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权衡再三,还是先去了清河区一趟。想当初,执意离去的时候意气风发,打道回府的时候却灰头土脸。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雷部长爽朗的笑声。从门口探进头,看见雷部长和杨干事聊得热火朝天。杨干事二十出头,长得娇少玲珑,刚结婚不久。从杨干事满脸绯红的神态看得出,雷部长话题带有少儿不宜的色彩。
我站在门口干咳二声,等二人都注意上我时,才走进门。
看到我,雷部长意犹未尽的收住笑,站起身,双手拢在前,目光深沉,口气略带遗憾的说:“回来了?可惜可惜。年轻人,冲动不懂事啊!”
本以为伪装得不错,还是没能瞒过雷部长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我的来意。我唯有苦笑了一下,转移开话题,问雷部长:“邓区长呢!”
“邓区长和郑书记都去县里,开土地清查的会议。”好像我身上有长一朵花似,雷部长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摇头说:“你找他们也没有用,你的工作已经有人替了。你也真傻,想出去看可以请假,学别人搞什么留书辞职,现在后悔都没用。”
坐在一边一直没出声的杨干事,也听明白了雷部长华丽的意思,看着我的眼神,很是惋惜。本来还抱着意思幻想,可是雷部长寥寥数语,就将我的幻想碾成粉碎。
上班的路已经被堵死,虽然我上班的时候,恨透了这份职业,但和卑微遭遇相比,简直是活在天上的好日子。由于我的年少无知,冲动的举动,导致我无路可退。
或许雷部长看到我脸上的尴尬,没有再训导我和发表感慨,放下我的手后,坐下后放缓语调问我:“这十几天去看到些什么?我还没有去过呢?”
一句话勾起了还新鲜的记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看到了什么,我想,我只看到恐惧!
当然,我不会实话实说。已经够狼狈了,不想雷部长更瞧不起我。我避重就轻的说了几个片段。比如饭店和唐司机说的故事,雷部长和杨干事瞪大眼,难以置信我说的是真的。
聊了不一会,我找了一个由头告辞了雷部长,再聊下去,我只有更难受。现在的我无疑是一个笑话,不想太多人当面笑话我成为落水狗。
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里,还没有进家门,父亲抄起一根扁担,怒气冲冲就往外奔。
未见其人,先闻起声。随着一声咬牙切齿的暴喝,扁担挟裹着一阵风声,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
还好我躲闪及时,否则皮开肉绽,当场挂彩。看到父亲狂怒的像一头狮子,我吓得魂飞魄散,掉转头没命的跑。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父亲,上学的时候没少领教过他的凶狠。我现在只有一个年头,就是跑得越快越好。
追出我近三里之外,父亲见跑不过我,才气喘嘘嘘的停下来,挥舞着扁担骂骂咧咧的往回走。骂我是败家仔,发誓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可怜的我有家难归,在王军和杨杰家轮流躲了五天。第六天托人打探到做小本生意的父亲出了门,才战战兢兢的回家。
母亲虽然心软,舍不得打我,却拿着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数落起来。听着她的哭诉我才明白我错得多离谱,父亲为什么暴跳如雷,恨不得灭了我的原因。原来临时工的工作,是父母用半生的积蓄,厚着脸到处托关系,最后还送出足足五千大洋,才还来我的工作。
五千大洋,在当时的农村,完全可以盖一栋二层的楼房。父母耗尽心血,我却弃之如敝屣,怎能不让父亲暴跳如雷?母亲伤心如绝?
心疼钱,更担心我整日无所事事,将来怎么过日子?母亲每天不停的在我耳边唠叨,走出门,迎接我的更多是乡里乡亲的白眼和嘲笑,都认为我头脑有问题,偏偏去自找苦吃,关键还是灰溜溜地回到家吃老米。
说不后悔是假的,我肠子都快悔青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事实如此,已无法改变。
还好,每天都有王国军和杨杰来陪我,让我不至于终日郁郁寡欢。王国军和杨杰他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学,也是我的铁子。王国军胖胖乎乎的,绰号叫肥猫。我不明白他靠吃什么,长得那么胖?和王国军恰恰相反,杨杰瘦成一根竹竿。他们非常钦佩我敢闯的勇气,不停的鼓动我。什么时候带上他俩,也去闯一闯。
痛定思痛,大哭了一回后,开始冷静的思考将来,我不能整天这样呆在家里,昏昏耗耗的过日子,得为将来作打算。
再回是不可能的了,就算父母乐意,就是还能找到,家里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要么在家务农,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要么南下打工,出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不甘心每天和庄稼、泥巴打交道,只能南下了。三人商议后决定,约定一个星期后,凑足路费,一同去,管它龙潭虎穴,不闯出一番天地绝不回来。
其实让我下定决心的,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杨杰无意透露出来的信息,他说:“我娟表姐在那里。”
杨杰口中的娟表姐,名字叫黄丽娟,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也是姑姑家的邻居,我们从穿开档裤就认识。不过我和黄丽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生死对头,跟故事里的青梅竹马,两少无猜一点也不搭界。
直到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离愁别绪充塞校园的时候,我们不可调和的矛盾,才发生质的转变,彼比挑衅的目光不知不觉换上别的色彩。说明白点,我们不可思议相互喜欢上对方。
开场很戏剧性,别的男孩给她递情书,她看也不看,就把夹着情书的课本递给我。我看到情书,心情变得很激动,好像珍宝就要被人多走的心痛,就这样她成为了我的名义上的初恋。
本来很美好的一段感情,却随着毕业季中断,她五分之差,选择去了南方,我进了县成里的重点高中。
三年来,她好像失踪了似的,音信沓无,打探过几次,没有收到她的任何信息,我也逐渐淡忘了她的记忆。直到今天,杨杰提起来,才发现,走进社会的我,仍然在乎她。
离家之前,总觉得要帮父母做点什么,才能弥补我内心的愧疚之情,站在家门口,看到一位风年残烛的老人,挑着水桶微微颤颤的走在路上,心里顿时有聊主意:我要打一口井,永久性解决吃水的问题。这样,我不在家,母亲也不要去挑水,也帮助到附近的邻居。
每天早上去山脚下的水井担水,是我在家时必做的功课。从家到山脚下的水井,小说也有四里路,如果我不在家,灭,母亲也得像刚才的老人,每天劳累完。还要走几里路去挑水。
当我喜滋滋的把决定告诉母亲时,从她眼里,看到的是将信将疑的眼神。这也不怪她,我一向办事情就不牢靠,就像这次辞职一样,完全是任性而为。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更激起要改变她看法的决心。中午吃完饭,我扛起锄头,来到家门口的空地上,开始挖井。
到目前为止,村里祖祖辈辈都习惯去山脚挑挑天然的山泉水。看见我在门口舞动锄头,好奇的过来问过究竟。听说我要挖井,围过来的一阵哄笑,认为我在说笑话,没人相信能挖出井水。
二天过去了,还不到三米深,表面的黑土层下面,全是红褐色的土壤,干燥的很,里面还参杂很多大少不一的鹅卵石。我手掌上全是血泡,双臂酸胀,疼痛难忍。我有过放弃的念头,但看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咬牙坚持下来。
最初王国军和杨杰也一位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挖到半人深后,不用我出声,主动跳了下来,三个人不停的挖,井也越挖越深,很快高过我的头顶。见我们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五叔放下手中的农活,开始同我一起挖井,一旁看热闹的邻居也开始动手帮忙运泥。
越玩下挖,土壤越潮湿,开始有水渗出来,大家精神大振,顾不得疲惫和一身泥泞,干劲十足的往下挖。终于,翻开一块大石头后,一股水柱冲了出来,我和五叔无处藏身,全身都淋湿透随着水喷涌出来,在场的人看到水柱,都欢呼起来。放下锄头,强忍住的泪水簌簌而落,井水不断的喷洒在身上,分不清那些事泪水,那些是井水。
刚回到地面,兴致昂然的众人一齐搬动早准备好的一大堆青石块,纷纷投放进井底,接着倒下一筐生石灰和二筐木炭,安装好水管后回填泥土。我、王国军和杨杰三人背靠着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时传入耳朵里的赞叹声,让心里洋溢着满足的滋味。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菜,邀请一些帮忙的乡亲喝酒庆贺,也算为我和王国军、杨杰三人出发饯行。
终于做成了一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我也恢复了信心,俗话说的没错:有志者,事竟成!
休息一天后,第二天早上,吃过母亲做的早餐,装好母亲煮的红鸡蛋,三人开始了新的征程。
这次南下。
从家里到县城的公路坑坑洼洼的,三十公里的路程竟然花费一个半小时。等我们赶到车站,客车已经发了车。
看情形要在县城住一晚上,明天再出发。王国军和杨杰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之情和我第一次南下一样的迫不及待,执意要出发。没办法,出了车站,上了一台转悠兜客,写着私自拉客的客车。
客车有些年头,里面的很多座位都破烂不堪,露出了脏得不成样的海绵,还有两扇车窗少了一块玻璃。
我想起了上次唐司机的警告,心里打起了鼓,担心安全得不到保障。我小声的说出顾虑,王国军却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哦,我堂哥都是这条路上的老大,没人敢动我们。”
同窗六年,我和王国军成了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却从未向我提起,他有一个牛皮哄哄的堂兄。
鉴于王国军一向吹牛的毛病,他的话可信度不高。我瞪大眼看着他,很严肃地说:“肥猫,千万别吹牛,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有堂兄?我说的是真的,路上有点乱。”
坐在最边上的杨杰看我不像开玩笑,改变初衷,提起包赞同我住一晚得决定。感觉被轻视,王国军有些急了,按下杨杰后,右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真的,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我堂哥上次回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