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来,不知道是不在乎了还是在麻痹自己,自言自语地说道:“一条手臂也不让看。”
沈久斯见她已经冷静,声线不经意地颤抖:“妈,我出去一会儿。你睡一会儿吧。”
再待下去,他怕他那根紧绷的弦也断了。
锦久华没说话,沈久斯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向门外走去。
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锦久华开口:“小久,你是去管金雪那儿,还是又去眉山。”
她的眼神似有些不解:“你为什么总要去眉山。”
沈久斯回头:“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去哪儿的?”
锦久华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沈久斯没有说话,他去了旅馆,带出管金雪,他知道奶奶也想去看沈樘。他就这么把她背上了眉山。
离沈樘越近,管金雪就开始掉眼泪。等真正到了他的墓碑前,她已经哭的肝肠寸断。
沈久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管金雪摸着墓碑上的字,红字如一把把刀一般,把她的心撕烂,听着她一遍一遍地喊着沈樘,一遍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的后悔,哭得失态,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她一开始接受了锦久华,沈樘就不会被逼走,他就不用为了守护他的小家,拼命赚钱,透支他本就体弱的身体。
他是她和丈夫唯一的孩子。
她还记得他每次偷偷来看她,就像现在的沈久斯一样。
每次来,沈樘只坐在她的身旁,陪着她,只陪着她。
可是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是她的一念之差让她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等她哭够了,沈久斯跪下扶住她的肩膀,他看着沈樘的墓碑,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爸死前,交待我两件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多看看你和爷爷,多照顾你们。他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小时候最费你的心力,长大了之后不曾让你满意过,最后甚至不能在你膝下孝敬你几天,他这辈子就是个白眼狼。所以奶奶,你不要再去怪自己,尤其是在他的墓前,爸他只会更加痛恨自己。”
管金雪肩膀颤抖着,痛哭出声:“我的儿子啊……”
沈久斯沉默着更加用力扶住管金雪。
那时候,沈樘在他耳边说下了第二件事。
他已经瘦骨嶙峋,没有一丝生机,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能和他说很多话。他遍布针孔和青紫色的手,轻轻握住沈久斯的手。
小久,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告诉你妈妈这件事情,让这个谎言永远继续下去。我了解她,她能够活在我的“背叛”里,会因为恨我而有活着的信念,但是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她是那么执拗的人,儿子,你好好包容她,像爸爸一样包容她,好好爱她,任何时候不要去怪你妈妈,她也很苦。
小久,爸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我就是死了,也会双手合十跪在佛祖前,保佑你这一辈子平平安安,一切都得偿所愿。
沈久斯心抽搐了一下。
爸爸,我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完成。
如今,我没有承欢膝下,连见他们一面都难上加难,让奶奶一把年纪还要偷偷来看我。
还有妈妈,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在痛苦绝望,我又何尝不是。明明你们那么相爱,那样地相爱,我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妈把曾经的一切抹杀,发疯一般地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天色已经蒙蒙亮,沈久斯才带已经哭累了的管金雪走。
他走后,锦久华才出现。
突然的体力消耗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色煞白,她腿发软地来到刚刚沈久斯和管金雪待得地方。
她不可思议地望过去,沈樘两个字几乎灼瞎她的眼睛。
她机械地看下去,死亡日期赫然展现在眼前。
锦久华平静地跪下去,抚摸着它上面的字,慢慢地,她把脸贴在上面。
像曾经多少次,她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像是一个在无尽的漆黑的洞里行走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片光明。
她为之喜悦,却只是为了验证这个洞本就是光明的。
即使她并不打算去寻找这片光明。
“阿樘,你怎么忍心欺骗我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