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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行探头仔细一看,只见谢灵涯给昙清收藏起来的电视剧,除了《西游记》,都是些什么《少X寺传奇》《济公》《达摩》……

昙行:“…………”

昙行欲言又止,按理说做和尚应该清心寡欲,但是一来师弟天赋实在是高,童年也过得真是惨,别说82版西游记了,每年必放的《X珠格格》师弟都一脸不认识。

最惨的是,他们一起出门来杻阳时,师弟在火车上盯着隔壁小孩的玩具车看了半天,师父都心疼得想给他买玩具套餐了。

想想师弟平时那么克制,严格按照时间表活动,效率还奇高,昙行都不忍心打断了。再说了,和尚也是人,看电视又没什么,多少寺庙连网站也有,和尚们平时上网了解时事,只是凡事有度罢了。

再说了这电视剧居然还都挑的是和尚题材……师弟看完应该一脑门“这剧里有bug”吧?

……

谢灵涯跟小和尚道别,还交换了一个电话号码,就跑房间去了。

唐启大概是无心的,只觉得他和施长悬关系好,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套间,这就便宜他们了。

偏偏还要装作的正直样子,先和其他人聊天,仿佛一点也不像回去泡二人温泉。

“谢老师你是不是故意的,给人家天才小和尚介绍电视剧看,以后沉迷追剧怎么办,宗教战争真可怕!”

“哈哈哈哈对啊对啊,这是一个阴谋吧。”

谢灵涯“我靠”了一声,“我是那种人吗?他师兄都没意见,我真坏心眼,我就介绍他看《八仙传》《张三丰》了!”

众人:“……”

谢灵涯眼看着差不多了,才道:“你们思想不对头,我清白得很,我回去了。”

大家也没在意,挥挥手。

谢灵涯回去便将柳灵童和乖龙摘下来,再去摘施长悬肩上的商陆神,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模样倒是有些一本正经,含蓄地示意谢灵涯不要着急。

谢灵涯笑嘻嘻地先钻进浴室了。

过了半分钟,施长悬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耳尖微红地快步走进去。

一开门,便刚好看见谢灵涯将窗子打开——这是个山景房,他抱进来一只狐狸大喊:“你怎么进来的!来来一起泡温泉,好久没撸狐狸了!”

施长悬:“……”

……

门外。

商陆神:“呵呵。”

第96章 面人儿

小狐狸已经长成大狐狸了, 谢灵涯说话间在它脖子后面摸了几下, 它眯起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在笑一般。

狐狸从谢灵涯怀里跳回窗台, 出去拨弄了一下, 回身捧着一些东西放到谢灵涯面前。

谢灵涯一看, 是几条死掉的蚯蚓和几颗松子,“……啊?”

狐狸用爪子碰了碰蚯蚓, 叫了几声。

谢灵涯看了半天, “不会是叫我吃吧?”

狐狸点了点头。

现在是冬天了,野外找食物比较困难, 也不像其他季节,能找到个头大又肥美的猎物, 几条蚯蚓和松子已经是小狐狸仓促间能找到最好的东西了。

谢灵涯:“……”

感激是感激的, 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谢灵涯为难地道:“谢谢你这么招待我啊, 不过我已经吃饱了, 松子我留下,蚯蚓你自己吃吧。”

狐狸犹豫起来。这样会不会不礼貌。

谢灵涯:“没事,真的, 你吃吧。”

到底是年轻,禁不住诱惑, 狐狸抓起蚯蚓,几口就吃掉了,然后继续抬着头盯着谢灵涯看。

谢灵涯手里拿着几颗松子又有点犹豫, 也不知道这是狐狸什么时候捡的了, 他一回头看到施长悬正幽幽盯着自己, 一伸手问:“……你吃不吃?”

施长悬:“……”

施长悬眉毛微微拧起来,清冷的双目中仿佛带上了一丝忧愁,半晌才缓缓接过松子。

他把松子稍微冲了一下,这松子尖尖的没开口,剥开吃了一颗,眉头皱起来。

谢灵涯一看,哇,松子仁不会已经坏了吧?

正想着,施长悬又将一颗推进他嘴里。

这动作太快了,谢灵涯都没反应过来,刚想吐,就觉得口感不大对。

这松子松香浓郁,皮薄油多,还带了点咸味,最重要的是,这是熟的……

谢灵涯汗道:“怕是上人家里‘捡’的吧?”

他还以为是藏狐狸洞里,早该想到的,狐狸没事藏松子干什么,倒是温泉山庄很多果盘。

当初小狐狸一家偷髑髅被唐启看见后,后来经历了几件事,唐启对它们的态度很不一样。平时不叫它们总是靠近,但现在冬天,狐狸要是找不到吃的,也会靠近这边,施工时的工人,还有开业前就在做准备的景区工作人员都得到过吩咐,不要惊吓、伤害狐狸。

谢灵涯把松子都吃掉了,倒水给狐狸喝,又给它舀水洗了个澡,一边洗一边问:“你爸爸妈妈呢?”

狐狸耳朵动了动,两只后脚努力向内曲起来,叠在一起,尾巴垫在身后坐着,摆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像坐姿一样的姿势。

谢灵涯分辨了一下,迟疑地道:“……不会是在修炼吧?”

再多的小狐狸也没法表达了,谢灵涯觉得多半如此。而真的狐狸听经后有所开悟,知道修道了,也是个好事,只不过……

谢灵涯汗道:“你让它们学人要量力而行啊,如果腿短不好打坐,就不要盘腿了。”

这要是有人在山里看到盘着后腿直着上身打坐的狐狸,估计能吓死。

谢灵涯坐在温泉池边的阶级上,弯着腰给小狐狸洗澡,施长悬则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茫然出神,大概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只是晚来半分钟,为什么世界都变了。

等到给狐狸洗完澡,又吹干之后,它毛发蓬松,被谢灵涯来回撸了好多下,这时听到门铃声响起来,他站起来去开门。

弯腰久了腰还真疼,谢灵涯扶着后腰开门,海观潮就站在门口,“……那个,宁万籁和程昕说今晚上不来了,有点事他们明天再来。”

谢灵涯:“行。”

唐启送了好多券,他们观都用不完,他还送了其他人。

海观潮说完也不走,而是扫视了几眼谢灵涯的腰,有些惋惜地道:“年少不知养身,老了找我开药。”

谢灵涯:“…………”

谢灵涯:“胡说八道,我刚在里面给狐狸洗澡累的。”

海观潮扫了一眼他身后,不见施长悬身影,又道:“施道长和你一起给狐狸洗澡?”

谢灵涯:“没有,他坐在旁边看。”

海观潮想了想说道:“你是说,唐总给你们开了温泉套间,带个私人温泉池,你们俩就放着水,然后一个给狐狸洗澡,一个在旁边看?这到底是狐狸还是狐狸精啊,这么大魅力?”

谢灵涯:“……”

海观潮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自觉看穿了真相。

谢灵涯也长叹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一边还道:“现在不回去荒淫一番,简直辜负你了。”

“啪”一声门锁死在海观潮面前,“…………”

……

第二天宁万籁和程昕也加入了泡温泉的队伍,谢灵涯把宁万籁介绍给莲谈,说回头寺里要是办什么法事,带他一个。

宁万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灵涯是在给莲谈介绍生意。

谢灵涯看宁万籁这表情,都笑了,“你看我干什么,莲谈大师修为高深,你多办些法事效率高。”

如果是做功德,又不拘是佛道哪家的,抱阳观能给他做的法事也有限。

宁万籁本是没有信仰的,当然不会在意,只是吃惊,但谢灵涯要不介意他就更不介意了。

今天再见到昙清小和尚,谢灵涯又和他聊了几句,问他看剧看得怎么样了,这小和尚露出几丝高兴,说电视剧真有意思,他还从关联列表里看到别的支派佛教的视频,大长见识,网络真是太神奇了。

“电视剧虽然好看,但是不要沉迷哦。”莲谈在场,谢灵涯就以教育结尾,告诫小和尚适度放松,还有不要把眼睛弄坏了,回头还得戴眼镜。

宁万籁又邀请谢灵涯去给一个受害者做法事,就是之前鲍跃升、马小川他们害的那些人。

前后持续这么久,案子终于结了。

鲍跃升畏罪自杀,其他人被拘捕后也供出来,除了头骨之外,受害者其他部位的尸骨在哪。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遗骨收全,检验过了是受害者的。

出于这件事的特殊性,程昕也和上级打了报告,请人来做一场法事。

谢灵涯自然点头答应。

……

过了两日,谢灵涯受邀,去给髑髅术的受害者做法事,否则这些惨死冤魂即使报了仇,以后也不能投胎。谢灵涯特意带上了小量和郭星,带小量是培养接班人,郭星则是去观摩的。

程昕将装着遗骨的袋子都拿出来,“都是在荒山找到的,沿途搜索了很久。”

这也是因为程昕的坚持,他因为宁万籁,知道那些冤魂有多惨,所以一定要把他们的遗骨都收回来。

除了这些,还有原来花园里的头骨,拼在一处。

郭星是最不了解的,只感觉这些尸骨看着阴森森,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人骨,有些发毛地问道:“谢哥,他们是怎么去世的啊?”

这个,程昕知道得倒更清楚一些,他和宁万籁直接面对尸骨的主人,还看了尸检报告,他说道:“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因为生辰八字,被人用各种方法拐走,囚禁起来,只喂香油,直到最后断食。这时再用这么大的钉子,把关节都钉住,灌法醋进头、四肢。待死了后,化为枯骨,就把头骨收起来,以拘役魂魄。这时,种花在上面,以根部在脑内发芽的痛楚使亡者为自己所用。”

此前他知道的,只是这些冤魂死后还一直因为植物根茎在脑内生长而痛苦不堪,谢灵涯虽然提过他们受折磨而死,但他的的确确没想到是如此残忍的手段。

小量和郭星听得也是脸色一白,不知道还有这么恶毒的法术。

“所以这些加害者,现在也很惨,冤魂受命报仇,必定是纠缠不放。”谢灵涯刻意警醒他们,“有些邪法师利用自己的能力为非作歹,但是神灵观察人间,天夺纪算,鬼报冤仇,逃也逃不过的。”

谢灵涯设坛,插上招魂幡,摆上三荤四素,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因为有女性受害者,按照习惯,再加《太乙救苦天尊说拔罪酆都血湖妙经》。

谢灵涯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闭着双眼,却好像能看到那几名冤魂在自己面前。他们身上衣衫褴褛,关节处都在流脓,浑身血污,还有锁链,这是因为被阴差押解着报仇。

生前所受的苦难还在令他们痛苦,所以报仇时也就更加怨恨,即使剩余的仇人在监狱里,每晚也不能放过对方。

他们不由自主,面上带着阴戾之色。

小量和郭星在旁低低抽气,既然是观摩,谢灵涯当然给他们也开了阴眼,这样的情形叫两人有些难受。

好在接下来,谢灵涯诵念经文,使冤魂的痛苦消弭,神色渐渐平静。

“超度长夜魂,往生极乐国。”

谢灵涯念完最后一句,将食物化给他们,又叠了几件新衣服和纸钱烧了。

亡魂洗去了身上的血污,伤口不再流脓,破损的皮肤也愈合了,神色间的戾气都少多了,等到这一世的冤债了了,他们就可以转世投胎,过新的生活了。

冤魂们原本有些混沌,一心报仇,此时其中一个女鬼清醒过来,问道:“法师,我的父母怎么样了?”

程昕翻出资料,谢灵涯便知道这个女鬼生前才十九岁,上大学的年纪,是家里的独生女,他答道:“你失踪后,父母找了你很久,前几年,他们收养了一名孤儿,现在已经五岁了,找到你的尸骨后,他们才给你立了墓——虽然现在尸骨还不能还给他们——还带着妹妹一起去祭拜你。”

女鬼眼泪涌出来,知道父母没有忘了她,也没有因为哀痛而毁掉生活,她多少欣慰。在被困的时日里,他们是不知道年月的,也无法思考的,逃脱后也迷迷糊糊,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谢灵涯一一和冤魂们讲话,令他们解开了最后的牵挂——大多数冤魂,在多年前被掳走之前,都没有见到家人最后一面,或是留有遗憾。

郭星在旁看到这情形,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难受又感动又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谢灵涯焚烧纸钱,令牌一指,阴差带着冤魂遁走,将纸灰卷起。

纸灰纷纷飘落,谢灵涯也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不见疲态。

当然,这挡不住郭星脑补啊,他有点激动地道:“难怪说超度亡魂是功德无量的事,谢老师,你……”

不止是超度,还有把他们救出来!

郭星虽然听谢灵涯提过,但亲眼看到的震撼更大。虽说做这些事,在如今,可能没有很多人会知道,也看不到冤魂真实的受到解脱,但总要有人来做啊。

郭星油然而生一股冲动,“谢老师,我愿意继承闾山法,维护阴阳两界的和平!”

谢灵涯:“……”

谢灵涯说:“你使命感怎么这么重,多观摩几回不好吗?”

不是郭星太容易被感动,谢灵涯当初第一次参加度亡法会,也挺动容的,当然他那个时候场面大多了,中元节度亡法会的亡魂之多,不是这个小型道场能比的。

郭星立刻道:“我觉得不必了,我想赶紧承担起责任!”

大家都有点囧,尤其是小量深有感触,虽然大家的出发点不一样,但是当初他也想立刻就学道法。

小量对郭星说:“你还是再看看吧。”

一定要多看,才能想清楚,这才只是一场法事而已.

结束法会后时间不早,郭星又一直问他那些冤魂现在可能去哪儿了,谢灵涯索性道:“你今晚跟着回抱阳观休息吧。那些冤魂要么先去享用吃的,要么直接去监狱里进行今天份的报仇了。”

“哦。”郭星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上回咱们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鬼呢,您超度了他没?”

“他不用超度,正常死亡的,走错路而已,我送他上阴路了。”谢灵涯解释道。

他们叫程昕不必送,自己慢腾腾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能不能打到车。

这个点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来往的车辆要么私家车要么是卡车,不知为什么,出租车倒是一辆没见到,软件上打车也没见着附近有车。

渐渐的,连私家车也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暗淡下来。

谢灵涯手摸了摸肩上的柳灵童,脚步顿住了。

小量和郭星不解其意,回头看谢灵涯。

这时,哗啦,哗啦,金属拖拉碰撞的声音响起。

俩年轻人都脸色一变,尤其是郭星,神经质地四处看,他的体质令他已经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是又看不到问题所在,也没有解决的把握,未知令人更加恐惧。

好在今天是出门做法事,谢灵涯反手将背上的三宝剑抽出来,将小量和郭星护在身后。

哗啦——哗啦——

那声音更近了。

一道佝偻的影子出现,还有浓郁的血腥味也传了过来。

当那道影子渐渐清晰,大家都看清了它的外貌——这玩意儿实在无法用他或者她来代称,它的脑袋远小过身体,尖嘴嘬腮,就像一只老鼠,肚子鼓起来,身上披着一条锁链,那小小的脑袋上面,还顶着一片髑髅,对它来说就像个大一号的帽子。

那浓郁的血腥味冲得郭星几乎呕吐,还有恐怖而诡异的外表也让他难以接受,这玩意儿长得比刚才的冤魂还要可怕!

郭星白着脸问:“这,这是什么?”

谢灵涯没说话,小量则也皱着脸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一点羞愧,自己没有辨认出来这东西。

不过下一刻,谢灵涯也说:“我靠,我也不认识,什么玩意儿啊,出过车祸的老鼠精吗?”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乖龙一见到这玩意儿,就哧溜一下从手腕蹿到他手臂上躲起来了,他担心这家伙是不是很厉害?

那形似老鼠的奇怪生物发出了“叽”的声音,又像老鼠又像是漏气了,两只眼睛在谢灵涯身上乱溜。

谢灵涯正用力回忆自己有没有看过类似生物的资料,它就拽着锁链冲了上来。别看身上缚着锁链,动作还挺快,两只手一伸,整个跳起来,想要圈住谢灵涯。

“呕。”谢灵涯动作快,一闪身,老鼠精就落在了郭星身上,四肢并用地抱着他,锁链也挂在了他身上。

小量也长进了,躲到一边去没被抱到,唯有郭星一脸懵逼,冷不丁一张尖嘴凑到面前,浓郁的腥气喷在他脸上,熏得他差点一个跟头,还有身上那黏腻的感觉,也令他很想就地去世。

郭星拼命挣扎,老鼠精却死死缠在他身上,那肚子还顶着他,他就感觉这老鼠精的肚子好像是个装着水的气球一样,挨着他的身体晃晃荡荡,里头不知道什么。

“卧槽!放开我!”郭星的脸和它都要凑在一起了,声嘶力竭地大喊。

此时谢灵涯趁机抓住老鼠精的锁链,往后一缠,勒住了它的脖子,从后头拉紧,老鼠精的头被拽得往后仰,身体却还死死抱着郭星,肚子左右晃荡。

谢灵涯见状,一剑插在它的肚子上,开了个口子。

顷刻间,一股血水涌泉一般喷了出来!

哧——

郭星就被淋了一脸黏腻的血,他用力擦了几下眼睛,却觉得手上挂了什么东西,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居然是条肠子!

郭星摔坐在地上:“我呕!!!”

谢灵涯没顾得上他,把开膛破肚的老鼠精从他身上撕了下来,摁着头便一道符画在它头顶的髑髅上,“邪魔归正!”

髑髅啪一下掉在地上,老鼠精也软了下来,肚子里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心、肺等内脏。这老鼠精,好像不如谢灵涯担心的那么厉害。

谢灵涯松开手,再仔细看去,此刻老鼠精哪里还有刚才的模样,整个形态都僵硬了许多,外表看着不像活物。

谢灵涯伸手一捏,“面?”

没错,应该是面团,这是捏出来的面人儿,身体捏的像人,脑袋捏的像老鼠,五官衣服都是颜料画上去的。

至于那些内脏……

谢灵涯仔细一看,“这好像也不是人的内脏——”

郭星手上还挂了一串肠子,他正木木坐在原地,一脸是血。

小量同情地走过来蹲下,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把眼睛那块儿擦干净了,“你看我就说让你多看看……”

干这一行不止是法坛上超度啊。

郭星就很难受:“…………”

谢灵涯已经开始打施长悬的视频电话了,接通后三言两语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然后把镜头对着地上的东西,“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施长悬倒是认了出来,但他有一丝疑惑,“……从外表和制作看,这是灵嘎。也就是人形替身鬼俑,寄着许多鬼怪。但它通常是作为一个载体,令密宗僧人在仪式上斩杀。它的身体里装的是牛血,还有其他动物内脏。身上的锁链也是为了锁住鬼怪,而且它们应该被专门的容器装着镇压,难以逃脱。”

要说的简单点,这有点像用鞋底抽小人活动里的那个“小人”,它是一个邪恶的代表,要进行仪式了就做一个,令神灵押来鬼怪在上面,然后再斩杀了。

毫无疑问这是人造的,但用处并非是害人,所以这玩意儿,怎么从仪式上逃走的?

更紧要的,这里是杻阳,离着密宗的地界十万八千里呢,哪有人在这里进行密宗的仪轨。谢灵涯也自觉没有的罪过密宗的人,他在佛门唯一有交情的就是净土宗的莲谈了。

谢灵涯想着想着,还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把手臂上的蛇揪了下来,倒提着它问:“这面老鼠也没多厉害,所以你刚才躲什么?只喷得出口水,你还胆小??”

第97章 灵嘎

乖龙在空中晃了几下, 一下拧过来, 缠住谢灵涯的手指,在上面蹭脑袋,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

谢灵涯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它的尾巴尖, 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容谢灵涯再教育它了,只抱怨了几句。

旁边的小量听到了, 弱弱地劝他:“算了,谢老师,它只是初来乍到, 不知道您有多凶……厉害,根本犯不着怕。”

谢灵涯:“……”

谢灵涯一想也释然了, 站起来道:“先回去吧。”

因为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有用, 谢灵涯用原本装法事用具的袋子将那些内脏和面人都装了起来,这时还有出租车开过,谢灵涯一伸手拦车。

那出租车放慢了速度, 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见鬼似的加快速度,一踩油门就溜了。

——郭星满头满脸都是血, 谁见了他不得以为是凶案现场。

没办法, 谢灵涯只好叫郭星躲起来,自己打到了车, 先上去再让他从暗处过来。

这司机本来悠闲地扶着方向盘, 看着谢灵涯手里的袋子问他买的什么肉, 腥味真大。

这时候一个脸上、胸口都血糊糊的人蹿上车,司机吓得哇哇惨叫。

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发现不是郭星的血,还是瑟瑟发抖:“哥们儿,我要交班了,你们还是另外找车吧。”

“这个点交什么班?”郭星的心情也极差,郁闷地说道,“你别怕,这是牛血。”

司机这才松了口气,“嗨……你早说,我还以为打群架成这样的。”

郭星:“这就是警察局附近,我在这儿打群架不是疯了。”

再看看谢灵涯手里还有个装了内脏的袋子,司机彻底放心了。

谢灵涯坐在副驾驶,郭星和小量坐在后排,就这么奔金桂步行街去了,谢灵涯没敢说他们是抱阳观的,这一身血糊糊的影响太恶劣了。

嚓……嚓……

塑料袋挤压的声音响起。

本来郁闷看着窗外的郭星忽然头皮发麻,转头看向谢灵涯,小量也紧张起来。

谢灵涯低头一看,是那个灵嘎面人的手在动,施长悬说了,一个灵嘎里有很多鬼怪,可能还有的没死绝吧……

谢灵涯倒没害怕,毫不犹豫地隔着塑料袋便掐住那个灵嘎的脖子。

司机漫不经心地问:“怎么,里头还有活物啊?”

灵嘎在谢灵涯手里挣扎,发疯了一样,导致司机有点害怕地往缩,“到底什么东西啊!”

谢灵涯没空回答,他用力卡着灵嘎,另一手再画符。

下一秒,灵嘎就忽然发力,整个往前一弹!

“啪!”

它从谢灵涯手中脱出,却因为车窗的阻拦,一下砸在了车窗上,伴着响声,是里头的牛血又溅开,流出塑料袋外,在车窗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血花。

这灵嘎本来就是回光返照,这下更是整个摔裂了,掉下来被谢灵涯双手接住。

再看司机已经呆住了,“……”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灵涯掏了一笔洗车费,还领着俩人下车了。

司机脸色很难看,虽然谢灵涯告诉他那是竹鼠,个头大野性足,但他后来仔细观察,隐隐觉得里头的东西是硬的,不像是动物。

大晚上这也太邪门了,一个诡异的生物,三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还满身是血,身边这个背后背着布裹住的东西,现在看来有点像武器……

司机不敢说出口,其实谢灵涯要不给他钱,他都不敢要洗车费,接过钱就逃命一样跑了,心想明天还是去那个听说很灵的抱阳观拜拜,去去晦气好了。

“走吧。”这里离抱阳观已经不是很远了,谢灵涯也不好再祸害其他司机,索性直接带着郭星和小量走路回去。

敲了门后,是张道霆来开的门,被他们这样子吓了一跳。

郭星就不说了,刚才那一砸,连谢灵涯脸上和身上也溅了点点血渍,方才一路走过来,不少行人远远就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谢灵涯进去匆匆把东西放在地上,又带郭星去洗了个澡,找了身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

再出来的时候,施长悬已经蹲在地上研究灵嘎的“遗体”了。

从视频中看得还是不清楚,又是晚上,这会儿施长悬才看清,这个灵嘎做得比普通灵嘎要大,他捏下来一小块在鼻下一闻,说道:“这恐怕是在中原地区制作的。”

“怎么说?”谢灵涯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问道。

“这要从头说起了,”施长悬将那一小块面给他看,“斩杀灵嘎,是羌姆仪轨的一部分,羌姆是藏区特有的佛事活动,由密宗莲花生大师融合、开创。而灵嘎的制作,是用酥油和糌粑——也就是青稞麦磨面。而这个,并不是糌粑制成的,也没有按照藏区习惯,用那边特有的植物染成血色。”

谢灵涯皱眉道:“那有没有办法,找出来施法人呢?”

施长悬想想道:“密宗每一派甚至每一寺的羌姆仪轨都不尽相同,制作灵嘎的手法也有区别,大部分派别是将灵嘎做成人形,少数做成老鼠以及其他令人憎恶的动物。也许从这方面问一问,能够找到线索。”

这个邪恶的灵嘎是直奔着谢灵涯来的,他不觉得是偶遇,更像是针对他的,那他当然要找出来到底是谁。

“行吧,明天再打听一下。”谢灵涯在心中琢磨了起来,又将袋子一提,问道,“这个怎么解决?”

灵嘎里的鬼怪谢灵涯是斩杀又镇住了,但接下来如何处理,他怕因为两教行事不一样产生什么纰漏。

施长悬只说他再研究一下资料,他虽然涉猎颇广,但也不可能每个宗教教派都了解那么详细。

“哦……那这些肠子和内脏呢。”谢灵涯说,“还能不能吃啊?”

原本在一旁听得颇为紧张的众人:“???”

郭星叫出声来:“谢老师,这个怎么吃啊!”

张道霆也紧张地道:“其实我们也不用那么节省吧……”

现在教里的经济远远没有那么紧张了啊!

施长悬干巴巴地道:“内脏和血放进去,是为了仪式上斩杀时,有血流出来,这些应该是干净的,但是并不建议食用,因为多少沾染了一些邪气。”

“我就是觉得怪腥的,放这儿等处理时坏了更难闻。”谢灵涯辩解了一句,但大家的神情都有点悲愤,只觉得谢老师又故意搞他们了。

郭星经此一遭,心神极为受伤,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去和小量挤一挤。

谢灵涯看他那样子,估计对自己要不要继承闾山法又有思考了。

谢灵涯自己也去休息,睡之前和施长悬还嘀咕了一下,别让他知道又是谁找他麻烦,还用这么恶心的方式。

……

第二天,谢灵涯起来了便给宗教局打电话,希望从他们那里问到密宗人士的联系方式,咨询一些问题。

宗教局知道他是抱阳观的负责,也知道他和莲谈的关系,说道:“这个您问莲谈住持就行了呀,景区的寺庙一开,有位密宗的僧人还来拜访了,他们是朋友。而且莲谈住持原来在东林寺,就与很多其他宗派交流,在佛教界人脉颇广的。”

谢灵涯一听,觉得这也太巧了,原来现在杻阳就有密宗人士?

谢灵涯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这应该只是巧合,他问了那僧人的名字,确定了自己不认识,对方常年也待在外省。

不过因为这个消息,谢灵涯又打了电话给莲谈,告诉他昨夜发生的事情。

莲谈听闻谢灵涯被灵嘎袭击,比他还惊奇,立刻说他要通知自己那位友人。

莲谈的友人是一名密宗宁玛派的僧人,宁玛派俗称红教,他们的道场是桑耶寺,而莲花生大师就是在桑耶寺编创羌姆的,所以他们的羌姆是一脉相承。他自己本身也参加过多次羌姆仪式,了如指掌。

这名僧人叫列措,曾经很多次到内地其他佛寺交流,自己据说也评过爱国守法先进僧人,汉语学得很是不错。

谢灵涯把灵嘎带出去,与施长悬、郭星、小量一起,在一间宾馆和列措、莲谈见面,他多带上施长悬,也是不放心这件事,让施长悬帮自己一起参详。

莲谈把小弟子带了出来,但只叫他在外间等候,在里间介绍列措和谢灵涯认识,又看了看那个灵嘎,也认了出来,“这个不是糌粑做的。”

列措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铁盒子,把灵嘎放了上去,才开始解释:“灵嘎不能随便放置,要放在特殊的容器里。”

可能是盒子,也可能是架子、盘子,但一定要是三角形。

“我们有息、增、怀、诛”四业,每一业有不同的形状,诛业就是三角形,具有镇压、降服的意思,意思是把鬼怪镇压了起来。这样,就可以在仪式上斩杀。”

列措解释完之后,又一脸苦恼地道:“可是,这不对呀,灵嘎是用来斩杀的,怎么可以害人。现在也不是羌姆的举行时间……”

耿直的和尚想不通,为什么作为象征物的灵嘎,会真的被赋予生命,然后去害人。

“我用符箓把它镇住了。”谢灵涯看他用东西把灵嘎装起来,就将符箓扯掉了,又道,“我们对这一点也很奇怪,所以想让您来看看,能不能认出这是哪一派的手法。”

虽然羌姆是莲花生大师编创的,但是红教,白教、黄教……那么多教派都会。

列措辨认了半天,说道:“我觉得,这个很像是我们宁玛派几个寺庙的制作风格。但是,我们的僧人是绝对不可能把它放出去的。”

羌姆仪轨中,所有法器都要仔细保存,这可是一个重要的佛事活动,列措带来这一个三角盒子都是自己临时制作的,而法事每一个环节,也都十分严格,僧人的挑选都很仔细,不是随便哪个年轻僧人就能担当角色的。毕竟,在羌姆中,那些扮演角色的僧人,就相当于这角色的真身。而羌姆本身,是为了驱邪、谢神、教化、积德等等,这个象征物把仪式的内涵都颠覆了,列措自然心情复杂。

总之,能够制作出这样一个邪物的,本事绝对不低,难道是哪一个高僧迷失了本心?在他们教派,高僧不是随便来的,一个僧人,基础的学习就要九年,全套佛法修习完要二十多年,学精就更不必说了。

一想到这一点,列措更加紧张了,怕是他们派中出了败类。

谢灵涯吐了口气,说道:“我已经捏了一小部分,也拍了照,还是请先将这个东西处理掉吧。”

“请你放心,这件事我要报给上师,我们的僧人不能出这样的人。”列措紧张地说道,随即又从自己的包里拿了鹿角和刀出来。

现在没有羌姆仪式,但列措也要用相应的方法来将灵嘎处理掉。

在他们的概念中,鹿就象征着护法神齐扎巴拉。列措在灵嘎前跪下来,用鹿角把盒子挑开,然后用那柄刀将灵嘎斩碎。

他并非静止不动地斩,而是结合了跳、翻、转等动作,谢灵涯仔细看去,突然发现他好像是在模仿鹿。

如此把灵嘎砍成碎片了,那些血和内脏与面混在一起,看上去像一滩血泥,有些恶心,列措才将它焚烧掉。

不要说郭星了,谢灵涯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驱邪仪式,也算是因此长了见识。

……

众人从房间出去,把灰烬倒了,见昙清在外面那间房看电视,他指着电视道:“师父,上面说昨天晚上有鬼。”

谢灵涯抬头一看,竟然是一档本地的网络节目,不知道昙清怎么调出来看了。

市民说:“昨天晚上我从黎明广场旁边那条路回家,看到了一个血糊糊的影子,特别清楚,冲向我,吓得我转身就跑!”

记者像模像样地到了所说的地方,还弯腰在地上找到了一行血渍,对镜头道:“深夜血衣人,到底是灵异事件,还是凶案发生?请继续关注,我们将追踪调查……”

谢灵涯:“………………”

动作怎么这么快,昨晚吓到,今天节目都出来了,而且明明他们三个人一起走,怎么他和小量就神隐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追人啊?到底怎么传的谣!看来昨晚郭星那一溜达,还真是给都市怪闻提供了好线索。

这件事列措还要调查,但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他认出了这个制作风格。

谢灵涯只等结果,现在,他则问昙清:“小和尚,西游记看完了吗?喜不喜欢?”

“看完了,喜欢。”昙清老老实实回答。

莲谈慈爱地看了昙清几眼,又道:“谢先生,我今天把昙清也带下来,是要给他买些日用品,还有在杻阳走一走,你能不能帮忙带个路?”

“当然可以啊,你把他交给我就行了。”谢灵涯义不容辞,杻阳市他熟得很,和尚们初来乍到,莲谈也是怜爱这个小弟子,才会把他带下来见见世面。

按照莲谈透露的想法,他觉得昙清天赋是很高,但对世情了解得不够深,这是他唯一的短处,因此才多多把他带出来。做僧人要六根清净,现代社会也确实诱惑多,但正因如此,也不可能完全逃避,必须让昙清知道,才好再进行启发。

列措要往回传讯,莲谈陪着他,谢灵涯就把昙清带出去逛街,只让施长悬一起,把郭星和小量打发回去了。

莲谈给了一点钱,他们做和尚的,生活要朴素一些,谢灵涯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不会带昙清进什么专卖店,就和施长悬一起领他买点实惠的物品。

昙清一上了街,眼睛就到处看,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看到高楼大厦也能发呆好一会儿,说他没见过那么高的楼。

谢灵涯看了一下,这也就是十三四层楼高,在杻阳市都不算最高的建筑,“你以后跟你师父上大城市,那还有更高的楼呢。”

昙清在到处看,路人也都在看这个年轻和尚,他穿着僧衣,脚上是僧鞋,脑袋锃亮,五官倒是清秀,还一脸懵懂地四处看,搞得有人都想问他是不是穿越的了。

谢灵涯看他盯着人家小孩子手上的棒棒糖看,就买了个棒棒糖让他舔。

昙清舔了几口说:“我带回去给师父和师兄吃。”

谢灵涯听得都要哭了,莲谈大师,一寺住持,不至于和徒弟一起舔一根棒棒糖啊,他赶紧又买了两根,“没事你带俩给师父、师兄,你们一起舔一根好说不好看。”

昙清问谢灵涯:“谢先生,师父说,你们就住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岂不是都很热闹?”

“你们寺现在也热闹起来了吧。”谢灵涯说道,“人虽然多,但是我们心静啊。”

昙清又问:“那你们旁边的人,都信奉神灵吗?”

谢灵涯淡淡一笑,“十个人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信。”

昙清“哦”了一声,没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谢灵涯问了一句。

昙清舔了一口糖,含着棒棒糖嘴巴鼓起来说道:“我在想普度众生的事情。”

谢灵涯:“……”

谢灵涯转头对施长悬说:“这是个干大事的和尚。”

可惜,他不知道现在普度众生有多难。

“众生还不是每个都吃得起糖呢,你且跟着你师父学吧。”谢灵涯在昙清的光脑袋上揉了一下。

昙清想了想便说:“我以后给众生每个发一根糖。”

谢灵涯没话说了,“那有人不爱吃糖呢。”

昙清:“怎么可能。”

谢灵涯看他两眼,发现了,难怪莲谈想让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孩子思想太过单纯了,虽然在佛法上天赋高,可是……其他方面好像太短缺了,毕竟从小在深山里长大。

“你上次还说,各人见水不同,糖也是如此。”谢灵涯说道。

“见脓水是鬼,不喜糖者自然也是‘鬼’。”昙清说。他那偈语是天见宝庄严,人间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水。众生见水不同,见糖当然也不同。

那句偈语解意是万法唯心,昙清这时却是扯到了“法”的正误,他说的“鬼”应该只是一个代指。

谢灵涯一愣,随即正色道:“混淆了,法有正歧,却不能套在这上面。”

昙清“哦”了一声,继续吸溜他的棒棒糖了。

谢灵涯带昙清买了他缺的一些日用品,原本这些寺里可以批量采购的,单独出来买谢灵涯还恶趣味地给他挑卡通内裤。

昙清心性比一般同龄人幼稚一些,要了个屁股后面印着Q版豹子的内裤。

因为买东西的地方就在金桂步行街,离着道观近,谢灵涯叫施长悬先领着他,自己回去抱阳观拿个充电宝,他手机快没电了。

……

出租车司机小王昨晚拉了一车诡异的乘客,提前下班回去,把车洗了,又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午起来,立刻奔市中心的抱阳观去了。

路上小王看了一下本地论坛,又看到有人说昨晚有晚归的人在市中心被血人追杀,他立刻想到自己拉的乘客,还有乘客背上疑似武器的东西,顿时一寒,有种曾经命悬一线的感觉。

惦记着血人的小王匆匆跑进抱阳观,刚上台阶就撞到一人,刚想生气,抬头一看便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方圆三十米的人都听到了小王一声惊叫。

“卧槽啊!”小王呈防护状惊恐地脱口而出,“别砍我啊!”

“……”谢灵涯抬起手,对旁边眼神诡异的海观潮说,“我不是……我没有……”

第98章 恶木

谢灵涯努力保持和蔼的表情, 把小王的手掰了下来,说道:“先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 昨晚我还给你洗车费了, 砍人是犯法的。”

小王想起自己就在道观门口, 稍微松了口气,扶着门道:“你, 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 ”谢灵涯说, “这地方我开的。”

小王:“……”

小王向旁边看, 对站在一旁的海观潮眼神求助,虽然他也不认识海观潮, 可对方站在观内, 估计比他了解吧。

海观潮缓缓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么,这是抱阳观的负责人。”

小王彻底晕了,“那昨晚你们那是干什么?”

谢灵涯总算可以趁机澄清了,“当然做法事啊!那是动物的血,不想吓到你而已!”

那会动的东西,难道也是祭品?那种僵硬感是他看错了吗?小王迷糊地看着谢灵涯, “那……不好意思啊……”

“没事。”谢灵涯也差不多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抱阳观了, 得意地看了海观潮一眼,意思就是我真的没有随便欺负人。

海观潮无语, 问他:“你又出门?刚刚方辙还说他们研究有进展了。”

“这回缩小了多少范围啊, 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帮人带小孩呢。”谢灵涯告诉他自己带和尚去买衣服就走了。

海观潮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 心说这家伙交游够广阔的啊,教道士做法事,带和尚买衣服。

等谢灵涯回到步行街的时候,就看到有一处围了好几个人,路人纷纷张望,又不敢驻足围观。他仔细一看,那些人的肩膀之间好像露出一个光头,像是昙清的样子,便走了过去。

只见施长悬正护着小和尚,与那些人对峙。

“这是干什么?”谢灵涯过去问了一句。

围着他俩的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五六个人,身材还挺强壮,就是有些流里流气,难怪路人都不敢围观。

那些人看了谢灵涯一眼,“怎么,一起的?你是这小秃子什么人?”

谢灵涯听他们张口闭口小秃子,也不客气地道:“你们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施长悬三言两语给谢灵涯解释清楚,这些人骑着自行车进步行街,撞了昙清一下,就要扬长而去,哪知道昙清还挺矫健,一下抓着衣服把人给从车上拽下来了,在地上刮擦了。他们就不罢休,准备“理论”一下。

谢灵涯看了看这所谓的刮擦,皮肉都没伤到,就是裤子脏了。

昙清辨佛法倒是行,对年轻人的用语就不太了解了,刚才他们叽里咕噜说的话,昙清都没理解。

施长悬也不是爱说话的,这些人还以为自己刚才占了上风。

他们要是早动手,等谢灵涯来这会儿估计都被放倒了。

谢灵涯淡淡道:“你们把人撞了,也不道歉,他拉你一下,导致你摔了,算是两边打平,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我摔了能一样吗?”那青年说道,“怎么,小秃子力气那么大,是少林武僧么?”

他的朋友们也都哈哈大笑了,仿佛“武僧”是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谢灵涯虽然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但他知道莲谈学过剑法,做持明剑仙相时身手倍儿矫健,作为莲谈的徒弟,昙清不说多厉害,却也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这些人要是以为能凭人多占便宜,那就想错了。

但是如非必要,谢灵涯也是不想跟人动手的。

青年见谢灵涯神情有异样,说道:“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十几个兄弟就来了信不信?”

谢灵涯忽然露出诡异的笑意,看得青年一毛。

谢灵涯见他们都挺年轻的,问道:“你们觉不觉得我有点眼熟?”

他不说也罢,一说了,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好像还真有点眼熟……”

“这谁?难道什么明星啊?”

青年怒道:“听他胡扯什么!我管你眼熟不眼熟啊!”

后面有人拉了拉他,“不是,哥,我想起来了,我真的看过他,在网上,他好像那个抱阳观的负责人啊。”

青年愕然道:“有病吧,道观的人跟和尚一块儿逛街?”

众人:“……”

“不对不对,他好像就是跟和尚合作过……”

谢灵涯打断他们,问道:“我一个电话,十几个道士就来了信不信?而且绝对比你快。”

——抱阳观就在步行街口,走过来五分钟都不要。

众人:“………………”

这句话太耳熟了,青年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你,你……”

谢灵涯指着昙清道:“再一个电话,他几十个师兄也来了信不信?”

青年:“…………”

叫道士、和尚来打群架,说起来好像不太可能,但是青年对上谢灵涯的眼神也不禁缩了缩,就算打不起来,一人啐他们一口好像也受不了啊……

青年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几眼,才悻悻道:“下次小心点!”

说罢领着人转身走了,心底还有点郁闷,怎么以前没听说出家人脾气这么火爆啊。

谢灵涯再一转头,看到施长悬正无奈地盯着自己,笑嘻嘻地道:“我吓吓他们。”

几个小流氓吓唬谁呢,就可劲儿庆幸他现在要保证抱阳观的形象去吧。

施长悬摇摇头,不说他了。

谢灵涯拍了拍昙清的肩膀,“怎么样,没撞出问题吧?要有你得说啊,找他们赔医药费。”

昙清摇头,“我没事的。谢先生,要是刚才他们不服软,你真的会打电话叫十几个道士来吗?”

“我拿他们的话怼他们的,”谢灵涯打了个哈哈,“我当然是……报警啦。”

这一块派出所的民警倒都认识他,毕竟锦旗都拿过了。

……

找昙清麻烦的几个青年颇为郁闷地一路嘟哝着往街外走,在一家饮料店一人买了杯饮料,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那人是不是吓唬咱们,要不然,咱们……?”

“你想怎么样啊?”

“和尚不知道是哪儿的,道观就在街口,每天都有人去打水,不然咱们弄点水泥来,把他们的井给填了?要不在门上创作一点书画?”

“呃……不是,我听说这道观有些邪门,还是不要搞到道观里面去吧。”

正商量着呢,出了街过马路,马路中间花坛种了花草树木,几个人懒得转到斑马线上,直接从花坛穿过去。

第一个人脚不知怎么的,在树根上一勾,就往前一扑,栽在泥土上。

后头两个人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结果鬼使神差,脚下一滑不但没把人扶起来,还两个一起摔在他身上了。剩下俩人哈哈大笑,结果后头疾驰过一辆三轮车,把他们擦得往前一扑,就扬长而去了。

五个人一起在啃泥巴,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怪谁才好.

谢灵涯把昙清送回酒店,列措便带着歉意告诉他:“我们有很多僧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对不起。”

“不不,您不用道歉,我是寻求帮忙的,得谢谢你们愿意帮忙查了。”谢灵涯忙道。

大家又一起吃了顿饭,约好了有消息再通知,谢灵涯和施长悬回抱阳观去了,一进门就听到方辙那装置在哔哔报警,“怎么,缩小了多大范围?”

“大概一个省吧……但是我现在怀疑是不是出了错,因为它警报不止。”方辙七手八脚地把装置给关了,“就算真的在一省范围,也不是这么叫个不停的。”

谢灵涯盯着他那装置看了一会儿,心道不会那么巧吧,幽都之子会在鹊山省?

他心里莫名一紧,又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密宗高人,也不知这其中会不会有联系,但幽都之子应该是道门体系,生于寄托在昆仑山的幽都之山。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谢灵涯索性去给祖师爷和舅舅上了炷香,在殿内抄了会儿经,这才安心一点,回房间睡觉了。

天气有些冷,谢灵涯开着电热毯把身体捂热了,缩在被子里想事情。

过几天就要放寒假了,再往后就是春节,道观里又有得忙,施长悬父母那边,也该挑明,今年说不定还要见家长……

谢灵涯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梦里,他领了一大堆寒假作业,道观里也杂物也十分繁忙,还要迎接各种检查,忙碌不及。父亲又在抱怨他和施长悬的关系,把他叫回家,让邻居给他介绍了女孩子认识,试图把他掰直。还有施长悬的父母,对他也很不满意,希望施长悬找个女道士……

谢灵涯一下惊醒,那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好像仍然萦绕在心间。

他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背上出了细细的汗。

是啊,开道观真烦,那么多要处理的事情,游客不是各个都有素质,道士也不是各个都有天赋,攒钱不知道攒到几时才好扩建,要找政府申请合作也颇为困难。事业如此,生活中要学的课程越来越多,家长那么不体谅人,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谢灵涯心情沮丧,起身穿上棉拖鞋,外衣也没批,就推门出去,站在走廊上吹风。

夜风寒冷之至,谢灵涯出门一看,便有些呆住了。

整个抱阳观,除了后院有一块菜地,前院放了些盆栽花草,就只有绕墙种了一圈竹子,并没有什么树木。

然而此刻,院墙上头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绿叶,期间隐着一串串红色的花,大片片地铺展开,好像就外界包围了整个抱阳观,都看不到其他建筑了。

那些红色的花颜色炫目,娇艳欲滴,也不知到底什么品种……

谢灵涯一下忘了为什么墙外会有那么多花树,花虽然美,看在他眼中却更加烦闷,想到了生活中种种不顺之事,甚至是白日在步行街撞到的几个社会青年,心想当时怎么没揍他们一顿呢。

烦闷的感觉在心头郁积,令谢灵涯产生一种想呕吐的感觉,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看,这几层楼的高度,叫他有点想往下跳,一了百了。

谢灵涯怔怔看着下面,正是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鸡鸣。

“喔喔喔——”

虽然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在谢灵涯耳中却如霹雳一般。

他猛然转醒,感觉鼻间有股难闻的恶臭,让他差点呕出来,立刻捂住了口鼻。同时,柳灵童急切的呼唤声也传入了脑海,那细细的声音刚才一直无法把他唤醒。再一看,乖龙在地上打滚,好像也是因为闻到这恶臭。

这臭味简直难以形容,像是放了一百年的垃圾,又像是大热天的乱葬岗,勾起人心头种种烦恼。

谢灵涯闻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个味道就是墙外那些无名花树上传来的。因为落差太大了,令他有些难以相信,那么漂亮的花能散发出这种恶臭。

心头的忧思仍然丝丝缕缕被勾起,谢灵涯心中大感不妙,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被影响,上下看了看,好在楼底没人摔下去,立刻到隔壁啪啪啪打门,叫人起来。

施长悬面色发白,扶着门捂着口鼻——他并未被迷惑,但刚从梦中醒来,就闻到那股恶臭,难以接受。

他们试图把其他人也叫醒,但大部分人似乎都被梦魇住了。

谢灵涯知道梦魇久了,可能会和他刚才一样产生跳楼的念头,只不过他是醒来了,其他人可能就梦游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谢灵涯面色难看地道,“是幻象吗?”

施长悬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却无法肯定,两人匆匆下了楼。

墙外的红花簌簌落下,施长悬看清楚了花瓣,闭目回忆了一会儿才道:“伊那拔罗树,恶臭的烦恼之木。”

或者说,此木即是烦恼,他们看到的不是树木,而是烦恼纠结的假象。

谢灵涯喃喃道:“伊那拔罗树……”

施长悬道:“这是梵语,你可能觉得有些陌生。”

伊那拔罗象征烦恼,大家更为熟悉的旃檀,则是象征着菩提。不错,这是释教的说法。

谢灵涯一听梵语也理解了,他却是想到:“……当初红阳道人那么多,查清楚是否有漏网之鱼了吗?”

伊那拔罗树让他想到了追查红阳道时遇到的尸陀林,都是扭曲自佛家教义,而且他与密宗僧人毫无关联,真说什么关系,红阳道的邪佛倒算是。

当初谢灵涯毁了混元老母的灵体,红阳道余孽要是想报仇,找他倒是找对了。

那些红阳道人渗透了许多地方,要说有一二漏网之鱼,施长悬也不敢百分百否认。而且从出发点,的确有些可能。

谢灵涯正在想,忽然听到几声惨叫,还有呕吐声,但不是道观内传来的,而是道观外,他眉头一紧,大半夜还有人路过,被牵连了?

他心头一凛,那三宝剑抽出来,“日华流晶,月华流光,扫荡凶恶,万恶灭亡。真官将吏,威布雷罡,法水四布,万福来祥!”

谢灵涯将三宝剑在院内养莲花的水缸里挑了几下,扬起水来。

水花飞溅,如碎玉一般,又蕴涵着道力,洒在墙外的花上,却无半点作用,反而好像滋润了它们,红花开得更鲜艳,恶臭也更明显了。

谢灵涯几乎不能在这种气味中呼吸,看到自己手上的桃木剑,忽然灵光一现,对施长悬道:“我知道了,你看着。”

施长悬原本掩住口鼻,镇定心神,听谢灵涯一言,便看着他。

只见谢灵涯将三宝剑挽了个剑花,指向东方,闭目存想念道:“火热风蒸,四景开明。吾奉真神,役使万灵。九天敕命,速即显形!”

随着一声清喝,一阵东风卷着淡粉色的花瓣从墙外飘来,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香破开了伊那拔罗树花的恶臭。分明是柔软的花瓣,竟如刀锋一般,将伊那拔罗树片片割开。

一片花瓣轻轻落在谢灵涯同是淡粉色的嘴唇上,他睁开眼睛——身周已飘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瓣。

施长悬心口一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灵涯张扬一笑,“桃花破邪。”

同是红色,伊那拔罗是带着血腥的红色,散发恶臭。桃花却是清甜的淡红,华夏传统的辟邪之物。施法者不同常人,以水破花,反而滋养,道门桃花破佛门恶木,却有奇效。

伊那拔罗树的幻影已经消失不见,而桃花瓣也纷纷落在观内的土地上,满地落英。

而距离抱阳观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马路花坛上的桃树,于晚冬疏忽间被催发,又疏忽间摇落一树英华,只剩下孤单的花蕊。

转瞬消失的花期,猛然绽放的生命力,驱散了所有邪气。

施长悬拂去谢灵涯头上的桃花,情不自禁捧着他的脸颊,低头。

谢灵涯:“师兄——”

施长悬心头正热,竟难得冲动,无暇顾及谢灵涯的羞涩阻拦,吻在他唇瓣上。

谢灵涯的嘴唇上好像也有方才桃花擦过沾染上的甜味,施长悬握着他的肩膀深吻数秒,才抽身放开。

谢灵涯一脸呆滞:“……”

施长悬看清他的表情后也觉得不对,立刻转身。

只见从一楼到顶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上站着全观所有道士、人员,全都扶着栏杆呆滞地看向这方。

施长悬:“………………”.

“卧槽,我不信,你们真的不是在用法术玩浪漫?”海观潮说。

他们也被伊那拔罗树勾出烦恼,一个个出了门,又被桃花唤醒,结果一清醒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院子里谢老师和施道长在亲亲,海观潮想拦都拦不住。

谢灵涯趴在桌上,“我们疯了啊,半夜起来撒花瓣谈恋爱,你清醒过来后难道没闻到臭味吗?”

海观潮自语一般道:“我以为那是恋爱的恶臭味……”

谢灵涯:“……”

他很郁闷,本来是照顾到老爸的心情,就没打算全观出柜,结果一个不慎,大家全都看到了……怎么他们身上是有什么负面Buff吗?每次都被人看到!

其他人倒还好,而且摄于谢灵涯的凶名,也不敢来什么。淳朴的小量目睹自己尊敬的谢老师施师兄接吻后,呆得半天没说话。

方辙主动承担起劝解的任务,跑去找小量聊了一下。

过了会儿,小量才红着眼睛过来,对谢灵涯说:“谢老师……你和师兄真是太不容易了,我,我支持你们!”

谢灵涯:“……谢谢?”

他小声问方辙,“你跟他说什么了?”

方辙也小声道:“帮你卖了一波惨。”

谢灵涯:“这也能卖成?我爸都骨折了!”

方辙:“……”

小量真是太纯真了,谢灵涯抬起头又对他笑了笑,见小量一脸心疼,有点黑线。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

当然,比抱阳观受到冲击的各位更惨的,是被谢灵涯怼了后,昨晚跑到抱阳观来想搞点事情的几个社会青年。

今天早晨,他们被发现晕倒在一滩呕吐物里,皮带也松了,脖子上也有勒痕,被清早来打水的茶客以为是自杀未遂救起来。

谢灵涯听到有人说外面有晕倒的人,才惊叫一声,一下想起自己昨晚忘了什么,他就说昨晚听到有路人的惨叫声了。

幸好一出去就发现,所谓的路人就是昨天在步行街找昙清麻烦的几个小流氓。

青年们一醒来就惊恐地说,他们昨晚在这里看到几棵树,想爬树翻墙,却闻到了恶臭味,然后就莫名其妙想上吊……后来发生什么不记得了。

谢灵涯拨开人群,插兜问道:“你们昨晚想爬进来啊?”

青年们:“…………”

他们一看到谢灵涯,心虚得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干脆翻身起来带着一身污秽跑了。

剩下的人莫名其妙,“这些小流氓是胡说八道还是出现幻觉了啊,墙内墙外都没中树啊,倒是昨晚马路花坛里的桃花好像开了。”

没错啊,围观群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没人关系那些咋咋呼呼、流里流气的青年了。

昨晚一夜之间,这附近的桃花都开了又落,大家还未见到盛开的桃花,醒来时,只有一地落英了。漂亮归漂亮,却让人不解。

早起上班的人路过这里,都忍不住拍照,又是疑惑又是惊喜。

“难道是前段时间暖和的天气让桃花以为花期到了,提前开放,结果又被昨晚突然降低的气温打落了?”

大家讨论起来。

有人看向谢灵涯,“小谢,你说是不是这样啊?”

谢灵涯抱臂一笑,看着满地落花,虽然没有人见到它们枝头绽放的芳华,但是……

他温柔地笑道:“万物有灵,也许它们昨晚开花是见义勇为去了呢。”

众人哄笑起来,“年轻人说话真有意思,桃花能做什么好事,该不会帮人谈恋爱吧。”

谢灵涯:“……呵呵呵。”

第99章 捉生替死

杻阳市绿化做得很不错了, 而且郊外也有山上有野桃花,等到整个城市醒来,桃花开的消息散播出去后, 人们才发现,开花的仅仅是步行街附近一带的桃花而已。

别说城外的桃花了, 就是隔壁两条街之外的桃花,最多也只是打了苞而已。

这下子, 来参观的人是络绎不绝,连本市电视台也录了个小新闻, 报道这几棵市内与众不同的早开桃花。

只是, 之前的推测就不大合得上了啊, 就算真的是桃花误会了花期将至,提前开放,又被吹落, 怎么不同桃花智商还不同是怎么的?就金桂步行街附近的桃花傻容易上当吗?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猜测纷纷。

有说地下有温泉, 把桃花催开了——显然不大可能, 旁边就有个抱阳泉,正常得很, 就是冷水泉。

也有说因为这里常年有小贩卖餐点,从早到晚, 烟火熏出来的——这个也有点奇葩。

最神奇的一个, 说是有土豪策划了要在这里求婚, 于是提前让人每天设法催开这里的桃花,昨天晚上求婚的时候,又让人疯狂摇树,把花瓣都摇下来了。一个是为了当时飘花的浪漫气氛,再有就是希望花开只有他们两个看到——这个呼声最高。

……

谢灵涯就因为住在街口,还有同学来问他,有没有看到,是哪个土豪这么缺心眼。

——或许因为桃花虽然破邪,但也总带了几分旖旎,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它的开放和爱情有关。

“我不知道,我晚上睡得很沉。”谢灵涯故作不知。

女性同学也羡慕地说:“虽然这样花是很可怜呀,但我男朋友要是能用只有我看到的冬日桃花向我求婚,我肯定就嫁了。”

谢灵涯露出难以赞同的神情。

女同学看到悻悻道:“这就是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大部分直男都没有浪漫细胞。”谢灵涯的个人问题远近闻名,没谁能搞定。

谢灵涯:“……”

靠,他的浪漫细胞说出来要吓死人的。

另一个同学也幽幽道:“你懂什么,谢灵涯不需要浪漫细胞,他等女生给他搞浪漫就行了……”

谢灵涯都想原地出柜了,拱手拜了一下,“求求你们别说了,我去找朱教授请假。”

“又请假?”谢灵涯的出勤率和他的难搞定一样出名,每次回来就疯狂补课,而且听说人家出差都是代表道观做法事之类的,神神道道得很。

“对。”谢灵涯也没说太多,这次是唐启介绍来的人,不在本市,所以需要请假过去。

唐启那边简单介绍了一下,最近他和对方的儿子合作,听说他家老人出去旅游回来之后,肚子就肿了起来,在医院看不好,有知道一些门道的便说他父亲这像是被下蛊了。

于是,唐启的合作方就换了个方向,一想父亲最近的行程,跑到他旅游的地方去找了一下,想把下蛊人找出来解蛊,但人生地不熟,也找住在当地的老乡放了话,可惜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现身。

他心里知道不妙,也不知父亲到底怎么惹到有脾气的高人了,回来就到处打听这方面的高手,想请过去斗法。

唐启一听,当然是立刻想到了谢灵涯。他那个合作方家底是很厚的,也舍得给老人出钱,只要治得好,酬金极高。

谢灵涯正在持续攒钱,一听就收拾了东西请假,把小量和郭星带出门,留施长悬坐镇观内,毕竟现在暗中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密宗高人,他怕对方对其他人下手。

郭星也是第一次为了这种事请假,跟老师谎称是家里有事,兴奋难耐。

他这个样子,谢灵涯看了觉得还挺有干这行的潜质……

上回郭星被恶心到还嗷嗷叫了半天,又遇到这种旁观的机会,却再次兴奋了起来。

要是一次胆子就被吓破了,处处顾虑,天赋再高也没法干。

……

唐启那个合作伙伴叫付知业,身在青丘市,远倒不是太远,坐高铁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谢灵涯给郭星吩咐了一下到了主家后的注意事项,小量倒不用担心了,他以前跟着那个骗子师父时就受过教育。

付知业家安排了司机到高铁站来接,不过到了付家谢灵涯才发现,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另外两批人,一组是对中年男女,干干瘦瘦,看起来并不起眼。

不过这也不奇怪,付知业对父亲的事很上心,听唐启说他也请过其他人,又有不少唐启这样的友人给他引荐,撞上几个不奇怪。

在主家遇到同行,任谢灵涯怎么开朗,也只是淡淡颔首,大家并不说话。

另一组人则是付知业出来后,才见到的,一个头发花白、头高马大的中老年男子,付知业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他:“牛师傅,多久才有结果?”

这位牛师傅说道:“过三个小时,你看那水如果没倒出来,就证明令尊还有救。”

付知业不住点头,又看到外间几人,上前打招呼:“是谢老师,还有包先生、包女士吧?久等了。”

他还看了谢灵涯身后两人一眼,觉得应该是谢灵涯的助手或者徒弟。

“付先生。”谢灵涯与那对男女轮流和付知业握手。

付知业带着些许歉意道:“因为家父病重,四处请人救治,只希望他早日痊愈,各位见谅……不知接下来哪位师傅进去看?”

在场的人也没人纠结要排队的事,都是为了赚钱来的,态度很好。

谢灵涯一摊手,“两位请?”

那对中年男女都姓包,估计是兄妹或者姐弟了,没想到谢灵涯让了,他们对视一眼,看着谢灵涯:“先生大名是?”

谢灵涯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抱阳观的谢老师啊。”没想到,这两人还认识谢灵涯,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像在说难怪他有胆子让别人先看。

谢灵涯只微微一愣,对他们笑了一下。

郭星看谢老师居然在外面也威名赫赫,有种莫名与有荣焉的感觉,但想起谢灵涯的嘱咐,没敢乱说话。

礼尚往来,他们也自我介绍了一下,男的叫包汶琪,女的叫包汶珊,是姐弟,然后便进了房间。

之前那位牛师傅也没走,和谢灵涯三人一起在客厅沉默地等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包汶珊姐弟才出来,但不是看完了,而是将工具都拿上,看起来,他们是要开始治了。

牛师傅见状,也有些紧张地坐直了一点,毕竟包汶珊他们要是治好了,他和谢灵涯都是白跑一趟,顶多拿点车马费。

谢灵涯原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看到两人拿的工具,才小声对郭星和小量道:“萨满。”

郭星和小量睁大了些眼睛,他们对萨满都是只闻其名而已。

所谓萨满,其实也就是“巫”,这两个字是通古斯语,国内多是少数民族信奉,只是在华夏,近几十年已经很少看到萨满的踪迹。

萨满要跳神祭祀,仪式估计没法只局限一个屋子,既然他们没有要求牛师傅和谢灵涯避开,大家也就端坐在客厅,顺便看了一下萨满施法。

包汶珊手里拿着五彩纸贴成的幡,插在大门外,备下香案,“重奠茶酒接天神,上有青天,下有地官,天官地官,随福三官,跑神马,高皇玉皇,本县城隍,接到家……”

这是要请神,他们的神灵十分糅杂,不但有佛道两家的神,连历史人物也有,当然也少不了祖先。

谢灵涯隐隐有所感,便知道包汶珊姐弟是有些本事的,本县城隍不一定请得来,但确实请到了阴庙力士。

包汶珊和包汶琪跳得满头大汗,咒语念得越来越急,众人神色不由都被感染得有些紧张。

最后,啪嗒一下,香案的香头一下折断,包汶珊也倒退两步坐在地上。

包汶琪眉头紧皱,临时改换仪式,弓背如同动物一般,“请一排来坐一排,还有金花猫神没有来……”

这是改请动物神了。

谢灵涯心道,这阴庙力士都不起作用,难道猫神能有用?

“喔啊啊——”只听房间内付父大叫一声,那音色和常人不太一样,或者说不大像人,极其洪亮,还隐隐有点像……像是公鸡打鸣。

包汶琪眼睛一亮,一边跳一边往房内走,付知业也跟着后面。

谢灵涯都不禁站了起来,向房内张望,却是不好进去,这么窥探已经不大好了。

付父痛苦地惨叫了几声后,声音骤然没了。

外间,还坐在地上的包汶珊露出失望的神情。

牛师傅和谢灵涯对视一眼,看来,还是失败了啊。

付知业有些丧气地出来,这些天以来,包汶珊他们已经最见成效的了,此前他父亲难受得都说不出话来,对那些法术也没什么反应。

付知业下定决心,对秘书道:“告诉所有人,我再追加五十万酬金。”

在场人都心里一热。

谢灵涯也想,五十万什么概念,山门殿的钱就出来了啊……

就连包汶珊和包汶琪也露出还想再尝试的神色,包汶珊说道:“付先生,我们虽然失败了,但是我们的叔公是天授萨满,我们可以请他老人家过来。”

付知业精神一振,“天授萨满?”

包汶珊解释道:“我们是被家族中推选出来学习成为萨满的,但我们的叔公,是年轻的时候,病了一场后便成为萨满的,这个就叫神授萨满,他是被成了神的老萨满抓去学习了,醒来什么都知道了。”

神授的和人挑出来的,哪个更加高级,不言而喻。

他们刚才逼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像公鸡,再加上他们是请的动物神,付知业隐隐觉得是对症的,也许他们功力更深的长辈,就能破了这个蛊呀。

付知业立刻道:“好,那就麻烦你们请那位老萨满来了!”

他一转眼,对上谢灵涯的眼神,有点尴尬,但还是道:“……呃,谢老师,您再看看?”

谢灵涯也不在意,领着郭星和小量一起进了房间,倒是郭星他们俩有点紧张,在这种竞争的氛围下,即使原本不在意也难免好胜心起了啊,何况的确有一大笔酬劳。

进房间之前,谢灵涯发现牛师傅神色也挺紧绷的,不住打量包汶珊两人。

……

一进付父的房间,大家便看到一杯水倒悬在室内,杯口有一张纸。

郭星没忍住,问道:“谢老师,这是什么?”

谢灵涯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一派的路数,但是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恐怕是测试法,若水不滴下来,证明病人还有救。”

一旁的付知业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的神色上来看,谢灵涯应该说对了。

谢灵涯看了一下付父,因外间有全家福照片,谢灵涯一看就知道,付父清瘦了许多,唯有肚子隆起来,就像孕妇一般,正扶着肚子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

谢灵涯把衣服掀开一看,肚子非但肿起,还隐隐透着青色,伸手一摸,是软中带硬,就好像有个肉团。

“什么感受?”谢灵涯问道。

付父疼痛难言,只有付知业代答:“就好像有棍子在搅动内脏一样,最初没有这么痛的,与日俱增。”

谢灵涯看了一会儿,问道:“付老,去外地那回,是否吃过鸡肉?”

付父忽然僵住,骇然看过来,嗓子里挤出来:“你一说……好像是,吃过后……开始不舒服,当时还像是闹肚子……”

付父病后,很多人来看了,也不少人认出是中蛊,但是蛊毒种类太多,这又是个高手下的,故此没有人辨认出具体情形过。

付知业更是想到之前父亲那一声像公鸡一样的大叫,“谢老师,那之前我父亲的叫声,难道有关?”

“对,其实他们不做法,令尊迟早也会这么叫出来。只是这样确实使我心里确定了,令尊应该中了挑生蛊。”谢灵涯说道,这样的例子他在抱阳笔记里看到过。

付知业急道:“那是什么?”

“中了挑生蛊的人,下蛊人是用什么挑的,他体内就会长出什么来。令尊吃了鸡肉,体内就有公鸡在逐渐成型,一旦完全长成,令尊也就性命不保。 ”谢灵涯说道,“更狠毒的是,人死之后,灵魂会自然为下蛊人所役使,所以你再怎么找,那个人也是不会出来的,他不要钱,只要鬼使。这些人下蛊是讲究随意,点中谁就是谁,可能与你无冤无仇……当然,通常他们更喜欢选择外地生人。”

付知业和付父脸色大变,一点也不觉得萨满搞得他们肚子里有鸡叫是好事了,这玩意儿都会叫了,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啊。

付知业紧张地道:“谢老师,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爸啊!”

谢灵涯安慰道:“付先生你冷静,这个还可以治,只是要准备一些药材之类的,等到五更天再来治。”

付知业看到谢灵涯镇定自若的样子,也不由得安心了几分,“谢老师啊,那就拜托您了!”

谢灵涯点点头。

郭星和小量本以为谢老师这单生意十拿九稳了,但是出去之后,包家姐弟和牛师傅仍然留下来,付知业也和他们探讨了疗法。

看来,虽然谢灵涯是迄今为止说出最多蛊毒来历了,付知业也不敢把所有希望放在他身上。

……

晚上,谢灵涯单独睡一个房间,郭星和小量这两个“助手”被安排睡一起。

五更天治病,并不是今天的五更天,有些药材一时准备不齐,可能要第二天了。

郭星和小量悄悄讨论,现在的情形看起来,很像是谢老师和包家姐弟赶时间了,看是谢老师的药先配好,还是包家姐弟的叔公先抵达这里做法。因为他家叔公听上去成功可能性也很大呀。

谢灵涯倒没想那么多,他从业到如今,凡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岔子。要是真的最后是包家的叔公治好了付父,那也只能说大家缘分不够了。

谢灵涯心态非常好地在客房呼呼大睡,半夜手机却把他给吵醒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小量打过来的,他困极了接通:“干什么?”

小量都紧张得变形了,“谢老师你快看!你快起来看啊!”

谢灵涯一下清醒了,“看什么,什么玩意儿?”

他翻身爬起来,只听小量在那边道:“我半夜醒来发现郭星身体都凉了,吓得想找你,起来就看到窗外还有一个郭星!”

吓得他立刻就打电话给谢灵涯了,就怕自己出门的功夫不见郭星了。

窗外还有一个郭星?怕是郭星的魂儿吧。

谢灵涯推开窗一看,果然,外面的院子里还有一个郭星,脚离地三尺在走动。

郭星根本不是早死的相,所以这绝对不是勾魂,而且这生魂他们肉眼都看见了,绝对是什么邪门法术。

谢灵涯不及多想,对小量说了句“出去”,就把手机一揣,从窗口跳了下去。

小量正在琢磨什么出去,就见旁边的窗户,谢老师一下跳了出去,把他给吓一跳,他们可是住在二楼。

谢灵涯差点没崴了脚,他身手可没施长悬那么好,落地后踉跄几下,才往前狂跑。

小量一看,也赶紧转身往外跑。

郭星的身影孤零零在院子内,朝着一个方向飘,谢灵涯好不容易追上,见他神色懵懂,心念一转,用出心印,将他的魂魄束缚住。

院内种了桃柳,谢灵涯扯下柳枝,做了个套,把郭星的魂魄给套住,他听见什么动静,向某处一看,只见人影一闪,还有一盏灯的光亮,转瞬即灭。

谢灵涯要赶紧把郭星的魂魄带回去,一时没管,便往回跑了。

他和小量在屋内蹚嘡上下跑,把魂魄放回郭星体内,又烧符水给他安神,把包家姐弟还有牛师傅都吵醒了。

谢灵涯想到那个闪过的人影,脸色一冷,出去看着他们,目光落在牛师傅身上。

牛师傅的眼神闪避几下,最后稳下来,对上谢灵涯,说道:“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

谢灵涯冷冷看着他,说道:“捉生替死?”

包家姐弟原本的迷茫一下散去了,异样地看着牛师傅。

牛师傅脸一青,生硬地道:“小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裤腿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吧。”谢灵涯冷笑着指了出来。

捉生替死,很常见的邪法了,当初谢灵涯遇见过在钱上施法扔出去,捡到的人就替了人的灾。

这一个却是更狠毒,施法人提着灯在外喊魂,人梦中魂魄离身,应声前去,法师把灯递给魂魄,如果这生魂接了灯,那法术就成了,鬼神无救。因为他事先已经做好了法,接灯者可替一人死。连钱都省了。

至于替谁死,思考一下现场的情形,当然是付父了。谢灵涯和包家姐弟都争分夺秒要施法,牛师傅如果想拿下酬金,这个法子倒是直接快捷,只是缺了大德了——这还能叫救人吗?

他们这些法师心神坚定,魂魄不会被喊走,小量也蜕变过了,付先生是出钱的,也不能被喊走,最后是郭星中了招。这也得亏是郭星,如果是住在附近的其他人,谢灵涯可能一时都无法发现,更来不及搭救了!

大家都是内行,谢灵涯和包家姐弟都猜了个大概,下意识离开他几步。

谢灵涯看在眼里,还稍有欣慰,这一行利用自己的能力不干好事的不在少数,但总也有坚持原则的人。就是郭星惨了点,一参观就倒霉。

大家都防备着对方,气氛极为紧张,正在对峙之际,忽然感觉一阵浓烈的阴气袭来,向外一看,顿时呼吸加速。

只见院内的景观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骷髅影重重,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有的身上还挂着腐肉,一步步往外走。

谢灵涯心中更是一紧,地点不一样,但如此场景,他是见识过一次的。就是当初围攻红阳道时,邪佛召出的尸陀林。

难道作祟的真的是红阳道余孽,还跟着他来青丘市了!

“发生了什么事?”付知业下楼来客厅,他也被其他人的动静吵醒了,只是慢了两步。

然而一下楼,付知业也看到外面的景色了,一句脏话出口,连退几步。他捂着心口道:“是那个下蛊的邪法师吗?他见你们快治好我父亲了,又出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凶狠的人!”

谢灵涯讪讪地道:“呃,那个,可能不关那个邪法师的事,是与我有关……”

他很尴尬,在座的人估计都受他连累了。

其他人还未有反应,牛师傅却是白着一张脸道:“早听说杻阳的谢灵涯凶残至极……我,我不也没施法成功,你都要这样报复吗?”

谢灵涯:“…………你听说什么???”

第100章 挑生蛊

小量捧着其他法器从楼上下来,打破了现场有些尴尬的气氛。

谢灵涯觉得是谁在外面瞎传谣言, 把他的名声都弄坏了。

牛师傅则没想到他重点计较错了, 一心盯着外头的白骨。

“谢老师, 我看到外面的毗陀罗了……”小量原本是在照顾郭星,从窗外看到那些白骨,吓得赶紧带上家伙什都下来。

谢灵涯带舅父传法给小量, 也给他讲过许多自己的亲身经历, 小量知道他们追捕红阳道时遇上那片尸陀林。莲谈曾经解释过,尸陀林原不是邪恶之处,但有人用母陀摩奴沙起尸法, 这些白骨即是毗陀罗鬼。

在佛家,需要入禅定, 或者有法师持咒解救,才能在毗陀罗鬼面前全身而退。小量知道不可小觑, 连忙下来帮忙。

也是因为小量这副架势,牛师傅才知道, 那些东西不是谢灵涯招来的,“什么毗陀罗, 那是什么?是冲着你来的?”

母陀摩奴沙法在佛门也是禁术, 牛师傅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谢灵涯并不愿意理会他, 但是在场还有其他人, 他便抓紧时间对其他人道:“这是起尸法唤起的恶鬼, 两位可以请佛家天神庇佑, 它们怕的是火焰。”

他把令牌拿出来, 又将三宝剑一扔,小量伸手接住。

谢灵涯说道:“待会儿要是乱起来,你护住郭星。”又对付知业道,“包先生和包女士保护一下付老先生和付先生吧——实在不好意思,这应该是我的仇人在报复,连累大家了。”

这种时候,付知业就是有怨言也不会说什么了,老老实实跟在包汶珊身边,恨不得用绳子把自己栓在她身上才更安全。

包家姐弟也了然地一点头,这时候说其他的没意义了,谢灵涯既然提点过关键,他们也不是怕事的人。包汶琪拿出一只长鞭,包汶珊则抽出两柄短剑,抛接一下,寒光点点,身手极为利落。

——这些萨满,除了能用舞蹈与神灵沟通之外,武功也不弱,甚至能请来故去的勇士附身。

至于牛师傅,他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付知业,觉得这个时候很能和付知业打好关系,可惜付知业看上去更信任谢灵涯。

也不等牛师傅再说些什么,那些白骨已经越过了院子,有的往楼上爬,有的则撞开落地窗……

……

小量提剑上楼,守在郭星的房间。

郭星恰好恢复了意识,翻身扶着床头柜干呕了几口,坐起来看着小量匆匆跑进来,迷糊地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做梦梦到自己跑到外面去了,特别冷……”

“不是做梦,你被人喊走魂了。”小量打断他说道。

郭星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话,听得一声响,回头一看,竟是一具白骨攀着水管挂在外面,一只手击碎了玻璃掏进来,手骨张合几下。

“卧槽!”郭星一下摔地上了,屁滚尿流地往前跑,抱着小量的手臂,“谢老师呢谢老师呢谢老师呢!”

“在外面。”小量扶了一把郭星,他的腿还是软的,走这几步都很吃力了,小量索性叫他坐下,“行了,你别说话吧。”

郭星瑟瑟发抖地看着他,“量哥,你,你行不行啊……”

他知道小量也入道没多久,现在还是个道童。

小量沉着地道:“我就是再白一次头,也会保住你的,行吗?”

郭星看了几眼小量鬓边的白发,一下不做声了。

此时那白骨已经往前突进,爬了进来,手臂上的腐肉掉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们,就着在地上的姿势向前爬。

“敕命一到,雷火随行!”小量横挥三宝剑,将骷髅头斩下!

身后的门一声巨响,郭星回头一看,是包汶珊护在付知业身前,手持两柄短剑,蹬在一只毗陀罗鬼胸口,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腰力惊人,她手中短剑挥舞,口中高声道:“嘎日阿西苏木!”

短剑上燃起了白色的火焰,这是萨满召唤火的咒语。

火焰在白骨身上熊熊燃烧,从一具传到另一具之上,它们还能感受到疼痛似的,仰起头口洞中发出咔咔的声音。

付知业听到那声音,只觉得自己的牙齿也咔咔作响。

包汶珊将被火烧着的白骨踹下楼,拉着付知业又上了一层。只见包汶琪已经守在付父床边,付父肚子肿起,本就睡不着,此时眼中更多了几分惊恐,眼睁睁看着包汶琪在自己的床脚盘腿而坐,拍打手边的皮鼓,“格日热!”

伴随着急促的鼓声,包汶琪身上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一具白骨试图抓他的脖子,手在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便萎缩成灰!

又是几具毗陀罗鬼从窗口爬进来,包汶珊一个飞踹,将它们踢了下去,站在窗前往外看。

她看到二楼的露台,牛师傅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他的法旗,挥向毗陀罗鬼。一只枯骨之手从栏杆的缝隙中穿过,抓住了牛师傅的脚脖子,用力一拉。

牛师傅用另一只脚跺过去,将白骨的手腕踩成两截,但自己也失去平衡,往前一栽,从二楼摔下去,扑在了草地上。

包汶珊有点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她恍惚记得付知业家养了些仙人球。

身后,付知业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爸,别怕,没事的,包先生他们会保护你。”

包汶琪守在门口,回头问姐姐,“怎么样了?”

包汶珊一剑刺在手下要爬上窗台的毗陀罗鬼天灵盖上,盯着下头道:“他进林子了……”

这个他指的不是牛师傅,而是谢灵涯,付知业也瑟瑟走近往外看,果然看到谢灵涯单枪匹马,往正源源不断跑出毗陀罗鬼的林子走去,一路上徒手揍翻了不少毗陀罗鬼,心头不由一紧。

就算不懂法术,他也知道谢灵涯应该是要去毗陀罗鬼的老巢,彻底破了邪术。

“你能不能不要再钻了!”谢灵涯正在斥责乖龙,这胆小蛇死命往他胳膊上钻还不够,还有往胸口跑的趋势。不过是一些白骨,乖龙都能怕成这样,他真是绝望了。

偏偏柳灵童也跟着哇哇大哭,它本来是不怕什么毗陀罗鬼的,但是它怕乖龙啊,乖龙一往里头钻,就离它很近了。

谢灵涯痛苦地挥出雷符,又炸开三五个毗陀罗鬼。

眼看到了尸陀林前,谢灵涯发觉这次的尸陀林与他上次看到的不大一样,上次的尸陀林,毗陀罗鬼都是从地下召唤,爬出来的。这次的毗陀罗鬼,却是从树上下来的。

它们一个个被树皮包裹着,手先穿破树皮,剥开外衣一般,然后从树枝间下来。

但谢灵涯很快想到,青丘市生活着一些少数民族,有些本省的节目也介绍过,这些少数民族在很久以前,有树葬的传统。也就是在亡者死后,裹好后悬挂在树上,任由风化,而非土葬。

“不好意思,惊扰亡魂了……”谢灵涯默念一声,这树葬后起尸的毗陀罗鬼与土葬的好似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出场方式看上去会更惊悚一些。

谢灵涯日前才领悟了新术法,他沉思片刻,一整神情,呵斥柳灵童和乖龙不许再吵,就地盘膝而坐,手捏法诀,专心念道:“火热风蒸,四景开明。吾奉真神,役使万灵。九天敕命,速即显形!”

不远处的楼上,付知业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他很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单是自家的树里冒出白骨,就让他惊恐万分了,眼前这一幕,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令他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付知业家附近可没有桃树,只见谢灵涯身侧,嫩芽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便长成小木,抽枝生叶,变高变粗,倏然间,开出一树桃花!

东风吹,桃花飘,点点落红却如利刃,席卷了白骨。

大片的桃花四散开来,令付知业看到了风的形状,它们裹着桃花向楼上也飘来——

粉色的花瓣贴在白生生的骨头上,毗陀罗鬼沾上桃花,身形委顿,向前匍匐在地,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尸陀林内的鬼气也被桃花驱散一空,正是此时,东方一缕晨光冲破黑暗,清晨来临了。

阳光洒在付知业脸上的一刹那,花与树与白骨,都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鼻间残留着的淡淡甜香,付知业几乎以为这只是一场诡异而绮丽的梦!

谢灵涯扶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在晨光中往回走,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

半晌,付知业才回过神来,即便这些是什么障眼法,也足够他这个观众惊叹了。每每看到古人书籍上,描写什么执杖成林的术法,至多觉得想象力丰富,此时此刻才彻底叹服。

……

谢灵涯手里拎着一条晕过去的蛇,刚才那会儿,有一只毗陀罗鬼倒下正好砸在他身上,这胆小蛇就一软,后来他从胸口掏出来一看才发现已经晕过去了。

谢灵涯黑着脸走过去,还看到牛师傅趴在地上抽抽,背上扎了几颗仙人球,“叫救护车……”

谢灵涯对他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付知业等人也下来了,也是走近了才发现,谢灵涯手上居然还有一条蛇,此前他们谁也没发现过。

“这个怎么处理啊?要烧了吗?”付知业还以为这也是什么邪物。

“没事,这个是我养的。”谢灵涯说道。

付知业虽然觉得养蛇有点阴森,但经由刚才那一幕,他还是保持了尊重,“原来是你养的,刚才太拼命脱力了吗?要不要找些吃的来?”

“没事,休息一下就行。”谢灵涯也不好意思说这蛇什么都没做,就吓晕过去了,自己拿了个杯子过来,把乖龙卷着放进去,倒了一点水。

谢灵涯再次对众人道歉,“之前追查邪道时,好像残留了一些余孽,盯上我了,各位不好意思啊,对不起。”

“没事,反正我们也没伤到。”包汶珊爽朗地道,“倒是见识你的法术,非常有眼福了。”

大家是不同的体系,谢灵涯他们没见过萨满跳神,萨满也没见过道士的敕令木灵,但萨满相信万物有灵,因此对这样的法术很是推崇,对谢灵涯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都天亮,谢灵涯一时也睡不着了,付知业忙着把牛师傅送医院去,安置他父亲休息,收拾家里破了的窗户,谢灵涯这边也联系了省道协,说明怀疑红阳道确实有余孽,还逃窜到鹊山来,意图对他打击报复。

省道协也挺重视的,立刻表示会查一查.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谢灵涯要付知业准备的东西也都齐全了,而包家姐弟的叔公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未能赶过来。

他们俩心里都觉得,依照昨晚谢灵涯的表现,恐怕这单生意是要谢灵涯做成了。

只不过出于对主顾的尊重,他们也没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加上和谢灵涯也算投缘,留下来旁观了谢灵涯给付父治病。

挑生蛊从下发,也就是肚子痛——有的挑生毒是胸口痛,则需要用郁金七两,明巩三两,研磨成末,热水送服。

付父喝下药水没多久,初时无感,甚至肚子更加痛了,枯瘦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叫声,隐隐带着鸡鸣。

付知业心疼,抱着父亲的肩膀,“爸!你没事吧?”

付父想挣扎,却因为久病体虚,无法挣开,最后喉咙中发出咕噜声,似是反胃。

谢灵涯端着一个脸盆,叫付知业让开。

付知业将将让开,付父就往前一扑,埋头在脸盆中狂呕起来。起初吐的都是一些酸水,到后头,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大叫一声,便噗突一下,吐出一物,砸在脸盆中。

付知业在旁边只看得到盆里多了几丝血,紧张地扶起父亲,付父起来了,才露出盆中之物,竟然是一个比成人巴掌还大的肉团,约莫也有些弹性,否则也不知道付父是如何吐出这么大的东西。

饶是如此,那上面也沾了些血,肉团团血糊糊,看上去极为恶心,付知业正嫌弃着,就看肉团弹动了一下,吓得往后大退一步,跌坐在床上。

包家姐弟和小量、郭星却有些兴奋,他们知道这东西肯定无害了,反而很感兴趣地盯着看。

谢灵涯把脸盆放在地上,向包汶珊借来她的短剑,从肉团上方剖开,只见那里面还有一个血糊糊的生物,有头有尾,看上去就像个鸡雏,脑袋上的鸡冠都清晰可见了,眼睛处也隐隐有些黑色,被肉膜覆盖着。

付知业想到谢灵涯说过,这鸡要是完全长成了,他父亲就药石罔救,死后魂魄还要被蛊师驱使,顿时又是恶心又是后怕。再晚上一些,这鸡雏怕是眼睛都要睁开了!

付父吐出蛊毒之后,倒是不再肚痛了,但身体还很弱,奄奄一息地看了眼未成形的鸡雏,恐惧地道:“就是它……在我肚子里动。”

他声音干哑无力,底气全无。

付知业眼眶一热,“唉……”

“令尊被蛊毒折磨许久,身体被毁损,我要的其他药材,就是给他调养的。”谢灵涯说道。他让付知业找的药材,不止是那两样,剩下的都是用来给病人调养身体。

挑生蛊,或者其他很多恶蛊,尤其到了后期,和驱蛊一样重要的,就是病人的恢复,蛊毒太伤身了,不好好调理,就算驱了蛊,寿命也会大减。

付知业喜出望外,连连应了。

谢灵涯热了一杯黄酒——老方子里都是注明要用无灰酒,但无灰酒其实就是指不加石灰的酒,古人在酒里加上石灰是为了防止酒酸。现代自然没有这些顾虑,直接用黄酒了。

再将人参、白术等等药材,磨碎了放进黄酒里,扶着付父喝下去。

付父喝罢后,肚中温热一片,也多了些力气,喟叹一声,勉强说道:“……谢谢你了。”

“不客气。”谢灵涯应了一声,告诉付知业这药酒接下来还要再喝几日,慢慢就好了。另外就是这个吐出来的肉团,需要用火烧了,找个偏僻地方埋起来,里面还有余毒,不埋深一点被其他动物吃了也会中毒。

付知业一一记下。

他亲眼看到父亲喝完药后气息都平稳了许多,心中对谢灵涯更加感激了,再三道谢,心中又有点后怕,之前光想着要解蛊,现在解了又忧虑,“那个邪法师……会不会知道我们解了蛊,然后继续来找我父亲的麻烦?”

听上去他们行事风格无理蛮横得很,付知业虽然有钱,自觉请得起许多保安,但也深刻理解了,这方面加害普通人防不胜防。

“他的法术失败,会遭受反噬,没有力气,通常也不会敢再来找麻烦。就算他真的不服气,依照江湖规矩,也要找破了他法术的人。”谢灵涯淡淡道。

付知业心中暗想,那些骷髅难道也是因为谢灵涯之前和人斗法救人,对方不服才来找他麻烦的,这是把主家的事都揽过去了,包括后续。付知业有所感念,真诚地道:“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无论从收钱办事,还是搭救无辜的角度来说,这都是应该的,谢灵涯也回礼,“言重了。”

郭星在旁,自己虽然还虚弱着,看到主家解除痛苦后,轻松、释然、深为感激的样子,心中也有所感.

谢灵涯从付知业手中接过了一张卡,里面是他的酬金。另外包家姐弟虽然没有治好人,但昨晚他们出力保护付父和付知业,付知业也给了辛苦费。

谢灵涯本来想分一些钱给包家姐弟,毕竟昨晚是受他牵连,但是包家姐弟坚称他们也没什么事,不肯要,推辞再三。谢灵涯也烦推来推去的,就当大家交个朋友,留下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给他们也介绍生意好了。

作别新认识的朋友,谢灵涯带着郭星和小量踏上归程。

路上,谢灵涯接到宋静的电话,是谢父要来杻阳复查伤势了,她跟谢灵涯说,想把思思放在他那里照顾一下。一个病人一个小孩,在家里还忙得过来,出来就真不太方便。

谢灵涯直说,他过去照顾不就行了,这不要多久就到了。

宋静犹豫一下,才告诉谢灵涯,谢父知道谢灵涯一起,势必施长悬也会去,上次他被这俩人明目张胆秀恩爱气到了,是怎么也不肯再看的……

谢灵涯:“……”

谢灵涯:“不行,他迟早要习惯的!”

宋静艰难地道:“……灵涯,你爸爸最近一直睡得不大好,你让他再想想吧。”

这口气仿佛谢灵涯虐待他爸,一家人在他手底下讨生活一般,谢灵涯汗了一下,说道:“好吧,等我回去接思思。”

挂了电话后,谢灵涯又问郭星:“你好像挺沉默的,是失魂后没恢复,还是有什么想法吗?”

郭星微微动容,“是。虽然魂差点被叫走,可是,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付老先生的模样,从绝望、痛苦到好转……谢老师,你坚持做这份兼职的初心,也是因为受害者好转后的样子吧。”

虽然拿着高酬劳,但也承担着高风险,时不时还有报复,难怪谢老师总叫他多考虑。

听到郭星的话,谢灵涯:“……”

呃……他的初心和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最开始是为了赚钱来的……

但是这个说出来好像太打击郭星了?即便是谢灵涯,都考虑起自己的话会不会太过分。

于是谢灵涯坚定地点头:“啊对!!”

郭星感动地道:“我就知道!”

了解真相的小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