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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老祠堂

白娟一家人, 都不迷信神灵。从白老爷子开始就在大学授课, 她自己也做过老师,丈夫是公务员。因此, 白娟的亲友都觉得奇怪,白老爷子的葬礼, 她怎么会想到请人办法事?

有人问到白娟本人,她幽幽说:“爸爸去世后,我梦到他同我说, 希望我找道士给他念念经,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了, 我当然要满足。”

大家了然,只说节哀。这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亲人去世,生者寄托死后的世界, 希望他们过得快活, 自己心里也有慰藉。

因为自己住的小区是不允许搭灵堂的, 白娟在殡仪馆租了礼厅,在这里办法事,守灵。

请道士的活儿交给了她丈夫,说起来, 这件事最神的地方就是白娟在梦里,清楚听到父亲指定, 不但是道士, 还要是抱阳观的道士, 太和观都不行。

等到白娟的丈夫把人请来后,她才赫然发现,其中一个自己在父亲的病房内看见过。

谢灵涯表示:“我在抱阳观做兼职,知道白教授要办法事,就一起来了。”

白娟还以为是像实习生那样,还觉得有点无语,年轻人怎么跑到道观去实习?不过这次一共请了三四个道士,预付金都给了,她也没说什么。

晚上,直系亲属都在殡仪馆守灵,白娟有个女儿,因为年纪还小,晚上不便留在这里,托付在亲戚家了。

道士们法事做到晚上十点,便休息起来。守灵嘛,条件肯定不可能好,而且每到正点,就要给亡者烧纸,基本上一夜都没法睡。

白老教授的遗体已经化过了妆,谢灵涯看过一眼,比起他或者的时候,带了一些不自然,在他看来,那红润的脸却满是死气,有种矛盾的诡异感。

道士比家属还累点儿,因为刚刚办完法事,谢灵涯拢着大衣随意靠着墙打盹,忽然一个激灵,被冻醒了。

他环视一周,现在正是两三点的时候,熬夜的也累了,还没到正点,白娟都手撑着脑袋打盹。

这时,又一阵阴冷风吹来,谢灵涯若有所思,将一道符贴在身上,便看到白老教授被阴差挽着手进来,这是回魂了。

谢灵涯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并未被吓到,甚至有空在心里算了算,没错,这就是回魂的时辰。

再看看白老教授,和阴差挽着手仿佛是朋友一般。

——倘若是有罪业的人,视情况,回魂时用麻绳或铁链拴着,但白老教授死后也有编制的地府公务员,而且也没有什么过错,因此只是挽着手而已。

那阴差对谢灵涯微微躬身打招呼,白老教授也对谢灵涯一点头,“又见面了。”

“您回来了。”谢灵涯也好似拉家常一样说了一句,为表尊敬站了起来,给他介绍了一下葬礼怎么办的。

白老教授高兴地道:“很是妥帖,麻烦你们了。”

亡者对生者道谢,给自己办的法事操办的好,这场景有那么一丝诡异。

“没事,这是应该的,您看看孩子吧。”谢灵涯又道。

白老教授这是刚从家里过来,看了自己的旧居,在这里再看看故人。地府再好,终究是阴阳相隔,以后再难见到亲人了,白老教授留恋地走了一圈。

等到正点要到时,白老教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又与谢灵涯道别。

……

白娟困极了,不知不觉就开始打盹,渐渐的,她觉得十分寒冷。

——殡仪馆都是很冷的,否则如何放置尸体,现在都冬天了,里头却比外面还要冷一些一般。在这种寒冷之下,穿了大衣的白娟仍是感觉到一股阴阴凉凉的冷意,冷到了骨头里。

迷迷糊糊中的白娟不由自主抱紧了自己,她很想醒来,可眼皮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朦胧间,白娟听到了风声,还有细微的像是脚步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内响起。

一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升起来,虽然有人告诉她,撞到死人回魂是不详的,但如果真的能再见父亲,她觉得分明是好事。

然而还魂哪是那么容易看到的,白娟怎么也醒不过来,倒是听到了一道声音,像是那个小谢,具体内容听不清,就好像在闲话家常,偶尔冒出三两句话一般。到了他的声音好像还靠近了,跟一道风一起靠近,那风拂过白娟的面庞。

这缓慢的节奏令白娟狂跳的心慢慢平定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娟慢慢醒来,看到谢灵涯正在拆纸钱,还招呼她,“白姐,正好,正点到了。”

白娟摸了摸脸上,才发现自己梦里流了几滴眼泪,她恍恍惚惚地上前去烧纸,侧头看了一下谢灵涯,却见他若无其事。

白娟把想说的话憋住了。

丧礼结束后,除了约定好的酬劳之外,白娟单独给谢灵涯封了一个包。

谢灵涯只想了半秒,就接过了包。

白娟:“谢谢了。”

谢灵涯:“不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在不言之中得到了什么默契。

……

每一场法事,负责的道士们都是有提成的,他们眼睁睁看着谢灵涯多拿了一个包。

回去的路上,谢灵涯被请教了如何才能像他一样讨喜欢,明明看着大家都一起行动啊,这次谢灵涯还不是主法,年纪也不是最大的——至少普通人应该分不出他们的修为吧。

谢灵涯:“没用的,这是因为我长得好。”

众人:“……”

他们很想反驳,哪有家属这么肤浅的,但是一想到现在抱阳观还挂着谢老师凭脸得的锦旗,就沉默了。

这时,谢灵涯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陌生号码,接起来问:“你好?”

“你、你好,请问是谢大师吧?”

谢灵涯:“……是。”

承认这个称呼有点耻,谢灵涯又补了一句:“我是谢灵涯。”

“是你是你,我叫庞源,我们在凤坪村见过,我加了你的微信——我还每天给你点赞哇。”

谢灵涯一汗,“哦哦,您有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他是不记得了,但说凤坪村他还是有印象的,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人。上次他陪施长悬一起去考察昴县的立尸祭,就在凤坪村的祭祖仪式上发生了一些事,解决后有不少村民都加了他的微信。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因此打过来也不奇怪了。

“大师,想请你来看事!”庞源解释了一下,“这几天村里祠堂总是闹腾,想是祖宗有什么意见,请了师公去看,但是看不好。哦对了,不是凤坪村,是小坝村。”

庞源早就倒插门去小坝村了,那时候是回村来才加了谢灵涯,他指的祠堂,是小坝村的祠堂,不过也在昴县,两村隔得并不算很远。

谢灵涯觉得奇怪,就那天他看到的师公班,虽然不是修为高深,但确实有一定沟通的能力,如果是祖宗对子孙有什么不满意,难道他们还无法解决吗?

谢灵涯又问了一下,具体是怎么闹的。

庞源说:“那个祭品都给弄翻了,晚上祠堂也有奇怪的声音,进去看后又什么都没有!我们请了两个班子的师公去看了,都没看好。我们村里最近想把风水塘给填了,也猜想是不是因为这个,祖先才生气。但是师公告慰过了,也没用。”

谢灵涯因为办法事,本来就缺了课,便道:“我最近有些事,不方便过去,这样,你看介不介意我请一位同事过去。”

庞源问:“是上次那个施大师吗?”

谢灵涯失笑,“不是,是另一位,水平也很高。”

他说的是方辙,如果事情真的和风水塘有关,那么方辙肯定能看出来,要做法也不是什么问题。

庞源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

谢灵涯回去之后,和方辙说了一下这件事,本来这件事应该就这么定下了吧,偏偏晚上他梦到了祖师爷。

灵祖一根中指,冲着他比划了半天。

第二天醒来后,谢灵涯觉得心很累,跑去问祖师爷又怎么了,猜了几次都不对。他仔细一回想,最近的变化,除了去参加了白老教授的葬礼,就是昴县的人……

谢灵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是不是不该让方辙去小坝村?”

卜有,说中了!

谢灵涯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不要方辙去啊,这当然可以,但他不去谁去啊……”谢灵涯说着便无语地道,“不会是让我去吧?”

卜有,就是要他去。

谢灵涯:“……”

这件事听起来,真不像很严重,半夜闹腾而已,去昴县解决了事情再回来,保守估计也要两天时间吧。

谢灵涯有点像拒绝,但是看茭杯摔下来那个狠劲儿,他要是拒绝,祖师爷比着灵官诀的那只手就该砸下来了吧。

“好吧,去就去呗。”.

谢灵涯也不知道祖师爷为什么让他去昴县,但是他机灵得很,料想没那么简单,就非拉上施长悬一起。有了施长悬,看风水也方便一点。

“本来想让方辙去的,现在只好我和施长悬一起去了。”谢灵涯这么解释的时候,海观潮冷笑了一声。

谢灵涯:“……你笑什么?”

海观潮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那就是谢灵涯趁机出门约会,在抱阳观不能放肆多憋得慌啊。

海观潮:“你们去得开心吧。”

谢灵涯:“……”

去昴县得坐三个多小时大巴车呢,谢灵涯已做好了过夜的打算,索性晚出门一点,下午抵达的小坝村。

庞源来迎接他们,另外还有两个村里的老人,管着祠堂里的事和族谱,能拍板的人。

因为谢灵涯和施长悬去过凤坪村,加上这一带祭祀风气本来就盛,小坝村的人对他们态度十分好,先领着去看村口的风水塘。

也是这一路上,他们得知了一些细节。

小坝村风水塘呈半圆形,位于一栋很大的老宅之前,民间讲究宅前有水,宅后有山,风水塘可以聚财聚气。

这个风水塘连带着后面清末风格的建筑都有上百年历史了,小坝村原来最体面的一户人家姓商,搬到这里来后,修了几进大宅子,后来分作了五房,五房又各自衍生,有了许多后代,五房的房子渐渐各自分隔开,再后来,院墙没了,围绕它们又盖了许多房子,只能依稀分得出哪一片是从前哪一房所在。

而栋老宅是进村迎面第一栋房子,也是大房的祖屋,一直是嫡系相传,传到现在,里面住的几户最老一辈都是堂兄弟。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另外买房子,甚至搬到别处了,不过按理来说,这房子确实是他们几家共有的。

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一个村里的老宅子,已经不是太稀罕,何况分到每一家里只有几间屋子而已。近年来,老宅子的主人们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把房子卖出去,但是因为人太多,意见不统一,一直没能成行。

直到最近,有那么一家的人提出,他可以给所有亲戚钱,把老宅完全转到自己名下,然后他要办一个民宿,就这种真老建筑里办才有特色。然后,还要把风水塘给填了,因为面积还不够。亲戚们也可以选择不要钱,换成股份。

怎么说,这个也是大家共同的祖屋,又有整个村子唯一的风水塘,是当初先祖挖的,意义不大一样。当时村民们知道后,就有点微词。

让大家完全抗议,便是祠堂发生的怪事了,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他们要填风水塘。每天都有人上那家人家里去说道,搞得他们也无法开工了。

饶是如此,祠堂内还没完全平息,村民纷纷猜测,先祖太生气了。

小坝村的老人站在塘边,对他们絮絮叨叨地道:“你们看,这个地方都给挖了个缺口,这些天大家自发地用土填了起来,还是能看出来一些。唉,这不就把气给漏了么?老祖宗这么修,是有道理的啊,保佑咱们现在的日子。”

施长悬环视了一周,小坝村背靠着山,建筑确实一看修建时就看过风水,也是那时候的惯例。而且,指点此处风水的,估计还是当时风水先生中的佼佼者。

——整个村庄形似龙身蜿蜒,有清晰的龙头与龙尾,“龙头”就是祠堂,在从前也做学堂用,村里的学生上学都是到祠堂里来。祠堂旁边还有两个双层惜字塔,尖尖高耸,也就是“龙角”。

所谓惜字塔,是用来焚烧书写了文字的纸张的地方,相同用处的还有焚字炉、敬字亭等等,是源于古代崇文之风,人们认为即便是废弃的字纸,也应该敬之,所以专设一处焚烧废字纸。

据说,这么做也是有阴德的,有句诗说“世间字纸藏经通,见者须当付纸中。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也正因此,施长悬细细看完后小声对谢灵涯说:“小坝村风水全在龙形之上,你看整个村庄形似盘龙,龙头为祠堂,龙角为两个惜字塔,这一块也是风水穴地。至于那方风水塘,起到的作用只不过是辅助而已,最多因风过塘吹来凉爽,令村民快意。”

谢灵涯恍然,他刚刚自己看了一遍,也隐隐觉得祠堂风水好,但没法像施长悬这样说个来龙去脉。

那这件事就值得玩味了。

如果风水塘没有太大影响,商氏先祖又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呢?

还是说,人家脾气就是这样,锱铢必较?

这倒是也有可能。

两人咬着耳朵,暂时都没把一时推论说出来,谢灵涯只道:“我们已经看好了,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先祖那边,我们去祠堂看看吧。”

他们也点头,要领着两人走。

谢灵涯忽然叫住他们,“等等,这个是什么?”

他刚发现,风水塘旁边还有一块很老的拴马石,转了个角度便看到,这拴马石上有一滩深红色的血迹,他上前看了一下,总觉得不是陈年血迹,“难道动工的时候,还见红了?”

他忽然想到老人说挖了个缺口后,就说村民填了起来,也没说怎么停下的,他只以为是因为祠堂出事,吓到大家了。

“见红了,但是和人无关。”老人提起来神情有点微妙,“我刚刚就想说的,他们正在动工的时候,下起雨来,村里一人养的牛回去,就在旁边的树下被雷劈了,然后挣扎了几步,一头扎在拴马石上,蹭的血迹。也是那天晚上,祠堂就闹了起来,这都是提醒啊!后来就停工了!”

雷劈?谢灵涯有些吃惊,这是意外,还是里面有什么他们尚不知道的细节?

原本觉得事情一目了然的谢灵涯,到了小坝村之后才渐渐有感觉,好像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难怪祖师爷会示意么。

……

两人跟着小坝村的人去了祠堂,绕过影壁便能看到颇为大气的古祠堂,白天大门锁着,老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祠堂内有天井,但并没有水,高高粗粗的柱子呈鲜亮的红色,桌案上的祖先像也披红挂彩,屋顶挂着一些彩饰。

老人上了香,指着桌上道:“看,这些也是祭品翻了时落下的痕迹。”

的确,桌面上有些坑坑洼洼的。

谢灵涯在祠堂内看了一圈,倒是什么也没看到,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还是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谢灵涯转头去看施长悬,他也摇了摇头,暂没看出什么古怪。

“小宝贝?”谢灵涯一偏头,想问问柳灵童。

柳灵童急得很,“算、算不到。”

谢灵涯露出了玩味的神情,这就有意思了,柳灵童算不到,而不是没什么不对。其实这就间接证明这地方确实有问题,只是小宝贝因为某些限制没算出来罢了。

谢灵涯正在玩味之际,发现庞源、老人他们都诡异地盯着自己看,一脸尴尬,“??”

正想不通的时候,谢灵涯猛然想起来刚才他转头喊了句小宝贝,而施长悬就站在他旁边,所以在外人眼里他刚才是喊了施长悬一声小宝贝?

谢灵涯:“………………”

卧槽,这怎么办,要不要解释,可是他和施长悬是真的有一腿啊!

谢灵涯正懵逼之时,庞源他们都默默挪开了目光,看屋顶的看屋顶,看地上的看地上,醒悟过来要给他面子的样子,装作没听到。

虽然老人吃惊后在“两个男孩子怎么这样子”和“他们可是大师”之间选择了尊重后者,但因为演技不行,导致气氛似乎反而更加尴尬了。

“现在太阳还没落山,我们晚上再来一趟吧。”谢灵涯嘴角抽搐了两下,索性转移话题说道。他想了想,决定等阴气重一点的时候再来,这会儿阳气足好像看不出具体古怪。

小坝村的人便领他们到庞源家先休息,吃了顿饭。

到了庞源家里,谢灵涯问施长悬有没有什么想法。

施长悬也没头绪,“只是……我总觉得和祠堂脱不开关系。”

“我也这么觉得。”谢灵涯出神地道,“希望晚上能看出问题吧。”

……

到了晚上子时过半,他们才打着手电筒出门。小坝村每户人家门前都有路灯,但是一般只有天黑后到晚上十一点开着,那之后各家就关了,因此,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黑暗。

乡村里的夜晚与城市中不同,城市的夜晚还有各种光亮,而乡村的夜晚则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几乎一丝光亮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黑色,分不清村庄与山林。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靠着手里的电筒,照亮面前几米的地方,静静行走在石板路上。

老人再次把他们带到了祠堂,拿出钥匙开大门。

正在这时,屋内传来很清晰的盘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当啷当啷,在安静的乡村夜晚中,格外清晰!

这么巧?

老人一颤,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谢灵涯上前接过了钥匙,想想说道:“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看老头年纪也大了,留在这儿冲到什么怎么办。

老人不愿意,他和另外一位老人,一个负责管理祠堂,一个负责保管族谱,在他的老观念看来,自己也得守在这里才好。

谢灵涯无法,上前小心翼翼把锁打开,一下把门打开!

也是推门的一瞬间,里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手电筒的光亮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桌案,面带微笑的泥像,鲜亮的对联……

什么也没有。

谢灵涯头一歪,“小可爱,你怎么看?”

小柳反正是被难住了,不知道先天木灵有没有灵感。

商陆神发出了努力得仿佛是在拉便便的声音:“唔嗯嗯嗯嗯——”

谢灵涯期待地看着它。

……

黑暗中,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有点尴尬的声音:“两位大师,我想了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谢灵涯:“………………”

第92章 乖龙(上)

谢灵涯欲言又止, 因为他发现与其向老人解释什么是耳报神为何自己要叫耳报神小可爱,不如就放人家一条生路, 这么大年纪了, 不容易。

“……可以。”谢灵涯把手电筒给老人了,自己把手机的电筒功能打开。

老人想想说道:“我去后面我弟弟家里待着,你们有事就叫我。”

谢灵涯点点头。

老人走了之后, 谢灵涯和施长悬走进祠堂,凭着亮光把灯打开。祠堂的灯, 是那种有点老式的,灯泡垂下来, 黄色的灯光亮起。

但是,祠堂太大了,这光亮无法照亮每一处, 角落中仍然是幽深的, 看起来反而更加有些未知的神秘感。

谢灵涯从天井之间穿过去,浅浅的天井中布满了青苔, 在黑暗中吞吐着幽深的气息。

谢灵涯慢慢走到桌案前,这里供奉着几代祖先的牌位与泥像, 他拿了三支香, 打算先上个香打个招呼,表示一下敬意。

此时看到炉中的情形,谢灵涯回头招呼了施长悬一声, 让他来看。

施长悬本来在看藻井, 此时也过来一看, 只见香炉中除了香灰之外,还有一些黑色的焦灰,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道,“发炉了。”

谢灵涯点头。发炉,指的就是炉中的香脚自己燃烧起来,而且不是因为香太密、太大,导致香灰引燃香脚,而是自己从下往上烧起来。

发炉在庙里都象征着神明灵验了,信众会看做神迹之一。

而如果是自己供奉着祖先,发炉了,则是祖先有事要告知,是好是坏就要请专业人士来卜问了,比如这边的老师公。

商氏祠堂发炉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们,应该不是没注意到,这里既有师公又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谢灵涯想,应该是有了其他预警,他们已经断定祖先发怒,所以说都不必说了吧。这和那些动静比起来,的确是小事。

“如果真是祖先不平,为什么师公们来做法求不到一个答案?难不成法力都不行?”谢灵涯喃喃自语。

施长悬说道:“既然如此,请来一叙吧。”

正是,这件事要真是落在商氏先祖身上,那终归还是要请他们过来的。

好在东西是一应俱全的,谢灵涯准备了一下,燃香祷告,拜太乙天尊,试图将商氏先祖请来。

——谢灵涯从业以来,无论请神招魂,基本上是百试百灵的,除非像上次红阳道把魂魄拘住了。

因此,当谢灵涯发现请不来商氏任何一个先祖时,他和施长悬有多惊奇不言而喻。

不可能商氏的先祖们全去投胎了啊,要真去了,发炉是怎么回事。那难不成被拘起来了?没事谁会拘商家的先祖魂魄?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会有什么邪法师吧?”谢灵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薅羊毛还有紧着一只薅的啊?把人家里的魂都抓走了。”

这是很不合理的,俗话说旧鬼不如新鬼。普通人家的后代供奉,总是越近的供奉越多,远的祖宗慢慢都不供奉了,到那时祖宗倘若阴寿未尽,还在阴间,没吃没穿,精神状态、力量当然不如新鬼。

还有就是普通生老病死的鬼魂,力量也不如厉鬼强大,真要拘役,正常法师也有个挑拣,哪能不管不顾一股脑全收了。

正在此时,谢灵涯听到“啪嗒”一声,回头一看,并未看到什么。紧接着,啪嗒之声不绝于耳,他才发现,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落在天井,密密作响,天边更是隐隐传来雷鸣之声。

谢灵涯走到天井边,伸手感受了一下,手掌立刻便湿了,“好大的雨啊。”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过会儿应该便会停。”施长悬说道。

谢灵涯安心下来,往回走。

刚走到梁柱旁边,天井之上一抹白色闪过,随即轰隆隆雷声响起,竟是直击屋顶,一道霹雳打在了天井上的房檐!

谢灵涯猝不及防,还是施长悬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护着他紧退几步。

而身后,谢灵涯原来站的地方有好几片瓦。

天井上的屋檐缺了一个大口子,碎木瓦片大多落在天井之中,砸得粉碎,带着焦痕。

“卧槽?”谢灵涯都呆了,刚才他和那道霹雳直线距离应该只有几米吧,从来只有他拿雷符吓唬别人的啊。

谢灵涯一时都失声了,半晌才想起来,嚎了一声:“有没有搞错,我祖师的师父是玉枢雷府的萨真君啊!讲点人情好不好?”

施长悬:“……”

这一道雷实在是惊人,整个小坝村都被吵醒了,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还有人出来看,消息从祠堂这边一直传到村尾。

祠堂被雷劈了。

这在崇敬祖先之风盛行的昴县可是大事,不少村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上祠堂来了。

看守祠堂的老人更不必说,一进来看到这样子,也没心情问谢灵涯他们看事看得怎么样了,跪在泥像前就起不来了,嘴里用方言不住地念叨。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到祠堂,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出门时,唯有湿漉漉的地面能证明刚才下过一场雨了。

大房的嫡系也来了,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远离他们,小声议论着,不时看一看他们的方向。

那窃窃私语的内容无非是:“看,作到天打雷劈祖先了,缺大德了吧。”

还有人说自从风水塘填了后,村里很多倒霉事都出来了,现在更是祠堂都出事,简直造孽。

搞得大房的后人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

主张填塘的人耐不住了,他排行第五,平时大家叫他商五,他拉着看祠堂的老人:“三叔公,这,我可早就停工了,你不是请了大师来吗?大师还没看好?”

老人擦了擦眼泪,“大师今天才到,晚上过来看事,结果这里就打雷了。”

商五顺着老人的指引,看到了谢灵涯和施长悬,他慌乱地说:“你,你们行不行啊,还没有和祖先沟通吗?要不还是请师公班吧。”

“昴县这几个师公班,最有名的两个我们都请来了,有什么用?”老人愤愤道,“你倒是上心,你自己怎么不去请?这两位大师是杻阳大道观的大师,上次在凤坪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帮他们的师公看好了事!”

商五一下又蔫了。

谢灵涯暂时没有把所有商氏先祖都没感应的事情说出来,今晚的事情和那道雷都太蹊跷了,谢灵涯觉得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细节,他还要再整理一下思绪。

“商老,今晚请大家都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们还要再琢磨一下。”谢灵涯按着老人的手道。

对方看着谢灵涯坚定的眼神,总觉得还是靠谱的,让大家都回去休息,另外叫住几个汉子,约好明天来补房顶。

“那还得找瓦匠,咱们这个瓦都是老瓦了……”

一行人低声细语,离开了祠堂。

谢灵涯最后回望了一眼整个老旧的祠堂,和施长悬一起,去庞源家休息了。

……

说是休息,实际上谢灵涯和施长悬都捧着手机彻夜寻找线索,试图从古书、抱阳笔记里找找有没有相似的案例。

祖先闹祠堂的例子有太多了,数不胜数,理由也五花八门,但是没有一个是祖先一边闹事,一边又不肯见法师解决问题的。倒是找出几个祖先要有灾,提前警示后代希望得到帮助的,谢灵涯一一抄录下来。

而且谢灵涯想起,商老曾提起过,风水塘边有头牛被劈死了,两次打雷,相隔并不远,还都落下来了,他觉得有一丝诡异。再加上,祖师爷与雷火有关,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关联,总之找的时候也留意了一下含有雷劈的事故。

两人挑灯夜读,眼睛都熬红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庞源的女儿来叫他们去吃饭,谢灵涯才一拍桌子:“我靠,找到了!一定就是这个!”

施长悬也精神一振,“什么?”

谢灵涯手机给他,这是抱阳笔记中,某一任师祖的游历。

这是在两百年前了,这位抱阳观的师祖去外地问道,途中经过一旷野,忽然风云变幻,下起雨来,远处隐隐有雷云。

师祖一看,便知道要打雷了。

此时,他见一棵小树上挂了一条小小的摆设,身上颜色鲜艳,有红有黑有黄,交织如同锦缎,这位师祖博学广闻,一见便道:“此为乖龙,现下雷云将至,四下空旷,小树恐不能保其性命。”

说罢,师祖从包袱中拿出一只牛角,这是他攒了许久钱买来,准备做牛角卦的。师祖拿着牛角一伸,小蛇有灵性,立刻钻了进去。

师祖牛角系在树上,自己打着伞在远处休息,过了一会儿雷云过来,果然一道霹雳降下来,将牛角打得粉碎,但是小蛇因此安然无恙。

事毕,小蛇便主动跟着师祖,做他座下一爱宠了。

“乖龙?”施长悬眼神闪烁,虽然具体事件不一样,但从核心内容来看,的确很像是。

谢灵涯再用“乖龙”两个字在笔记里一搜,搜出来更多内容,有代代师祖的见闻、补充,可谓十分详尽。

有引用自《太平广记》的话,“世言乖龙苦于行雨,而多窜匿,为雷神捕之。或藏在古木及楹柱之间,或旷野之间,无处逃匿,即如牛角或牧童之身。往往为此物所累而震死也。”

还有说乖龙躲在人的嘴里、或者中指节里的。

古人认为乖龙是龙的一种,不愿意行雨到处躲藏,被雷神捕捉。

而在道家,在抱阳观,则琢磨得更详细。蛇便是小龙,所谓乖龙,其实是机缘之下,有了灵性的蛇,而且这种蛇,大概是“水属性”的,所以有些这方面的能耐。

而“龙”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乖龙很容易被雷劈死,就跟个引雷针一样。所以它们也练就了藏匿的本事,能够悄无声息地躲藏起来,几乎是一丝气息也不泄露。

——但是,但是!乖龙怕天雷没错,抱阳笔记上说,倘若是修炼雷符的道者养了它,法术便会大有长进,毕竟雷雨本就总是一起出现的。

小坝村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是对上了,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谢灵涯请不到商氏先祖了。

商氏先祖闹事根本就不是因为风水塘,他们闹事是在牛被劈死那天,那极有可能是乖龙失去了牛角这个栖身之地后,转而到了……

谢灵涯自语一般道:“商氏祠堂有上百年历史。”

他想到了商氏祠堂又大又粗的梁柱,若是乖龙躲在这里面,商氏先祖自然会不满,开始警示儿孙。可惜,他们并不能理解,导致商氏先祖最怕的事情也发生了。

打雷了,雷劈在了他们的祠堂上。

鬼魂就怕雷火,这样他们能请得来商氏先祖就怪了。

而且幸好昨晚还只是雷阵雨,如果雷再多一点,人家的祠堂岂不是不止屋檐烂掉?

谢灵涯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基本已经可以笃定了。

为什么祖师爷暗示他来小坝村,因为这里有条乖龙,养了后能给他加buff啊!!

“我们祖师爷还是疼人啊,知道有好事想着我。”谢灵涯装模作样抹了抹眼泪,然后迫不及待地道,“师兄,抓蛇去吧!”

施长悬好笑地看他一眼,“先睡会儿吧。”

谢灵涯虽然熬了一夜,但这会儿正亢奋着,而且有些怕夜长梦多,“我感觉不是特别困。”

施长悬淡定地道:“我查过了,这两天都没有雷雨。”

“好吧。”谢灵涯这才不情不愿地躺了下来,施长悬也躺上床,把他的眼睛捂住。

谢灵涯面前陷入一片黑暗,耳畔只有乡村中的鸡鸣声,不多时疲倦涌上来,也就睡着了。

一直到下午,两人才睡醒。谢灵涯饥饿无比,奄奄一息爬到堂屋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饼干才活过来,然后立刻找商老商量一件事。

说事的时候商老正在祠堂监督村民修缮屋顶,谢灵涯跟他说:“我们已经确定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老人振奋,“什么?”

“不能说,”谢灵涯指了指里面,“否则会被听见。”

老人了然地点头,“那要怎么办?您赶紧给整治一下吧。”

谢灵涯小声道:“这就需要您和村民们商量了,有个费用问题……”

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也渐渐暗了,老人已经征询完村民的意见。

于是,谢灵涯和施长悬进了祠堂,施长悬仔细看过了方位,以茅草为占,拍了拍一根梁柱。

谢灵涯看了露出古怪的笑意,昨晚,他就是站在这旁边,然后差点被雷劈下来的瓦片砸到的。现在他忽然想到了,他就说怎么雷电不给萨祖面子,昨晚要不是他站在这旁边,恐怕劈的应该是这根梁柱才对吧?

修缮屋顶的村民又从别处搬来了木材和石板,叠起来顶着祠堂的屋顶。

商五也跟来了,这些都是他弄来的,就因为祠堂的事,他受了多少白眼啊,给置办些木材、石板,人家都说算你知道错。

谢灵涯把雄黄粉放入清漆中融了,然后在梁柱上刷了三层。此时,村民们将梁柱从上直接砍断,数人一起,扶着梁柱平放在地。这根梁柱是主要承重的柱子之一,倒了之后,屋顶的重量自然落在了他们用来暂时代替的木材上——伺候还得找一根差不多大的古木做梁柱。

再说这梁柱放平之后,众人一看,皆是大惊。

祠堂修建的时候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还特殊处理过,按理说几百年不烂,难被虫蛀,但是砍下来一看才发现,这梁柱中间竟有茶杯口那么大的空洞!黑洞洞的,也不知到底有多深!

虽然现场只有商老明确知道砍梁柱是为了什么,但其他人不傻,隐隐也猜到了什么,纷纷敬畏地看了谢灵涯两人一眼。

商五更是激动,看样子这柱子里是有什么东西啊。真是如此的话,那和他岂不是无关?先祖是因为祠堂被蛀了才生气!

谢灵涯看看洞内没反应,商老问他要不要劈开,他摇摇头,拿了一只让庞源去弄到的牛角,放在洞边。

只是仍然没有反应,谢灵涯再拿了一把干艾草,点燃了放在洞边,用小蒲扇把烟气小心扇进去。

众人紧张地盯着这一幕,尤其是商五简直目不转睛。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们便眼睁睁看到,那洞口竟真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蛇头,细细小小,只有成年男子一指粗而已,身上色彩斑斓。

之前大概就在各种脑补了,看到它,无事也畏惧三分,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乖龙,但知道民间最邪门的动物,除了黄鼠狼、狐狸、老鼠、刺猬外,可不就是蛇了!容易作妖啊!

小蛇探出洞口,脑袋摆了两下,哧溜便钻进了牛角之中盘踞起来!

谢灵涯托着牛角,说道:“这些天就是因为它了,等梁柱换过之后,再请师公来做法,安抚一下先祖,就没事了。”

在场的十几个村民都松了口气,商五激动地道:“大师,你说,是因为它?那和我填塘没有关系?”

谢灵涯一笑,“没关系的,风水塘确实对风水有好处,但你们这块地的穴地其实是在祠堂,这里是龙头,外面的惜字塔是龙角。这也是为什么有的村民觉得风水塘填了后,村里运气坏了,其实标志性事件不是填塘,而是雷劈牛,这蛇那日就是藏在牛角之中。”

商五差点没仰天大喊,我终于昭雪啦。

其他村民也讪讪地和他道歉,“老五,这事儿和你们还真没关啊。”

商五快飙泪了,决定私人再给大师封红包。

“大师,那这个该怎么处理呢?”商老指着他手里的牛角问。

谢灵涯道:“没事,这个我带走养,你们不必费心了。”

一时间大家看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不愧是大师,连这种妖孽也敢养。

谢灵涯刚要把牛角收起来,听到柳灵童带着哭腔道:“能能能不能放远点,我怕——”

柳灵童居然还怕蛇啊?这么胆小的,按理说木头是不会怕蛇,可能是生魂的习惯。谢灵涯便换了只手拿,又低声安慰了两句。

……

因为急着安置这乖龙,谢灵涯决心今晚赶回去。

商老急急忙忙去封了两个包给他们,临走前又诚恳地道:“祝福两位大师未来越来越顺利,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灵涯:“…………”

谢灵涯:“……谢谢。”

收下了商老淳朴的祝福,又在商五的自告奋勇下,搭他的车从村里去车站。

谢灵涯把牛角拿在手中往里看,乖龙不过婴儿手臂那么长,又细,盘在牛角之中,谢灵涯往里看,它便也仰着脑袋吐蛇信。

这时,乖龙还游了出来,直着身体微微晃荡。

不知怎么的,谢灵涯一点也不怕它会咬人,还伸手摸了一下。只见乖龙顺手就往谢灵涯手腕上一缠,尾巴还在他中指上勾了一个圈,伏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乖龙的乖,原本是乖僻、乖戾的意思才对,到了谢灵涯手里,却好像是乖巧的意思一般。

商五从后视镜里看到,汗都要下来了。

谢灵涯把手靠近牛角,乖龙却不下去,看起来,对它来说谢灵涯的手比牛角更有吸引力。

施长悬也在一旁含笑低声道:“待在你手上,倒是更加安全。”

谢灵涯想起书上说的,“可不是么,要劈也先……”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明白过来,哈哈一笑,“我靠,谁特么会劈我啊!”

难怪乖龙一点也不反抗,谢灵涯抬起手道:“专心跟着谢老师加buff,谢老师罩你哈!”

第93章 乖龙(下)

乖龙想必多少能听懂一些人言了, 嘶嘶吐了吐蛇信,脑袋往前一伸,在谢灵涯的手指节上又蹭了蹭。蛇皮凉凉的, 谢灵涯动了动手指。

商五也是没想到,谢灵涯把玩起蛇来就没玩了, 还对着那蛇自语些什么,看得他头皮发麻, 不住地往后看, 就怕谢灵涯一个没抓住, 这蛇就溜下去了。

谢灵涯从后视镜里看到商五一个劲地看这里,说道:“商先生,开车要看路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商五讪讪收回视线, 老实地道,“我只是怕这蛇跑了。”

谢灵涯不要, 但是他怕蛇啊, 更何况这蛇还那么能作妖。

乖龙哪有想跑的样子, 它轻轻在谢灵涯手腕上绕圈游动。随着动作, 身上的鳞片反射着车内光鲜, 又增添了几种变化, 泛着淡淡的光彩, 细细的尾巴一勾一勾。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一只特别的手镯。

谢灵涯把缠着乖龙的那只手伸向施长悬, 试探着拉了拉他的手。

乖龙从谢灵涯的手上游到了施长悬掌心, 盘着待了几秒, 便立刻游了回去,复又缠住谢灵涯的手腕。

这时恰好遇到红绿灯,商五见乖龙对施长悬也比较友好,好奇地说:“它不凶的啊?”

谢灵涯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摸摸看吗?”

他也想知道,乖龙对每个陌生人都这样么。

商五瑟缩一下,“不了不了。”

商五把他们送到了汽车站,充满敬意地告别,目送他们离开。

谢灵涯的手放下来时,衣袖耷拉下去一些,便将乖龙给遮住了,寻常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大巴车开上三个多小时,抵达杻阳,这时还有末班公交车,搭车去步行街,到站后再走一段距离回道观。

谢灵涯把大门打开,只见院内还亮着灯,方辙等人站在院内,其他人围着方辙大眼瞪小眼,看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匣子上方被安了一个罗盘,好像还装了什么现代的系统,正在发出像闹钟一样“叮、叮”的声音。

这原是方辙和其他《鲁班经》传人一起研制开发的,目标是检测出某一范围内是否有幽都气息存在,以判断幽都之子所在。

只是此前一直还在试验期,谢灵涯一打开门就听到这动静,奇怪地道:“你这声音太容易混淆了,谁知道是这个还是闹钟在响,对了,试验进度怎么样了?”

方辙怔怔抬起头,“我刚想告诉你,成功了。”

“什么?!”谢灵涯差点没蹦起来,而且下一个念头就是:卧槽,那它响了?

脑子轰一下炸开,没想到幽都之子来得如此突然,谢灵涯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叠符,“不要怕!我来对付!”

门没关,路边还有晚归的人经过,差点被谢灵涯吓得摔倒,看他拿着符说什么对付之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后直接跑了。

谢灵涯气势不改,一脚踩着地上的扫帚,踢起来抓住,打算要是来不及拿三宝剑就先用这个代替。

方辙弱弱地道:“我还没说感应范围呢……”

谢灵涯想想也是,“那你的感应范围是多大?是不是我反应过度了,可能还在远处?”

方辙点头,“感应范围是,九百五十万平方公里。”

谢灵涯:“…………”

谢灵涯:“你知道我们华夏国土面积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吧?”

方辙老实地道:“我知道,只差一点就囊括全华夏了。”

谢灵涯默默把符纸收了起来,又将门关上,免得又有人路过以为他疯了。

方辙汗道:“我正想和你说,成功指的是理念实现了。这是初步的,下一步我们计划把范围缩小到省,再缩小到市……越来越精准。”

谢灵涯乍喜之后有点提不起兴致,“行,加油吧,早日成功。”

其他围观者也嘿嘿一笑,难得看到谢老师翻车。

“谢老师,你们待的有点久啊,不是说小事吗?”张道霆问道。

“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发现了这个……”谢灵涯把手一抬起来。

张道霆原本是泰然自若地看着,一度还在想谢灵涯手上环着一个什么装饰吗?结果定睛一看,他袖子里钻出一条小蛇,脑袋对着他这个方向探了探首。

“我去!”张道霆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摔坐在院内的藤椅上,惊呼未定,“蛇,蛇啊!”

没想到谢老师出门一趟,回来还带了个宠物。

张道霆倒也不是特别怕蛇,只是冷血动物总是有些吓人的,而且猝不及防被吓到了,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战战兢兢地道:“谢老师,以前没听说蛇你也喜欢啊。”

撸狐狸也就算了,蛇是什么情况?

“蛇是小龙,行云布雨,我是崇恩、隆恩二真君门下,学得是雷符,这蛇是旺我的。”谢灵涯颇带几分得意,“而且是祖师爷指点,叫我去小坝村一趟。”

崇恩真君是萨祖,隆恩真君是灵祖,乖龙听到这二位的名号,也似有所感,躬起身蹭了蹭谢灵涯。

施长悬也把手伸过去,捻着乖龙的脑袋摸了摸,“这蛇古称乖龙,抱阳观一位师祖也养过。”

乖龙被施长悬摸着,只几秒就挣脱出来,但并未伤人,十分乖顺。

海观潮看得出奇,走过来道:“乖乖龙?这么温顺的吗?”

他把手伸出去,也想在乖龙身上摸一摸,只是这蛇瞬间高昂起上身,冲着他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声音,身体微微摇摆,像是随时要弹出去咬人。

海观潮也给吓到了,退开几步,“我不摸你,我不摸你。”

谢灵涯又解释:“不是乖乖龙,是乖龙,而且是乖张、乖僻的乖。”

虽然在他手里,好像是乖巧的乖。

这是小量也小心翼翼的上来,觉得这小蛇颇为亲近,他伸出手来,正面慢慢靠近乖龙,乖龙却放松了身体,不再是一副防备的样子,甚至用尾巴卷了卷小量的手。

如此一来,谢灵涯算是看清楚喜好了。乖龙愿意接触同是灵祖门下的人,施长悬是弟子也可算在里面,但如果是其他人,比如海观潮,它就毫不留情了。

……

谢灵涯要把乖龙养起来,便按照抱阳笔记上的记载,让方辙帮自己把拿回来的牛角做成一个粗陋的牛角杯,手放在杯子旁边,见乖龙不动,就扣了扣桌面,乖龙才一下溜下去,盘在了牛角杯中。

谢灵涯拿了灯放在牛角杯旁边,因为现在是冬天,气温太低了蛇是受不了的。也亏得现在有了电灯泡,看笔记里说那位师祖养的乖龙,就会把油灯弄倒,一倒了就跑去他被子里睡觉,有一次灯倒到一半,还被蛇用尾巴给缠住了。

与此同时,谢灵涯把柳灵童也拿起来,放在供桌上。他自去查了一下,该给乖龙喂什么吃的。

道家除了部分日期或者守某些戒之外,是不用茹素的,自己不杀生就好。

按理说,乖龙要觅食的话也属于自然规律,但它当时跟着那位师祖,又不好随意出去,师祖就设法找一些自然死亡的小动物来给它食用。

今晚是来不及了,于是谢灵涯只放了些清水在一旁,不过蛇吃一顿是能撑挺久的,倒没什么。

接着就是准备给柳灵童的新鲜食物,还需要洁净,谢灵涯洗了些水果出来,就发现乖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角杯里爬出来了,还游到了供桌上,围着柳灵童绕圈。

谢灵涯一惊,走过去想把乖龙捡起来。

乖龙动作迅捷,一下就爬到柳灵童身上去了,盘着它的身体,看着就像柳灵童身上多了皮饰。

谢灵涯一下捏住乖龙的尾巴,把它拎了起来,“乱跑什么,吓到人家了。”

他低头一听,果然,柳灵童被调戏得正在啜泣呢,“呜哇——比东方鬼王还可怕——”

谢灵涯看着才手指粗的小蛇,“……”

这个话,东方鬼王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好吧……

谢灵涯把乖龙塞了回去,警告几句,又将柳灵童的床放进抽屉里,今晚它还是睡这里比较安全,他也不知道乖龙到底有多听话。

此前为了查资料本来就熬了一夜,第二天补睡眠也没补很久,今晚也已是凌晨了,谢灵涯收拾好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谢灵涯只觉得手掌痒痒的,醒来一看,是乖龙正把脑袋搁在它掌心,一下一下吐蛇信碰着掌心。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谢灵涯费力地爬起来,在他手离床的一刹那,乖龙也迅速探身圈了上来。

谢灵涯把柳灵童放出来,放在另一边肩膀,打着哈欠洗漱起床。

今天是没有课的,谢灵涯将牛角杯也带上,去吃了早餐后,就到了灵祖殿中。他把小蛇放进牛角杯,又置于供桌上,上香禀告此事。

乖龙在灵祖殿内不敢放肆,安安静静地盘在牛角杯里,只把脑袋搭在杯沿。

谢灵涯告完之后,就将经书拿出来。

根据抱阳观先祖所言,乖龙属于妖类,也不像柳灵童他们,更需要开启智慧,以道经灌输,使其明白道与道理。

谢灵涯鲜少在观内讲经,或者说基本没有,他有限的时间都用来学习道法了,反倒是去别的道观时还讲过一些感悟。

此时还是清早的时候,不是什么大日子,没有信众前来,抱阳观虽开了门,在里头的基本都是来打水的茶客。因为抱阳观限定了打水名额,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们要想继续打抱阳泉,也就只能早点来了。

谢灵涯说道:“你既然跟着我,也算是入抱阳观了,先和你细说灵祖。灵祖是太乙雷神应化天尊,从萨守坚萨祖门下受法,是我道门第一大护法……”

吹完灵祖之后,就开始说《太上老君说了心经》,“老君曰:吾从无量劫来,观心得道,乃至虚无。有何所得?为诸众生,强名得道。”

乖龙自然是有悟性才能成为乖龙,知道这是大大的好处,脑袋不再搭着,而是抬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倾听。

那句话的意思是,老君经历了数不尽的时间,无量劫是一个世界归元复始的时间了,他以观心得道,但又像是什么也没得到云云。这经便是在教人修道的基础,不了其心,怎么修都是徒然。

谢灵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十分悠然。

而道观中那些茶客,却是发现了今早小谢在这里讲经。他们比较熟的只知道小谢是张道霆的师兄,抱阳观的实际负责人,但是谢灵涯顶多在法会上露个面,讲经真是稀奇,好多人都觉得他是不是大多只管理俗务。可后来往上那一出风波他们也知道了,听说小谢在省道协、龙虎山都有面子,可能是真人不露相!

听到那隐隐传来的讲经声,再听无聊过去看了后,说是小谢在讲,茶客们都好奇起来,别的道士也就罢了,这是小谢在讲,他们还真想过去看看。

茶客们来往道观久了,也知道规矩,安安静静地站在殿外围观。

有人心中奇怪,说是讲经,谢灵涯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又的确是把经念过一遍后,又开始讲解,这是讲给谁听啊?

乖龙在茶杯中听得一动不动,因此好一会儿了,才有茶客发现,桌上的牛角杯里,还有一条蛇,这蛇露出了手指那么长一截的身体,挺直着面朝谢灵涯,很少动弹,看着竟似在听谢灵涯讲课一般!

这蛇还有个地方呆着,看起来不像别处溜进来的,那难道,小谢讲经就是给它听的?

茶客们都被自己的念头给震惊了,想完又觉得不大可能吧,这也太诡异了。

下一刻,有个忽然叹了声气,大家都看向他,他却兀自摇了摇头,“说得好,心为本祸,心为道宗啊!”

说罢,他就一步跨进了殿门,一下跪在谢灵涯旁边的跪凳上,就近听起经来。

后头的人嘴巴都要张开了,有人想叫他,又闭上嘴了。

不信教的自然在外面围观就够,这人一下进去听经,意思不就是有所领悟,想向道了?

他们心中猛然一震:是了,小谢几乎从不讲经,今天在这里讲经,不是没事做,也不是讲给那条小蛇听,而是要讲给有缘人听啊!

看看,这不就是个有缘人,说不定小谢等的就是他,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而且如此看来,小谢的水平确实很高。

大家低声交流一番,都叹服自己的猜测,多么玄妙,多么有意境的一件事,这个早晨真是不枉此行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见证了一番道门妙事,决定今天打完水也不要那么快走,和其他人交流、传播一下,还有问问那个进去的茶客什么感觉。

……

茶客们自觉不好在门口讨论,就去前院了,有的还现场发起了朋友圈。

张道霆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肃然起敬,去灵祖殿一看,果然谢老师在和人讲经,这时已经是尾声了。

门口还有几个茶客有耐心地等着看结局,此时见谢灵涯讲完了一起身,那个所谓有缘的茶客也起来,对谢灵涯一礼道谢,便出去了。

茶客们围着有缘人,张道霆则是进去问谢灵涯:“谢老师,你真的……在这里等有缘人啊?”

什么有缘人,他才在殿里多少分钟,就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新故事了?

谢灵涯说:“缘什么缘。”

他就是在这里给乖龙讲一下课而已,引导它的天性。那个茶客要进来,难道他还能赶出去?

张道霆弱弱道:“听人说的啊,您要是不等有缘人,念经就行了,为什么还在殿内讲经,讲给谁听啊……”

谢灵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给灵祖汇报学习成果不行吗?”

张道霆:“…………”

张道霆哑口无言,看看灵官像再看看谢灵涯,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是哦,谁说一定要给人讲解,也许是讲给灵祖听的汇报演讲啊。

谢灵涯看张道霆这样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是被谁传染的啊,怎么傻不愣登的,我当然是在给乖龙讲经啊!”

张道霆捂着脑门:“……”

他一时还真忽略那个小家伙了!

转头看去,可不是么,乖龙还在牛角杯里扭动了一下,依谢老师护短的性格,给他养的蛇讲经有什么奇怪。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没想到,都是因为……

张道霆猛然想起来,黑线地道:“因为那些茶客都在外面讨论,说谢老师你在等一个有缘人。”

谢灵涯一步踏出配殿,恰好看到施长悬走来,他哼哼唧唧道:“老师的有缘人在那里呢。”

张道霆:“哈?”

谢灵涯:“听不清算了。”

张道霆郁闷地想,他好像听到谢老师说有缘人是施道长,他只是搞不懂这什么意思,是兄弟缘吗?

……

转过天去,抱阳观小谢老师大清早在灵官殿内讲经钓有缘人的消息,就传遍信众之间了,还隐隐有向外扩散的趋势。因为此前抱阳观的水平就被专业人士认可过,大家对这个故事接受度十分良好。

至于故事里的小蛇,在转过两道手后,就从一个引发误会的配角彻底消失不见了,完全神隐。那名茶客的名字也没有传扬,都用某茶客来代替而已,还有人擅自加上一些细节,什么茶客一瞬间如同被当头棒喝,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不知不觉走入大殿内……

“什么鬼,当头棒喝是佛教禅宗的典故啊。”谢灵涯看到朋友圈有个加了自己微信的信众在分享这个故事,极为黑线,“他要没写这个当头棒喝,我就给他点赞了。”

海观潮差点喷了,“大师,这么捧场的吗?”

“人家免费给做宣传,我为什么要拒绝啊。”谢灵涯无意识地捏了捏蛇尾巴。

海观潮看他像玩弄手机挂饰一样对乖龙,想到自己碰都没碰到就被凶,讪讪避远了一点,“对了,之前你说乖龙可以给你加buff?到底怎么加的你还没说呢?”

那天晚上大家看他们挺累了,也不忍心过多打扰。

说到这个,谢灵涯也有点疑惑,“我看笔记上只说,我们师祖用雷法,乖龙就会助力,但没具体描写。我也在想到底是怎么个助力法,难道是行云布雨吗?”

海观潮饶有兴味地道:“那么牛?能试试吗?”

在这里用雷符,怕是立马派出所就来人了,谢灵涯想想把乖龙从手腕抽下来,托在掌心,“我现在不便用雷符,小乖你展示一下,给海师爷看看,我们灵祖到底安排了怎样一个外挂。”

那祖师爷指引的,还能有差吗?

小乖好似不懂一般,在他掌心大眼瞪小眼。

谢灵涯在它身体中间捏了捏,“来,下个雨!”

小乖便弓起身体,作发力状,朝着天空猛然一张嘴——

谢灵涯屏息凝视,心情激动,这就是呼风唤雨的感觉吗?有点爽啊!

片刻后,天空沉静如初,小乖的嘴里则喷出了几滴口水,有一滴还掉在谢灵涯手掌上。

……

谢灵涯:“???”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有点不敢相信!

小乖摇头晃脑,好似十分满意。

“唔,”海观潮扶了扶眼镜,语气微妙地道:“无毒蛇的口水也有细菌,谢总洗个手再哭吧。”

第94章 凶残要有底线

谢灵涯难以置信,所谓的强力外挂就是这几滴口水而已?

他不信啊!怎么可能给他这种外挂!

谢灵涯想象中的画面一旦也没出现, 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海观潮目睹了丢脸的过程, 让他觉得更情何以堪了。

不对, 可能是失误, 谢灵涯又捏了捏小乖,它口水也吐不出来了, 在谢灵涯手上翻滚了一下, 游下去开始拉屎。

谢灵涯:“……”

海观潮:“哈哈哈哈哈哈哈!!!”

屎都捏出来,看来是真的做不到更多了……

谢灵涯精神恍惚地道:“难道是它还太小的缘故?这不是个满级外挂, 而是需要升级的?”

海观潮不禁道:“但是它要能长成可以一张口吐出倾盆大雨一般的口水那个年纪——如果真的是靠吐口水行雨——怎么也要一百年吧?”

谢灵涯:“……”

海观潮:“难道是因为神仙的时间观念和我们不太一样?”

谢灵涯捂着心口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决定去洗手了。”

虽然抱阳观也不缺喂这一条蛇的饭,而且总算是“为民除害”, 但谢灵涯还是有点失落。待施长悬回来之后, 还蔫蔫地告诉他这件事。

施长悬当时的脸色有点奇怪。

谢灵涯只觉得他也有点无语,大概一开始也挺期待吧, 怎么说, 乖龙也占了个龙字啊。

其实施长悬只是因为听到商陆神破音的笑声而已,他想想还是没说了,而是挑起另一个话题:“我的同学们想邀请一起出去玩, 你去吗?”

谢灵涯惊奇地道:“你们专业才多少学生,以前好像也没组织过活动啊。”

不像他们班, 还有系里, 谢灵涯经常被邀请去参加各种活动, 只是他拒绝了而已。

施长悬说道:“经常一起上大课的同学。”

据说是要去周边的乡里, 因为位于高山上,这个时候杻阳市区还挺暖和,山顶却是下雪了,也有不少市民趁着周末,去山上看冰雪,毕竟杻阳偏南方,不是年年都能看雪的。

谢灵涯心想去一去倒也没什么,就当约会了,于是点头答应。

……

等到谢灵涯跟施长悬一起过去时,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这次是自驾游,大约有十个人,全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

施长悬答应来本来就令这些人有点惊讶了,何况他还说要带人一起,大家都在幻想施长悬是不是要带女朋友,他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呢,不会是个女道士吧?不过长得应该也很好看!

等到见着带来的同伴时,他们才尴尬地发现,是好看没错,但是是男的啊!

施长悬同时平时总是高冷不近人的样子,难道长期不与人交流,所以不理解大家说的带伴儿的意思?

因为这份惊愕,现场有一秒陷入了尴尬。

谢灵涯扫了一眼全是情侣,也迷之尴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换了其他人,大概会哄笑一下,怎么带个男的啊基佬吗你是,但面前是施长悬,他们只好也装作没事地接受了。

有人琢磨半天,还说道:“……我说怎么看着很眼熟,你不是抱阳观那个,那个……吗?”

这也说得过去,施长悬就在抱阳观,随着他们几次上新闻,同学们早也知道了。

这人看过谢灵涯的新闻,还有点激动地来握手。

谢灵涯淡然自若地和他握了一下,顺手塞给他一张符:“哎认识我就好办了,一人发一张入山符哈。”

众人:“……”

入山符是进山时佩戴的,可以防止毒气、虎豹侵害,不是谢灵涯太谨慎,实在是老遇到这种事情,他都要习惯了早做准备。专门打听了人数,画了十几张入山符。

施长悬的同学们又意外又激动地收下了入山符。

谢灵涯看了一下,其实他们都不是初高中生了,这么大年纪,有的也经常出去玩,准备得挺充分的,谢灵涯看到其中一辆车的后备箱还有防水布、军大衣等等。

他们要去的乡叫嵘司乡,是杻阳市最偏远的乡镇了,最近的村离杻阳市去也有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则需要开上三个半小时的车。然后看雪还得步行一段距离,晚上是住在那里唯一的招待所,还是民居改造的,因为近年逐渐有人喜欢去那里头旅游、看风景,才设立起来。

谢灵涯坐在车上,摩挲着手腕上的小蛇,虽说山上下雪,但乖龙贴肉藏着,有他的温度暖着,也不会有事。

嵘司乡属于还未正规开发过的地方,这里所谓的导游都是当地人兼职的,也没有什么景区工作人员。一行人驱车上山,其实沿途的风景就很美了,尤其是山里头还有梯田,三辆车途中停下来拍了几次照。

到了村里后,才有本地向导接引,接他们去招待所。

山上冷,地上还有未化的雪,谢灵涯多加了一件大衣,如此层层叠叠,手腕上的乖龙就更不明显了。它原本喜欢用尾巴勾住谢灵涯的中指节,此时才将尾巴尖儿伸出来一点,就冻得不行,立刻收回来了。

有个男生走着走着,就看着谢灵涯袖口好像有个什么尖尖的尾巴一般的东西冒出来,转瞬不见,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盯了半天也没再看到什么,便没说话。

室内,谢灵涯自然而然和施长悬住一个双人间,他一进屋,把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挪开,然后试图将两张床拼在一起。

施长悬:“……”

谢灵涯:“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

这都不在观里了,出来玩本来就是抱着别样的目的。

施长悬迟疑一下,将另一边的床一推,两张单人床就并成了一张大床。

谢灵涯看到他迟疑一下还是过来拼床,心底差点没笑死。哦,还是想睡一起的嘛。

“施长悬,你们看看热水啊,我们那间热水坏的,要是坏了现在就让人换房。”门没锁,因为都是男生,又刚入住,一同学也没想那么多,推门进来喊了一声。

他进屋一眼就看到两人拼在一起的床,瞬间有点疑惑,觉得好像不大对啊……

还没等直男想出个大概,谢灵涯已经自然地走向浴室,水龙头,“哦,就是要放下一水,热还是热的。”

那同学站在门口,又看了几眼他们的床,很想问,但是看看施长悬面无表情,又不敢问,最后讪讪退出去了。

等他走了后,谢灵涯靠着门说:“我都跟你一起来了,床也拼了,你同学到底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敢问啊?”

施长悬失笑。

今天上山后已经比较晚了,明天才去山顶看雪,下午在本地的少数民族家里做客,吃饭,也是向导安排的。

其他人都是一男一女,成双成对,谢灵涯和施长悬全程一起活动,也始终没人说一句你俩怎么那么基,调侃都没有。谢灵涯都要怀疑施长悬平时在系里,做人到底是有多严肃了。

晚上就没什么活动了,全都聚在一个房间里玩牌、吃零食。

“明天早上先过来把军大衣领走哦,到上面会更冷。”组织活动的学生说道,这些军大衣都是他在山下租了带上来的,上头可没有卖或者租。

衣服都堆在他这里,包括其他物品,在角落里像小山一样。

他说着,还翻了翻那些衣服,“要不今晚就拿走。”

他的手按在衣服上,忽然感觉手下什么东西一动,就像衣服下面有活物一样。

毫无准备之下,这人身上寒毛都一下立起来了,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其他人没感觉,问他:“怎么了?”

他咽了口口水,“那下面……好像有什么在动。”

所有人齐齐后退,女孩子更是一下跳床上去了,“我靠,不会是老鼠吧?”

“衣服里有老鼠??”

“好像比老鼠要大点儿……”这人两眼发直地道,他看看自己的手,想到刚刚那手感,还有点毛毛的。

“山上有点小动物,奇怪什么。”另外一个胆大的男生走上前,手里还拿着凳子,一下把衣服就掀开了。

陡然一下,一物直立而起!

“啊啊——”

尖叫声响起。

那衣服之下,竟然是一条成年男子手腕那么粗的蛇,身上是黑黄相间的花纹,被刺激到一般一下立起上身,嘴巴张开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蛇信吞吐。

饶是胆子再大,那男生也一丢凳子跑开了。

蛇是不能受刺激的,躲开凳子的同时也受惊了,在地上游动起来。

离门近的夺门而出,剩下的来不及,则是全都站在床上或者桌子上——哦不,除了谢灵涯和施长悬,他们还站在原地没动。

谢灵涯甚至开口说:“大冬天的,蛇都冬眠了,只有家养宠物蛇和动物园里的,才不会冬眠。”

大家寄希望于夺门而出的同学能够把招待所的人叫醒,山上的村民肯定知道怎么对付蛇吧?他们看谢灵涯两人还站在地上,且在惦记这个问题,都要急了,那蛇还在乱窜呢,“你快爬上来啊!”

“蛇也会爬的啊。”谢灵涯一副不急的样子,看着那个组织的同学,“山上这么冷,是不会有蛇苏醒的,这条蛇可能不是山里的。”

“你,你什么意思啊?”他们有点傻了。

谢灵涯继续看着那人,“蛇类一般要冬眠到春天,反倒是最近杻阳天气回暖,也许有的蛇会误以为春天到了醒来——我是说,它有没有可能,从出发时就一直藏在那些衣服里取暖?”

这一瞬间,那同学身上的寒毛比刚才猛然见到蛇,竖得还要更多了。

谢灵涯分析得实在太细致了,他乍听根本找不到漏洞,的确这招待所他进来时还四处看了,怎么突然有如此大的蛇溜进来,外间老板的母亲就一直坐在门口织毛衣,不会看不到啊。更别提之前去少数民族家里时,他们还说有自制的草药,挂在门口蛇虫鼠蚁就不爱进来。

一想到一路上蛇可能就在车里,甚至可能就是他搬进车的,他就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此时,那条蛇发现了唯二还在平地上的生物,呈S形向它们游来。

同一时间,外面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招待所的人赶来了。

众人惊恐地看着两人不闪不避,那蛇直冲过来,谢灵涯甚至半蹲下来……

大蛇嘶嘶游到谢灵涯面前,脑袋一抬,随即就是一个急停,然后猛地掉头往回游,速度好像更快了,就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它一般。

众人:“??”

招待所的老板手里拿着棍子已经进来了,看到那么大一条蛇,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来的蛇,花纹我都没见过。”

他这句话好像更印证了谢灵涯之前的猜测,那个疑似把蛇连带衣服一起装进车里的同学,差点要晕过去了。

老板用雄黄水喷蛇,又用木棍把它卷起来,拿网兜住,警报这才算解除。

但是比起这山间土方法捉蛇,更让大家震惊的还是施长悬和谢灵涯刚才的临危不惧,或者应该说胆大包天吧。

“难、难道是因为那张入山符?”有个女生弱弱地说道。

说完之后她就看到大家都盯着自己。

倒不是质疑,而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对啊,抱阳观不就是以符闻名的吗?

还有,学校最近一直有传言,说校长曾经请本校的道士去看新宿舍楼的风水,施工也是按照大师的话。

别的系学生不清楚,他们哲学系还能不知道么,就宗教专业有道士!还有谢灵涯这个不是道士胜似道士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那张入山符,难道说刚才他们不躲,那蛇也是不敢靠近的?

“入山符是防毒气和遇上虎豹等野兽的,不包括蛇。”谢灵涯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带了药。”谢灵涯含糊说道。

大家一想到刚才老板用雄黄水让蛇全身发软,觉得这个说话好像也可以接受。

唯有那个在门口看到谢灵涯袖子里伸出貌似尾巴之物的人,这时鬼使神差又看去,却是再次看到谢灵涯的袖口有个细长的东西滑下来,在他中指上圈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这回是真的看清楚了。

他张张嘴,一脸震惊地去看谢灵涯,发现谢灵涯还是若无其事,瞬间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坏掉了,还是说……那是什么不科学专业人士饲养的奇怪的东西?

什么毒蛊之类的传闻,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不由得敬畏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浑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又多了一个巫蛊大师的身份,他在袖子里捏了捏乖龙的尾巴,以作夸奖.

回去之后,谢灵涯对施长悬说:“虽然它又细又短,只会喷水,但还是有点用的。”

别看乖龙个头不大,但已迈入了另一个境界,不是普通蛇类能比的。那条蛇虽然大,但在孽龙面前,还是差了很多,见了它哪能不屁滚尿流。

说罢,却看施长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灵涯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对施长悬坏坏一笑,“哦,师兄话不多说,光在心里想奇怪的东西了。”

施长悬:“……”

他伸手像摘手链一样,把巴在上面不愿意下来的乖龙撕开,挂在台灯上,又把柳灵童也取了下来,往床头柜里放。

施长悬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把商陆神拿下来,放进抽屉里了。

黑暗中。

商陆神:“……唉。”

柳灵童:“……”

……

第二天,大家全都穿着自己带的外套上山,没人愿意去穿裹过蛇的军大衣了。好在都带了羽绒服,没有那么防寒防风,但也够顶一顶了。

施长悬不时扶一把谢灵涯,耳尖有点发红。

谢灵涯半挂在他身上,爬上山,放眼望去,千山叠雪,云天开阔,那些同学都撒欢了的去拍照,摘树上的冰条。

他们站在一颗落满雪的松树下,谢灵涯捧着施长悬的脸,带着冰雪的寒意便吻上去,将其融化在唇舌之间的热气中。

施长悬顺势抱住谢灵涯的腰,把他拥入怀中。

与其同时,分别在两人左右两肩上的商陆神和柳灵童也因为这一抱,两只木脑壳磕在了一起。

商陆神:“……”

柳灵童:“……”

唉,有点尴尬……

半晌后,谢灵涯还有些忘情,明明是嘴唇被施长悬吮吸而已,却像是骨髓也被吸走了,全身软软的,脸颊泛红。

忽听一个细细的嗓子用力喊道:“别亲啦!!”

谢灵涯一个激灵,只顿了一下,就立刻分开。然后又有点好笑,说道:“吓我一跳,有人来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啊。”

商陆神气鼓鼓地道:“没有人来,我看不下去了!”

谢灵涯:“……”

施长悬:“……”

柳灵童也有点悲伤地道:“主人,我撞到脑袋了……”

谢灵涯哭笑不得,把柳灵童给挪了挪,想了想后说道:“反正以后不准打扰我俩,要懂事才是乖孩子,你们看乖龙就从来不说。”

商陆神、柳灵童:它也要能说话啊??.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山上浪了两天,才回抱阳观。

这一回去,就又要准备萨祖的崇恩真君殿开门的事宜了,要办法会,将萨祖神像迎入殿内,然后开光。

萨祖是本观主神的师父,自然不同寻常,谢灵涯广邀信众来参加法会。而且这次吉日恰好在周末,当日观内十分热闹。

谢灵涯忙前忙后,到了法会开始的时候,才好休息一下,由张道霆主持开光。

人多在萨祖殿,谢灵涯在灵官殿内,和施长悬一起坐在跪凳上,仗着祖师爷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就肆无忌惮。

其实也说不上肆无忌惮,只是谢灵涯捏了捏施长悬的手而已,想到他之前给自己捏手怎么捏的脸都红了呢。

施长悬反手捉住他的手,低头看去,极早前,施长悬就注意到过谢灵涯的手很漂亮,修长而白皙,莹润如玉,那时指书过符,指尖带着鲜红的朱砂,极为醒目,直刺入人眼中……

施长悬把他的手抬起来,在他注视下,垂下眼,轻轻吻在指尖。

谢灵涯只觉指尖酥酥麻麻的,一阵恍惚,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呵斥。

“灵涯!”

谢灵涯恍然抬首看去,他爸居然和宋静一起在门口,怀里还抱着思思,此时脸色难看得不行。

谢父是知道抱阳观有法会,于是趁着周末,想说来看看儿子,还把妹妹也带来,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会看到这一幕。

谢灵涯有些惊讶,但他心底早就演练过和其他人坦白是什么情形了,所以很快收拾心情,站起来道:“爸,我跟你聊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想扶着父亲的手臂。

宋静也脸色一紧,想劝谢父冷静一点,但是思及自己的身份,又不大好开口。

“聊什么聊!我打断你的腿!”谢父难得吼了他一声,自从谢灵涯少年时进入叛逆期,又起矛盾后,他就不敢跟儿子大小声了。此时一声大吼,恍惚又找回了当年那个高大父亲的威风。

他老叮嘱儿子别出家了,谁知道出家是没出,直接去搞男人了。

谢灵涯手里,乖龙被谢父打雷一样的声音吓到,哧溜一下冒出脑袋来。

谢父一低头看到谢灵涯手上环了蛇,“我x”一声就连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台阶上,气势全无,眼泪都飚了出来,哀痛地叫道:“我,我尾巴骨好像折了……”

谢灵涯:“……”

谢灵涯想上前扶他,谢父一看那蛇又喊:“别过来!”

谢灵涯只好回头一看,施长悬便大步过来,要背谢父去诊所。

谢父屁股痛得很,又生气又觉得丢人,但实在没骨气说我宁愿爬着去。

……

诊所。

虽然谢父什么都没说,但从他的眼神,还有宋静尴尬的表情,以及施长悬和谢灵涯的样子,加上谢灵涯根本没说过他爸今天会来等等细节来看,海观潮还是窥见了真相。

他惊恐地问谢灵涯:“谢老师,我以为你的凶残是有底线的,你不能因为你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就上手打人吧?”

要么怎么说谢老师不愧是谢老师啊,搁别人家这都是老子把儿子打断腿吧?

第95章 家长的态度

“我在你心中是什么地痞流氓吗?”谢灵涯问海观潮。

他一脸黑线, 什么叫以为他的凶残是有底线的啊?他是那种因为爸爸不同意恋情就把爸爸打到住院的人吗?

海观潮想了想道:“倒不是地痞流氓, 但是你想想死在你手里的那些家伙……”

谢灵涯:“那能和我爸比吗?那都是妖魔鬼怪!”

海观潮:“不好说, 人你好像也没放过。”

谢灵涯:“……”

谢父看到那个医生和谢灵涯咬耳朵, 知道他俩认识, 他现在最看不得谢灵涯和男人一起这里那里的,立刻黑着脸道:“还有没有人来给我看病了?”

“不好意思, ”海观潮走过去, 检查了一下谢父的伤势,“你这个伤情还是有点严重的, 得去大医院拍片子。”

谢父;“……”

这就给他搞到要住院了,到底是谁犯错了啊, 伤的地方还这羞耻。

他看海观潮还在和谢灵涯挤眉弄眼, 冷冷道:“这年轻人也是你朋友?”

谢灵涯立刻道:“不是, 他是舅舅的老师。”

谢父:“……”

谢父拉长脸, 当然不可能叫海观潮叔叔。他被谢灵涯和送到了医院去,经过一番检查后确定,确定摔伤了, 要住院几天,然后回去静养两三个月。

这属于伤筋动骨了, 而且因为是尾椎骨,所以更要卧床休息。

说起来也心酸,谢父之前骨折好了才多久, 又要卧床了。

宋静在病房陪着谢父, 谢灵涯让施长悬去跑住院手续, 然后把思思接过来抱着,他看宋静抱一路了。

谢父看到施长悬走了,教训谢灵涯,又看到他抱着女儿,气道:“你手上有蛇,还抱你妹妹,伤到怎么办?”

可事实上是,乖龙从谢灵涯袖子里钻出来,思思就一把拽住了它的尾巴,笑嘻嘻地甩起来。

“不会的,这不是普通蛇,我有分寸。”谢灵涯看思思把乖龙甩了两圈,连忙从她手里拿下来,乖龙就害怕地钻回了谢灵涯袖子里,熊孩子谁都怕。

谢父生气,但是一动屁股就痛,只能动嘴,“你有什么分寸啊!你都跟人搞那个了,你还让他去缴费,钱是你的吗?他平时也住在观里,让你养着?”

谢父因为来的不多,对施长悬的了解也有限,此前印象还好点,现在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被施长悬背过,他当着施长悬的面难免尴尬,施长悬一走就吼开了。

谢灵涯立刻道:“哪有,他给我们观还捐过上百万,都是他自己给人做法事赚的。”

他说的是以前施长悬以其他名义通过道协给来的钱,包括抓裴小山的奖金,两人在一起后自然开诚布公,告诉他了。

谢父一噎,“总之,你要是再和那个志平在一起,就再也不要回家了。”

谢灵涯:“??”

谢灵涯:“什么尹志平,小龙女还差不多。”

谢父:“??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是不会答应的。”

谢灵涯低着头,忽然道:“阿姨,你出去买点水吧。”

宋静知道他要和谢父谈心了,连忙应声出去。

谢灵涯平心静气地道:“爸,你应该很清楚,我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从我高中以后,也很少说些幼稚的话了。”

谢父一窒,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急。谢灵涯倒是不像以前那样蹦得高,但意志却更坚定了,从报考大学到后来继承抱阳观,中间每一步他都掺和不上,谢灵涯自己处理得也很好。

谢父痛心疾首地道:“我们学校也有搞这些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他又不是什么封闭世界的,对同性恋情有一定了解,但无论是现在社会情况还是一直以来的观念,都让他不太能接受儿子的选择。

谢灵涯道:“我知道。但是人活一世,已经有太多拘束,如果在这方面都不能从心所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是,你如果非要管我,上抱阳观,上施长悬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上新闻……”

谢父:“我上他家一哭二闹三上吊??”

谢灵涯:“反正就是闹,闹完了可能我们真的迫于舆论……”

谢父心想,分开了?

谢灵涯:“自杀了。”

谢父:“……”

谢灵涯:“可死完我俩就变鬼,去阴间谈恋爱了,我和本地城隍关系还不错,要给我们个公职,小日子过得比现在还美。你管都管不着,还要被网友谴责,因为古板害死了儿子和儿子的男朋友。”

谢父:“………………”

谢父眼神呆滞,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道:“……你是不是用死威胁我了?”

“没有,”谢灵涯淡定地道,“说的是真道理,而且我和施长悬不是一时冲动,因为外貌之类肤浅的理由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和谢父说过自己经历的那些事,现在不得不摘出几件。

谢父从他的平铺直叙中听出几分惊心动魄来,神情越来越复杂,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谢父很想让他立刻把抱阳观转手出去,不要在掺和这么危险的事了,可是谢父看到他的眼神,便想到了王羽集,真是很像。况且知子莫若父,他儿子再退出抱阳观,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而有了这样的生死相交,谢父也意识到,谢灵涯和施长悬的关系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更不可能用普通家庭的方式来应对。

谢灵涯已经坦白完了,见父亲许久没说话,说道:“怎么样?”

“……你不要吊儿郎当地说话。”谢父回过神来,说道,“不管是你的理想,还是爱情,我都阻止不了,是吗?”

谢灵涯看谢父眉宇间有一丝沧桑,一时也没说话。

谢父撇开头,“我虽然阻止不了,但我也不赞同。”

道理他都懂,心情上还是难以接受啊!

谢灵涯松了口气,他知道,他爸其实是退了一步,能不闹离承认就不久了,磨呗。

这边正说完,外头就敲门了。

谢灵涯把门打开,宋静对他说:“灵涯,你朋友们来了。”

谢灵涯走出去一步,只见不止是张道霆、小量等人,就连贺樽、郭星这些人也来了,浩浩荡荡挤在走廊。

“干嘛啊你们?”谢灵涯问,“都来看我爸?”

大家一齐点点头。

可不是么,他们听说伯父一来,就被谢灵涯搞得进了医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怕出什么事么,都想过来劝劝谢老师。

再说了,他们好些人都没见过谢父,难免想看看生出了谢老师的英雄豪杰是什么样子。

谢灵涯狐疑地扫了一圈,“……进来吧。”

众人一拥而入,向谢父问好,问候他的病情,再问一下怎么把儿子教育得这么好。

谢父听得脸都有点扭曲的趋势,僵着脸跟他们寒暄。

夸完了谢父再夸一下宋静和她女儿。

施长悬办完手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热闹的一幕,“?”

“哎呀,施道长回来了。”

“施道长优秀,这就缴费去了。”

“伯父肯定也喜欢施道长吧,他俩关系好。”

谢父知道他们也不知真相,自己又不能说破,只能僵硬地点头。

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送走了,结果接下来几天也不清净。

谢灵涯一直呆在医院照顾谢父,施长悬也时常过来,人家要找谢灵涯,自然就跑到医院来。

比如唐启,他是来邀请谢灵涯的,他办的那个旅游景区要开张了,当初是谢灵涯和施长悬给看的风水嘛,希望他们也去参加。还送了个果篮给谢父。

顺便呢,唐启还想替自己的朋友请几道符。

谢灵涯现场掏出朱砂和符纸写写画画,然后交给他。

唐启如获至宝地捧着走了,他走了之后,谢父迟疑地道:“我怎么好像在新闻上见过他啊?”

谢灵涯说:“是啊,著名企业家,刚没听他说景区么。”

谢父觉得有点一言难尽,还著名企业家,他儿子坐在病房的小桌子上画两道符就乐得跟什么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儿子到底在业界混成什么样了?

谢父又不是天天泡在网络上,自然不知道他儿子以及抱阳观大小还是网红了。

等施长悬过来,又带来了谢灵涯的导师朱教授。

谢父一听这是儿子的导师,都想坐起来了,可惜没能起来。

朱教授慰问了一下病人后,自然是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亲侄女要结婚了,你能不能给挑个日子?还有就是婚礼上的习俗想请教一下。”

谢父:“……”

谢灵涯问他要了双方的生辰八字,推了个日子出来,又说了些趋吉避凶的方子,朱教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谢父没想到,他连学校导师也搞定了……

谢灵涯小声和施长悬说:“之前唐总来了,说是开业了,请大家去玩,到时候咱们一起上山,他说专门给留温泉房……”

施长悬也放小了声音,两人说起话来。

商陆神嚷嚷着:“我也要泡!”

柳灵童说:“那我的叶子会不会泡坏……”

“单担心叶子吗?”谢灵涯笑嘻嘻的,“而且你们还泡什么温泉池,拿个茶杯装点热水就算。”

施长悬带着笑意看他,似乎在说他又胡说了。

谢灵涯也转头看他,偷偷摸他手。

……

身后。

谢父用力捶着床板:“我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谢灵涯、施长悬:“…………”

差点忘了他还在后面

谢父出院后,回家里静养了,临走前把谢灵涯和施长悬瞪了又瞪,警告他们不要太嚣张。

谢灵涯本来想全观出柜的,现在一想,还是作罢,晚点吧,免得谢父气出个好歹来。

因为谢父已经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又专程焚香,郑重把这件事告诉了舅舅。

王羽集吓得差点魂身都模糊了,“什么,你们什么?”

他一辈子没后代,把外甥当亲儿子看,后来收的弟子天赋高,他也是极为喜爱的,现在告诉他这俩人在一起了?

这要是一男一女,他可能第一想法就是祝福,但这是俩男的啊,王羽集都懵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一个头磕下去,把王羽集惊醒了。

他迟疑地道:“你们起来吧……”

王羽集不同谢父,本来就是性情疏朗,何况还是修道之人,在他眼中,世界不止是现代这个社会,人生也不止如此。

谢灵涯大概知道舅舅疼爱自己,是不会坚决反对的,但也没想到接受得这么快,看来成了仙后境界更高了啊。

“谢谢舅舅,我们肯定帮你找更多徒弟。”谢灵涯讨好地道。

王羽集想到一开始谢灵涯就是奔着给自己找徒弟去找的施长悬,没想到最后反倒如此,不禁失笑道:“你不要找更多男朋友就行。”

谢灵涯&施长悬:“……”

谢灵涯讪讪的,“这话说的……”

施长悬还若有所思的样子,可不是么,谢灵涯还摸了好多人,要不是他后来坚持要传授谢灵涯相面之法……

谢灵涯又可怜地道:“我爸不同意。”

王羽集说:“你爸思想是有点……”他说着看谢灵涯那副样子,又道,“没事,他要老不松口,我找他去!”

谢灵涯赶紧道:“托梦就行,我爸受伤了,魂魄飘过去再吓得他又摔一跤。”

王羽集:“……嗯。”

谢灵涯一身轻松,舅舅也告知了,他爸那边就磨着呗,仿佛再没有什么值得烦忧的了。

……

过了数日,谢灵涯率领部分道士上山,大家轮班去泡温泉。

道士们总是穿着道袍的,谢灵涯和施长悬是能穿便装了,其他道士进了景区却被人围观。

这景区一大特色,就是请来了净土宗著名法师莲谈,引得周遭许多佛教信徒都前来烧香了,这些道士在景区里一晃悠,让人不由得不多看几眼,尤其是佛教徒。

——正常人,知道这里面有同行驻扎,应该也会避嫌吧?

他们正想着,就见莲谈大师亲自出来,和道士们一一见礼,还引他们去喝茶。当然是在温泉山庄而不是佛寺里头。

有比较关注八卦的人可能才会想起来,几个月前曾经有消息,和尚道士一起抓邪教,其中就包括莲谈大师,以及这些道士所属的本地道观。

寺中除却招募的僧人,莲谈也将亲传弟子带来了,一个是他们见过的昙行,另一个则是莲谈新收的弟子,法名昙清。

昙清不过十九岁而已,据说是莲谈去某佛学院一眼挑中的。

莲谈大师介绍起昙清时难掩骄傲,“昙清幼时是被一山间小庙的禅师收养,后来那位禅师去世,昙清去上了佛学院。他极有慧根,记忆力更是绝佳,只一日时间,就能将整部没看过的经书背下来,过目不忘!”

道士们看看谢灵涯,这个能耐,他们谢老师也有。

昙行也唏嘘道:“初见那日,师父以‘水’问师弟,师弟答,天见宝庄严,人间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水。众生见水,皆不同,重要的不是水,而是心,万法唯心。”

万法唯心,这句倒是与道家的理论不谋而合。

大家虽然不了解佛家,但句子是听得懂的,纷纷点头。

昙清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偈语,这份悟力也像谢老师了。

昙行:“正是因为此,师父才取了水字边,给他起名昙清。”

昙行站在一旁,真是个清秀的小和尚,听到师兄夸自己,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莲谈又将话题引开了,他们从此要在杻阳驻扎下来,和谢灵涯打交道的地方还不少,好在大家都算是熟人,一起战斗过,境界也摆在这儿,所以没有什么□□味。

聊着聊着,莲谈被叫走了,这刚开业的,他作为一寺方丈当然很忙,谢灵涯他们也是来玩的,就互不打扰了。

倒是昙清和昙行还留下来说了几句话,谢灵涯看小和尚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澄清,忍不住逗他:“要是下山了,到我那儿来玩儿啊。”

昙清呆了呆,道:“……我,我不便进去的吧,在门口拜访您吗?”

普通人寒暄,有空上家来玩,没毛病。

谢灵涯跟和尚说有空来玩,问题就大了,昙清又不知拒绝,这才挤出来一句门前拜访。

“哈哈哈。”谢灵涯笑出声来。

昙行汗道:“我师弟老实,谢先生不要戏弄他。”

一般昙清这个年纪的人,都是上大学的年纪,有的可能还进社会了,但昙清偏偏是从小和师父在偏僻庙宇长大,在佛学院也一心学习,这么大了,第一只手机还是莲谈给他的。

看了昙清的表现,大家心想,本来还以为是个佛家里的谢老师一样的人物,没想到这么纯洁,看来谢灵涯那么皮的还是少数。

也好,想想要是有个谢老师那么能的和尚……算了还是别想了。

谢灵涯便关心了一下昙清的学习情况,他自己也是天赋异禀,因此听到昙清提起学习的情形,算是深有同感。一学就会,他还能打理一下道观,昙清可没那么多事,莲谈还叫他别学太用力了。

“没事,你休息的时候,就上上网。你以前过的那么简单,82版西游记都没看过吧?……”谢灵涯还教他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