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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报复

虽然施长悬说的是自己, 但谢灵涯听罢心中竟也有几分赞同, 没想到施长悬都被他给影响了。谢灵涯一低头, 顺势躲过了施长悬的手, 然后道:“那我再教你一个吧,男头女腰, 一碰糟糕。”

施长悬只是顺着心情而为,此时并不在意地收回手, “好。”

省道协要办的世界和平法会还在下旬, 但上旬却是有个长假,谢灵涯问他回不回省城。

施长悬却道, 他和父母已经说过了, 因为拜了王羽集做先生,放假人多,他在抱阳观内帮忙,他父母深以为然,已经同意了。

“行吧。”谢灵涯又问过了其他人,基本上也都没有需要请假的, 节假日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和常人是颠倒的,都有心理准备, 要休假平常可以调休。

倒是小量,并不是正经道童, 谢灵涯催促他回家看父母, 帮他把车票都买好了。

小量有点失落, 在抱阳观学习以来,学习进度不说停滞不前,但在他努力之下,进展确实不大,都说是那窍没开。尤其是观内有谢灵涯和施长悬这样天赋的人对比,更显得他不是干这行的料了。

小量也知道,自己当初硬要留在这里,那是谢老师人好,还让他和家里修复了关系。现在大家都不赶他走,是等他自己明白过来。

而他呢,当初连阴兵开飞机都会信,这么久下来,听谢灵涯讲过课,听各位道长说过经,还跟着出去见识过两回……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不开窍。

小量心想,这次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回头就来抱阳观辞行好了,按谢老师说的,重返校园,再去念个成人自考。

抱着这样的主意,小量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谢灵涯不知道小量的心思,他这边也和谢父说了,放假道观里忙,他就头一天回去住一宿。买了些礼物,给妹妹的玩具。

谢父现在沉迷养女儿,每天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女儿的动态,但也不是就忘了儿子,好不容易见着儿子,立刻嘱咐他现在道观发展得不错,要尽早找到一个接班人,专心去读书,过两年读完研,工作、婚姻都该提上日程了。

谢灵涯含糊过去了,谢父也拿他没办法,谢灵涯从小就调皮,青春期的时候更是狗胆包天,很少听话,到现在看着成熟一些了,但还是比较我行我素。

……

谢灵涯回来才一个晚上也不闲着,一边和谢父聊天,一边画符备货,晚上往床上一趴,被子也没盖就睡了。

半夜觉得身上冷冷的,谢灵涯还以为是降温凉到了,半梦半醒间摸索着去扯被子,但没什么力气。他想要醒过来,却迷迷糊糊的。

这时,一阵婴儿哭声响起,声调高,极为刺耳。

谢灵涯听到声音,一下从迷糊中惊醒了,感觉手指有些刺痛,睁眼一眼,却是手边有个巴掌大的小人,捧着一个纸捏的锄头,正在一下一下锄他指尖。

谢灵涯仔细一看,那小人是火纸叠成的,手里的纸锄头是血红色,带着一股腥气。纸人纸锄头,但钉在他指尖的疼可是钻心的,浑身发冷,甚至有种抽离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谢灵涯还是冥冥中感觉到,这应该是魂魄不稳。

谢灵涯只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这小纸人锄他的指头,是要把他的魂魄给挖出来啊。他一摸身上的护身符,果不其然,已经成纸灰了。

那小纸人好像还有点灵性,脸上简单地画了五官,“见”谢灵涯醒来,一下加快了速度,用纸锄头用力挖他的魂。

谢灵涯一巴掌挥过去,纸人动作灵活,往下一趴,整个哧溜一下滑到了床尾,然后贴着墙向上爬。

“我去。”谢灵涯暗骂了一声,翻身起床,跳起来就去抓那纸人。

他最近也没干什么事,唯一结怨的就是马小川了,这玩意儿八成是马小川干的,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两手,能无声无息地来勾他的魂。

可是小纸人极为灵活,一下贴到了墙最上头,然后往外爬。

谢灵涯急了,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苍蝇拍,抓过来便拿朱砂在上头画符,“心印到处,王善显形。祖师宝字,拱手听令!”

苍蝇拍上一行丹书,谢灵涯抓着手柄就往上拍,纸人已逃到窗边,试图从窗缝溜出去,被谢灵涯一记苍蝇拍扣杀在窗上,登时腾腾冒烟,自燃起来,化为灰烬。

谢灵涯画的是雷火符,这纸人又是火纸叠成的,自然烧着了。

也亏得是谢灵涯在符箓上的修为已经比较高了,无论板砖还是苍蝇拍,随手就来。

他把那勾魂纸人拍死了,听到妹妹的哭声还没停止,出门一看,宋静正抱着思思在哄,见他出来十分不好意思地道:“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哭个不停。”

不饿,也没拉,身上体温也正常,宋静整个束手无策。

谢灵涯想到刚才还是思思放声大哭,才把他惊醒,否则说不定魂就被勾走了,后来再回魂也得大病一场,顿时有些感慨。

“我来吧。”谢灵涯上前,把思思接了过来,一摸她身上的护身符,还是完好的。

奇怪了,小孩虽然敏感,但是护身符要是完好无损,不至于被吓到。谢灵涯本来以为,她身上的护身符要么宋静忘给戴上,要么也被破了,现在一看,却是好好的。

“不哭了……”这时,宋静欣喜地道。

谢灵涯回过神来,一看思思果然没哭了,鼻子还是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一点泪水,但的确没过来,在怀里望着谢灵涯,甚至笑了两声。

谢灵涯一时明白过来,他这个妹妹大概也颇有天赋,这么小就能提醒他了。

这时候谢父也从卧房出来,“不哭了?我还琢磨着是不是冷了。”

“没事,我看她就是想我了。”谢灵涯说着在妹妹嫩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听到她又咯咯笑了起来。他心里琢磨着,既然妹妹这么敏锐,还是要在家里多加几道防护。

谢父慈爱地看着,说道:“你早点结婚,生个孩子,他们俩还能作伴。”

谢灵涯一听他又提起这个,不乐意了,把孩子递回去,“睡了睡了。”

谢灵涯回了房间之后,谢父叹了口气,总觉得不对,这孩子虽然爱跳,但是上学时逃课、打架、抓鬼都有过,就是没听说早恋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第二天一大早,谢灵涯就坐车回城。他坐在车上时,手里拿着张黄纸对折了裁剪。

旁边有个初中生样子的小孩,盯着他剪纸,还觉得特有意思,“哥哥,你在剪什么,你会剪小兔子吗?”

“不会,哥哥只会剪纸人。”谢灵涯把黄纸剪成人形,两张,中间写上马小川的生辰八字——拷问郝志远得来的。这就叫以牙还牙,他不知道马小川具体怎么做的,又是哪来他的生辰八字或者只是偷了他的常用物施法,反正他自己也琢磨一个法子报复报复。

写好后两张人形贴在一起,再用朱砂在上面勾画眉眼。两个弯弯的眼睛,米粒大的眼珠子,鼻子,嘴巴……

正画着,小孩问:“哥哥,我们能一起玩吗?”

谢灵涯看他一眼,没想到孩子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玩纸人,平时尽玩电子游戏去了吧,剪纸都没见过。

“不行。我要自己玩。”谢灵涯说罢,还起身换到后座去了。

小孩:“……”

谢灵涯背着人给给小纸人点开五官,“开眼光眼光明,开鼻光鼻闻百香,开耳光耳听凡言,开足光足行万里……节节相连,窍窍开通!”

小纸人蹭一下立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谢灵涯把这小纸人放进兜里,等下车之后,找了个僻静之地,把纸人放在地上,用黄纸搓个纸链出来,咒道:“铁索铁链随吾身,**童子摄魂郎。吊捉马小川三魂七魄十二元神一齐归,归在坛前来受刑!”

他不回抱阳观,而是就地设坛,到时候马小川的魂魄要真被勾了,也是来这儿喝西北风,让马小川吃点苦头。

小纸人受命,拿着锁链身形随风飘荡,远看就像一片纸屑一般,飘往马小川所在的方向了。

谢灵涯眺望了一下,心想飞那么高应该不会被清洁工抓到吧……

……

马小川窝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书看,这是一本恐怖小说。虽然里头都是胡编乱造的,但是小说家想象力丰富,经常有些害人的法子能够给他一下启发,加以改造。

昨天捏了个纸人去勾谢灵涯的魂,半途中香倒了,看来术法是失败了,所以马小川琢磨想个更缺德的法术。

正面硬碰硬是碰不赢的,只能玩儿阴的,出口气也好。

一想到那天谢灵涯挂了自己电话,还扣押了自己徒弟,马小川心中更来气,对其他几名弟子道:“你们倒是也想想,怎么整那家伙!”

一名弟子低头道:“师父,那家伙挂你电话,不如我们役使女鬼,给他打电话,然后顺着电话线爬出去……杀不了他,也能吓得他尿裤子!”

另一名弟子也来了灵感,说道:“找个缢鬼,他打电话打到一半,才发现电话线其实是上吊绳。”

马小川冷冷道:“那我还得管着他去座机旁接电话啊,难道他是打杂的吗?再说了,他住在观里,女鬼怎么当着王灵官爬进庙里?”

众人:“呃……”

可能还没爬进去,就被那位护法大神捏死了吧。

马小川越说越恨铁不成钢,“我教过你们多少回,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还缢鬼,你们没听说过他给高总办事的时候,就想要拿缢鬼的舌头勒那鬼吗?”

众人:“……”

真不知道,没想到谢灵涯比他们还变态啊!

缢鬼就是吊死鬼,是鬼魂里排名前几的凶了,他们还想拿来吓谢灵涯,哪知道那家伙还干过这种事。

马小川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恐怖小说,“算了,你们出去,我要睡午觉了。”

弟子们忙不迭地离开了。

马小川就半躺在沙发里,小憩起来。

越睡身上越冷,猛然一阵抽离之感,马小川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自己的身体好好在沙发上躺着,再一看,一个黄色的小纸人正锁着他的脚趾头,把他往外拉。

“妈的!”马小川骂了一声,立刻念起定身咒,定的却是自己的身,顿时如有千斤之重,那小纸人拖也拖不动,在地上干刨双腿。

马小川大声喊着弟子的名字,只是他现在是魂魄,弟子们没开坛也听不到。虽然现在纸人拖不走他,但是魂魄离体太久,多伤身。

马小川瞪着地上的纸人,还能不明白这是谢灵涯的报复么,而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黄纸人拖啊拖,拖不动,就转过身来抬头看马小川。

它一抬头,差点没把马小川气死。只见那脸上眼睛像是长椭圆形,两颗眼珠子都靠左,嘴角翘得老高,明明是网上那个“滑稽”的表情,这么对着马小川,就跟在嘲讽他一样!

直到马小川的弟子们进来,发现师父魂丢了,赶紧起坛召回来,马小川魂魄复体后,浑身都在发抖。

他徒弟们还以为是后遗症,只有马小川知道是给气着了,让人扶着自己满地找那个滑稽纸人,可这纸人施法失败之后,原地自燃了,在火光中那张滑稽脸还留下了最后的嘲讽.

假期中抱阳观不是有法会,就是上香者众多,还有游览、喝茶的人,把整个道观挤得水泄不通。谢灵涯也忙得连轴转,招待、画符,中间感应到纸人摄魂失败,也只是一笑。

到了最后一天,小量回来了,他告诉谢灵涯,自己已经和父母商量过了,他家乡比较偏,所以准备在杻阳打工,毕竟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还算熟悉。攒些钱呢,就报名成人自考。

“你想好,不做道士了?”谢灵涯问他。

“我想做的,我能吃苦,但是学不会……”小量蔫蔫地道,“我只能做个居士了吧。”

学不会是真没办法,谢灵涯也看到了,小量感兴趣,能吃苦,诚意是很够的,但实在不开窍,做道士还得考证呢。

他也安慰道:“要向道在哪里都可以,你看我,不也没有出家。欢迎你随时来听课,还有这个自考,你想好考哪里了吗?”

杻阳很多大学都开设了成人自考,小量想想道:“我想报杻阳大学的会计专业。”

谢灵涯点头,他是学财务的,也算了解小量的意向,说道:“贺樽就在杻阳大学,我对他们学校的专业不太了解,找他聊一下吧。”

第二天工作日了,观里人一下少了,谢灵涯就带小量找贺樽问了问,贺樽给小量说了一下,也表示到时候别的帮不了,带路报名、问同学要点资料之类的还是可以。

“那是最好的,他脱离校园环境也有几年了,重新捡起学习来可能比较吃力。”谢灵涯知道小量以前也不怎么热爱学习,还安慰道,“我高中时一开始成绩也很烂,是后来发奋学习了一年,而且这个和道术不一样,没那么玄,只要你肯学,还是可以掌握的。”

他就怕小量学道学得自信心里都被摧毁了。

小量的确有点害怕,被两人轮着安慰后心情好多了,一起往回走。这个时候其实道观已经关门了,贺樽跟着回去拿点符。

回了观内,谢灵涯正给贺樽清点符之时,手机响了,是观里一个道士,他接了起来:“什么事?”

那倒是带着一丝颤音道:“谢老师,我们在租屋,这、这里闹鬼。”

观内好几个人都住在外头,包括施长悬也搬过去了,但就是因为施长悬搬过去了,谢灵涯从没担心过,他不解地道:“闹什么鬼,施长悬呢?”

“施道长临时被太和观那边叫去了,”那道士有些惊恐地道,“我们在屋里洗漱,水管子里突然就涌出血水,还有缢鬼在拍窗子,你之前给的镇宅符已经烧着了两张,还剩一张了。”

谢灵涯低骂一声,哪有那么巧的事,施长悬被叫走说不定也是调虎离山之计。他镇定地道:“等着,你们身上应该每人还有一张护身符,我很快就到,别乱跑也别慌。”

谢灵涯关了手机便要往外走,他把方辙和海观潮都叫了回来,“贺樽暂时别走,全都待在这儿,方辙把郝志远看好了。”

他心里估算着马小川那些家伙要设计得他分身乏术,真是不要脸,不敢冲他一个人来,索性把三宝剑留下来,他自己带着闾山法令旗和符纸,没什么好怕的,气势汹汹便赶过去了。

房子就是谢灵涯找的,怎会不知道在哪,他到了地方一看,屋外果然有鬼魂在拍窗,于是提剑上前,口中怒道:“马小川要死啊。”

他一剑穿过鬼魂胸腹,透过玻璃,却是看到屋内一张熟悉的面孔,浑身一震,惊愕万分,“你……”

……

方辙将桃木人搬出来,三宝剑插在桃木人手中,然后他自己再抱着桃木人。谢灵涯走后,他们便把大门紧闭。

过了一会儿,后门被狠狠敲了几下,有人在外面道:“海医生在吗?请你帮忙看看病吧!”

海观潮正要去开门,方辙拉了他一下,“这么巧?”

是巧了一些,海观潮说着:“我贴着门缝看看吧。”

他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一看,只见外头也有一张脸贴着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里头。

“卧槽!”海观潮一下退了几步,喊出声来。

那声音还在喊:“海医生,海医生能不能帮帮忙?很急啊!”

海观潮现在越听这声音越扭曲,还透着一股诱惑力,他擦擦汗不敢答应。

那声音喊得急促,但海观潮迟迟不应,最后只得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大家精神顿时又紧绷起来。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施长悬的声音,叫人松了口气。

海观潮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下,确实是施长悬,便把门给打开了,“你快去租屋那边吧,闹着鬼呢。”

方辙在一旁道:“谢老师都过去了,施道长在这儿休息就成了吧。”

海观潮一想也是,鬼使神差伸手拉了一下施长悬,“快进来……”

谁知施长悬反手抓住海观潮的手腕,将他整个拖了出去!

这时大家定睛再去看,这哪里是施长悬,分明是个红衣缢鬼,上吊绳已经绕上了海观潮的脖子,海观潮挣扎间,眼镜都掉地上了。

方辙脸色一变,一步跨出去,把桃木人启动,手把桃木人便一剑劈了下去。

红衣缢鬼躲闪不及,挨了一剑,尖啸一声,手也松开了。

海观潮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咳嗽的声音都变了,可见勒得有多狠。

可这还不够,街头,巷尾,数十条鬼魂不知从何处聚拢而来,身上全是红红绿绿的颜色,凶厉无比,那红衣缢鬼也挡在了门口,冷冷一笑。

方辙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不对,这不对劲,哪来的这么多厉鬼。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马小川,方辙亦然,可是,马小川有这个能耐吗?

他一时顾不得那么多,回头道:“张道霆去给你们祖师爷上香!全都不要出来!!”

还有,给谢灵涯打电话……不,来不及了,恐怕谢灵涯那边更不简单。

幸好谢灵涯把三宝剑留了下来,方辙冒出这个念头。

他把桃木人放在地上,桃木人便开始自动挥剑,海观潮靠着小木人,多了几分安慰。看到三宝剑,就好像看到谢灵涯本人一样,而此时这桃木人也的确是代谢灵涯之形。

他则拖着不灵便的腿脚捏决念咒:“一请天解师,二请地解师,来人七魄三魂,一切山精水怪巫师邪妖不敢来,若有厉鬼来使法,反手压在海底存,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其他人在观内看着方辙一指缢鬼,缢鬼倒飞出去,方辙自己却是也吐了口血。

“天灵灵,地灵灵,鲁班赐飞刀随带身。若有写法是人来施法,金刀三把不容情……”方辙咒念一半,脚腕忽被一只手抓住,低头一看,竟是地底不知何时冒出半截身的鬼魂,抓着他残疾的那只脚用力往下拉。

再看海观潮那边,木人挥剑,鬼魂不敢靠近,他抱起木人要往方辙那边走。心中还念叨,就靠着谢老师的代形木人了啊,谢老师保佑,带他们回道观。

就在此时,最开始出现的红衣缢鬼捶地尖啸一声,海观潮只觉一阵阴风猛然吹过,手中的桃木人电路噼啪几声,那木手嘎吱一下,不动弹了。

众鬼齐齐望过来,面孔半隐半现在黑暗中,阴森可怖。

海观潮:“……”

妈的,高科技到底靠不靠谱啊……

第72章 幽冥之子

“奉请金霄云霄碧霄娘娘速来临, 借向黄河金蛟剪, 麻绳剪得粉粉碎, 不容情,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方辙咒念得飞快,金刀利剪法, 将锁住他脚腕的鬼手一剪为两段,一个后滚翻便到了海观潮身旁, 夺过三宝剑横于胸前。

方辙虽不会用三宝剑, 但三宝剑上的功德与桃木剑本身驱邪的功效,还是令那些缢鬼一滞。

方辙瞥见观内的人蠢蠢欲动, 大喝道:“全都不准出来!去殿内等着!”

这些厉鬼不知什么来历, 竟然敢在道观前作乱,但好在它们总算对供奉着护法大神之地还有些畏惧,不敢踏足内院半步。

其他人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出来也是送死,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这个时代, 修习各种方术的是少数, 修习出能耐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整个抱阳观, 办法会还好说,有一战之力的实在没几个。

方辙面上不显, 但心中思虑, 谢灵涯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难道只能等张道霆点香,请祖师爷下降么……或者说,他请得到吗?

此刻,张道霆正在殿内磕头,哆哆嗦嗦地点香,努力平心静气,念祖师爷宝诰,他感应不如谢灵涯强,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一想到外面的情形,内心更是惶恐了,深呼吸几次才安心下来。

但那香刚刚点燃,袅袅升起才一刻,竟然断了。张道霆大骇,再点一次,竟又断了。他有可能感应不强,但祖师爷不可能回绝这样的请求,难道谁连鬼神都能欺瞒?

张道霆心跳得极快,愣了三秒,猛然将自己身上佩戴的降真香珠拿出来,颤抖着点燃。

如果这回还不行,他真要以头抢地了。

所幸,这一次香珠燃成了,烟气袅袅上升。

……

时间不等人,方辙在外面对众鬼,一咬牙,提剑劈砍。

红衣缢鬼极凶残,红通通的眼珠子盯着方辙,合身扑过来,竟然不顾他手中的三宝剑,硬受了一剑,在方辙手上抓出血痕来,然后一把抱住他。

方辙只觉身上的护身符在发烫,心道不妙,这缢鬼要上他身?

方辙瞥见旁边的道观,心中一寒,恐怕他要借自己的肉身进道观,他常住道观,或真能迷惑,而且今日之事实在诡异,不容有误。

方辙当机立断,立刻对自己下咒:“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一请千斤来榨,二请万斤来榨……千人榨万人,抬不起,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令!”

刚刚咒完,护身符也彻底失效。可千斤拖山法奏效,方辙的身体立刻有如泰山一般沉重,动弹不得,那鬼就是上身也没用。

方辙满面寒气,喘息着对海观潮道:“你……跑……”

三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了。

海观潮面色煞白,他眼镜没了,一眼看过去那些鬼脸有些模糊,但正因为模糊,反而更加恐怖,团团围住自己。

一道黑影斜刺里冲出来,身形一晃,便张臂挡在海观潮面前,长发披散,面孔狰狞,厉喝道:“滚——”

海观潮惊骇地道:“杜敏敏?”

其他人或许忘了,但他还记得,这是曾经向他求助的女鬼,当时杜敏敏被征,怀了鬼子要生产,最后他和方辙给她接生、调养……他们接触算是比较多了。

杜敏敏说:“海医生你别怕,我让丁爱马他们去叫谢老师了。”

海观潮突然有了勇气,“你快走,别管我。”

他死了,大不了就是做鬼,和丁爱马他们一样。可是杜敏敏要是死了,就魂飞魄散,她儿子怎么办。想到这里,四下一看,就看到杜敏敏生的鬼婴正缩在角落里盯着这儿看,脸色青白吓人,但海观潮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杜敏敏坚定地摇头。

红衣缢鬼手中的上吊绳向前一滑,便缠住了杜敏敏的脖子,将她吊在对街的屋檐下。杜敏敏抓着绳子挣扎,脸显得更为可怕了,但海观潮看得并无害怕,只有满眼泪水。

道观之内,众人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方辙早叫他们避到殿内去,可他们哪里愿意,此刻眼泪都要淌下来了,对着大殿的方向磕头,念着祖师爷的名字。

此刻,天边雷云滚滚,似是终于有所感应,但天雷尚未成形,恶鬼已要得逞。

小量目睹恶鬼围攻,心中煎熬万分,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从早年学习的狗屁灵魂出窍,后来骗子老师教的招阴兵,到后来谢老师给他说经。

为什么他那么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海医生和方哥平时那么照顾他。

而且,如果他们受难了,接下来其他人……

小量看到海观潮的身形都快被鬼影挡住,心驽钝的思想竟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他想到了谢老师为自己解释三宝,想到了谢老师在杻阳郊外一剑度万魂,还想到了谢老师所说,上任观主的事迹。

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让。

谢灵涯的让剑,是怜阴魂无辜,度尽万魂。王羽集的让剑,是守天下,斩妖魔,以身殉道,在所不惜。

三宝剑修的是心,咒语从未写在过纸上,也谈不上什么咒语。为道者以救人危难使免祸,令不枉死。若有此心,何惧不通术法。

小量脑海一空,一步踏出抱阳观。

众人正在跪拜,竟无人阻拦,唯有方辙一眼看见,目露惊骇,可他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量走了出来。

小量的念头从未这样清晰过,他向前一扑,握住地上的三宝剑,翻身起来单膝跪地持剑仰天:“祖师爷在上,弟子吴量,学道不精,愿以心证法,以寿元引剑,恭请历代祖师助我,斩除妖邪。”

虽未曾与王羽集谋一面,这一刻,小量心中却能清晰感觉到王羽集挥出生前最后一剑的心情。还有无数位曾经以三宝剑斩妖,积下累累功德的抱阳观先祖,好似都站在他身后,指点他握起这柄并不锋利的木剑。

一剑横挥,金芒涌动,是一道道锋利的剑芒。

数十厉鬼来不及惨叫一声,身体触及金色的剑芒,顷刻间化为乌有!

……

一眼望去,谢灵涯便死死盯着屋内的,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屋内的,半空中飘着一抹清瘦的身形,四肢躯干,无一处不残破,脸颊都被撕扯得能看到牙齿,手中握着一支竹竿。

是裴小山,或者说裴小山的魂魄。

但是,怎么可能是裴小山?

就连肩上的柳灵童,也发出了惊骇的呼声,没有预料到分毫。

他在屋内也看着谢灵涯,甚至对他招了招手。

谢灵涯一咬牙,进了屋内,扫了一眼,住在这里的道士们身上倒没有伤,只是挤在角落瑟瑟发抖,他们没有见过裴小山。即使在新闻上看到过,也辨认不出这就是照片里还算俊秀的裴小山。

裴小山浑身的伤口,都是当初被四方鬼王撕咬出来的。

“谢灵涯……”裴小山脸上那洞内的牙齿动了几下,挤出这几个字。

谢灵涯看到那些道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摸了摸肩上的柳灵童。裴小山堪称是柳灵童的噩梦了,本以为摆脱又重现,小家伙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裴小山的注意力还没落在它身上,而是盯着谢灵涯,让他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虽然是以魂魄的形式。

“确实想不到,”谢灵涯深吸一口气,“找死还有第二回的。”

“我还得谢谢你,否则怎么会有机会重回人间。”裴小山的面孔扭曲了,“你真该尝一尝,我受的那些痛苦。”

谢灵涯冷冷道:“不了,谢谢。”

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声音:“谢、谢老师……”

谢灵涯侧头看去,竟然是丁爱马。

他在裴小山的目光下,抖抖索索地道:“好、好多厉鬼啊,海医生他们危险了……”

裴小山一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好叫你下去也有人陪。”

谢灵涯想到了可能有调虎离山,但他没想到来的不是马小川,而是裴小山。马小川不足为惧,但裴小山就不一样了,他搅得正一派都不得安宁。

只是谢灵涯也想不通,裴小山怎么能从地府掏出,而且一具残魂,还有力量?

谢灵涯想到观内还有许多人,看裴小山的眼神顿时变了,心印一动,传四方鬼王,坛前受命。

东南西北四方鬼王齐聚,阴风阵阵,见到裴小山的一刹那也俱是惊讶,“这家伙不是被地府拘走了么……”

“开天张地,甘竹通灵。”裴小山手中竹杖一点,一道青光冒出来,在鬼王间上下翻飞,一碰到身体就是一道焦痕。曾经必须靠都功印才能役使鬼王的裴小山,现在竟能单凭自己的法器就摆弄他们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谢灵涯眉头紧皱,心印再变为提举城隍司印,招阴庙阴兵来见。

裴小山却是再点竹杖:“招天天恭,摄地地迎。”

他以杖指地,虽做不到咒语宣扬的那样阴神伏首,但一时隔绝地祇还是可以,谢灵涯唤不来阴兵,神情更为难看。

裴小山继续笑道:“你请祖师爷附身啊,你现在能撑几秒了?还有力气回去救人吗?还有你的阴兵呢,对付得了缢鬼吗?”

这时,天边传来滚滚雷声,只是含而不发。

裴小山看了一眼:“看来,你手下的道士水平也不怎么样。”

这施法速度,完全不比谢灵涯的快捷。

说着,裴小山用竹杖又点了点虚空,厕所爬出**的长发水鬼,与缢鬼一样,溺死鬼也是极为凶险的。他原来那九节向阳竹杖早毁了,现在这支也不知哪里来的,然则招天天恭,摄地地迎,难怪柳灵童预测不到半分。

谢灵涯正待说话,一道金色流光从外疾射而来,穿过溺死鬼的喉口,使其化为黑烟,又击在裴小山背上,将他从半空中打得落下来,在地上踉跄两下,这才回转。

一张冰冷俊美的容颜出现在窗外的黑暗中,正是施长悬。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的那一刻,只觉松了口气,他就算要拼也得没后顾之忧吧,“师兄。”

施长悬在半道上就发现自己被骗了,好在赶了回来。

他也是裴小山极恨之人,“既然来了,也别走吧。”

他虽然喊着让谢灵涯请祖师附身,但心中知道决不能给谢灵涯咒请的机会,见到施长悬这可以护法的人来,更加等不得,竹杖向东南方一点,招阴魂无数,目光更落在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身上。

“去你妈的。”谢灵涯一伸手,握住施长悬的,拉着他从窗外跳了进来,“不请祖师爷我也能干死你!”

裴小山越拿观内的人恐吓,他就越不敢慌乱,一旦自乱阵脚,术法怎么施展得出来。

自裴小山死后,谢灵涯又不是一成不变,裴小山突飞猛进,他和施长悬又何尝不是。

不说其他,谢灵涯在天然观中受了正宗萨祖雷法,也经邪佛磨炼,意志更为坚定,手中虽然无剑,但一踢屋里的扫把,将扫把头踩下去,只拿着一根竹棍。

裴小山手里是竹杖,谢灵涯手里也是竹棍,施长悬更妙,他两手空空,索性手捏剑诀。

“一转天地动。”谢灵涯一“剑”刺出,口中咒念不断,“二转六神藏……”

“三转四煞没,五转霹雳发。”

竹棍上刺啦啦激起紫色的光电。

“六转山鬼死,七转——”

谢灵涯连日来与施长悬学剑,小有心得,两人配合默契,比当初迎战裴小山时更甚,一左一右封住裴小山去路,一剑刺在裴小山左胸。

“七转收摄一切逆天无道,不正为祸鬼神并赴五雷之下受死!”

电光大盛!

裴小山惨叫一声,浑身卷在了电光之中,他握紧竹杖,厉声道:“与我俱生,与我俱灭!”

那电光竟顺着竹棍逆流,袭往谢灵涯的右手。

两人万万没想到裴小山还能倒行术法,阴物怕雷火,人是血肉之躯,也扛不住啊。

施长悬未及思考,将竹棍从谢灵涯手中夺来,电光也蹿到了他身上。施长悬被激得倒飞几米,摔倒在地,背靠着沙发。

那几名道士惊呼一声,待要上前扶他,他却一抬手,指尖犹有电光,含着痛苦一摇头,不让众人过来。

当初他们第一次面对裴小山时,谢灵涯就为施长悬挡了一击,他不知道施长悬当初是什么心情,但他现在的心情很受震动。

雷火之法是暴击,暴击之后还持续伤害,摧人神魂,纵然施长悬修道多年,又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折磨。

裴小山快意一笑,“如何?”

谢灵涯回过神来,冷冷看他一眼,大步走到施长悬面前。

施长悬摇头,但已说不出话来,他想把手缩起,不让谢灵涯接触。

“师兄……”谢灵涯低声喊了一句,把眼泪吞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甚至近一步拥抱住他,轻声道,“魂神澄正,万气长存,不经苦恼,身有光明。”

施长悬也闭目存想,身上的电光转眼消弭,甚至透出金光。

裴小山一见那金光立刻抱头惨叫,他只是一抹幽魂,怕雷火也怕正气光明。

“嗬……”裴小山大口喘息,仇恨又不愿相信地看着谢灵涯,他自觉修为大进,可难道就跨不过那道灵光吗?顷刻间谢灵涯便能领悟窍门,那他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更可笑。

谢灵涯见裴小山残破的脸上仍带着复杂的神情,走过去一踩掉在地上的竹棍,将它勾了起来,握在手中,在上面书符:“南极之精,火雷之神。赤面忠心,巡游乾坤。敢有不服,寸斩如尘!”

裴小山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谢灵涯。他有太多没想到与后悔,不该自持修为大进,报仇心切,浪费了这个机会。

早知道,早知道徐徐图之……

裴小山滚动着,嘶声道:“我还会回来,你等着……”

“算了吧。你没那个做灰太狼的命。”谢灵涯说罢,已一棍从裴小山天灵处刺下,寸斩如尘,霎时间魂魄扭曲一瞬,碎成无数片。

即便还没有从裴小山口中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谢灵涯不打算再留着这个祸害了。

裴小山化为飞灰,地上唯剩下一支竹杖。

谢灵涯把那竹杖捡了起来,只见其青翠欲滴,透着勃勃生机,但越是生气充裕,他却越觉得不对劲。

施长悬扶着沙发站起来,像是知道谢灵涯在想什么一般,“回头再细究。”

谢灵涯惊醒,“你没事吧?”

施长悬摇头,他虽然受伤,但随谢灵涯默念万气长存,梳理了一下气机,已经好多了。

道观那头不知怎样了,谢灵涯拿着竹杖,叫四方鬼王先行去抱阳观,他自己和其他道士则扶着施长悬紧随其后,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及他们的情况。

一抬头看星月隐于云后,周遭安静无比,谢灵涯心想今晚的动静好像有点大,明天不会被邻居投诉吧…….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便看到四方鬼王扒在墙头,厕鬼高抬手扶着杜敏敏,脚边还有个刚会爬的鬼婴,正抱着杜敏敏的脚。

“没事?”谢灵涯看这情形,有些放松。

鬼王一脸复杂地道:“不知道算有事还是没事……”

谢灵涯赶紧跑上前,推门一看,海观潮面前摆着一堆药材,正在翻找,其他人也围在一处,看中间的小量。

“谢老师。”

大家看到谢灵涯,都让开一条路,好叫他看清楚一些。

小量怀里还抱着三宝剑,人已经晕过去,他本是二十岁的年纪,此刻鬓边却多了两缕霜发,与年轻的容颜看起来极不相称。

“小量?”谢灵涯看他模样,想到了什么,但一时不敢相信。

柳灵童忽然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谢灵涯一时怔怔的。听海观潮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来,他们被厉鬼蒙骗,出了道观,是小量用三宝剑救了他。

小量修为不深,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修为,是以寿元为耗。

谢灵涯想到舅舅,难以自禁,泪如雨下。

小量仿佛感觉到什么,眼睛睁开一点,看到是谢灵涯后,极为欣喜,虚弱地道:“谢老师,我,我会用三宝剑了。”

谢灵涯抱住小量,“我知道了,他们告诉我了,你……”他哽咽地道,“你真是个天才。”

小量腼腆地道:“我不是,我只会用笨办法,幸好前辈们在天有灵。”

谢灵涯细数小量鬓边白发,也不知这一剑耗费了他多少年寿命,半晌,问道:“小量,你还愿意修道吗?你要是愿意,我代舅舅收你为入室弟子。”

“我愿意啊。”小量脱口而出。

谢灵涯:“即便以后还会遇到这样情况,也愿意?”

“……我愿意。”小量迟疑道,“可是,我行吗?”

谢灵涯肯定地道:“你要是不行,还有谁能行。”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啊,说来简单,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三宝剑的要义并不复杂,可是第三剑即便谢灵涯,也不是一时就能学会。

方术易学心难修,道法以修心为上。况且,能领悟让剑,说明小量心窍已开。

谢灵涯毫不怀疑,即便舅舅在场,也会立刻答应的。

在场众人都知道,小量一直想入道,只是苦无天赋,现在见他终于得偿所愿,便在海观潮的带领下鼓起掌来,祝贺小量。同时心中也十分钦佩、尊敬,小量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但那份勇气与心思,他们远远不及。

谢灵涯摸了摸小量的头,他太辛苦了,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谢灵涯心里还是难受,环视一周,低声道:“……我没有保护好大家,是裴小山回来报仇了。”

如果不是小量,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谢总,你不能就紧着自己的品德啊,”海观潮叹了口气道,“虽然不知道丫怎么逃出来的,但我们觉悟也是很高的,难道能怪你当初不该做好人好事么。”

谢灵涯失笑,随即心神一定说道:“怪我不够牛逼。”

此言一出,四方鬼王都想捂脸了,你到底想要多牛逼。

海观潮也一脸惨不忍睹,“你……”

“请大家监督,我以后一定要更加发愤图强,不给坏人留一丝机会。”谢灵涯信誓旦旦地道,“还有,回头我把笔记里的延寿药方都找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他越说神情越灵活了,“对,先和阴司打听一下小量的寿元,什么拜斗祈福全用上……”

见谢灵涯这么快就恢复神气了,喋喋不休考虑该怎么做,大家一时间安心无比。

“咳咳!”施长悬咳嗽了起来。

谢灵涯赶紧蹿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今晚先这样,在观内挤一挤休息吧,天气还不冷,打个地铺,租屋那边太乱了。贺樽也别回去了。”

看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谢灵涯掂了掂那竹杖,与施长悬对视一眼,一同进了供奉祖师牌位的屋子。

……

裴小山说要送他朋友下去陪他,可是谢灵涯的家人却一点事也没有,这一点比其他疑点更让谢灵涯困扰。

他们在屋内点香,告知王羽集今晚之事。

两人闭上眼,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见王羽集亲身前来,“……裴小山怎么可能从地府逃出来!”

能够从阴司管束下逃脱,裴小山绝不可能有这份能耐。

谢灵涯冷静地道:“裴小山实力大增,还能欺瞒天神地祇,我怀疑他带来的那些厉鬼,也是来自地府。他背后,极可能还有大事,我都不敢透露给其他人。舅舅,恐怕你要即刻通知阴司排查,到底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对了,”谢灵涯想到那竹杖,又道,“这是裴小山的法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舅舅你看得出端倪吗?”

王羽集一看之下,脸色巨变,伸手一拂,原本生机勃勃的竹杖瞬间成了幽深的黑色,透着沉沉死气。

看这模样,真不像是人间之物。

“难道……”王羽集背着手,纠结地道,“难道是……”

“是什么啊。”谢灵涯急了,“快说吧。”

“待我先传个信。”王羽集握着自己的印信传讯,作罢后才长叹一声,“当初,我耗尽数十年寿元,就是为了将一人打入地府,本以为再无后患,所以也未和你提过一句。”

的确,谢灵涯只知道舅舅是为了斩妖除魔才油尽灯枯,什么法子都救不回,但当时他们见面,舅舅性命垂危,并未细说。

此刻,谢灵涯和施长悬都心中一惊。

王羽集耗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对付的对象,恐怕极不一般。

而且要是这样,也说得通了,那些厉鬼试图杀抱阳观的人,甚至上他们的身进去,更可能是为了抱阳观本身,毕竟这是王羽集的师门,甚至王羽集的牌位也在这里。

“幽都山,当年我途经幽都山,在那里遇到一个少年。”王羽集缓缓道,“幽都之山是连接阴阳二界的地方,寸草不生,唯有阴气、怨气、死气凝结的蛇虫虎豹。我见那少年一身生气,并没看出什么异样,还同他探讨方术,有心收他为徒。

“他天赋异禀,领悟力过人,又不谙世事。我好奇他的身世,一问之下,他却说自己刚刚在幽都山出生,山就是他父母。可人是万物之灵,幽都山怎么可能生得出人?还一下长那么大?

“我心中有了怀疑,后来才发现,他真的是幽都山孕育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一个极阴死地诞生出来的生命。最可怕的是,他能学会最正统的道术,还能将它们轻易逆转成害人的方法。一身生气之下,其实是死气。

“我倒是想度他,可惜,还真没那个天赋。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要让其他人变得和幽都山的死物一样,我怎么拦啊,只能拼命了。天意让我遇到他,我当然不能让他离开。”

王羽集说得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知多凶险,行差踏错,会有多少生命葬送。只是,他费尽辛苦也无法让其灰飞烟灭,只能送那幽都之子下地府,镇压在阴间。

现在看见与那人有关的蛛丝马迹,王羽集心情极其复杂。

是他吗?是设法放走,还指点了裴小山吗?他自己又在何处呢?

阴司回信还没来,王羽集心中难以安宁。

“真是因缘巧合,”谢灵涯不禁道,“如果真与他有关,今日的局也是破在了让剑之下。舅舅,我正想和你说,今日最后道观这边,是小量领悟你的意志,一剑斩厉鬼。我已经和他约定,他愿意拜你为师。”

王羽集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应当是这样,应当是这样!就算那人也逃出阴间又如何,我虽身死,但还有外甥,还有徒弟!我道门还有无数同道!”

谢灵涯一摆手,“嗨,别无数了,前几年统计完也就五万多。”

第73章 接班人

王羽集一腔热血都被谢灵涯“哧”一下浇灭了, 瞪着他看了两秒便伸手去揪他耳朵, “说什么你!”

魂体揪着也这么疼啊!不愧是做城隍了!

“舅舅, 我刚跟人拼完命!有你这样对战斗英雄的吗?”谢灵涯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我不就说了一句实话……哎哎哎,其实我是分析一下现状, 我觉得人不够还可以找和尚帮忙!降妖伏魔,人人有责!”

也就王羽集还能对谢灵涯动手了, 谢父都不敢打孩子, 越打越逆反,王羽集就没那么多顾虑。

施长悬一伸手, 护住一些谢灵涯, “老师,他也是担忧。”

王羽集放开他,背着手打量,只觉这个弟子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谢灵涯的德性了,翻过这页说道:“后面那句倒是个法子,若是他真的逃出来了, 佛道携手也是应该的。”

之前对付红阳道时, 也是两教联手,倒也是一桩佳话。

王羽集又问了几句小量的事情, 等小量伤好了,他就会收小量为入室弟子。而谢灵涯想知道小量的寿元还能不能补回来了, 可惜王羽集也不知道, 天意难测, 这要看小量自己的机缘。

“那我就尽人事,听天命。”谢灵涯心中又过了一遍拜斗祈寿之类的法子。

这时,王羽集把印信拿出来,感应片刻后说道:“不妙……”

谢灵涯问道:“真逃出来了?”

王羽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当初阴司将他镇压起来,日日以道经梳理心性。不久前阴司发现裴小山等厉鬼逃脱,连忙查看其他处,发现他本人仍在原处听经。方才再去细看,才发现只是一具会跟着念经的假身而已。”

这实在是最坏的结果了,要谢灵涯说,这幽都之子就不该留着,反倒让他领悟了逃脱的方法。

“真逃出来了……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吗?”谢灵涯问。

“很难,他身上的生气,可以说就是真的了,也的确会用道术。”王羽集皱眉道,“只要他不主动显现,谁看他也是个正常人类。

“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从阴司逃出来,恐怕废了不少功夫,一时半会儿也许不会动手。”

王羽集说着,忽然叹道:“既然他特意放了裴小山,日后头一件事,说不定就是来砸我的牌位和道观吧。”

“舅舅,你别乌鸦嘴啊!”谢灵涯急道,“那我还想说他到了人间,说不定就被花花世界迷惑了呢。”

王羽集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只是觉得,人海茫茫,他如果真有这么个目标,反倒是缩小寻找范围了。”

倒是这么个道理,世界那么大,别说有五万道士,五十万也不一定找得到,这还得是人人都可以把他和普通人区别出来。

“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找到他了吗?”谢灵涯说道。

可那毕竟不是普通人,是罕见的幽都生灵,生亦死,死亦生,连阴差都分辨不了。

施长悬忽而道:“他生于幽都之山,山上其他阴物见到他会有所感应吗?”

王羽集细想后眼睛一亮道:“有点可能。当初我见到的那些幽都阴物天然地对他非常尊敬、亲切,说不定真能从此入手。”

“这条先记下来,回头研究。”谢灵涯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王羽集摇头道,“知道也没用,他能化形。不过,我所见的他的本体,是十六七的少年模样,看着就像寻常学生一样,甚至有几分可爱讨喜。”

这时施长悬又咳嗽了几声,王羽集回过神来,说道:“都早些去休息吧,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阴司也必然会调拨人手跟进。”

两人点了点头。

王羽集最后吩咐了一句:“灵涯,你……”

谢灵涯看他纠结的样子,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道观的,我还要扩建,哪能让人给毁了。”

王羽集无奈地道:“保护好自己。”

……

送走王羽集之后,谢灵涯呆了一会儿,道:“去我房间吧。”

他扶着施长悬往自己房间走。

今天所有人都睡在观内,谢灵涯的房间摆了两张床,自然也有两个道士过来挤一晚,他们回去的时候,那俩人都已经在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了。

施长悬坐在床上,谢灵涯给他兑了杯温水,这个伤啊,因为后头救回来不致命,但还有得养。现下一看,脸色也白得很。

谢灵涯看施长悬有些虚弱的样子,又想到在租屋里他给自己挡了一下,浑身闪着电光的模样,还在隐忍地示意他避开……谢灵涯回忆到那模样,出了会儿神。待施长悬喝完水,又接过杯子期期艾艾喊了一句:“师兄……”

施长悬:“怎么了?”

“那个,大恩不言谢。”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

施长悬却道:“你还是谢吧。”

“……”谢灵涯惊了,“啊?”

施长悬淡淡看着谢灵涯,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谢灵涯只好弱弱地道:“谢谢你。”

施长悬忽而对他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客气。”

他好像只是随意说了三个字,非常常规的对答,谢灵涯却觉得脸腾一下红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谢灵涯一手抬起来挡住脸,“这些天都在道观挤一挤吧,你要上课就告诉我,我扶你。”

施长悬看到他捂脸,只觉得好笑,伸手拍了一下。

谢灵涯一下子抖了抖,另一只手一松,杯子都掉下去了。幸好施长悬眼疾手快,倏然接住了杯子,否则非砸地上不可。

“……哎我去。”谢灵涯懊恼地放下手。

这一下,施长悬便看清楚他脸颊泛红了,手指忽而一松,杯子“砰”地摔在地上,碎了。还是没逃过这个命运。

这一响打破了安静。

“什么,什么!”另一张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个道士一下被惊醒了。今晚每个人都是饱受惊吓,到现在都有些心惊胆寒,他俩差点没抱成一团。

“没什么。”谢灵涯捂着脸道,“伤得手发抖。”

俩道士油然而生敬佩与怜爱,“谢老师快睡吧,我们来捡。”

谢灵涯立刻脱鞋上床了,“谢谢。”他闷头爬到床内侧,蒙头一睡,“晚安。”

施长悬半坐着,舒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第二天一醒来,整个抱阳观都是中药的味道,几乎人人都要喝药。

诸如小量、施长悬、方辙这样的不必说,其他人受了惊,或是沾染了阴气,也喝点药定神。谢灵涯看大家都喝药,揉揉胸口,也讨了一碗安神药。

海观潮看看他,“你喝什么安神药。”

谢灵涯:“我也受惊吓了。”

海观潮:“……胡说八道。”

他认识谢灵涯这么久,就没见过谢灵涯真受惊。别人撞了阴物受惊,他顶多是卧槽一声充满怨念地去报仇,跟踩了狗屎受到惊一样,根本影响不了心神。

“真受惊了,快点给我!”谢灵涯嚷嚷道。

他转眼看到施长悬也从房间里出来,赶紧收回目光,只催促海观潮,又觉得施长悬还在看自己,不会是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

海观潮无奈,给谢灵涯倒了一碗中药。

谢灵涯捏着鼻子喝光了,一睁眼看到施长悬就站在面前。

施长悬:“这两天没什么课,但后天有考试,还是得去。”

“好的,可以。”谢灵涯转头对海观潮道,“再续一碗。”

海观潮:“……”

海观潮把药收起来,“去你的去你的,你当这是咖啡啊,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谢灵涯叹了口气,这话说的,他不是看到施长悬心里面怪怪的么。

这时候,张道霆推着小量出来了。

谢灵涯看了一眼,小量身下是个自制的轮椅,“方辙你多早起来的啊,轮椅都给做好了,当初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这就是那木头椅子改造的,多加了轱辘。

方辙说道,“回头我再给你也打一个。”

谢灵涯:“……你快别咒我了。”

海观潮还把药给吹了吹,才放到小量手里,叫他喝了。他也算有经验了,就按之前谢灵涯那样给小量狂补。

小量没料想大家众星捧月一般,一时受宠若惊:“我、我不好意思了,怎么都来照顾我。”

他就觉得,就算是他那什么了,这么重视的样子也让他很不自然。

张道霆幽默地道:“小量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板了,这是在预习。”

小量懵了。

谢灵涯微笑道:“我不会一直在抱阳观的,这个道观以后会交给我舅舅的亲传弟子。你入门之后就是我舅舅的开山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了,所以……”

这是他一早就想过的,也和张道霆等来得比较早的人透露过。他想,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完全可以信任小量,把抱阳观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小量差点没呛到,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这茬,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什么都不懂……”

说句实话,现在的抱阳观和谢灵涯刚接手时大不相同,如果是以前那个样子,小量的压力说不定还没这么大,因为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好好学就行了,现在谈懂不懂还早。”谢灵涯打断他,“你心窍已开,道法不成问题,经营管理上,去学校学习一下。你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吧?”

本来小量也想报自考,现在,谢灵涯不打算让他搁置,就是专业可能要改一改。反正,谢灵涯肯定盯到他能接手。

小量被谢灵涯都说懵了,不知怎么变成他不想做老大就是不负责任,最后稀里糊涂地点头。

……

上午谢灵涯也没别的事,光研究如何加强防守了。

至于幽都之事,阴司要警示,自然会从他们的渠道传达给阳世道门。

宁万籁和程昕一起过来了一趟,程昕倒是查出了些端倪,他已经确定了所有髑髅术受害者的身份,也和家属联络过,要开始收集证据了。

宁万籁则是紧张地道:“昨晚王哥忽然一点警示也没有,把我叫去了,说什么阴司有厉鬼出逃,可是后来又什么事没有了……谢老师,你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啊?”

谢灵涯含糊地道:“真有肯定会通知你啊。”

阴司大概还在梳理这件事吧,宁万籁这个生无常还未得到消息,谢灵涯也不便透露。

这时小量坐着轮椅出来晒太阳,施长悬脸色苍白地缓慢路过。

宁万籁:“……这又是出什么事了?”他突然灵光一闪,“跟昨晚的事情不会有关系吧?”

“有。”这个谢灵涯没什么好否认的,“你这么上心,是不是想签长约了?”

“没有没有,我想辞职。”宁万籁连忙道。

谢灵涯又和他们讨论了一下案情,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他一想到马小川,又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搅屎棍,都把他给误导了,琢磨着千万不能让这家伙跑了。

小量这边则坐着轮椅去前院,烧烧香,晒晒太阳。

小量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耳边还听到道长们讲经声,香客的谈天声,心中无比宁静,非常喜爱这样的生活。

这时,一个老茶客也看到小量,这孩子在抱阳观待了很久,大家多少认识或者眼熟,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啊。”

小量:“嗯?”

老茶客:“腿什么了?”

小量心里很自豪,“没什么,受了点伤,很快会好。”

“哦,”老茶客指了指鬓角,“那你这个……”

小量羞涩一笑,“也没什么……”

他虽然自豪,但也不好意思自吹自擂,他都要被谢灵涯领着道长们夸得羞耻了,也不差这些。

老茶客:“这还没什么?我孙女也就是染个黄毛,你这个白色的头发太显眼了,你也是那个什么……非什么流,杀什么特吗?”

小量:“…………”

小量一时哭都哭不出来,偏偏大家还都见过他,知道他不是少白头。

在做的人大多都做了家长,不禁也讨论起来自家孩子的烫染发问题,都说现在的孩子发色是越来越出格了。有白有蓝,有染全头有只染两撮的。

过了会儿,谢灵涯送程昕他们离开,看到这边在热议,过来扶着小量的轮椅椅背道:“聊什么呢?”

“小谢啊。”大家和谢灵涯最熟,纷纷说道,“你们这个孩子染了两撮白头发,挺好的年轻人,怎么搞成这样。”

谢灵涯愣了一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心说难怪小量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幽怨,这孩子口舌不是很灵巧啊,于是忍笑道:“没有,我逼他染的。”

茶客A:“哦……你让染的啊,是不是什么道教的考验?”

茶客B:“唔,可能是一种体验,年轻人感受一下老人的心境。”

茶客C:“有道理,其实多看看,也不像小痞子了,有那么点意境在里头!”

小量:“………………”.

施长悬要考试那天,谢灵涯是没有课的,但是投桃报李,他当然要肩负起责任,搀着施长悬的手,扶他去上课。

因为地铁人太多,有两趟都没挤上,到教室时就差两分钟开考了,谢灵涯扶着施长悬进教室,发现不止这门课的老师,另有几个校领导和面生的人也在。

他们一看施长悬这脸色苍白的样子,便问道:“这位同学是怎么了?”

老师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是来视察的领导。

谢灵涯代答道:“他见义勇为,受了点伤,我扶着点。”

那领导满意地点点头:“鹊东学院的学生,向来以学习努力著称,好学之风颇盛啊,而且人品也好。我记得之前,你们学校有个研究生新生,也是因为见义勇为,一边吐血一边考试的?”

谢灵涯:“……”

他还能隐隐听到其他学生在嘀咕:“不是说难得吐血的吗?”

“表面上的理由吧……”

“我也觉得,大家都知道是难吐血的啊。”

谢灵涯:“…………”

施长悬都看了谢灵涯一眼,他一脸尴尬,很不想说您好我就是那个吐着血考试的人。

领导又让施长悬赶紧坐下来,有问题一定要去医院,考试可以补考,这又不是国家统考,勉励几句后离开了。

那老师呢,一想当初那个吐血考生的事例,也有点心慌,想劝施长悬去医院,见他不愿意,就让谢灵涯先别走,找个地方坐着,要是施长悬有事,他也要照顾着。

谢灵涯便找个了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过了会儿,谢凡跑来了,和这课老师讲了几句话,盯着施长悬看,又看到了谢灵涯,走过来道:“有人通知说我学生带伤来学校,还没说名字我就有预感了,果然是你。”

谢灵涯:“……我?”

谢凡说:“就你啊,著名吐血学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施长悬跟你一起都能带伤考试了。”

谢灵涯:“…………”

别提了,他一听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想到施长悬和他开的那个玩笑了,差点没吓死他,以为施长悬被附身了。

“不错,听说领导还嘱咐要注意学生身体,也不能一味逞强。”谢凡问道,“施长悬这个身体没问题吧?”

谢灵涯无奈地道:“没事,就是虚了点,反正肯定不会吐血。”

谢凡松了口气:“那就好。”

就因为谢灵涯的光荣事迹,他们都得担忧学生吐血了。

施长悬提前做完试卷,老师也不敢留,赶紧让谢灵涯把人扶走,好好休息去。

谢灵涯给施长悬收拾东西的时候,前面的人还回过头来:“施长悬,这是你哥们儿吗?”

谢灵涯就认识谢凡手下那几个学生,施长悬他们专业、系里其他人他可没接触过,从以前送笔记,都后来一起进出学校,他都没进过施长悬教室。

对方自然也不知道谢灵涯是谁,有些好奇平时独来独往的施长悬还有个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施长悬淡淡一笑,道:“这是我师弟。”

施长悬在他人面前难得一笑,那同学都惊了,眼看着他们俩走出去,才慢了好几拍地喃喃自语:“所以木头娃娃不是人设崩了,是大家都有的师门信物么……”

……

谢灵涯扶着施长悬往外走,心里不禁想,自己的思想是不是有点偏差了,不然为什么听施长悬正常讲话,也总能品出其他味道呢。

施长悬说个没关系,他都觉得怪怪的。施长悬说他是“师弟”,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灵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沉得住气,反正现在他有些急了,闷头问:“施长悬,等下是继续挤地铁,还是打车回去。”

施长悬道:“坐地铁就……”他看看谢灵涯,道,“你如果累了,就打车吧。”

“我怎么能还不如你受了伤的人。”谢灵涯说着,抬眼又看到施长悬在用那种貌似很平常,但细品又觉得怪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谢灵涯:“……”

施长悬低目沉默一下,又问道:“你怎么不叫我师兄了?”

谢灵涯被看得有点急躁了,原本没别的意思,忽而想起那天就是喊完师兄施长悬才告白的,鬼迷心窍地道:“……有助于你养伤,免得你心猿意马!”

说完自己也有点汗颜。

施长悬轻叹道:“那还不够。”

能令他心猿意马的,又何止如此。

第74章 上错桥

“谢灵涯!”

听施长悬说话都呆了,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谢灵涯, 猛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简直像得救了一般, 转身一看, 是他研究生同学。

“今天不是没课吗?你怎么来了?”那同学是住在研究生宿舍的,知道谢灵涯走读, 有此一问。

谢灵涯指指施长悬, “我师兄身体不大好,我接送一下。”

“哦哦。师兄好。”同学还以为是指学校里的师兄, 不过倒也没错,大家的确同校, 施长悬还大一级。

同学和谢灵涯挤眉弄眼一下,“对了, 你那个怎么样了?怎么发展的?”

谢灵涯冷汗都要冒下来了,对了,就是这同学, 上回谢灵涯跟他探讨过自己一个朋友告白的问题, 人家还建议他试试。

但是当时谢灵涯没说过性别和具体身份, 这同学估计也误会了, 施长悬就站在面前,他还愣在问本人的事!

谢灵涯迅速说道:“哎,道观发展哪有那么简单, 过两天我还要去省城抱大腿。”

同学一脸迷茫, 但人不傻啊, 很快反应过来可能不方便说,点头道:“谢总加油啊,回头去你那儿喝茶。”

“嗯嗯。”谢灵涯含糊几句,赶紧扶着施长悬走了。他偷偷看施长悬的表情,好在施长悬应该没有听出端倪。

那同学在原地还有些迷糊呢,想着为什么在师兄面前不方便说,难道师兄和那妹子有亲戚关系,或者师兄也喜欢人家?霎时间也是脑补了一出大戏。

……

被同学这么一打岔,挽救了谢灵涯紧张的心情,坐上人满为患的地铁,那个话题也暂时打住了。谢灵涯心中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理智的,居然敢那么调戏施长悬,还被施长悬一记直球搞得不知所措。

很不想这么说,但龙师兄是不是有点闷骚啊…谢灵涯在地铁窗户倒影里看到施长悬清冷的样子,忽然一下回神,呸,什么龙师兄,又想到小龙女去了。

因为之前答应了省城那边,去参加他们举办的世界和平法会,临近时间,也不得不出行。

临走前,谢灵涯用桃木板画了一整套太上镇宅符,埋好了,纸符不必说,也画了一堆,还特意把四方鬼王叫来。虽然供奉这几个家伙要费很多粮食,但也没办法了。

虽然舅舅说幽都那小孩逃出来后元气大伤,可能需要养伤,但他还是有些担忧,不敢大意,那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想法去揣度啊。就像那些非正常死亡的鬼,会受到执念的影响,比如裴小山也是冒冒失失冲来报仇。

因此,即便参加法会也就两三天,谢灵涯还要拎着每个人提点一番,恨不得给他们设计一套接头密码。

如此嘱托完了,谢灵涯才和施长悬坐上去省城的高铁。

法会是在省城的长乐观举行,长乐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朝,非但在鹊山省,在全华夏来说,也算颇具名气。

长乐观建在山上,这地方已经是个比较大的景区了,门票还挺贵。

省城本来就大,从高铁站出来后,要去另一端的长乐观,先得坐公交,然后坐大巴。因此,虽然省城和杻阳相差不是特别远,但从吃完午饭出门开始,到坐上大巴,也折腾了半天时间。

因为长乐观的存在,山下遍布民宿、酒店,还有原本便在此的村落,往来车辆颇多。

谢灵涯在始发站买了票,一进去就听到售票员招呼:“你们两个是不是去长乐山,快点,要发车了,下一班还得等十五分钟。”

亏得施长悬伤势好了许多,两人几步跨过去上了车。

司机已经发动了,转头也招呼了两人一声,谢灵涯和他一对视,就看这人印堂发黑,眼下发青。

“快坐下啦,后面还有两个座位。”司机催促他。

谢灵涯也不及多看,走到空位坐下,然后才小声和施长悬说:“这人好弱的火气。”

施长悬也道:“运势极低,必然是逢赌必输,出门失财。”

他刚说完,就听司机跟人发微信,抱怨了一句:“不说了,老子开车了,昨晚输得内裤都要当了。”

谢灵涯看了施长悬一眼,有点担忧,这人运势这么差,开车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概率问题谁也说不好。谢灵涯想了想,走到前面和坐在第一排的两个阿姨商量,能不能和他俩换一下。

阿姨们见谢灵涯好看,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问他们是不是晕车。

谢灵涯含笑应过去,和施长悬换到第一排,这样也方便盯着点司机开车。他听之前司机说昨晚输赢,估计是打牌了,眼下还有青色,就搭讪了一下,问他开了一天车累不累。

“哦,还好,我上的下午班,这才开始没多久。”司机也没什么意识,随口回答。

谢灵涯放心了一点,“我看你黑眼圈这么重,还以为……”

司机一笑,“这是天生的,睡饱了也这样。”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打开话匣子了。讲了几句话后,谢灵涯就问他要不要去观里上个香。

司机想想道:“我天天往那边跑,但还真没去上香,你们是去拜庙的?”

谢灵涯道:“算是吧,长乐观还是很有名的,师傅不给老婆孩子上个香吗?”

司机乐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孩子。”

谢灵涯心道,看你面相不就知道了,夫妻宫光滑平整,但子女宫纹理较乱,夫妻感情不错,但孩子不是很让人省心,“随便猜的,求个什么夫妻和睦,孩子健康,事业顺利。”

司机想到孩子爱哭爱闹,还有昨晚狂输,虽然平时不搞这些,也不由心动了,“我看看吧,看看……”

谢灵涯也就不在说话了,让他专心开车,自己不时盯两眼。

……

从城区到长乐观的必经之路有一条河,河上有座古石桥,已经有百年历史。据说,当年还是长乐观出了一些资,协助修建的。

在那个年代,修桥还是比较难的事情,有句话叫修桥必死人。从正常层面来说,劳动人力,耗费物资,工程还有一定危险性。而从非科学角度来看,桥在风水中是锁,江河是龙,要锁住龙是何等困难。

这座桥有长乐观参与,倒是没有死过人,当年道士们在这里祭拜过。

司机开到桥前,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桥边路灯坏了一盏,车灯照着前方的路,他眼睛一花,忽然觉得眼前的桥好像出现重影了。

“咦?”司机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又只有一座桥了。他心说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得去医院看眼科了。

谢灵涯一下听到他声音,问道:“师傅,怎么了?”

“没什么。”司机说道,“路灯坏了,有点暗,差点没看清。”

正说着,他看到桥头有一点红灯,不知道是不是别的车辆,心中一动,顺着便开上了桥。一上桥才发现,哪是别的车辆,是桥头不知谁挂了盏红灯笼。

过了桥后,司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奇怪。

有车辆往来这条路不奇怪,大巴车,私家车,来往城区与长乐山附近的游客那么多,今天不是休息日,人少一些,但刚才路上也不时遇到车辆。

可是,仅限于车辆。而一过完桥司机便发现,路边突然间多了好些行人,在昏暗的路灯下行走着。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长乐观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哪来这么些人,看着又不是一起的,有来有去,这是干什么?

难道说,今天有组织什么需要步行的活动?

都这么晚了,能是什么活动,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着实在不搭,这么一个大杂烩,比较像是赶集。

黑夜好像会吞没光亮,司机借着暗沉的灯光想看清那些人,但隔着一定距离,还是有点模糊。

而在他身后,谢灵涯差点没吐血,扯着施长悬往窗外看。刚才司机上桥的时候,柳灵童就在喊,错了错了。他还迷糊了一下,什么错了。

他光看司机想不想瞌睡,会不会撞东西了,没留神这司机眼一花,把车开上阴桥了!

偏偏现代科技发达,大巴车哧溜一下,就开过了桥,彻底走错路。

——活人与死人活动的地带有相当一部分是交叠的,相当于一个世界两个空间。

阴间的桥得依托于阳间的桥,但凡行善积德,以修桥造路为首善,不止是修桥锁龙很困难,也是因为修了桥,阴间也受福,这是积了阴德。

因此,这桥、路分阴阳,但行人如果运势太低,火气低,可能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生物。甚至,是像司机这样,眼一花把车开上了阴桥,冲到阴路上来。

而这时候,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仍在嘀咕呢:“到底什么活动啊……”

谢灵涯都想抓着他的衣服吼了,走错路了啊!

这时候车上其他人好似也觉得不对,怎么路边好像越来越黑,而且多了好些行人,车辆掠过,这些人的脸也僵僵的,总不能每个人都打多了玻尿酸吧?

这时候,大巴车莫名其妙爆胎了,司机把车靠侧边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爆胎了。”

有人站起来问:“这什么地方啊师傅。”

“我手机,我手机怎么没信号了?”

“我靠,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表情那么诡异。”

“我特么来往市里和长乐山这么多次,就没见路上那么多人过。”

“别停啊师傅,继续开!”

车一停下来,路人的神情就更明显了,已经有人感觉到不对,本来睡觉、玩手机的人也纷纷醒悟过来,看着外头,声音都开始发抖了,要求司机继续开车。

所有人的手机,全都一点信号也没有,车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司机额上汗也冒了下来,他开车才几年,自己虽然没有遇到过,但也不太信,可总听老前辈说过一些路面上的诡异事件啊。

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但他隐约感觉不妙了,“我,我开……”

可是也不知道什么霉运缠绕,发动不起来。

这个时候,路边那些“行人”见车停下,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站在车窗外看里头,大巴车比较高,这些人便仰着脸看,一个眼珠子黑黝黝,脸色雪白,有的还带了两团高原红,笑得死僵死僵的。

这么围观,像是好奇的样子,偏偏又都表情诡异。

所有人心底都凉透了,被这么盯着,尖叫含在喉咙里发不出,腿软成面条,只有哼哼唧唧的哭腔。但这一时的安静,就像绷紧的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断开,爆发了。

“求求你了,师傅你快开吧……”甚至都没人想开口求证外头都是什么了,一个女孩哭着让司机开车。

“我也想啊!”司机崩溃地道,他也浑身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他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彻底抓狂,一时尖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所有人把窗帘拉上!”谢灵涯站起来说道,“保持安静,不要说话。走错路而已,我们下去把车修好,就往回开,互不相干。”

车内安静了下来,大家心里发毛,走错路,这年轻人说得真准,可不就像是走错路!

虽然谢灵涯那很有底气的声音让大家稍稍安定,但更多的还是怀疑,“听你的,能行吗?”

“呜呜呜……我想回去……”

谢灵涯知道这不是怼人的时候,他把施长悬拉起来,然后从包里把施长悬那件红底绣仙鹤的道袍拿出来,一抖开,给施长悬披上了,口中还尊敬地道:“大师,请。”

施长悬:“……”

这宛如批战袍一样中二的动作和话语,反倒拯救了所有人的心情,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连司机也满怀憧憬地看着他们:“小师父,你会修车?”

“我不会啊,”谢灵涯说道,“我说的‘我们’,是指我们三个。”

司机:“……”

……

所有乘客,听谢灵涯的,把窗帘都拉上了,折叠窗帘隐约间还是能看到外面憧憧人影,但比完全拉开已经好多了。车内淡黄色的灯光下,乘客们缩在过道和靠过道的座位上,不敢靠近车窗。

侧边的窗帘能拉上,车头可没有窗帘,大家只能背对着那边,眼不见为净。

谢灵涯拿个包,让人传递到后面去,收集大家身上带的食物,然后集了大半包。

他拿着包走到车头去,有个乘客颤抖着说:“刚刚外面有个老太太,很像我去年过世的邻居……”

众人都死死瞪着他,并不乐意听他说破这个事实。

而谢灵涯已经在给司机贴符了,他冷静地道:“走错路,是我们打扰了他们,所以最好不要惊扰了,我给你把身上的火气再压低一点,他们就会以为你也是同类。你去把车修好,我们两个则会把那些‘群众’都疏导开,免得挡路。”

司机都快尿出来了,“其、其实我修车技术也不怎么样……”

“反正你必须得修好。”谢灵涯拖着他的手,和施长悬交换一个眼神,打开车门便把人拽下去了,随即迅速关上车门。

车下围了上百之众,司机和一个面带诡异微笑,脸颊涂着显眼腮红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差点背过气去,又被谢灵涯一推,赶紧趴着开始看轮胎。

谢灵涯转头看到居然有个傻大胆还从窗帘缝隙里偷偷看下来,便瞪了一眼,那家伙赶紧缩回头去了。

谢灵涯和施长悬也把火气降低了,这些都是正常死亡的鬼魂,也没什么害人之心,没必要凶神恶煞地对他们。

两人站在原地开始念经,那些鬼魂本来还很好奇这一车活人——这是肯定的,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都会感兴趣,只是他们的感兴趣对活人不是好事,无意冲撞了也会生病的。

好在,鬼魂听到他们开始念经后,一个两个,便懵懂地转过身来。

两人一边念,一边往后退,将他们引到离开大巴车一些的地方。还有少数不愿意离开,仍然扒着车窗往里看的,谢灵涯又用随身携带的黄纸叠元宝,把他们吸引过来。

谢灵涯觉得他和施长悬就像卖艺的,使劲浑身解数让这些的鬼魂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司机哆哆嗦嗦地换轮胎,又爬到车底去查看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刚才火都点不上。

今天大概是他从业生涯最大的考验了,他憋着尿修车,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不安,他也不是专业修车的,就怕出了什么自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不会一车人步行回去吧?那两位大师顶得住吗?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啊,虽然还挺牛的样子,鬼都引走了……

正想着,司机忽然觉得身边凉凉的,转头一看,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戴着瓜皮帽,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趴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看他,那脸白得像雪一样,两团僵硬的腮红,大红的口红。

司机嗷地叫了一声,往旁边一滚。

车上的人听到车底的叫声,也跟着齐齐尖叫。

不远处的鬼群又骚动起来,纷纷回头看。

谢灵涯赶紧冲过去,留施长悬一个稳住这些鬼,爬到车底一看,司机已经彻底吓尿了,还有个小鬼,不知道是不是对经文不感兴趣,正好奇地盯着司机看。

谢灵涯一伸手,从车底把那小鬼强行拽了出来。

司机看到他粗暴的动作,含着眼泪道:“你能不能留下来……”

谢灵涯到提着小鬼,说道:“没事,你可以的,快点儿修!”

司机扯了扯湿淋淋的裤裆,吧嗒吧嗒流眼泪,继续修车。

谢灵涯很贴心地假装没发现,把小鬼提溜走了,这小鬼抱着谢灵涯的胳膊,就往他身上爬,挂在他身上去捏柳灵童。

柳灵童急了,“别、别摸我啊……”

商陆神哇哇叫:“不许摸谢灵涯!”

“不许碰我小弟!”

“冲我来,抽不死你!”

到了阴路上,谢灵涯听它们两个讲话,竟然大声了许多,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导致还没凑到商陆神脸边,也听到它的声音了,顿时吃惊地看过去:“小可爱,你……”

这个语气,这个遣词,怎么像个小流氓……

商陆神还没察觉,忘情地、喋喋不休地念叨那小鬼,还有每一个敢盯着它看的鬼魂。

这时司机把头伸出来,用工具敲了敲车,示意他们修好了。

谢灵涯立刻把装着食物的袋子打开,还有刚才那一会儿叠的一些元宝,烧化了元宝,又对食物念咒。

他会的都是施食科仪,现在却是身在阴路,食物也不是正经祭品,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稍加改动:“旺仔牛奶济三途之苦恼,□□干脆面充九地之饥寒,今宵安位在灵前,闻经听法而受度,施食周隆!”

施长悬:“………………”

转眼,食物便化作了鬼魂可以享用的食物,一双双手伸了过来……

谢灵涯和施长悬趁机挤出去,跑回大巴前,开车上门,司机发动车辆,一气呵成!

声音吸引了鬼魂的注意,但他们还在抢食,也无心理睬。

司机掉了个头,把大巴车往回开。

谢灵涯站在窗边撩着窗帘看,不过一袋食物而已,鬼魂们一下便抢光了,还有的鬼魂竟然跟着大巴车来了,好在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倒也追不上,只是看着有点可怕。

乘客们心都揪紧了,只盼着赶紧逃离开这个地方。

不一会儿车便看到了桥前,红灯寂寥地在风中飘荡,还有鬼魂在过桥。

谢灵涯说道:“必须原路返回,师父,往阳桥上开。”

司机差不多能理解他的意思,当时他上错桥就是眼睛一花,可这时候眼睛要花也花不了,拼命看也看不到阳桥在哪。

眼看这里的鬼魂也开始好奇地凑过来,谢灵涯急了,“师兄,怎么办?”

“不要停,往中间开,仔细看。”施长悬急促地道,他手成阴阳交握,奉心香于前,“一炷返魂香,径通三界路。双手拨开生死路,一足跳出鬼门关……开!”

司机只觉眼前一晃,那桥好像又出现了重影,连忙一踩油门,冲着没有红灯的那座桥开了上去!

一上石桥,豁然开朗。

蝉鸣声,河流声不绝于耳,路灯好像都更亮了一般,还能看到一辆不远处开来的轿车。

司机把车停下,抬手一看,只觉两只手都在颤抖了,他听到身后的乘客们又哭又笑,充满劫后余生的喜悦。

……

谢灵涯也松了口气。回来了。

哦,现在该说说这个小家伙的问题了。

谢灵涯转头猛然逼近商陆神,道:“我刚刚在阴路上,全都听到了。”

商陆神:“………………”

怎么办,它、它会不会再也不是小可爱了QAQ?

第75章 世界和平法会

商陆神没说话, 但施长悬仿佛都能感觉到它那份僵硬与无助, 他无动于衷地把别针按开, 取下商陆神放到谢灵涯手里。

商陆神:“!!!”

谢灵涯把商陆神捧着,靠得还是很近,“嗯?”

商陆神顿时觉得木头泡水了一样酥酥软软的,又是紧张害羞又是担惊受怕, 半晌挤出一声哼唧,“嘤……”

谢灵涯仰脸一笑, 乐了,“刚才不是挺大胆的,还要守护我的清白,怎么这下又没声儿了。”

商陆神哇哇大哭起来,“不是那样的……呜……不是的……”它哭着也觉得自己干巴巴念叨这句话很苍白无力, 只能哭着道,“施长悬太坏了!”

居然把它送到谢灵涯手里, 放在以前它求之不得,但现在……

施长悬漠然看着它。

“你哭什么, ”虽然没眼泪, 这哭声也够凄惨的,谢灵涯在小木人脑门上摸了几下,看看其他人都在劫后余生的兴奋中,没人注意到, 小声道, “我又不是怪你, 只是有点惊讶。”

甚至惊讶后,觉得好笑、有意思呢。

随着谢灵涯的摸脑门,商陆神的哭声才慢慢平静下来,最后抽噎着道:“那我以后,还是小可爱吗……”

谢灵涯:“不,你是小痞子。”

商陆神:“……”

商陆神哇的刚嚎了一声,谢灵涯又迅速道:“逗你的,你当然还是小可爱了。”

哭声被憋了回去,商陆神还有些呆,半晌才“哦”了一声。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了,谢灵涯憋笑把它递了回去,问道:“它一直这样吗?”

“这样”指的当然是“真实面目”,施长悬点了点头,商陆神在他面前可没收敛过,但他也为其解释了一句:“也不是故意的,它见到你害羞。”

“这么喜欢我啊。”谢灵涯笑盈盈地道。

虽然谢灵涯听不到,但商陆神还是小声“嗯”了一下。

谢灵涯说罢就发现施长悬也在看着自己,恍然发现他刚才那句话就像是对着施长悬说的,顿时尴尬了,把头撇开,“咳咳……哎呀,对了,我们家柳灵童应该不这样吧。”

他只是胡乱找个理由岔开话题,柳灵童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且的确是真胆小。

施长悬:“这种耳报神还是居少的。”

商陆神:“……”

先天木灵太少了,仅有的记录里也没见过类似商陆神这样的案例。不过,它和柳灵童跟在两人身边修行,得到的功德越多,人性、智慧也就越足。说不定,以后柳灵童胆子大了还能反杀鬼王,谁知道呢。

这时候司机也恢复了过来,先前他往回开时整个人都是绷紧了,过完桥后心跳得极快,手也在发抖,这时候才镇定了。

“大、大师,那我就继续开了?”司机请示两人。

“继续吧,这回看清楚一点路。”谢灵涯说道。

司机挠挠头,“……我尽量。”

他都不知道刚才怎么的,就开到鬼路上去了。不过忽然想到谢灵涯让他去求香,惊讶地道:“大师,你之前让我去烧香,是不是看出来什么啊,我没事吧?”

“你还好,”谢灵涯说道,“就是运势有点低,去转个运就好了。”

难怪会上错桥,司机心有余悸,要不是车上有两个大师,他自己完犊子,还得连累一整车的人。

其他乘客从逃过一劫的喜悦中慢慢恢复,充斥在心间更多的就是对谢灵涯他们的好奇了,问起两人是不是长乐观的,毕竟这车往长乐山开。又想留个联系方式,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遇到类似的事啊,没有是最好,有的话心里也有个底。

大家心里其实还有点忐忑,怕高人会不会非常玄乎地说一句日后有缘自然再见之类的话,然后飘然而去。

但是当谢灵涯把手机拿出来给大家扫微信二维码时,他们就彻底放心了。

谢灵涯介绍了一下他不是省城的,两人只是来长乐观参加法会,来自杻阳抱阳观。

“抱阳观?我好像在网上听过。”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杻阳那个……我的天啊,难怪看着有点眼熟,那当初你们是真的招来了仙鹤吧!”

谢灵涯纠正道:“不是,那个真的是动物园逃出来的。”

众人:“……”

他们激动的心情一下被打下去一点,不过仍是有些兴奋的。

“妈呀,说真的,我回去要是和人说今晚发生的事,肯定没人相信。”有人喃喃说道。

其他人也感慨,可不是么,他们也没什么证据,信的人会信,不信的人大概就当个故事听了,类似的都市怪闻从来不少。

但不管别人怎么想,包括在座的人以前怎么想,今天之后他们的思想多少会改变了。

还有半个小时车程了,也有乘客趁机问一下谢灵涯和施长悬,“去年我买了房子,装修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我家阳气不足,要在家里多种太阳花。但我实在不是养花的料,死了好几盆了,小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谢灵涯差点喷了,“阳气不足就种太阳花?师兄,你听过吗?这是哪门哪派的说法啊。”

施长悬也无奈,“江湖骗子,和吴量以前那师父一样。”

什么阴兵开飞机,种太阳花补阳气,一听就荒谬无比,但还真有人会信。一则局限于自身的知识,二则有的骗子做戏做得的确好。

乘客不认识什么吴量的师父,但江湖骗子是听懂了,一拍大腿道:“我还给了他三百块钱,居然是骗子,回头我要找他算账去。对了,小师父,要是找你看家宅怎么算呢?”

“我在这方面研究不多啊,你要真想看,以后微信联系,我介绍人给你吧。”谢灵涯指的是方辙,他主修的道术、符箓,旁的什么太素脉、相面也研究了,风水接触得比较少,施长悬倒懂一些,但他也不是主修,而且替人看阴宅、布风水局比较多。这位房子都买好了,倒是让方辙这个《鲁班书》传人去看看,专业很对口。

就这么半个小时,谢灵涯替车上好些乘客答疑解惑,最后下车时,所有人又给他们道谢,还有说以后要特意去抱阳观上香的。这两位大师的本事他们看在眼里,更难得的是谢灵涯还平易近人,有问必答,救了人也不要报酬。

“哈哈,要是去旅游顺便看看欢迎大家来。不去杻阳平时想烧香,在省城的道观也行,推荐府城隍庙。”谢灵涯最后说道。

“小师父,”司机叫住他,“为什么是府城隍庙,不是长乐观啊?”

长乐观历史悠久,供奉的主神又是太乙天尊,也很有名。

至于府城隍庙,其实建造也很多年了,城隍分为都、府、州、县四个等级,府城隍庙算是第二等级的城隍庙。但是,比起长乐观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何况,这两位不是冲着长乐观去的吗?

谢灵涯哈哈笑道:“我也只是推荐一下,别问我为什么。”

众人还以为里头有什么门道,自个儿解析起来,什么县官不如现管之类的。

其实哪有那么多理由,推荐府城隍庙当然是顺手给他舅舅拉点香火啦!

……

因为半路上了阴桥,他们比预计要晚了一会儿抵达,施长悬的师兄在景区门口接他们,免得谢灵涯还要买票。

施长悬的师兄就是他父亲的弟子,道名是迟青蕴。这次省道协办的法会,广邀本省道教界人士来参加,自然也包括施长悬家。

而长乐观作为一个名胜古迹,很早就和政府合作,开发成了景区。

“怎么晚了这么久,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迟青蕴问罢,又和谢灵涯抱拳行礼,他们虽然没见过面,但谢灵涯的名字在鹊山省道教界可是响亮得很,连带着把抱阳观的名声都抬起来了,何况施长悬还拜了谢灵涯的舅舅为先生。

施长悬只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既然已经解决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

谢灵涯看他这闷葫芦样,代为解释道:“大巴车司机开上阴桥了,折腾了一下才回来。”

“嚯,这司机够厉害的。”迟青蕴又问,“那你们可累着了吧,师父都已经睡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吧,你们是睡宾馆,还是道观里头。”

施长悬他爸习惯早睡早起,没等到他们就休息了。而因为法会来了那么多道教界人士,一处肯定是安排不下的,相比起宾馆,道观里面条件估计没那么好。

谢灵涯又说道:“就道观里头吧,还方便一些。”

迟青蕴又问了几个问题,也全都是谢灵涯在做主,他觉得挺有意思的,施师弟虽然冷了点,但不是没主意的人,反倒是谢灵涯看着随和一些。可真正问起来,什么都是谢灵涯决定,有的甚至不用问施长悬的意见。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师兄,我看都是谢师弟在安排啊,长悬,你可是对长乐观熟悉一些。”迟青蕴稀奇地问道。长乐观还是省道协办公室所在地,施长悬没少来。

以前光是听说施师弟终于有朋友了,可没想到是这么个相处法,难怪连放假都心甘情愿留下来给人帮忙。

谢灵涯一愣,随即不自然地道:“在抱阳观安排惯了,师兄脾气好,让着我,好显得我有领导范儿嘛。”

脾气好?迟青蕴不禁干笑了两声,但还是道:“那施师弟还真是为你考虑,我给你们安排睡一间真没错。”

“……”谢灵涯也干笑,狐疑地看迟青蕴两眼,心想妈的施长悬没有跟他家说他俩的事吧。

迟青蕴把他们带到地方了,谢灵涯一看,虽然是单间,没有和其他道友挤,但里头就一张双人床,还不是特别宽敞的那种。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看看迟青蕴一脸正直的样子还不能说什么,“……谢谢。”

“那你们好好休息啊,明天早起别睡过头了。”迟青蕴招呼一声便走了。

谢灵涯镇定地把背包放好,去试了试热水,谦让一番后,由他先洗漱完,施长悬再去。

施长悬洗澡的时候谢灵涯就趴在床上,把两个耳报神并排放在枕头上,看着它们发呆,然后长吁短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

商陆神大着胆子道:“别叹气啊。”

“施长悬还可以。”

“你知道什么啊。”谢灵涯顿时失笑了,收拾了水果给它们供上,“吃你们的,别胡说八道啊。”

谢灵涯躺回去玩手机,过了会儿,便听到施长悬从浴室出来的声音,还有用毛巾擦头发,他睡在内侧背对着外面,只听到动静而已。过了会儿施长悬走近,身旁一沉,是他上来了,好像还能感觉到身上的热气。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但自从施长悬搬去租屋后,即便后来再与他同住,也是在屋里有其他道士的情况下。单独睡,到底是告白后的第一次。

谢灵涯听着听着就发现自己手指很久没按手机了,屏幕灯都暗了。

施长悬也以为谢灵涯已经睡着,他撑着床起来一点,轻轻地从谢灵涯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了床头,然后将灯一关。

谢灵涯手里一空,因为施长悬这个动作心里也有点空一般,随即眼前一黑,感觉到施长悬又把手伸过来,在他冰凉的耳朵上摸了摸,将空调毯拉上来盖住。

谢灵涯忽然一下便又不空落了,闭上眼睛安心地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长乐观都苏醒了。

这一场世界和平法会将持续三天,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祈福,希望世界祥和,各国和睦,二是追荐,祭奠为维护和平牺牲的战士、群众亡灵。

设立法坛,香花灯果供养,现场有上千名信众,以及来自各个宫观的上百名道士。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其中,所遇到的每一个道士都对他露出友善的笑容……

谢灵涯有点想往居士那边站,施父和施母一下把他拽住,施长悬的父母都是道士,俩人拿了件法衣出来,说这是施长悬的,他们特意带过来,让谢灵涯穿上。

谢灵涯窘迫地道:“不合适吧……”

来之前也没和他说,现在临时叫他上去,难道是怕他拒绝。他又没法说自己没准备,不然以他的名声,人家可能让他现场学一下。

“不穿才不合适,到时候大家都看你一个人。”施父说道,这是非要谢灵涯也上台了,“你不一同主法,岂不是……”

“我去我去。”谢灵涯赶紧道,不然好像他对祈福和度亡一点都不积极,其实他是很尊重的,只是感觉又被摁头做道士了。

“祭酒道士……”施长悬在旁小声说了一句。

“祭酒道士也不必上去吧,都没人揪我身份。”谢灵涯无语地道。

他展开施长悬那件旧法衣,与施长悬身上正红色的不同,这一件是饱和度很低、淡淡的鹅黄色,色调比起来要低调得多,但仔细一看,尤其是迎着光时,就会发现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星辰日月、龙凤麒麟,遍布吉祥花纹,而且仿佛是手工刺绣,十分精致。

法衣是道士们斋醮法事等正式场合穿的,又叫天仙洞衣。

谢灵涯披上之后,霎时间也多了几分仙风道骨。和施长悬站在一起,的确赏心悦目。

法会有十数名道长,主法的高功是长乐观的观主,也是省道协的会长戴丁荣道长,谢灵涯之前来领奖的时候还见过一面。

既来之则安之,谢灵涯和戴道长打了招呼,与施长悬一起站到队列中。

谢灵涯看到坛上好似还有许多牌位,小声问了施长悬一句:“那些是什么人的?本地英烈吗?”

施长悬看了一眼道:“……可以这么说。长乐观建观千年,每逢战乱,开门收留百姓,放粮赈济。观内道长还曾下山抗敌救人,观内最少时一度只剩三个老弱病幼的道士,这便是那些道长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