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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施长悬再近一步,一脚都并着谢灵涯的足间,身体贴得极近,谢灵涯吓了一跳。施长悬比他高一点,微低头看来,眼神竟然有些可怕。

不,也不能说是可怕,谢灵涯只是被看得慌,但知道施长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想退开,可是身后是床,施长悬一手还抓在他衣服上。

谢灵涯:“……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行了吧!”

可施长悬还是没放开他,谢灵涯想到前两次异样,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施长悬逼近些,一手放在谢灵涯下巴上。

谢灵涯平时还能花言巧语一下,这时呐呐半晌,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思绪混乱地又喊了一声:“师兄……”

施长悬正在权衡,他要不喊也就罢了,或是喊的其他称呼也有回转余地,偏偏这两个字好像落在施长悬心头上。

施长悬再忍不住,情难自禁地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谢灵涯眼睁睁看着施长悬的动作,施长悬动作不快,但作为一个钢铁直男,直到施长悬的嘴唇和他只差一厘米距离时,他都还在想,也许施长悬是要做其他的。不躲,我坚决不躲。

待两人鼻尖蹭在一处,嘴唇上的触感也清晰可觉了,谢灵涯才两眼一黑。原来,脑中那呼之欲出的两个字是写作:要完。

第66章 出息了

施长悬虽是情不自禁, 冲动为之, 但仍在潜意识中留给谢灵涯躲避的时间。触及他柔软的双唇后, 随之而来就是因为他没有避让而产生的欣喜。

明明只是简单地贴在一起, 施长悬却已心跳加速,修道多年鲜有这样的事发生, 如是换了现在的心态去迎敌,恐怕也会落入邪佛的幻境。

也不知是几秒后, 施长悬微微退开一丝距离, 然后又难抑止地吻回,一只手托着谢灵涯的脸颊, 轻轻地在唇瓣上吮了一下, 这才改作抱住谢灵涯的姿势。

施长悬用叹息一般的声音,还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说道:“……师兄喜欢你。”

谢灵涯一时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喉咙被卡死了一般,而且面红耳赤,毕竟这还是头一次。

就算有那么多预感, 但不到最后一刻, 他都不敢相信施长悬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人不可貌相啊!!

那一吻就让他眼前一黑了,施长悬还补了一句告白, 谢灵涯听完快要无法思考了。被告白不是第一次, 但是被施长悬这样的, 真是头一遭。

可是客观地一回想,施长悬从前那些看起来偶尔不正常的动作,的确透着那个意思,偏偏他像瞎了一眼认不出来。就上回,他还得意洋洋地说不要歧视同性恋。

更可怕的是,被亲了一口后除了震惊,仔细想想居然不讨厌,他好像早习惯和施长悬接触了!

施长悬的手又摸了一下谢灵涯的后脑勺,他这才惊醒,往后一蹦。

这么一来,谢灵涯整个倒栽在床上了,他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身蹿开,靠着墙脸颊发热地喘气,声音都颤抖了:“你,你怎么……你冷静,不是……我要冷静一下……”

他脸皮再厚,口才再好,也混乱了。

施长悬看到谢灵涯语无伦次的样子,别样可爱,自己心中也平定了一些,说就说了吧,反正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想不到旁的方法能破解,虽然似乎让谢灵涯受惊了。

施长悬知道谢灵涯还在震惊之中,可谢灵涯未躲开也未露出厌恶让他没那么忐忑,甚至看到谢灵涯的反应,他反而冷静了,垂目说道:“能容我再说几句吗?”

他想将自己的心理告诉谢灵涯,也想安慰谢灵涯不必惊恐,他只是情难自禁点破此事而已。

“不行!”谢灵涯嚎了一声,索性把脸给捂上了,他已经无法直视施长悬了,更没有过多的脑细胞来思考更多的话。

施长悬哑然失笑,上前两步俯身。

谢灵涯顿时僵住了,不过施长悬只是在他枕边把商陆神摸了起来,然后道:“我先搬到出租屋,你……”

他犹豫一下,也没再说什么了,收拾几件衣服转身出去。

……

施长悬刚刚把商陆神拿起来靠近耳边,就听到他在鬼喊鬼叫,一片乱码,立刻要把它拿开。

“别别别——”商陆神惨叫。

施长悬听它没有鬼哭狼嚎了,这才罢手,将之挂在肩上。

商陆神过了两秒,才酸溜溜地道:

“施长悬出息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施长悬平静待之,“嗯。”

就这么承认了。

商陆神:“……”

商陆神终于按捺不住了:“那到底甜不甜啊!!”.

谢灵涯趴在床上,明明只是左手脱力,现在却像全身都没力气了。

半晌后,才蠕动了一下,翻过身来。怎么办啊……

施长悬留他思考,可是他实在是半点头绪也没有,脑海中乱糟糟的。

更可怕的是,仔细想想他震惊之余,没有抗拒、厌恶之类的心理,甚至面红耳赤,难道说,他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直,而是有那么一点点弯的潜质?

毕竟二十多年也没有挖掘过,这时才悚然地想起这个可能性。

不过,他待施长悬,一开始当做舅舅弟子的备选人,后来相处中也觉得两人志向相投,一起出生入死、同床共枕,交情已十分深厚。

正因如此,现在告诉他有发展的可能性,经验稀少的谢灵涯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暂时还是不要告诉舅舅吧。”谢灵涯喃喃自语,否则他怕舅舅知道徒弟喜欢自己亲外甥,会震惊到影响公务。

施长悬搬到新道士们租的房子去暂住了,多加一张床而已,这让观中其他人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他和谢灵涯怎么了,干什么突然搬出来,而且说话都少了——其实施长悬说话还和以前一样,是谢灵涯话少了。

不过,如果是吵架了,又何必还在抱阳观租的房子里住?而且吃饭、没课的时候,施长悬也还是在观内,除了换个地方睡,和以前一般。

大家不敢问施长悬,但找谢灵涯竟也打听不出来,这个家伙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搞得大家好奇心非常严重。

谢灵涯在理清楚思路之前,先感受到了习惯的力量。

他和施长悬住一起那么久,已经养成了许多习惯,乍然身边没这个人了,他真是浑身别扭,明明很多事以前都是自己做的,甚至根本不存在。

尤其是谢灵涯的手还没完全恢复,遇到不便的时候,就更想念施长悬了。现在换做小量来照顾谢灵涯,但是他们风格不一样,而且小量没有施长悬那么细心。

谢灵涯也不禁唏嘘,难怪施长悬对他无微不至到那个程度,现在想想他之前一点没察觉,好像不知不觉中渣了一把啊。

……

谢灵涯心里藏着事,不能和观里的人说,否则他们会察觉出来。但他又实在为难,于是上学的时候,和看着人不错的研究生同学倾诉了一下。

同学听罢道:“你真的不喜欢你那朋友吗?不然怎么害臊得都不肯继续听她说了。”

被他一说,谢灵涯也犹豫了:“……不可能吧,我都没想那么多,当时特别震惊。”

“你应该让她说完啊,”同学说,“你都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吗?”

谢灵涯:“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好人也优秀啊,每个跟我告白的人都这么说。”

同学:“…………”

谢灵涯:“同学,你去哪儿?”

同学:“……不太想和你聊天了,你找别人去吧。”

谢灵涯把人给拽了回来:“别啊,给我参考一下!我开玩笑的!”其实他觉得以施长悬的思想境界,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但是那会儿他哪好意思再听。

“唉……”同学幽怨地叹了口气,然后道,“是挺难办的。你对她也不反感,不答应吧,交情在那儿……对了,什么叫出生入死的交情啊,你帮人干什么了?”

谢灵涯:“哦……打游戏我俩总是一起下副本。”

同学:“……”

同学:“算你个志趣相投吧,反正关系好,试都不试一试很绝情,而且估计朋友都没得做。但是要是试完了没成,也很尴尬。要我看啊,还不如就试试,要是成了你也脱单了,反正没成和拒绝是一样的结果。”

“结果一样,过程不一样啊。”谢灵涯急道。

“不是,你不是不反感人家么,又要相同爱好,约会一下往那方面发展试试看怎么了。”同学奇怪地看着他。

同学不知道里头还有个问题,就是性别,谢灵涯只是想到自己好像不反感,但肯定要慎而重之啊。

谢灵涯犹豫地道:“这个,谢谢你,我再想想吧,你别跟人说啊。”

同学刚点了下头,就看朱教授来了,俩人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没事,坐,我和谢灵涯聊几句。”朱教授说道。

同学听他说的是和谢灵涯聊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小谢手怎么样了?”朱教授关心了一句,就因为早就知道谢灵涯的事迹,他都不大敢给谢灵涯布置太重的作业。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灵涯说道。

“是这样的……”朱教授犹豫一下,说道,“你不是开了个道观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道长?”

“要做法事吗?我们观里的道长擅长的不一样。”谢灵涯没想到导师都教授了,也会信这个,不过倒也不奇怪,很多科学家最后还信奉神去了呢,他十分淡定地问了起来。

“会驱邪的那种。”朱教授说道。

谢灵涯吃惊地道:“驱邪?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朱教授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告诉谢灵涯也无妨,道观是他的,早晚会知道,“唉,还不是我们小区,最近晚上有些奇怪的事发生。有那种在背后喊人名字,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的,还有鬼打墙,最严重的是我邻居,也是咱们系的老师,直接吓病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谢灵涯严肃问道:“怎么吓病的?”

朱教授说道:“我问过,他晚上回家时走在小区里,忽然觉得有什么跟着自己,当时就打电话给小区保安了。但是保安还没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大对劲,动作和自己的不同步,吓得他拼命跑。

“可什么叫如影随形,那影子就在脚下啊,他一边跑就一边跑到那影子还在摆出不同的姿势……然后一跤摔地上,磕晕过去了。后来是保安送到医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啊,但总要解决吧,物业又没什么法子。我想起你那里是开道观的,就来问问。”

抱阳观毕竟在本市也有些名气了,朱教授打听之后,想到那就是自己学生开的,自然来找谢灵涯。

“朱教授,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跟你去一趟吧。”谢灵涯说道。

朱教授还没反应过来:“去道观找人吗?”

谢灵涯又道:“去小区看看。”

朱教授愣是没想到,“你?你还会这个?”

“跟我舅舅学过一些,我是觉得要叫道长去,让别人看到不太好吧,”谢灵涯说道,“到时候传出些新闻,引起不安就不好了。”

朱教授他们那小区离学校近,好些老师买房子买在那儿,大学老师找道士做法,外人听着指不定怎么说。

朱教授一想也是这样,“那你有这个信心吗?”

谢灵涯一笑,“挺有的。”

朱教授信了,按谢灵涯说的,他先把谢灵涯带到医院去探望自己那位同事,也是本系的崔老师。

崔老师也就三十多的年纪,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青,妻子在一旁照顾,看到朱教授后都起来打招呼。

两家是邻居,崔老师的夫人一看谢灵涯没见过,就问了一句。

“这是我的学生。”崔老师说道,“还有个身份,是抱阳观的负责人。”

崔老师夫妇都惊讶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腼腆一笑,“崔老师你好,你最近经常做噩梦吗?”

崔老师下意识地点头,“……哎,休息不好,身上不舒服,又查不出原因来。”

现在医院都在催他们出院了,可崔老师就是觉得没大好,不肯出院。再说了,搬回去他还得担心会不会又遇到那样的事,再来一次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这是非常典型地装过邪受了惊的后遗症,谢灵涯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轻车熟路地结着灵官诀,按了按崔老师的山源。

“还要佩一道符。”谢灵涯本来想说吃一道的,但是考虑到崔老师的接受能力,还是退而求其次,他拿出一张护身符,教崔老师佩戴好,再让他跟自己一起念几遍灵官咒。

其实刚才谢灵涯做那些动作时,崔老师就觉得有所改善了,还怀疑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是佩上符念了咒后,身上的阴冷不适真的驱散得更明显了。

崔老师不知不觉,就自己跟着念得大声了一些。

朱教授和崔夫人看到,好像是有用的样子,心里都又惊又喜,没想到谢灵涯看起来年纪轻轻,还真有点本事,不愧是开道观的。

谢灵涯领着崔老师念过七遍咒后,说道:“佩符三天就会完全好的,多晒太阳,不过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明天再出院吧。”

今晚他去小区,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老师连连点头,感激一笑,“那就辛苦你了。”

……

谢灵涯晚餐在朱教授家里吃的,他家就他和妻子,女儿在国外念书。朱夫人一开始都不知道谢灵涯来干什么的,家里时不时也有学生来,只是谢灵涯老不早,她问朱教授是不是要留学生在这儿睡,朱教授才说:“不是告诉过你么,我要去请人来。”

“你说请道士啊,怎么把学生带来了。”朱夫人无语,“你要小谢做什么。”

“别看小谢这个样子,真有些玄,今天我还带他去看小崔了,三两下小崔就好多了。”朱教授小声道,“你想想,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吗?”

这倒也是,尤其谢灵涯在朱教授门下。朱夫人不禁点了点头,“那让孩子也小心一些吧。”

到了夜深一些的时候,谢灵涯才和朱教授一起出门了。三宝剑太显眼,谢灵涯便没带,只拿了令牌和符纸、朱砂。

本来谢灵涯想劝朱教授在家等着,但是朱教授不放心学生一个人,还说反正自己阳气旺,这些日子都没见和别人一样撞邪。

谢灵涯没办法,给他塞了一张符就带上了。

夜晚的小区虽然有路灯,但仍有许多黑暗的角落,白天看起来绿化面积大,到了晚上树影摇晃,反而让人觉得阴嗖嗖的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知道这里闹鬼。

朱教授听多了同事们的事迹,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只是责任心让他坚持跟着。

谢灵涯在眉心画上灵官神目,然后观视阴气,往一个方向走去,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朱教授答道:“那里是小区的游泳池,说起来,也听说送外卖的晚上进来,结果不知怎么就跳进泳池里去了。”

游泳池周围种了不少景观树,走到周围时谢灵涯就听到一声尖叫,他赶紧往前跑,跑了两步想起朱教授来,又回头拉了他一把。

幸好朱教授平时也坚持锻炼,还跟得上他。

谢灵涯在前面一点,转过前面一堵墙,却见面前两道人影,差点撞在一起,倒是把朱教授吓得不轻,以为撞鬼了。

谢灵涯也吓到了,但很快就看清楚,和自己撞在一起的分明是施长悬。再后头,则是施长悬他导师谢凡。

“没事,没事,认识的。”谢灵涯回头道,“那个也是学校的老师,宗教系的谢教授,您认识吗?”

朱教授倒是不认识,但大家在同一个学校工作,总是面熟的,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谢凡也说道:“我不住这儿,是有个同事说这里出了点事,就带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

这个理由很充分,这里的住户都各自想办法,有其他老师找到谢凡身上不奇怪,他一个宗教学的老师,认识他当然找他。

谢灵涯看了一下施长悬,给朱教授介绍,“……这是我师兄。”

“哎?那还真是巧了,你们师兄弟都不知道对方也来了啊。”朱教授一乐。

他哪知道,谢灵涯和施长悬现在是尴尬得很,以前谢灵涯干点什么都找上施长悬,如今当然不会了。

“不说了,先进去看。”谢灵涯还惦记着刚才的叫声,含糊过去。

两人拐进了游泳池,只见水里有个女人正在扑腾,哭得十分凄惨。谢灵涯跳下去,发现这池水根本不深,但女人还是一口一口地咽水,用力向上挣扎。

看到有人来,女人有一丝获救的希望,“救我,救我!”

她伸手向抓住谢灵涯,但离得没那么近。

谢灵涯心里有数,下意识回头看了施长悬一眼。

这已经是习惯了,谢灵涯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后,施长悬把剑抛了过来。谢灵涯伸手接住,吸了口气一下钻入水,在水底睁开眼睛。

只见水底有一大团黑色的头发,正缠着女人的脚。

谢灵涯游过去,那团头发中就分出一缕发丝探向他,他主动挺剑,绕了一圈缠住那一缕头发,头发有生命一般畏惧地向后缩,但谢灵涯已经缠住了,剑身探进浓密的头发之中,卷起来向下一撑。

于此同时,施长悬也已经下水游到了附近,把那女人拖上岸。

谢灵涯想上去换口气,可那卷头发也知道这是大好时节一般,分出一缕来缠住谢灵涯的腰。

谢灵涯并不紧张,把衣兜抖开一些,拨开里面的朱砂袋子,水中立刻红了一团。

谢灵涯手指在那红色的朱砂里搅了搅,向旁一引,带出来一条红色的轨迹,就着在书中画了一道灵官符。

符成后,朱砂轨迹竟然凝而不散,谢灵涯向前一推,便拍在了那团头发上,相撞后才散开。

浓密的头发分开,露出了里面青色的面孔……

……

岸上,朱教授和谢凡正在安慰那女子,只见水里有些红色,都一紧张,还是看到施长悬镇定的神色才没有喊出声来。

下一刻,谢灵涯拽着他们看不见的阴物浮出水面,把那玩意儿穿在剑上甩上岸,然后自己才爬上来,却是从泳池另一边上岸的。

“已经抓住了,你们先送这位女士离开吧。”施长悬也考虑到大家的承受能力,现在看不到,不代表阴物显形后还看不到。

朱教授有点汗毛倒竖的意思,见他们有了两人互相照应,也没拒绝,和谢凡一起扶着人离开了。

谢灵涯坐在池边喘气,看施长悬过来了,说道:“就、就是这个,看着像怨魂,还是水陆两栖的。”

施长悬:“……”

这个形容好像还真找不出毛病,又能钻进人家影子里,又能栖息在水下。只是似乎失去理智了,否则怎么逮谁弄谁,毫无规律。

长发女鬼吃了谢灵涯一道符,动弹不得,怨恨地看着他们。

谢灵涯看施长悬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刚才的自然而然也一下带上了些尴尬,避开他的眼神,低声说了句废话:“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夜风一吹,此处十分静谧,唯剩两人,此前在观内他都避免独处尴尬,谁知还是逃不过去,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好,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施长悬一时也有些不自然了,“没同你说。”

谢灵涯干巴巴地道:“我还没有想好。”

施长悬想到他朋友说过,从前遇到告白他都拒绝了,现在却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还没想好,竟有些感动,他们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又觉得自己这样好似有些幼稚,总之是垂着眼睛道:“……没事。”

谢灵涯紧张地道:“我、我尽快。”

施长悬反而安慰起来:“真的没事。”

一旁被晾了很久的女鬼冷冷地道:“我有事,你们到底杀不杀我了。”

第67章 桃木人

谢灵涯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鬼吐槽, 竟是有些汗颜, 不过很快冷静下来, 说道:“急什么急, 法师说话呢,你一鬼别插嘴。”

女鬼:“……”

不过这女鬼倒是帮谢灵涯摆脱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而且谢灵涯听这鬼说话还挺有条理,没他想象中那么丧失理智, 于是冲女鬼抬抬下巴, 说道:“你这怎么回事啊,先说说吧, 在这儿干什么。”

女鬼沉默一下, 说道:“找人,找那些杀了我的人。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蒙着脸抢劫我,又杀了我抛尸在河里。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单据,知道他们就住在这里。但是警方迟迟查不到人, 我只好自己来了。”

谢灵涯皱眉道:“可是你这些天骚扰的不止三个人吧, 有一个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老师犯不着抢你的钱啊。”

女鬼:“我说过他们蒙了面!”

“合着你就是瞎找啊!你还理直气壮!”谢灵涯心说难怪说逮谁弄谁, 又都没出人命,这不是看着谁像就上么, 弄着弄着发现其他地方不太像, “既然是这样, 我就不砍你了,交由城隍审理,你的案情也可以向阴司陈述,比你瞎找不好多了。”

女鬼却是低着头道:“交给阴司判,也不过是夺其算纪,我要以牙还牙。”

谢灵涯还挺能理解女鬼的心情,他说道:“那你就更不能瞎忙了,手头有冥钞就拿去打点一下,还可以托梦给警方,透露一些信息,甚至,阴间也不是没有在冥吏监管下回阳世复仇的例子。”

女鬼猛一抬头:“真的有吗?”

谢灵涯:“有啊,并非只能等到死后判,不过这种需要等待审判、申请,你自身的案子也要符合条件。有的审太久了,复仇时都是下一世了。”

但重要的是公平合法啊,尤其像她这样都不知道害自己的到底是谁,她害人的罪要审,但她的冤情也会被理清,一码归一码。

女鬼狐疑地看了谢灵涯几眼:“你死过吗?怎么那么了解。”

她作为一个鬼,虽说没被接引去阴司吧,但也认识了几个同类,没一个像谢灵涯这样清楚的。

“你这个女鬼同志,怎么这么贫啊,我了解是因为……”因为舅舅给他讲过啊,不过谢灵涯还是记得官二代要低调,咳嗽一声说道,“我们经常和阴间打交道。”

女鬼思考再三,说道:“我是躲过了冥吏拘魂,来这儿报仇的。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仇人……既然这样,我愿意自首。”

谢灵涯还以为她是由于别的原因没能入城隍司,没想到是自己逃了,谢灵涯惊道:“胆子真的够可以啊,行,那就这样吧。”

他启用提举城隍司印,招来附近的阴兵,将女鬼交托给对方。

事情办完之后,谢灵涯和施长悬才默默往外走,中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朱教授和谢时把那女士送医院去了,问他们怎么样了。

谢灵涯说了下那女鬼的情况,又说让他们也小心一点,这小区闹鬼也就罢了,居然还住了抢劫杀人犯。

朱教授头一次接触灵异事件,要不是亲眼看到,他也不能相信这么玄乎的事,这时苦着脸道:“还以为把那个……解决就行了,居然还住了杀人犯,而且是逍遥法外的,天啊。”

谢凡接触过的比较多,所以没那么难接受,而且他也不住这儿,心理压力也没那么大,还安慰了朱教授几句,他们应该不大敢在家周围作案。

“没事,有的事瞒得过人瞒不过鬼神,阴司自然有记录。我已经指点过她了,到时候有结果了,就给办案的人托梦,这么一来凶手也会早些被绳之以法。”谢灵涯说道。

这件事还涉及到阳世的凶手,他也比较上心,打算到时候给宁万籁说一下,如果女鬼那边有什么问题,宁万籁这个生无常也能指点一二。

还有托梦线索的事情,虽说现在社会不讲究鬼神之说,托一次梦人家可能不在意,但多托几次不就行了。至于怎么写报告,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谢灵涯说得轻描淡写,朱教授也是心有余悸,直到后来警方的确从他们小区抓走几个人,他才知道谢灵涯真没胡说。

……

办完事了,谢灵涯和施长悬自然一路回去,朱教授本来想留谢灵涯住一晚,被他谢绝了,明天就是周末,回去可以睡个懒觉,在导师家哪好意思太晚起床。

不知道多少次他们一起深夜里行动了,这次气氛略有不同而已,所以也没那么多话。

出租车直接开到租房楼边,谢灵涯也懒得再麻烦,这车要开到抱阳观前门还得绕路,但他从这儿走小路到后门还要快些,于是一起下了车。

“我送你。”施长悬冷不丁说道。

“不用了。”谢灵涯连忙道,“就这么一小段路,送什么。”

放在以前谢灵涯肯定不当回事,爱送送呗,现在就忍不住多想,施长悬这是在表示吧?可惜从他的脸上真看不出来,语气上也听不出来。

施长悬还待再说什么,谢灵涯已经无奈地道:“附近三条街,还有鬼不认识我么?周遭一里地,还有人敢犯罪吗?”

今年的中元法会在开学前几天,秦立民已经叫张道霆超度了,但厕鬼、丁爱马他们还在啊。

就金桂步行街这一带,鬼知道不能来以外,因为多次发生热心道士提供线索破案,以及莫名其妙作案时出问题的例子,全市犯罪分子也觉得邪乎,就算这儿人流量大,也很少来这儿了,治安可谓好上加好。

就这样一个地方,他晚上走那么一段路还用得着送的?

施长悬却换言道:“陪你回去。”

谢灵涯:“……”

唉,小龙女有点闷骚了……

谢灵涯只敢在心里想,还真由施长悬陪着走到了道观后门,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坚决拒绝了,因为这一截路走得气氛更怪了。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以后,施长悬一个字不说谢灵涯都能自己脑补万千:师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桌上摆着一个大约到膝盖上面一点儿那么高的木人,非常敦实,底部还包了铁皮,关节处可以活动,身上缠着电池电线之类的,背后还被挖空做了个小门。

这就是方辙所说,那个自动桃木人了。

谢灵涯把小门打开,又将一张金箔剪出来的小人放进槽中,“就这样是吧?”

这个是方辙做的木人,和谢灵涯想象中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是成年人那么高的木人。

那么高的不好活动啊。方辙这么解释。

“就这样吧,试试。”方辙把一柄剑插进小木人手里,开关打开,一按遥控器,木人就自动抬起了手,一下一下连续进行横劈动作。

谢灵涯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太娇小了,“我说实话,你这个只能砍腿……”

“还能竖着来啊!”方辙按了一下,木人又换了姿势。

“哈哈哈,可以,你这个手指也挺灵活,能单独控制吗?”谢灵涯看他点头,拿着遥控器操控了几下,木人抬起左手,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曲起来,中指笔直竖起。

方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灵涯笑得差点打滚,还要喊其他人来看。

大家知道方辙摆弄这个很久了,等到谢灵涯回来,手好了,才有功夫和他一起实验涉及到法术的部分。之前本来已经看腻了,听到谢灵涯笑就过来看了一下。

谁知一入眼就是那桃木人竖着一根中指,“谢总,素质啊!”

“喂,我这个是灵官诀好吗?”谢灵涯还振振有词。

方辙黑线了一下:“试一下代形术的效果吧。”

这个技术核心还是在代形术,能否令木人挥剑具有真人挥剑那样的驱邪效果,代形术结合成功与否才是关键。

谢灵涯刚才已经把象征着自己的金箔小人放进了桃木人背后的槽里,按理来说,现在它挥剑已经能够驱邪。

“单这样看不出来,要找个阴物实验。”谢灵涯沉吟一下,“也不知道这木人能发挥我几成的功力,像厕鬼那样的,找来会不会一砍就死。”

厕鬼大概在不知哪个角落瑟瑟发抖,方辙不忍地道:“估计会,还是别找它了。”

“有了,有个家伙肯定能受得住。”谢灵涯一拍掌,把东方鬼王叫来呗!

方辙:“……方便吗?”

谢灵涯:“我还好,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方不方便都得来,鬼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被谢灵涯给找来了,看着还微醺的模样,一见到他们就猛地飘向前,“小柳啊!”

谢灵涯往旁边一闪,一手捂住了肩上的柳灵童。

但他想太多了,喝多了的鬼王捧着那桃木人痴痴道:“小柳你怎么长大了?”

众人:“……”

谢灵涯赶紧把鬼王折腾清醒了,从他手里把桃木人□□,开玩笑,这桃木人是代他之形,他看鬼王抱着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鬼王酒醒了,叹道:“本王今日若任你劈砍,还有何颜面见鬼界父老。”

谢灵涯疑惑地道:“你现在鬼界还剩了颜面的?”

鬼王:“……”

鬼王委曲求全:“算了算了,本王敬重萨真人门人,给个面子。”

他站在桃木人前面,张开双臂——当然这个动作是很没必要的。

如果说面对普通高矮的鬼,桃木人横劈只能斩到小腿,那面对鬼王就只能斩到脚踝了。

桃木人机械地抬起手,一剑劈下去,砍在鬼王脚踝上,一阵金光波光粼粼地泛开,登时现出了一道黑痕。

“成了!”方辙惊喜地道。

桃木人没有被按下停止,就不停地挥剑,鬼王赶紧捂着脚往后窜。

谢灵涯把桃木人给抱了起来,关上开关后,举着剑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片刻,鬼王腿上的痕迹就开始愈合,很快消失不见。可见比起本人来,桃木人挥剑虽然有用,但效果会打折,饶是如此,也很不错了,这砍的是鬼王不是普通鬼。

“可以啊,那之后还是要研究一下指令。”谢灵涯说道,“这样还能做些比较准确的动作,捏手决。”

说到这个,谢灵涯还让桃木人比了个中指给鬼王看。

鬼王:“……这不是灵官诀吧。”

“是不太标准的灵官诀,可惜了啊,手指还是不太灵活。”谢灵涯一本正经地道。

鬼王:“……”

总觉得自己吃闷亏了。

虽说请鬼王只是来做个实验,但到底还是要供奉的,谢灵涯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酒菜,再烧些元宝、冥钞。

鬼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说道:“那个火居道士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这说的显然是施长悬,鬼王还不知道施长悬搬到租房有些天了。

“我没有,别瞎说啊,什么时候形影不离了。”谢灵涯心正虚着,说道。

鬼王很正直地道:“反正每次我见你他都在啊。”

谢灵涯:“巧合。”

其他人也琢磨,谢老师是不是真和施道长起矛盾了,这两句看着都不想承认自己施道长关系好了,但是昨天俩人一起夜归,这关系真是扑朔迷离啊!

鬼王喝罢了酒,谢灵涯把那酒倒了。鬼喝酒是吸酒气,没了酒气酒就淡如白水,因为阴气重,也不能继续给人引用,得倒了。

吃饱喝足,塞满了冥钞元宝后,谢灵涯就赶鬼王回去了。

鬼王:“再待会儿。”

“这个时间我们观里都要休息了,没人招待你。”谢灵涯说道。

鬼王眼神在他肩膀上扫着,“没事,又不要你招待……”

柳灵童软软地道:“主人,我害怕。”

谢灵涯保护欲油然而生,把鬼王给推走了,“回见!”

他一低头,心想哎呀柳灵童真是越来越活泼,还知道撒娇了,以前老是吓得自己哭。

他哪知道,自从商陆神在外见了那么些玩意儿后,越发察觉出柳灵童好,对它和善许多,独处时还教它怎么跟谢灵涯撒娇。

当时柳灵童很疑惑,你自个儿见到谢灵涯都经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啊。

不过事实证明,商陆神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有力的,柳灵童照做果然有用。

再说这桃木人实验成功后,方辙又按照谢灵涯说的,增添了一下动作设计,包括把手指做得更加细致一点,能够捏出来许多种手决。

方辙手巧,又将木人漆成枣红色,但未画上五官,只是由谢灵涯在眉心的位置画了一只灵官神目,如此一来还能识别普通的鬼物伪装了。

方辙踌躇满志,只等下一次抱阳观再有什么活儿,桃木人就能实地演练了.

农历九月廿三是萨祖圣诞,谢灵涯组织了信众一起恭贺萨祖生日快乐,把耳房那尊萨祖像用柚子皮清理了一边,涂上精油。

出来之时,只见一个腰身板直的男子和一个老太太同在院内,老太太是这里常来的信众,看到谢灵涯还打了个招呼,问他解签的道长在哪。

“请假出去办点事,待会儿才回来。”谢灵涯和那男子点头示意,说道,“大妈你求的什么签,我帮你看看?”

“我儿子求的,今天带他来拜拜祖师爷,他啊……”老太太刚说着,就被儿子制止了,让他别接着说下去。

谢灵涯倒没在意,拿过那签看了一下,他平时不解签,只是看书看着,就也看了一些解签文,有所了解,扫了一眼后说道:“所求之事无法应验……也不是这样说,应该说所求对象错了。”

男子竟是一笑,说道:“我求的对象是祖师爷,这也会错?”

“不同的神灵司职不同,当然会出错。”谢灵涯看看他说道,“你一身正气,恐怕是公职,甚至在警局、法院之类的地方工作吧。”

“年轻人眼力不错。”男子微微一笑。

老太太小声道:“我儿子是警察,老不愿意来,这次也是……”她说着又看了看儿子的神色,没接着往下说了,有所顾忌。

谢灵涯又仔细看了看这警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晚上多梦啊,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后面诊所看看。”

男人失笑,没想到谢灵涯开口会劝他去诊所,“是多梦,但是诊所可治不了。”

谢灵涯听他这么说,多半梦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既然不是健康问题,可不就是求神拜佛才能解决的问题。

“咱们跟小谢说说吧,他都说你这签解了不对。”老太太劝道。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谢灵涯是张道长的师兄。

男人一想,都来烧香求签了,还怕什么再多一项,于是点头。

“那跟我来房间里吧。”谢灵涯把他们带到室内。

男人非常直接、毫无铺垫地说道:“我在侦办一起命案时,连续四天梦到死者告诉我,害她的人在某某小区,有什么样的特征,是如何杀害她。醒来后我不可思议,又抱着一丝希望,调查了一下,竟然真的发现了破绽,最后破获这起毫无头绪的案件。”

谢灵涯立刻就想到他们在朱教授小区遇到的女鬼,心想不会那么巧,就是她吧,他那时还说遇到不信邪的就多托梦几次来着。

“那这也是好事啊,死者后来是不是还托梦感谢你了?你上香是为了告慰她的在天之灵吗?”谢灵涯问道。

男人却脸色扭曲了一下,说道:“不是……后来我又开始做梦,一个晚上能做三四个,全都是孤魂野鬼来找我,说什么在阴间告状被驳回,但还是觉得自己可冤,听说我帮了死者,想要我也帮帮他们。”

谢灵涯差点笑出声来,“这是把你当包青天了么。”

好多孤魂野鬼,就跟阳间的无赖一样,也不讲道理。

“胡搅蛮缠。”男人见谢灵涯神色自如,也看不出他到底什么来路,只能继续道,“而且我去查过卷宗,有些死者都去世四五十年了……我怎么再调查。我现在睡眠质量很受影响。”

谢灵涯心想这位警察倒是很正义,还真去找了资料,不过,既然在阴间告状被驳回,基本上很少有误判的。

“既然是这样,你的确进错庙,拜错神了。”谢灵涯哈哈一笑,把城隍庙的地址抄了下来,“你去城隍庙拜一拜吧,灵祖驱邪降妖,但是要想根治,还是得找本地阴官。对了,找你的死者是不是死在河中?”

男人悚然看他一眼,显然是说对了,但这件事他连家人都没告诉,谢灵涯怎么得知,男人锐利地扫视他几眼,见他神色未变,才缓缓道:“……我下午还要上班,等下一次休假吧。”

“那不是又得等一周?”老太太说道,“看你累的,咱们赶一赶,现在就去城隍庙吧。”虽然老太太心里也觉得稀奇,还有把来自家烧香的人,往别的庙赶的。

“等等,城隍庙离这里有些距离。”谢灵涯忽而道,“我给你想想办法吧。”

母子俩好奇地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灵涯把他们带到了供奉历代师祖牌位的房间,自然也包括王羽集的牌位,还有遗像呢,然后说道:“在这儿祷告一下心里所想。”

男人一看这房间里都是些某某法师的牌位,还有些糊涂,什么意思,拜他们道观的法师们,这些法师在天有灵,就会帮他了?那和拜王灵官有什么区别,未必这些法师就是本地阴官了?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堪破了一个真相,由于之前谢灵涯说破第一个托梦死者的特征,心里有些承认谢灵涯的本事,也就听他的在这位牌位前祷告了,又上了香。

“成了。”谢灵涯把他们送出去,“如果事情解决了,你们再去城隍庙还愿。”

老太太迷糊地道:“不是该来这儿还愿吗?”

“那就都去,行吗?”谢灵涯微笑道。

……

送走了那对母子后,谢灵涯看到施长悬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就局促地转开目光,生找话题道:“啊……昨天实验了一下桃木人,挺好的。”

施长悬把桃木人拿起来,问了几句代形术的情况。

一聊到专业知识,谢灵涯也自然了很多,同他探讨起来,说方辙还要不断改进,问及有没有意见。

与此同时,柳灵童与商陆神再次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柳灵童也给商陆神汇报了一下上次自己如何鼓起勇气,按照商陆神的指导,恳求谢灵涯,力拒鬼王。

商陆神先知先晓地淡淡嗯了一声。

柳灵童小声道:“……谢谢。”

商陆神傲然道:“只要你听话,以后我把压箱底的绝招也传给你。”

第68章 红领巾

柳灵童好奇地说:“是什么绝活啊?”

怎么说商陆神也是先天木灵, 指不定就有什么它独到的本事, 柳灵童见商陆神比以前和蔼很多, 也敢问了。

商陆神:“现在不能告诉你, 等你表现够好了再说。只能和你说,此法能让谢灵涯神魂颠倒!”

都已经出来闯荡这么久了, 它当然知道什么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它得留一手啊!

“好吧。”柳灵童听它说得那么夸张, 也没怀疑, 老实地点了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施长悬带着商陆神搬走了, 现在每晚它独一个吸收月华精气, 原来还好说,现在和商陆神关系改善了,柳灵童就问了起来。

商陆神却忽然不说话了,因为谢灵涯突然凑了过来,冷不丁地道:“你俩说什么呢!”

两个小木人都没声儿了,谢灵涯不意外地直起身, 哎, 还是这样。不过他都习惯了,拿了双份的食物供上。

施长悬看了一会儿, 则道:“我抄了经来,该给先生供上了。”

日常香火肯定少不了, 每到初一十五, 施长悬这个弟子还要一尽孝心, 如果王羽集有空,还会显灵指导一番。

两人到了房内,摆上供品,先点香,好叫王羽集知道他们来了。

片刻后,那香烟从直着向上变为曲折,谢灵涯一看就知道舅舅显灵了,但只有香火有变,本人未显形,应该是公务繁忙,远程交流一番。

施长悬看了《抱阳笔记》,此前谢灵涯也给他讲过一些,所以这时汇报起学习成果。

细细的烟火雾气绕来绕去,组成了一个“好”字,然后消散。

等香快燃完之时,施长悬方恭恭敬敬地道:“弟子会悉心学习,照顾好师弟,请先生安心。”

香头燃尽最后一点,烟雾散去,谢灵涯在一旁听到施长悬那句话,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想起以前施长悬也在牌位前夸他了,那时候他和舅舅还都特别高兴……当然现在舅舅也很高兴,他却是面热了。

谢灵涯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收拾好了,拿本新的《抱阳笔记》给施长悬看。

施长悬接书时两人手指碰在一处,他盯着谢灵涯的手看了一会儿,说道:“上回你说要学剑,现在伤好了,还学吗?”

那都是在天然观时说的了,谢灵涯没想到他又提起,可想想自己要是不答应好像显得小气了,于是说道:“……学吧。”

施长悬并无异样地道:“好。我把剑谱默下来,择日学剑。”

他把商陆神拿回来挂在肩上,谢灵涯也点头应了一声,“行。”

商陆神在肩头哼哼唧唧道:“确实是出息了啊。”

施长悬:“??”

商陆神鄙夷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施长悬:“……”

……

杻阳市非著名生无常宁万籁先生,今天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活动,那就是相亲,他父母朋友介绍的女孩子,大家约在了一间饭店包厢,介绍人聊了几句后,就到旁边一桌去了。

宁万籁说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女孩子聊了几句,并不说特别有火花,但是暂时也没发现三观不合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宁万籁又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对鬼神之说怎么看?”

女孩子一笑,随即道:“那不都是封建迷信么,不过我觉得,星座什么的有时候还挺准的,当然了我不信这个。”

宁万籁心说你这不是矛盾么,你都觉得准了还是不信啊?

不过,这个到底算不算能接受不科学事件?

宁万籁正想着,忽然身上一冷,他就知道不好,这还在相亲,怎么偏偏今天要当差了,难道是天意不能成?

“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失陪一下。”宁万籁急匆匆地站起来道。

女孩愕然,“怎么了?”

宁万籁含糊道:“单位有急事。真的很抱歉,太突然了,咱们下次再约可以吗?”

女孩也没看到他打电话,只以为是接到了短信,于是站起来道:“没事,工作要紧。”

旁边那介绍人却是大感奇怪,拉着他道:“什么情况啊,不能推了么?这都什么点了!”

“没办法,能推我就推了。”宁万籁苦笑道。

介绍人看了一眼女孩,把他拉到一边去细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们单位什么时候加过班了?”

宁万籁没想到他还挺了解自己单位,尴尬地道:“真的是急事。”

介绍人不悦地道:“人家女孩子挺重视的,你看捯饬得那么漂亮,你才来十分钟就走了,说得再无可奈何,让人心里怎么想?你到底怎么个想法,真的有急事么?是不是不愿意?”

“不是,我真有事。”宁万籁有点急,和介绍人啰啰嗦嗦扯了一会儿才得以脱身,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身体一僵,晕倒在地了。

介绍人和女孩赶紧冲上来,女孩心里都想了,这不会是有病才沦落到相亲吧……

魂魄离体后,宁万籁穿着差服和王五回合,王五看了一下牌子,说道:“今日你去城西柏杨街某户,有个叫程昕的阳间差人,被孤魂野鬼缠身,将他们都逐走,该锁的锁。千万要办好,这是大老爷面前挂过号的案子,据说,是上头直接下的命令。”

宁万籁一点头,记下地址信息,自己就去了。

他心中哀叹,从一开始的胆小如鼠,到现在单独执行差事,因为这份“兼职”,胆子增长了不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宁万籁到了那户人家,一看是间单身宿舍,里头一人蒙头睡觉,正是程昕,他眼皮下的眼珠子还在不断转动,显然是梦到了什么。

宁万籁钻入程昕梦中,原是有三四个孤魂野鬼正缠着他,有的软言相求,有的露出凶恶之相来,程昕不胜其烦,这都在梦里了,他还有些想打盹的样子,看来是累得不行了。

“放肆!”宁万籁责任心油然而生,大喝一声,抛出锁鬼链,将其中一鬼卷住。

那些孤魂野鬼看了宁万籁,吓得赶紧求饶:“宁爷,我们没有害人啊,只是请这位先生帮忙而已。”

杻阳也不是特别大,宁万籁主要在市区一带执勤,因为他是生无常,特征很明显,一段时间下来很多鬼都知道了,不知道也听说过。

宁万籁只听王五说他们缠着程昕而已,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不过他不感兴趣,冷着脸道:“放肆,这件事已经被报上去,到了大老爷案头上。”

一众孤魂野鬼面面相觑,他们这点破事,居然还到了城隍老爷那儿?妈呀,这个程昕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万籁都没告诉他们,王五说,这还是省里吩咐下来的,怕把他们给吓得魂飞魄散,“今日都随我回去接受一下教育,日后再犯,直接上刑了。”

孤魂野鬼们哪还敢反驳,纷纷低头袖手,排成一队,准备跟宁万籁一起离开。

程昕梦了那么多次鬼,没想到这一次突然蹿出来一名鬼差帮自己解围,竟是那日在抱阳观上的香真有用吗?这鬼差还说自己是城隍派来的。

“谢谢。”程昕喊了一声,“我会去城隍庙还愿,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打算还愿时,也烧些东西给这个鬼差。

宁万籁头也不回,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叫红领巾!”

“?”程昕懵了,怎么,阴间也流行这个?

……

转过天来,宁万籁在家里醒来,被父母告知介绍人表示这事儿吹了,姑娘觉得大家没缘分,他心中唏嘘,果然如此。

宁父宁母倒还冷静,儿子还都这样了,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走无常的事情,催着宁万籁去抱阳观,今天该去那里念经祈福了。

宁万籁到了抱阳观,由谢灵涯领着进房间里开始抄经,因为不能抄错,写得非常慢。

“谢老师,我昨天去相亲,然后忽然要当差,相亲也吹了。”宁万籁抄了一个小时,休息一下,顺便问正在画符的谢灵涯,“这是不是说我姻缘还没到?还是说,当差耽误了我的姻缘,我能要求补偿吗?”

谢灵涯道:“你可真会想,放心吧,就算真耽误了你,你要索赔人家至多还你一次机会,也不能给你销了生无常的差事。”

宁万籁讪讪一笑,“谢老师懂我……”

他抄了会儿经,不知怎么竟打起盹儿来,谢灵涯见状以为是太累了,没休息好,也就没打算。结果宁万籁这家伙睡着睡着,嘴巴还吧唧起来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也不知梦见吃什么好东西了。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宁万籁一睁开眼睛就听谢灵涯调侃他:“你梦见吃什么好东西了?看这一桌子的口水。”

“红烧狮子头,五花肉,米粉鹅……”宁万籁脱口而出几道菜名,然后咂摸了一下滋味,按着肚子道,“我去,谢老师,我真的饱了。刚刚做梦梦见吃这些菜,现在肚子都是鼓的,嘴里还有余味!”

就好像,他真的吃了一顿饭一般,可他明明只是睡了一觉。

谢灵涯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朱砂笔道:“那就是真的有人给你供奉了,我以前只看过梦醒知前世供奉滋味的例子,你梦里是什么场景还记得吗?”

宁万籁回想了一下:“我怎么觉得是在庙里,当差的地方。”

“城隍庙?”谢灵涯想想道,“那应该是今世的事情……没错,你是生无常,应该是有人祭了你,不过是当鬼差祭的,所以梦中享受。”

宁万籁顿时想到程昕和自己说会上供,惊道:“不是吧,难道是他……我昨儿帮一个人,他说要给我上供来着,我随口说自己是红领巾,这也送得到我嘴边?”

“红领巾?你怎么给自己起这么个艺名啊!”谢灵涯都想拍桌子了,“你一言一行,鬼神看得到,土地听得到。那个老实人要是真的给阴庙‘红领巾’上供,找不到此人,你的兼职单位就会从中查询,然后分拨给你。但是,你这个艺名从此也被记录在册了!”

“噗!”宁万籁喷了,“什么意思!什么叫记录在册!”

谢灵涯镇定地解释:“就是以后阴庙的人都知道,你姓宁名万籁,诨名红领巾。你完了,阴间很喜欢叫外号的,到时候整个杻阳阴界都会知道你叫红领巾。”

那些鬼魂真的很八卦,比如第一次见他的鬼,都知道管他叫谢老师。

宁万籁:“…………”

宁万籁郁闷地道:“我怎么那么欠……不对,那人怎么这么老实,我就开个玩笑,居然真给‘红领巾’上供。能不能改啊,就算要个外号,也得起个威风一点的吧。”

“改了这个也是曾用名,使用过后,都有档案的。名字能是随便起的么,日后阴间干什么查证你身份,都会报上一句。”谢灵涯好笑地道,“这红领巾啊,你且当着吧。”

宁万籁一脸绝望,悔不当初,又只能含泪继续抄经。

……

抄了二十遍后,要拿去供桌上,宁万籁的字还不错,这经文还能拿来给信众结缘,增加福报,日积月累,都是为了宁万籁早日辞职。

一出门,谢灵涯只见那日来过的警察又来了,要是拜完不灵验应该不会来,看来今天是来还愿的,只是老太太没一起过来。

“谢先生,还愿该在哪儿拜呢?”程昕问了一句,他是专门来找谢灵涯的,听说谢灵涯在后面,他眼神好,刚走到后头,远远就看到谢灵涯走房间里走出来了。

随即,谢灵涯身后又走出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子,两人对视了一秒,全都认出了对方。虽然当时在梦里,宁万籁还穿着差服,但是五官是一丝不差的。

程昕:“红领巾?!”

宁万籁绝望地道:“我不是!”

程昕:“……”

宁万籁:“……”

程昕仍有些震惊,为什么阴差会出现在阳世,现在是大白天没错吧?

宁万籁也很震惊,说好的装完逼就跑,转头又遇上多尴尬啊!

谢灵涯转瞬间就想到了,原来这两人遇上了,那之前给程昕上供的,就是程昕呗,那天说还愿两处都去,他先去了城隍庙,又来抱阳观。

可巧了,刚刚供完就遇上真人。

这可苦了程昕,他对这些本来就不了解,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在灵官庙拜了城隍,一个鬼差救了他,他又在灵官庙遇到这个鬼差变成真人……

谢灵涯看程昕一脸懵逼,忍笑对他招手,把他叫进来,“你方才是不是在城隍庙祭了红领巾,有红烧狮子头、米粉鹅等菜。”

这都能知道,程昕已经木然了,“……对。”

“他吃到了。”谢灵涯说道,“他其实是生无常,也就是活人为阴间当差,刚才我们还在讨论有人祭了他。”

程昕听罢恍然大悟,“所以红领巾是你在阴间行走时的花名?”

宁万籁:“…………”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宁万籁根本没想过自己在阳世还能遇到正主,胡说八道是要有报应的啊,他蔫蔫地道:“……算是吧。”

程昕不禁笑了,“我就说鬼差怎么还知道红领巾。”

这倒霉名字。宁万籁幽怨地道:“其实你不用给我弄吃的。”

说起来,要不是程昕那一祭,阴庙也不会去查红领巾是谁,然后给他登记上,没人使用就不算数的。

程昕说道:“这是应该的,我给城隍祭的更多。”

“别说了,这都是缘分啊!”谢灵涯倒了两杯茶,“来,大家以茶代酒,干了。”

宁万籁郁闷地和程昕喝了一杯茶。

程昕又打听起来他的职责,问他以后有冤案信息,能不能给自己透露。那种真冤假错案,他还是有兴趣的。

宁万籁脸都白了,“不行,阴间事不能透露,那是犯错误的。”

没想到阴间纪律也这么严,程昕点了点头。

“那还是应该拜城隍,请他放冤魂托梦给你。”谢灵涯没想到程昕还有这样的想法,难怪那些孤魂野鬼会去找他,要不是他们确实没有冤案,程昕可能都动手帮忙了,便说道。

“宁万籁最多帮你和鬼魂沟通,押解鬼魂——如果城隍爷真的许了你,那多半也真会派宁万籁去帮忙,你身上阳气重,普通阴差靠近不了。不过,宁万籁是兼职,而且一直在努力辞职中。”

程昕听阴间办事程序,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很是新奇,最后听到宁万籁不愿意干这个,看了他一眼。

宁万籁竟有点羞愧,胆子小也不是他的错啊。

但程昕却是理解地道:“我单是每天梦到鬼,就很难受了,你还要抓捕,辛苦了。”

见鬼,不是两个字说说那么简单。

宁万籁一下感觉被这阳间的半个同行安慰了很多,他俩梦里见过,这其实是第一次真正见面,但因为那件事多了些隐秘的亲近感,聊得颇为愉快。

程昕问道:“谢老师,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你这里拜城隍,也有用呢?”

他如果是经常接触阴间事的就会知道,何止是有用。

宁万籁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谢灵涯和省城隍的关系,王五的嘴太严了,他只是隐隐知道谢老师很不简单,像上次鬼王一见他就溜。

谢灵涯含糊地道:“道家鬼神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叫长辈代为通传一下。”

程昕恍然,还以为他说的是让鬼魂报信。

……

话说程昕本是无神论者,经此一事,还真上了心,常拜城隍。

过了几天吧,程昕又上门来,说自己路过这里,告诉一下他自己已经得到杻阳城隍认可。

谢灵涯本来坐在椅子上,一下蹦了起来,“还真是当代包青天啊,我是不是见证传奇的诞生了,哥们儿可以啊!怎么样,有什么大案子吗?”

程昕顿了一下,道:“今日红领巾确实领了冤魂入我梦中,叫我为其伸冤。”

谢灵涯鼓掌:“你们案情应该要保密的吧,我能听么?”

程昕脸色有一瞬古怪,然后说道:“没什么好保密的,就是五里街那个农贸市场两猪相残,一猪被顶后跌死,凶手猪反而趁乱逃跑,我刚下班,准备抽时间去把它‘逮捕归案’。”

谢灵涯:“…………”

程昕不自然地撇头,说道,“红领巾告诉我,死后万物平等,而且这也是城隍对我的考验。”

是这个样,人到了地下要伸冤,禽畜到了地下也要伸冤啊,然后依功、罪,判定轮回后投作什么胎。

谢灵涯道:“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程昕失笑,“谢谢你的安慰,我相信城隍会看到我的诚心。”

谢灵涯:“可不,你就是程昕本昕了。”

……

程昕告辞后,根据冤魂所说的方位,追着凶手猪。

凶手猪在猪中算是身手矫健,不知怎么避开人群,跑到人家小区里去了。它还钻到一户人家的花园,在茂密的花丛里埋头一顿乱拱。

程昕拿着绳子套住那猪,用力向后一拔,猪后蹄一滑趴了下来,却也露出了面前的坑,与坑中一点颜色。

程昕眼见不对,顾不得那么多,翻进花园蹲下来拨了几下土,只见这浓密的植物根部竟然埋着一颗骷髅头,长长、繁复的白色根茎缠绕在骷髅上,有几缕更是自满是泥土的眼洞中钻出,极为诡异。

第69章 髑髅术

以程昕的经历, 如果只是普通白骨, 他看到后脸色都不会变, 但这头骨样子诡异, 透着一阴森的气息,让程昕骨子里发寒。

尤其是, 一户人家的花园,怎么会埋有头骨?这猪刨的坑不算太浅, 但也没有很深, 不像是古物。

没想到,只是追拿凶手猪, 竟然引出一桩怪事来。

那凶手猪还在程昕脚边哼哼唧唧叫着, 程昕正要拿出手机,房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老人走出来道:“这位先生,你怎么擅自翻进我家花园,请带着你的猪离开好吗?”

这地方是有监控的,程昕估摸着他们也是发现了有外人进来, 他把证件拿出来, 说道:“我是市局刑警队的,你家这个头骨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看着这两人的脸色, 但发现他们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那个老人反而淡淡道:“警察先生, 你在说什么头骨。”

程昕低头一看, 正要让他们仔细看, 赫然发现植物下哪还有什么白骨,只是一块白色的石块而已。揉揉眼睛,真的是石头,上面缠了些根茎而已。

程昕一时间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人呵呵一笑,说道:“擅自跑进别人家,硬说有什么头骨,你到底是警察还是精神失常啊。”

程昕无语,他甚至蹲下来摸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不好意思,我弄错了,刚才是为了抓猪心切,我现在就离开。”

这时,那猪却哼唧了一声,竟是突然撒开蹄子奔着那两人去,它都出栏了,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颠着一身肥肉冲过去,还挺灵巧,左冲右突。

那两人吓了一跳,老人上了年纪腿脚不是很灵便了,中年男人为了护他,挺身而出,被那猪撞个四脚朝天。

这猪和同伴在一起时就凶悍,但没想到还能伤人,程昕赶紧将绳子一套,强行把猪拖开。

程昕力气大,愣是把猪拽得四蹄在地上划拉,他也有些吃力,还是那中年男人赶紧叫了几个人来,一起把猪给摁住了。

程昕听到旁人叫那中年男人王先生,叫老人鲍先生,那个王先生一脸嫌弃,但竟是没有找程昕麻烦,一副迫不及待打发他走的样子——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是程昕干什么专业的,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表里不一。

程昕压着猪上了车,当着他们的面报了市场的地址,上车后却道:“去抱阳观。”

——那土里埋的明明就是头骨,其他人可能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昕却不觉得自己,他的眼神和观察力要是差到这个地步,还会出现幻觉,那干脆辞职算了.

程昕走了之后,施长悬便来了,正好看到谢灵涯还在笑,他一想到程昕去抓猪了,就特别可乐。

施长悬笑点大概比较高,只看着谢灵涯笑。

谢灵涯被看得也笑不大出了,“学剑啊?”

他和施长悬约好的,约了时间学剑。

谢灵涯之前都是野路子,施长悬从头开始给他纠正,这个点道观还有人,虽在后院,也有几个人围观,所以谢灵涯反而不紧张了。

这些人站开了,留出空地了,自己一边围观还跟着用手比划两下,赞叹着。施长悬倒也没有什么藏着的念头,当然有些东西就算看了也看不明白。

只是教剑难免有个肢体接触,施长悬还挺认真,他第一次教人,虽然画了剑谱,但有些不是单看就能领悟的,他抓住谢灵涯的手腕,“气自丹田气,向上贯注于……”

他把谢灵涯的手按在了自己腹部,让其感受如何正确地用气用力。

谢灵涯立刻先看了一下周围,我靠,那些观众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还自己也学着去摸肚子。再看施长悬一脸认真,谢灵涯也不好意思歪歪了,怎么就他不正直呢……明明施长悬才是弯的那一个吧!倒显得他不自在了!

施长悬按着谢灵涯的手,一路向上移到胸口,另一手提剑,又让他感受肌肉的变化,手是如何运动的。

谢灵涯隔着薄薄的夏衫摸到他的肌肉,不夸张却十分柔韧禁实,该有的都有,在手底下温热温热的。

太基了,太基了,为什么围观群众这么正直。谢灵涯再次感慨,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思想有问题啊?没办法,要是施长悬告白以前,他也和大家一样天真啊!

这么摸来摸去,摸得谢灵涯都快保持不住正常脸色了,施长悬才放手,然而下一刻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谢灵涯身上,正色道:“你试试。”

谢灵涯:“……”

谢灵涯:“……我先喝口水。”

施长悬看谢灵涯有一丝不自然地溜了,若有所思,原来那天商陆神指的是这个……他略一回味,此时耳尖方泛起红色来。

……

“谢老师,程警官牵了头猪来谢你啊。”刘伯合给谢灵涯报信,满嘴的胡乱猜测。

“谢什么啊。”谢灵涯黑线,他正在喝水,端着杯子出去一看,程昕确实牵了头大肥猪,他一乐,“这就是那个凶手?已经被逮捕了?”

程昕点头。这猪离开那户人家后,就冷静了很多,也不挣扎了,他就牵着猪到抱阳观来,和牵狗也差不多,这猪愿意走路。

程昕甚至觉得它其实有些灵性。

谢灵涯问道:“那你怎么还不送市场去,绳之以法啊。”

“谢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程昕问道。

谢灵涯一看这里头是有事,立刻道:“行。猪……先栓外头吧?”

程昕把猪栓好了,同谢灵涯去后院,说道:“我找这猪时,它不知怎么溜进了别人家院子,还在里头拱土,刨出来一个头骨,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为什么,主人家出来之后,头骨就成了白色的石块,可惜我没有早一步拍照。”

“这不会是谋杀案吧,又用了障眼法?”谢灵涯琢磨道,“障眼法不算什么高深法术,但是你一身正气,寻常障眼法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如果你确定看清楚了,那对方还是有点能耐的。”

“障眼法?”程昕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后来他们也急着要让我离开的样子,里头一定有蹊跷,这障眼法怎么破?我得立刻回去查一查,否则他们把那玩意儿给转移了。”

“别急,真要转移你也没办法,日后知道死者身份,再逆向去查也能证明联系。”谢灵涯说道,“猪是城隍爷让你找的,结果找出来白骨。而且藏尸为什么藏在花园,还不埋深点,疑点有点多,等等我找我师兄问一下。”

谢灵涯去把施长悬叫来,心中觉得不但是生活上习惯了,这方面也有点离不开施长悬啊。

程昕又对施长悬说了一遍,施长悬听罢很快理出重点,“头骨埋在花园?外表有没有特别之处?”

程昕记得清清楚楚,“非常诡异,里头也有土,缠着许多植物的根须。”

植物原本是生机勃勃的象征,但是扎根在头骨之中,那画面便不知道多诡奇了。

施长悬脸色一沉,说道:“好恶毒的人家,髑髅是人之灵精所在之处,这术法是以折磨死者尸骨,以求预知后事。和柳人预报术同为预报术,但更为不择手段。”

像柳灵童那样,当初裴小山残害孩童做成耳报神,但好歹还会日日供奉。这种髑髅预报术却不一样,就是单纯的折磨。

髑髅有多重要,看狐狸都需要它来修炼就明白了。

把植物种在头骨上,根茎在头骨内生长,穿刺,对魂魄是极大的折磨,而且尸骨不全也无法投胎,只能日复一日消磨自己的灵性,为人预报。

这种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比柳灵童预知范围要广的,因为“付出”的也更多。不过裴小山这没人性的家伙没用,不是觉得太残忍,而是柳灵童更方便携带,而他要四处办事。

谢灵涯忽然道:“他们既然会障眼法,那么此前放心把头骨放在花园内,可能也施了法,只是被猪一拱破了而已。程昕,这才是城隍爷的考验啊。”

“不错,”施长悬又道,“髑髅内一定要寄着魂魄,人死后魂魄离体,他们做髑髅术,一定是在旁守到人断气,立刻制作。有一定可能,死者并不是自愿承诺过世后把尸骨交给他们处理。”

他说得比较委婉含蓄,但是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程昕这才知道,他之前没在意的植物根茎是重要细节,极为气愤。而且他也信了,就这个情况,一定是城隍爷在点拨!

谢灵涯道:“合不合阳世的法规现在还不知道,但既然城隍暗示了,那肯定犯了阴间的条例,那魂魄可能是被强拘的……这是和阴间抢人啊。”

程昕第一次办这样的案子,他冷静下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说道:“我记下了地址,先去查一查主人家。”

程昕打电话给同事,让他们用电脑查一下,过了一会儿后道:“已经查出来了,屋主鲍跃升,就是我看到的那个老人,他是本市的企业家,近两年生意越做越大,铺到省城去了。”

程昕还查出了一些新闻,给二人看。

谢灵涯感应敏锐,说道:“做到这个程度,你们说会不会还有其他头骨没被拱出来?”

程昕恶寒,只觉人心竟然可以险恶至此,他拳头都捏紧了,说道:“谢老师,该如何破了他的障眼法?”

只有找到尸骨,才能知道内情到底如何,是否能立案,否则他们连死者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他家肯定有‘同道’在出谋划策,执行术法,老头不可能亲自动手。要破法,就相当于和那人过招。”谢灵涯想想说道,“先打听一下到底是谁吧,这么恶毒。”

杻阳就这么大,既然知道了主人家是鲍跃升,谢灵涯便找同道询问,知不知道他家平时和哪个法师来往多。

谢灵涯才打听了一圈,没过半天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帮过的那位高总打来的,说自己受人所托,有人想认识谢灵涯。

谢灵涯问是谁,高总吐出一个名字:“鲍跃升。”

“……他?”谢灵涯吃惊,“他找我干什么?”

难道鲍跃升知道他们在打听他家的事情?不对啊,谢灵涯走的太和观的关系,特意嘱咐了不要走漏风声。

高总:“我和他也不熟,小谢,这人在商场口碑也不怎么样,而且平时他也请了些大师奉为座上宾,可能是你名气大了,想找你看看,你自己掂量吧。”

高总好意提醒,谢灵涯道谢,心里有数。

……

通过高总穿针引线,鲍跃升的秘书联系了谢灵涯,约他见面。有些事,鲍跃升肯定不会在电话里说的,只能当面谈。

因为对方只约了他一个人,谢灵涯独身赴宴,倒也不惧怕什么。

鲍跃升约在一间茶楼的包间里,谢灵涯看过他的新闻,进了包间后,一眼就认出来正在品茶的老头就是鲍跃升本人,对他点了点头。

“谢法师,请坐。”鲍跃升和气地道,看着倒像是个普通和蔼老头。

谢灵涯坐了下来,“谢谢。”

鲍跃升细看了谢灵涯几眼,感慨地道:“虽然知道谢法师年轻,但看到本人,还是很惊讶。不过我活了六七十年,知道不能以年领取人,尤其是你们这样的神人。从前我女儿犯冲,就是一个十三四岁,其貌不扬的小和尚帮她解决的。”

谢灵涯没说什么。

鲍跃升又道:“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过谢法师的事迹,知道你是有能耐的人。实不相瞒,我家中也聘请了几位民间法师,但是随着我的发展,他们的路子有些不适合了。”

谢灵涯听到这儿,心想,难道只是巧合,鲍跃升根本不知道我在查,只是自己找上门来?

还有,什么叫路子不适合了……

谢灵涯打量起鲍跃升的面相,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底,问道:“鲍先生说的不适合,是不是指他们的路子太损阴德,导致你子息艰难?”

鲍跃升笑容一僵,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开,旋即貌似洒脱地点头,“不错,我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个意外去世,一个远走国外,剩下一个也不大成器。而且,这三个孩子膝下至今都没有一儿半女能长成。”

谢灵涯心中冷笑,就这样的人家,缺了大德了,还想要孙子啊,谁愿意投到他家去。听他说长成,恐怕是纵然生了孩子也夭折了。

赚够了钱,才想起来这茬了啊。

鲍跃升哪知道谢灵涯在想什么,又道:“如果谢法师能够出手相助,我愿意聘请你为顾问,除了每月高薪之外,我知道谢法师一心兴盛抱阳观,我愿意出资扩建抱阳观,规模就比照太和观来。而且,是在原址,如何?”

谢灵涯惊讶地看着他,太和观的地价和抱阳观的地价可是天壤之别,抱阳观虽然不在最市中心的地带,但绝对也算繁华了。

鲍跃升这是下血本了,而且就这么信任他?

鲍跃升看谢灵涯不说话,又道:“谢法师,我曾经见过裴小山,他出手为一位外商延寿。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在那个红阳道被捣破后,我就更明白,你的能耐既然比裴小山还要高,这件事舍你其谁?”

谢灵涯心下知道了,这是自己在外头办的几件事传扬出去导致的,的确,现在慕名而来的人,尤其是有钱人比以前都要多一些了。

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谢灵涯摇头道:“鲍先生,术业有专攻,我擅长的是驱邪镇鬼,这种运势、命格之类的,我真的不太擅长。”

鲍跃升皱眉道:“我听说,谢法师在阴间,也颇有面子……”

谢灵涯一想就知道,怕是东方鬼王那点事,他和舅舅的关系只有冥差知道,都是有数的,不能给外人说,连宁万籁那个生无常都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路子,在有面子我也管不到投胎那块儿。”谢灵涯还要是咬紧了不松口,“我非常心动,但是这件事上我真的无能为力。”

“谢法师!”鲍跃升看谢灵涯要走的架势,一下站了起来,然后道,“我有位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孕妇出了三次大事,不知多少次小问题,千辛万苦保到现在。你真的没有办法帮忙吗?”

谢灵涯惊讶地看着鲍跃升,我去……老头可以啊!

这个年纪了还能播种,难怪这么急。说什么改路子,归根结底是想让孩子顺利降生啊。

鲍跃升干的事太损阴德了,他原来聘请的法师怕是要黔驴技穷,保不住孩子。

鲍跃升尴尬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笑了笑,“我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如果谢法师能成全……”

他言有未尽之意,但大家心里有数。

谢灵涯却只想到,那些被他害了的人,他们的父母呢,知不知道孩子死后还在受折磨?

谢灵涯拱了拱手,“抱歉。”

鲍跃升露出失望之意,他对谢灵涯还算抱有比较高的希望,谁知谢灵涯连试一试也做不到。唉,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抱阳观已经关门,门口却是站着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谢灵涯本来以为就是个路人,这人却叫住了他:“谢灵涯?”

“什么事?”谢灵涯淡定地回视。

这人上下扫了他几眼,说道:“我师父是鲍先生的顾问,听说鲍先生去聘请你了。”

谢灵涯接活比较散,所以没怎么经过这样的事,但是想一想也知道了,人家这是不服气吧。

其实他们不找谢灵涯,谢灵涯这头还在帮着程昕一起调查他们呢,所以此时心里只觉得好笑,说道:“想怎么样啊?”

那人淡淡道:“你跟我走一趟,当面说吧。”

谢灵涯直接道:“不去,我压根就没接活儿。”

那人阴阳怪气地道:“裴小山都不是你的对手,看来看不起这点事啊。”

谢灵涯:“嗯嗯。”

那人:“……”

嗯嗯是什么意思?

这时大门开了,施长悬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们后顿住,皱眉道:“我正要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这是谁?”

那人镇定地道:“我是马小川的弟子,这位是施道长吧。”

施长悬冷淡地道:“你师父是裴小山的兄弟。”

“裴小山还有兄弟?结义兄弟么?”谢灵涯又看那人两眼,“听着刚才直呼裴小山大名,真看不出来有这关系啊。”

施长悬没说什么,心里清楚,因为裴小山的事情,谢灵涯名声传了出去,加上后来他办的几件事,明显路子很正,和这些人不是一条路的。而且,谢灵涯都送进警局好几个这样的人了。

“呵呵。”那人说道,“不去就等着吧。”

“等等,”谢灵涯叫住他,“你都威胁我了,我还能让你走?”

那人:“……”

说好的正派人呢,为什么这么流氓??

那人显然知道谢灵涯的事迹,自己肯定打不过,四下看看,居然很没种地拔腿就跑了。

装完逼就跑,可能吗?

谢灵涯追了上去,他还想趁机扣着这人问一下髑髅术的事情呢!

那人一阵狂奔,跑到了无人之处,实在跑不动了,回头一看不但谢灵涯跟了上来,施长悬也追了过来,这是要二打一的节奏,他喘着气道:“我,我报警了。”

谢灵涯嘲笑地看着他,报吧,他也要叫警察来呢。

那人看谢灵涯这样子,再想到他的名声,就有点发毛,一咬牙,念起咒来:“……犬房、曲张、失伤、远望、大将,五兵护身!”

施长悬轻声提醒:“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万物有名。”

谢灵涯一凛,想起来施长悬拜斗那晚,的确给他讲过,但是那天他说的大多是星宿名,现在想想,俩人看星星也是够gay了……

施长悬又道:“刀名犬房,弓名曲张,弩名远望……祝五兵之名,则此五兵莫能伤之,刀枪不入。”

这时,对方身上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属光泽,像在佐证施长悬的话。

这是要来硬的啊!

谢灵涯立刻低头在路边找起来,“我靠,五兵不伤,刀枪不入,板砖破不破得了?”

第70章 近墨者黑

这一带不时就有老房重建, 谢灵涯扫了一圈, 还真看到路边有些砖头, 他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分量, 嗯,实心的。

这已经不是施长悬第一次看到谢灵涯拿砖头, 但还是有些无奈,“没用的。”

谢灵涯还是执着于暴力破法, 就像最早他去帮施长悬时, 拿砖头拍那老师娘,万一要是成了呢?

这时, 马小川的弟子“哇哇”叫了两声, 一拳击在旁边的墙上,竟是捶出来一个坑。

谢灵涯:“……”

谢灵涯把砖头放下了。

施长悬这时才好解释:“土生金,火才克金。”

对方用的五兵护身法术,五行之中属金,要破此法,得从火入手。

谢灵涯一点就通, 弯腰又把那块砖头捡起来了。

施长悬正要问, 便见谢灵涯从兜里摸出一包朱砂,现如今他都随身携带了, 省得老咬手指头,指纹都快没了。不过黄表纸没带, 谢灵涯手握板砖, 在上面书起符来。

马小川的弟子愕然!

他见过在木板上画符的, 见过在布上画符的,就是没见过在板砖上画符的!

念头一闪而过,隐隐觉得可能要不妙,赶紧生龙活虎地冲了过来,自知双方差距,不搞什么鬼魅之术,来个肉搏可能还有些希望。

施长悬自然上前一步,抬手挡了一下,只觉得像被铁棍敲了一般,眉头微微一皱,却不畏缩,反手扣住了马小川弟子的手腕,不叫他再近一步。

马小川那弟子憋着气,大吼一声,另一手继续狠砸下去,反正他现在不知疼痛。

谢灵涯听到施长悬和人动手时的声音也觉得不对,加快了画符的速度,同时口中咒道:“南极之精,火雷之神。赤面忠心,巡游乾坤。敢有不伏,寸斩如尘。”

书毕之后,还要加盖印章,捧符闭眼默念:“心印到处,王善显形。祖师宝字,拱手听令!”

这一步狠了,灵祖执掌雷火,谢灵涯念了灵祖的秘名,还加盖心印,此符功效也会加强很多。

暗红色的砖面上,朱砂蜿蜒,谢灵涯蓦然睁眼道:“师兄!”

施长悬手腕一翻,从马小川弟子手下抽离,避到一旁。

谢灵涯则一砖拍了下去,符字冲着对方肩膀。只觉手下初时接触到时金属的质感,但是很快,灵符起效,金属像是豆腐一样,坚硬感倏然褪去!

马小川弟子只觉肩上一烫,身上多了个气口一般,嗤一下就泄气了,法术被破,紧接着传来的,就是疼痛感。

一砖头砸过来,多疼啊!

谢灵涯手里的砖头符完成自己的使命后碎成两半,再看马小川的弟子,已经捂着肩膀飙泪了。

这一砖,是既破了对方的法,又拍了人,谢灵涯非常满意,这一次临场急中生智,很是见效。

谢灵涯手放在他肩上,拽着他往回走,这人还想呼救,这个点步行街还有挺多人呢,他一张嘴谢灵涯就在他被拍过的地方捏一下,喊出来的全是痛叫声了。

马小川的弟子总算明白,谢灵涯和他想象中的真是完全不一样,铲奸除恶善良勇敢的人也不一定就很心软。

谢灵涯把人给拎回了抱阳观,拿绳子把他给捆了起来,嘴巴也贴上了,免得这人做法。

这时再扒开衣服一看,他肩上有一大块青紫色的痕迹,还带着些许焦灼的痕迹,难怪刚才嚎得那么大声。

看完之后谢灵涯说:“你这就是报应,平时没少干坏事吧。”

那人呜呜几声,一副很不服的样子。

谢灵涯嗤笑了两声,“不然灵试一下?”

灵试指的是道门之中一种术法类型,检测一个人是否用道术害过人,例如刚才谢灵涯那道板砖符,如果加了灵试之法,被拍的人要是没用道术害过人,就不会受到雷火伤害,害了结果就是相反的,而且犯罪越多,伤害越严重。

这种方法会的人极少,那人不敢置信地看了谢灵涯几眼,却是不敢冒这个风险,毕竟谢灵涯已名声在外,他默默低下了头,生怕谢灵涯来灵试一下。

谢灵涯就知道这人不敢,说道:“骗你的,这法子早失传了。”

那人:“……”

谢灵涯打电话通知了程昕,又从这人身上把身份证找出来,一看名字那栏写着郝志远。

施长悬在旁说道:“他师父与裴小山相交多年,曾经结拜过。”

但是马小川的名气远不如裴小山大,一开始大家起步都差不多,裴小山因为没了师门,还弱一些。两人名字又有些像,那时候业界也会捆绑销售一下。

不过后来裴小山越冲越高,马小川有些别扭,于是那点惺惺相惜也烟消云散了。没听郝志远喊起裴小山的名字,都半点尊敬也没有。

当然在裴小山犯事后,这些人都心有余悸。他们为了赚钱,多少干过些损阴德的事情,到那一天,他们要是和裴小山一样被夺纪而死,还不一定有裴小山那个能耐,死里逃生多挣出来两年的命呢。

不过施长悬了解的也是表面,谢灵涯听完后还说:“好啊,我就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和裴小山一路的能有什么好人。”

……

没过多久,程昕也赶到了,看郝志远凄惨的模样,“你给他上过私刑了?”

谢灵涯说:“没有,他先动手的,我为了自卫拍了他一下。”

郝志远心想,要不是你狂追我,我会动手么!最后受伤的也只有我啊!

谢灵涯把今天鲍先生找他之事,还有马小川的名字都说了出来,程昕听罢问郝志远:“鲍家那个髑髅术,是你们布下的?”

谢灵涯把郝志远原本贴上的嘴撕开了,但郝志远都迷糊了,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问到髑髅术上,但想也想得到不对,闭嘴不答。

程昕又问:“鲍跃升身边还有个姓王的男人,他也是法师吗?”

郝志远可算发现了,这些人奔着鲍跃升来的,亏鲍跃升还想去聘请谢灵涯。但是他和马小川才是一边的,一起给鲍跃升做事,参与很深,要是说了出来,马小川那边饶不了他,在这里也不能免责。

施长悬缓缓道:“问不出来的,不如送往阴间发落。”

郝志远猛然抬头看着他,有点不敢置信。

谢灵涯一下懂了施长悬的意思,笑道:“你也知道,我和阴间的鬼王有点关系,走他的关系,让你提前去阴司报道,到时候你也得招供。”

郝志远摇头,“不可能……”

“你应该知道,就算阴差也得卖鬼王面子,鬼王出手,他们就算你个枉死。”谢灵涯说罢,就地做法,现场阴风阵阵,鬼王与阴差都到场,那阴差手里还拿着锁链,立马就要拿人的样子。

郝志远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我只是个小徒弟而已,你把我弄死亏不亏心啊!你才应该受灵试吧!”

谢灵涯:“胡说八道,你给鲍跃升做事,罪有应得,怪不到我身上。”

郝志远急了:“我才做多少,我不过是给他们打打下手,栽栽花而已!”

程昕紧逼问道:“栽花?髑髅上的花吗?尸骨到底是哪里来的?”

郝志远感觉到阴差也把脸凑了过来,还“嗯?”了一声,也在疑问一般。

这阴差的脸毫无血色,贴近自己时冰冷的气息让他双腿发软。他也干了几年这行,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阴差!活人面对阴差,一不小心冲着了,少说也要大病一场,倒半年霉的!

更何况,谢灵涯威胁他 ,要让鬼王把他弄死,然后让这阴差勾了他的魂……

郝志远被阴差几乎脸贴脸地吓唬,心理彻底崩溃了,怎么所谓的正派下手比他师父还要狠啊,没办法了,他闭着眼睛说道:“都是,都是王化雨给鲍跃升挑的人,想办法拐来处理了,然后他们几个一起炮制髑髅,已经好几年了!”

“禽兽不如!”程昕骂了一声,继续逼问细节。

郝志远跟在马小川身边,并不是唯一的弟子,也不是特别受宠,知道的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了。趁郝志远心防失守,程昕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谢灵涯则在一旁对那个吓唬郝志远的阴差说:“你明天记得还要来,得办场法事。”

“知道,我妈都给我定好闹钟的。”宁万籁说道。

没错,这个配合他们吓唬郝志远的阴差,其实是宁万籁。但以郝志远的功力,怎么可能看得出这其实是个生无常。

宁万籁脸上露出些担忧,又道:“马小川等人不足为患,大不了有鬼神报应,阴司处理。但程昕要在阳间定案,恐怕很难吧。”

“确实很难,那些人已经消失几年了,鲍跃升有钱有背景。”谢灵涯小声道,“但这不是城隍爷给他的考验么,咱们只能在术法、鬼魅方面帮忙了。尤其是你,城隍爷拨你去传信,其实是默许你在一定程度上帮忙的。”

宁万籁若有所思地点头。

一直折腾到挺晚,程昕才问完郝志远,反反复复,变着法儿地问,确保郝志远没法说谎,他记录了有用的信息,对谢灵涯等人道:“他人怎么办,不能放回去吧。”

也不能带到警局,刚才都属于私下逼供了,只是特事特例,为查出线索也没办法。

“就让他住这儿,他跑不了,也不敢跑。”谢灵涯还吓唬人,“他跑得能有阴差快么。马小川那边也不用怕,他只会以为我恼怒了,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斗法,反而会被引开注意力。”

郝志远垂头丧气,心中都怨上马小川了,为什么要派他来,为什么不打听清楚谢灵涯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鬼王和阴差之后,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这不是一日之功,谢灵涯把人留在抱阳观,叫程昕和宁万籁先回去休息了。

明天宁万籁要来了,他还得注意,别让郝志远看到活人版的宁万籁,否则吓唬他那茬就穿帮了。

提到吓唬,谢灵涯还有些洋洋得意:“他真的信了,相信我能间接调动阴差勾魂。”

招阴兵随行和让阴差勾魂,可是完全不同的等级,他是提举城隍司,但不是城隍本尊。要真这么法力无边,他早飞升了。

宁万籁幽幽道:“谁知道呢,海医生那天还跟我说他们叫你海绵精,谁知道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谢灵涯把郝志远安排在原来施长悬的房间,也就是放着祖师爷以前那尊像的房间里,他老人家手持金鞭,捏着灵官诀,三只眼睛怒目而视,在黑暗的房间里差点把郝志远吓尿了。

施长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让灵祖来“看守”郝志远,确实像谢灵涯能做出的安排。

施长悬正要离开,被谢灵涯叫住了,“我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施长悬道。

谢灵涯把他的袖子捞上去了,只见手腕和上臂都有浓重的青紫,之前郝志远五兵护身时和他掐了一阵,当时谢灵涯就觉得不大对。只是施长悬没呼过痛,之后也若无其事,到这时临走了,谢灵涯还是不放心,要求看看,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施长悬:“我卸了些力道,没伤到筋骨。回去上药。”

“那也不能不当回事啊。”谢灵涯说罢去翻药箱,“而且你上臂这个位置,自己按摩擦药都不方便,大晚上其他人睡了。还是我来吧。”

施长悬低头不语。

谢灵涯把海观潮配的特效药找了出来,给他推淤血,上药,嘀咕道:“你不能好的不学,坏的学啊,回头也和我一样吐着血去考试么。我算是知道我们朱教授什么心理了。”

越是这样的时候,他对施长悬态度越自然,浑然忘了之前那些尴尬。

施长悬竟然还笑了。

谢灵涯给施长悬处理了一番,这过程中施长悬也没呼痛,倒是谢灵涯自己看着有些头皮发麻了,倒还提心吊胆一些。

一抬头,谢灵涯发现施长悬还盯着自己看,便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施长悬原本是看着谢灵涯的样子入神,月光照着他专注的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容易亲近,多了几分冷清,甚至微微皱着眉,但手下的动作是十分仔细的。

此刻谢灵涯抬眼,眼神闪烁地笑了笑,很让施长悬意动。他握住谢灵涯的手,谢灵涯下意识弹动了一下,但没能抽出来,被他捏住了。

“没事。”施长悬轻声安慰。

怎么没事啊。谢灵涯有点慌,这是干什么,花前月下手牵手啊!

谢灵涯手上还有残余的药膏,施长悬握着他的手,将药膏都推开,拇指顺着掌心向上刮,在虎口处按捏,又仔细揉过每一根白皙的手指,从指缝到饱满的指尖,搓至温热,药膏暖暖融在其中。

谢灵涯平时为了给观里画符备货,经常动笔,开学后也有功课要做,手指难免有些僵硬。施长悬便借着残留药膏做润滑,给他按摩了一番。

力道恰到好处,施长悬又会认穴,谢灵涯只觉得舒服得要命,而且他总控制不住去看两人的手,滑腻温暖地交叠在一起,他的手被施长悬摆弄,贴着按揉,每一寸都仔细摸遍了……

这感觉怪异得竟不下于施长悬告白那日的一吻,谢灵涯看着他俩的手缠在一起,好像都懵了,竟觉能从中看出几分缠绵来。

施长悬轻声道:“师兄给你按一按……”

谢灵涯觉得自己耳朵应该一下就红了,往回抽手:“谢、谢谢。”

……

转过天来,谢灵涯给宁万籁做法事,张道霆那边说道观的座机接到一个电话,是找他的,不过他那时抽不开身,等法事做完了,才去回拨了一下。

“谢先生,你好,我是马小川。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谢灵涯听到一个粗粝的男声,他不意外地道:“你好,需要办什么业务吗?祈福法会一千,度亡法会一千五……”

马小川打断他的话:“你拿我开涮吗?”

谢灵涯浑不在意地道:“驱蚊符了解一下?”

马小川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把我徒弟怎么了。”

早这么开门见山不就得了。谢灵涯说道:“你徒弟觉得你本事不够,决定跳槽跟着我了。”

马小川:“……”

马小川冷笑了两声:“看来,谢先生脾气很大啊。但是容我提醒你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出道才多久,道协也有护不住抱阳观的时候。”

他要是拿道术来说事,当场就该被打脸了,但他说的是抱阳观。

“哎,道协护不住我就找鲍先生。”谢灵涯说道,“昨天我拒绝不是真不懂,只是不喜欢接你这种人的烂摊子而已,但你要逼我那也没办法了。”

马小川怒道:“好,你是要和我较劲到底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派人到我门前装逼算怎么回事?不能没装成就赖我先要较劲的吧?”谢灵涯反问道,“你要挑衅,我就奉陪啊,我看看你本事不如裴小山,命会不会比他硬一些。”

马小川差点没给气死,没想到谢灵涯比他还脾气大,嘴巴又不饶人,喊了一声:“你等——”

本想喊完后挂电话,谁知谢灵涯狡猾得很,先一步挂了,马小川在那头看着手机,更加憋屈了!

“幸好我手快。”谢灵涯低喃完,一看正紧张看着自己的宁万籁等人,安慰道,“没事,我先挂的电话。”

众人:“……”

宁万籁抓狂:“谢老师,不是问你谁置气置赢了!”

谢灵涯:“哦……没事,他就以为我跟他争面子,没察觉出来别的,让程昕放心去查。”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又顺势夸了一下谢灵涯:“挂得好啊,不要给他装逼的机会!”

谢灵涯:“嗯嗯。”

……

出去后谢灵涯看到施长悬也放学了,正在墙角打电话,挂完后一回头,两人正对视上。

谢灵涯想到昨晚,就生硬地打了个招呼,“伤怎么样了?”

“不影响。”施长悬收了手机,说道,“省道协要办大型法会,问你去不去参加。”

“有时间当然去。”谢灵涯说道,虽然老劝他出家,但是省道协对抱阳观多有支持,人家既然问了,也是头一次邀请,怎么着也该给个面子,“什么主题的法会,是不是又邀请了全省的高功,那可是大场面。”

施长悬道:“省道协办文化论坛,顺势做个世界和平祈福法会。”

也就是全体高功道长一起,祈求老天保佑全球和平?不错,与时俱进啊。

谢灵涯嘴角抽了一下,说道:“大气!上档次!我请假也得去!”

施长悬看他的模样,眉目又不自觉舒缓了许多,淡淡道:“嗯,那你专门负责祝祷南北韩那一块。”

谢灵涯:“???”

这玩意儿还划片进行的么?谢灵涯对斋醮科仪了解得远不如科班出身的那么全面,这时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说:“换一片儿行么?应该还没定下来吧?”

施长悬没答,谢灵涯仔细一看,在施长悬眉眼间竟是找到了一丝笑意,这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施长悬在和他说笑。

方才施长悬神情语气还是平常那样冷冷淡淡的,平时信誉又太好,他还真信了,反应过来后差点崩溃,“不好了施道长被鬼上身了……”

施长悬却摸了摸他的头道:“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谢灵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