她看着他一年四季从未穿过短袖,看着他习惯地将刀尖对准自己,熟练地递给她烟头,看着他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后,还是在那一声不响地收拾满目狼藉。
眼泪淌下顺着轮廓从鼻尖上坠落在他的胳膊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她的手触碰那些伤疤:“你其实说的很对,当年你奶奶后悔了,想把我们都接回去,是我死活不愿意,我太怕变故了。我这一辈子,从十八岁那年遇到你爸爸,才知道什么是爱,我爱你爸爸,你爸爸也足够爱我。所以我不允许我们的生活有丝毫的变化,是因为我自卑,我害怕。”
她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星星碎光:“我十八岁那年,只是心情不好,所以乱跑出去,没想到会遇到你爸爸。他长得好,又很温柔,我当时在想,这辈子谁能嫁给他,谁一定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但我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好事让我摊上了。你爸爸,他真的对我很好。”
当他只身一人走向她并握紧她的手时,她就发誓这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他。
“他那样爱我,甚至为了我包容了我一切不可理喻的要求,所以你知道,他带着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告诉我他不再爱我了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尸体。”
那时,沈樘怀抱着女人到她面前,说阿锦,你很好,只是我在你身上找不到一点激情了,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总不能拦着我去找更喜欢的人吧。
她还记得,她双膝跪下,给那女人下跪,不停地求她把沈樘还给她。
沈樘一把把她提起来,不许她跪。
她真的不信,真的不信,所以她抓着抱着她的沈樘,问他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管金雪逼他的,只要他不离开,她死也愿意。
不料听到这些话的沈樘慢慢松开手,他说,阿锦,你得允许变化,这世界上没谁离开不了谁,好好地生活,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以后,我也会来看看你们。
阿锦,如果你不能带着我的爱活下去,请带着对我的恨活着。
“你爸爸说,他也会来看看我们,所以我每天像疯子一样活着,守在这个家里,每天活着都不像个人了,但还是活着。我那么恨他,可我还是想见他,我等着他来跟我说他后悔了,别人不要他了,或是他还爱我。一千七百四十九天,他一次也没来过。”
“我睡不着觉,后来我想,如果他不爱我,也应该对你这个儿子有感情,所以我会下意识地想让你受伤,我希望你能哭着让他过来,或者你去找他在哪里,可是他依然没有来过。”
她的手碰沈久斯的左耳,那里有一个三角形的黑色耳钉:“傻孩子,我给的东西,你永远都会戴着。”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握在手心里,耳钉里藏的是小型的定位器。
以后,再也不用带这个了。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这么多话,她不停地喘气,平复了好久才继续说道:“我总是怪你,是你的名字才让我和你爸没有厮守。其实不是的。”她眼里含着泪水温柔地看向沈久斯:“儿子,你是我和沈樘的宝贝。你出生前我们相爱,有你的时候我们相爱,直到现在我们还相爱。”
她了解沈樘,彻头彻尾。
在墓碑前看到死亡日期后,她就彻底明白了一切。
多么狗血,不过是一个深情的丈夫演了一场戏欺骗了深爱而执着的妻子。
沈樘知道,只有恨他,她才能活下去。他知道她有多么爱他,会因为想看他一眼,要死不死地活着。
可是沈樘啊,你怎么忍心这么欺骗我。
没有你的日子,我生不如死。我无法忍受再也见不到你,无法接受你编造的谎言,我能安稳地睡着的时候,全是因为梦里面全是爱我的你,从前的你。
我折磨着我们的儿子,把他折磨地吞下所有痛苦,独自承受。
他才十八啊。
锦久华抚摸着沈久斯的脸,她自己哭不出眼泪来,她知道自己就快要解脱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那些压的她喘不过来气的东西,一下子挪开,让她整个人都轻盈了。
“儿子,对不起,妈妈没有盼头了。”
被子被轻轻掖好,门被轻轻带上。
沈久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许久没见的父亲,很年轻,远远地冲他笑,冲他伸出手。
沈久斯站在原地,不知父亲是什么意思,却见从自己身后出现一个美丽的女子飞快地跑过去。
他定睛一看,是锦久华。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笑的灿烂而绚丽,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朝沈樘飞奔过去。
沈久斯僵在原地,他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他心里燃起一种巨大的恐慌,那种恐慌和惧怕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瓦解。
锦久华扑进沈樘怀里,两人冲他挥挥手,毫不犹豫地回头,依偎着走了。
沈久斯大喊妈,妈妈,妈——
可没有得到回应。
睡梦中的沈久斯,眉毛紧紧皱着,他的额角泌出汗来,却死活醒不过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他带着哭腔茫然发出声音:“妈,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