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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感谢了……”萧柏青的师父感激地道, “不知这位法师在哪处宫观修行?”

其他人也睁大眼看着谢灵涯,想知道他的来历。

“我叫谢灵涯,是鹊山省杻阳市抱阳观的负责人,不过并未出家。”谢灵涯说罢,就有人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的名字,之前找到裴小山下落的也是你吧。”

“对对,好像是的……”

“上次我还看过资料,抱阳观供奉的主神是王灵官。”

“哦——”

道士们露出有点恍然的神情,王灵官啊,崇恩真君的弟子,那就对了,虽说是路上遇到的庙宇,但里头供的神和这年轻人是一个派系。

虽说这份修为也很难得,不过这个直系传承绝对也很重要,道门的神仙那么多,传承派系也极多,一个道士不可能感应那么多神灵。

“诸位,现在是个好机会,四方鬼王被困住了,趁机擒住裴小山,否则他招来更多厉害的阴物怎么办,都功印在他手上多留一天,他的危险性就多增长一份。”谢灵涯说道,“只是不知道大家现在情况如何?”

谢灵涯准备问一下,看还有几个人能组队一起去打裴小山了。

施长悬被流金火铃反噬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仍是道:“我休息片刻即可。”

其他几个道士多少也受了伤,他们能跑到这地方来追裴小山,就没有胆小怕事的,而且没有被路上裴小山放的那些精怪阴物缠住,实力也有一定水准。

估量了一下,有三个人是没法再战了,剩下四个人还行。

大家把身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谢灵涯的符都用完了,施长悬那里还带着一些原料。

有人说:“之前我听到,裴小山也要去画符,还有都功印加盖……”

谢灵涯也有法印,不过是提举城隍司印,在这儿只招来俩阴兵,还跑了。

施长悬微微摇头,说道:“印以心传,裴小山心术不正,也发挥不了都功印全部的功效啊。”

但是就这一部分也搞得大家够呛啊,都是因为他有厉害的法器。

谢灵涯却若有所悟,舅舅给他提举城隍司印,也是心印,说到底,修道修的是本心,外物是一种帮助,但绝不是全部。

如果全都依仗法器,岂不是本末倒置?

无论流金火铃、提举城隍司印,修炼到最后,全都是有形化无形,以心驱动……

谢灵涯低着头沉思,其他人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灵涯如梦初醒,把黄表纸铺好,“先画符吧,我画一些备用。”

谢灵涯这个人肉印符机,在杻阳已经很有名了,道观里每天卖的那么多符都是他和方辙手绘的,主要是他。

但是在杻阳以外的宫观还没有人知道,他一开始画符,其他人本来在休息的道士都惊了,“……??”

这个人是在画符吗?为什么画那么快??

看到谢灵涯不假思索地画符,他们感觉自己前半辈子仿佛画的都是假符。要不是谢灵涯刚才的符都奏效了,他们几乎要认为谢灵涯是那种十秒画符的江湖骗子了。

王帅驾鞭寻雷符,王帅五雷主盟符,王帅火雷拜祖符……这些都是王灵官符系列,对付阴物火雷最见效。

准备停当后,谢灵涯又走到庙门口,蹲下来道:“嗳,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跳反吗?”

四合一鬼王身上电光刺啦啦,这会儿又抖了一下,牙齿打颤:“你你你说得倒是轻巧……”

“跳不了?”谢灵涯失望地道,“那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吧,待我们取回都功印。”

鬼王讨厌裴小山,但谢灵涯叫他们吃了苦头,所以也没多少好感,一张脸上忽然隐隐有了重影,四张脸叠在一起,声音也成了四句话一起说:

“吹牛吧。”

“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小道士别嚣张!”

“这次算你运气好。”

谢灵涯拍拍衣服站了起来,“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个罗盘谢灵涯还给萧柏青的师父了,他师父叫尤君,他最惨,因为在满是不明液体的棺材里浸了一下,刚才把外衣都脱光了,裸着上身。此时拿出一张纸,折成了一小片。

谢灵涯好奇多看了两眼,尤君对他一笑,“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灵涯:“生辰八字啊?”

尤君把纸张打开,施施然道:“生辰八字也有相同的,这是彩印的裴小山照片。”

谢灵涯:“……”

剩下三个人在萨祖庙中继续休息,反正鬼王是动不了了,其他六个人则回去找裴小山。

谢灵涯的兵马还在那块空地上,所以回去倒是好回去,到了原地后,要找裴小山的踪影,就要靠尤君的罗盘了。

裴小山也不知道钻哪儿画符去了,他们跟着尤君一起走进林子里。

这深山老林的,又是大半夜,只有朦胧的月光,脚下踩着枯枝咔作咔响,也不知道黑暗中究竟潜伏着什么。

一到这种时候,谢灵涯就想起施长悬那个省电费的法术,他看了一眼施长悬。

施长悬倒是了然了,但是他们是要往前走的,“纸月需要贴在五行之物上。”

谢灵涯正想着,那不然折一根树枝,忽而看到了商陆神,“哎……这个……”

施长悬:“……”

施长悬剪纸为月,贴在了商陆神的身上,把它都给挡住了。

纸月赐光,施长悬身上就像挂了个大电灯泡。

商陆神倒是挺得意的,总觉得自己又做贡献了。

有了纸月,可视范围更广了,谢灵涯忽而道:“那边好像有棵大树?”

大约几百米之外,有榕树树冠高高耸起,比周围的树都要高出很大一截。大家调整了一下站位,都从树木掩映间看到了。

尤君对了一下罗盘,巧了,裴小山就是在那个方向啊。

大家心中都感觉这个巧合可能代表了什么,包括施长悬,都开始看周遭的风水,可是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

谢灵涯不大会看,但他前段时间和施长悬一起看过星星,说道:“满天星斗对应陆上江山,你能观星测风水吗?”

施长悬深吸一口气,当即抬首看去。

“五星环侍,木居中,那是木星相助的吉地。”半晌,施长悬说道。

“难怪那棵树长那么高,木主生气。”尤君也说道。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往那边走,越往那棵树所在的方向走,生气就越浓郁,树上还能看到一些符纸,应该是裴小山贴的,为了加强这里的生气。

大家都以为裴小山画符是为了炼鬼召阴物,所以这时还挺惊讶,竟然是块生气浓郁的宝地。

“我知道了。”谢灵涯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接到城隍传讯,还记得么,裴小山是应死之人,他虽然强留在人间,但是身上的死气应该越来越浓郁了吧。”

身体和灵魂脱节得越来越严重,需要用浓郁的生气让身体保持鲜活。

众人想到这一节,可不是么,“裴小山……可谓是行尸走肉了。”

应死之人还在到处作恶,可不是行尸走肉么,只是他比一般的行尸走肉要厉害了。

……

六人走到榕树之下时,裴小山还在奋笔疾书,身边有两个漆黑的山魅在伺候笔墨,他头也不抬,“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想和你做朋友,难得,你到底是怎样制服四方鬼王的呢?”

这话显然是对谢灵涯说的了,他冷漠地道:“祖荫。”

他的视线到处扫了一下,没看到柳灵童在哪。

裴小山听到谢灵涯的话,这才慢慢抬起了头,凝眉想了一会儿后才明白了一般露出一个笑容,“果然福缘深厚。”

他的目光在谢灵涯胸口流连了一下。

要么裴小山变态升级了,要么就是他知道谢灵涯身怀入星骨了。谢灵涯比较偏向后者,不过他也不怕裴小山知道,“少废话。”

裴小山嘴角动了动,又像抽搐又像冷笑,表情很难形容,两指夹起一张符箓,“去!”

随即,周遭的每一株树里,都钻出来一个黑色的山魅,成千上万,诡异地盯着他们六人。

谢灵涯在杻阳时就见识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也没有受到多大惊吓,而是横剑抵挡,顺便丢了几张王帅驾鞭巡雷符。

山魅一碰到王帅驾鞭巡雷符,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

裴小山快意一笑,用力一拍桌面,林中又走出一个浑身长满毛的僵尸,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气和煞气。

谢灵涯立刻想到那个装过尤君的棺材,强烈怀疑本来是装这僵尸的,他现在好像知道那一棺材的水都是什么了。

这僵尸比起谢灵涯在杻阳见过那个老师娘炼化的行动更加灵活,力气也更大,有个道士想用桃木剑砍他,他身上冒了点烟,行动却不受影响,一把将那道士丢了出去。

他只是轻巧一丢,道士却飞到了树冠上,又重重砸下来,刚好砸到一只山魅身上,山魅嗷的一声,似乎反被友军伤了……

其他人看他有个肉垫子,都松了口气。

施长悬和谢灵涯就站在一块儿,他脸色有些凝重,“不化骨。”

僵尸最低者是紫僵,最高则是不化骨。人死后尸骨不化,得灌日月精气,就成了这种极其厉害的僵尸。别看此处生气浓郁,极阴和极阳从来都是相互抱存的。生气浓郁之处是没有阴物的,但这周遭如能生出阴物,一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凶煞。

裴小山这变态,不但招来了四方鬼王,竟然还有一具不化骨。

谢灵涯他们和裴小山也不过相隔十几米的距离,但这短短的十几米却那么难接近,裴小山甚至席地而坐,含笑看着他们被困在山魅和僵尸之间。

谢灵涯只来得及看了裴小山一眼,便一回身,和施长悬同时举剑!

不化骨双手极快地探出,一手握住了施长悬的剑身,一手握住了谢灵涯的小臂,僵持一瞬。

谢灵涯只觉手臂剧痛,随即被不化骨甩了出去,他可没有之前那个道士好运,还摔在山魅身上,整个趴了一身泥。

施长悬的桃木剑也“咔”一声折断了,他看谢灵涯摔了一跤,闪身拦在不化骨面前,引动符箓。

谢灵涯咬牙爬起来,趁机走开,没办法了,不化骨太牛逼了,战斗力和四方鬼王比都不太逊色,而且肉体强盛,桃木剑都难以在它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防御力比鬼王还高。

“施长悬!”谢灵涯喊了一声后,将三宝剑用力往地上一插,不等回应,专心念咒。

施长悬蹬在不化骨腿上,向后一翻,抬手引动符箓击开扑向谢灵涯的两个山魅。尤君等人见状,也赶紧围了过来,将谢灵涯护在身后。

不化骨一手将身前的山魅丢开,走上前去。

不化骨一掌拍在阻挡自己的施长悬肩上,施长悬面色一变,泥丸宫猛然疾射一道金色流光,没入不化骨胸口。

不化骨只退了一步,低吼一声,流金火铃卡在胸口,进不得也出不去。

施长悬咬破中指,虚空画血符。不化骨连退几步,却被激发了凶性,如同野兽一般咆哮了一声,吓得周围的山魅都不敢动了,然后合身扑上来。

“手执金鞭,身披金甲。金睛朱发,号令雷霆。速近前来,真身显灵!”就在此时,谢灵涯念出最后一句咒语,睁开眼时,瞳孔泛着淡淡的金光,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一变。

他一手抬起来,如同握着什么东西一般,向前挥去。

这无形之物一下打在不化骨身上,将其击飞数丈远,在地上刨出一个坑。

此物一现,所有山魅尖叫一声,竟是顾不得裴小山的命令,蹿进了山林之中。

如此彪悍,自然是灵祖手中金鞭。谢灵涯是请来王灵官的神通,武器没法一起请来,好在有金鞭符,即便是代替物,都够这阴物好受了。

王灵官乃是道门护法大神,至刚至勇,金鞭镇妖伏魔,治阴物正是最对症的。

谢灵涯还未作罢,起身后一鼓作气,上前双手交握,一下又劈在了不化骨头顶。那铜墙铁壁一样的身躯,一下竟是向下又沉陷了十多寸,同时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整个僵住。

片刻后,这千百年不腐不化的僵尸,竟是成了一截截一块块的碎片,堆在远处,落在它自己坐出来的坑里。

谢灵涯抬首,凛然看向裴小山,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眸透出王灵官的强大气息,他老人家非但斩妖除魔,更是纠察人间罪恶。

裴小山被看了一眼,浑身如坠冰河,宛如耗子被猫锁定,脸色立刻变了。

可就在下一秒,谢灵涯浑身一松,坐在地上了。

从他请灵祖神通以来,最多也就十秒钟,可能还不到,比大多数人要短太多,效果也好太多,就这么一会儿,足够把不化骨打成碎片了,不过副作用就是全身的力气也都没了。

谢灵涯喘了几口气,看向施长悬:“我的剑。”

施长悬把三宝剑□□,抛给谢灵涯。

谢灵涯愣是没力气抬手接住,三宝剑一下砸在他头上,“哎哟。”

施长悬:“……”

施长悬无语地上前帮他捡了起来。

裴小山原本浑身冰凉,好在下一秒谢灵涯承受不住灵祖的神通了。饶是如此,裴小山被这么一吓后,也不敢再露出变态的笑容。

裴小山面无表情地从手中拿出阳平治都功印,托在掌上,轻声道:“你请一次王灵官,要休息多久?”

众人面色凝重。

谢灵涯歪头对施长悬说:“印的照片你还留着吗?”

施长悬一愣,拿出手机,调出都功印的照片。

裴小山道:“怎么,有真物件还要看照片?”

谢灵涯不答,只说了句:“你大爷。”

裴小山:“……”

裴小山噎了一下,他和谢灵涯才第二次见面,没防备谢灵涯突然骂人,竟是没想到回什么,一念之差就错过了时机。

别说裴小山,其他道士都有点汗,怎么小谢看起来清秀漂亮,出口惊人啊。

恼羞成怒的裴小山拿出一张符纸,手握朱砂笔,落在了符纸上。

谢灵涯深呼吸,抬手把中指咬破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精血滴在地上。一旁的施长悬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谢灵涯说:“我要画酆都大帝符。”

酆都大帝即地府冥司最高神灵,主管一切阴神鬼魂。

施长悬紧紧握着谢灵涯冰凉的手,他之前也咬破过中指,两人的血混在一处,就地书符。

他们和裴小山几乎同时画完一张符。

裴小山对谢灵涯一挑眉,手握都功印,加盖下去。

谢灵涯心中存想一方印,也缓缓盖在血符之上。玉质,金龙纽,上有篆字:阳平治都功印!

存想完后,谢灵涯也愈发萎靡,喉头一腥,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裴小山浑然不知,将符引动,阳平治都功号令鬼神,符成,驱动十名冥差出现!

这正是当初他在薄山与十万阴魂一起强征的,原是地府公务员,现在成了他的打手。鬼差手中还有锁链,活人碰了魂魄不稳。

裴小山对谢灵涯抬了抬下巴,虽然没说话,但挑衅之情溢于言表。

谢灵涯一笑,反手握住施长悬的手,一起合着血引动此符,“酆都大帝,总治诸邪。四方鬼王,坛前来见!”

裴小山脸色猛然一变。

原本镇压在崇恩真君庙下的四方鬼王受到征召,一动身体,背上原本沉重且闪着雷霆的砖石忽然轻飘飘的,滚下身体,四方鬼王长啸一声,扑向山间。

方圆数百米忽然陷入阴冷,鬼王一分为四,落在裴小山身周四方,只是一抬手,冥差便他们摄入手中,捏着不能动弹。

裴小山难以置信,看看自己手中的都功印,摇头道:“荒谬,怎么可能……”

“别看了,你手里的是真印。”谢灵涯还坐在地上,咳嗽一声说道,“可是印以心传,你有祖遗阳平治都功印一方,我也有阳平治都功印……心印一方。”

存想阳平治都功印,加盖符上,从阳平治都功印所有者的手中,强征来四方鬼王?

太荒谬了,裴小山仍是一脸不信。流金火铃可以存想,都功印也能存想,功效还能胜过真印,那他费力又被追杀偷来真印是为什么??

裴小山发怔之间,四方鬼王却是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趁机各自拉住裴小山的四肢,阴煞之气灌涌他全身,令他顷刻间浑身青白,宛如死人。又低头,狠狠撕咬起他的神魂。

“啊!!”裴小山惨叫一声,都功印跌在地上,“我有都功印,你们不能动我的!”

可他的心思已经混乱了,完全想不起来该如何动用都功印与三五斩邪剑。

……

施长悬把谢灵涯扶起来,上前捡起了阳平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

这枚阳平治都功印是张天师用过的,可此印归根结底,是用在法事、科仪中的印章,用以号令鬼神的法器。

如果通晓征鬼之法,有印无印,是提举城隍司印,还是阳平治都功印,甚至酆都大帝印,又有什么区别,印在心中。三宝剑修的是心,法印修的又何尝不是心。

谢灵涯有心印一方,可以化作提举城隍司印,也能化作阳平治都功印,只要他担得起。

“好了。”谢灵涯喊住了四方鬼王,他们仍然扑在裴小山身上出气。

虽然谢灵涯现在极其虚弱,但鬼王们却也不敢违抗,站起来垂手而立。唉,想想刚刚在庙外对谢灵涯说的话,现在再见面也是很尴尬的……

谢灵涯四下看了,凝重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

众位道士刚刚也被震撼了,这时纷纷点头,没错,应该打电话叫人来。

谢灵涯:“找出来这龟孙把我柳灵童藏哪儿去了。”

道士们:“……”

那名抢过柳灵童的鬼王立刻道:“我知道,一直在这里啊。”

他自旁边的大榕树上摘下一物,谢灵涯这才看清楚是个小木人。

柳灵童原来一直都挂在树上,谢灵涯没发现,是因为被树叶挡住身体,而且原本树根雕成,光溜溜、硬邦邦的柳灵童头上居然长着几片绿芽,风一吹,嫩芽便摇曳起来。

谢灵涯惊呆。

他家柳灵童在这生气浓郁之地……发芽了?!!

第47章 传奇考生

谢灵涯心目中, 柳灵童和商陆神都是树根成精了, 压根没想过还能再生长。可是这时一想,枯木逢春犹再发,何况它们还是“活”的。

而且提起商陆神, 谢灵涯又想起什么, 去扯施长悬肩上的纸月。

原本遮挡住商陆神的纸月一撕开,商陆神头顶倒是没有发芽, 不过商陆神一看到柳灵童, 就在施长悬耳边喋喋不休:“瞧把它给得意的,都乐发芽了……”

“……”施长悬一想,说道, “可能是被生气激发,此处生机从树下泄露, 裴小山借此地养身体, 又把柳灵童挂在树上,便……发芽了。”

鬼王讨厌裴小山,没和他透露那么多, 裴小山那时根本没有在意柳灵童的想法, 只当谢灵涯把它落下来了,后来拿回去,随手便放在了身旁的树上。

“这……这怎么办啊, 会有什么影响吧?”谢灵涯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那绿芽, “难不成以后我还得给它浇水。”

施长悬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过他按照理论推测, “应当是好事,生气充盈,阴气便低了。”

这倒是因祸得福了,柳灵童本是生魂与柳根祭炼而成,还跟着裴小山那么久,谢灵涯晚上梦到它时,都是一副又阴又丧的小模样。现在,身上的生气比起先天木灵商陆神也不低多少了——没看这都发芽了。

谢灵涯把柳灵童放到耳边,问道:“小宝贝,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还好,”柳灵童的声音很正常,“就是害怕。”

但是现在看到裴小山终于被抓起来,它又不害怕了,甚至很开心。

“那就好。”谢灵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把柳灵童挂好,“现在联络一下道协吧。”

那四方鬼王你看我,我看你,说道:“那个……法师,那我们呢?”

裴小山把他们拘在手下打工,现在又被谢灵涯征走,不知道谢灵涯要怎么安排。

“你们把吃了我的还回来啊,之前谁吞了我一千兵马。”谢灵涯看施长悬已经去打电话了,说道,“我不会拘着你们的,我没事养鬼王做什么。但是你们得先帮我守着裴小山,还有外头那些阴魂,裴小山现在控制不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直到事情交接完了……”

谢灵涯心头大事已了,说着说着,竟是往后一倒。

施长悬及时蹲下来,一手接住了谢灵涯。

其他人都围过来,“这是怎么了?”

他们担心谢灵涯有事,刚才谢灵涯对敌,又是被摔又是请祖师爷神通,还画了那么多符,脸色难看得很。

施长悬摸了摸谢灵涯的脖子和脉,“没事,太累了。”

谢灵涯这一觉,就睡了太长时间,出山时都是施长悬把他背回去,又上了火车,回到杻阳。

路上也有人问施长悬要不要帮忙,他自己可也一身的伤,被施长悬拒绝了。商陆神一直在施长悬耳边说,让他趁谢灵涯睡着了把柳灵童脑袋上的芽儿给揪掉,也被施长悬拒绝了。

……

谢灵涯做了长梦,先是梦到了柳灵童,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浅多了,只有淡淡的青红色,气息也没那么阴郁了,反倒生机勃勃,甚至对谢灵涯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我们柳灵童越来越可爱啦。”谢灵涯说道。

柳灵童抱着谢灵涯的腿,抬头看他,还认真地答道:“因为我吸收了生气,还有解救数万阴魂的功德……”

谢灵涯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还要说什么,柳灵童回头一看,便跑开了。

接着王羽集就出现了,谢灵涯一看,我靠,托梦还有撞车的啊,连忙道:“舅舅,案子办完了吧?”

“已经在清点阴魂了,裴小山也已捉拿归案。阳间的案子,我看了看,也妥当了。”王羽集满意地道,“小涯,你做得很好,而且领悟了心印。”

“舅舅,你那次是故意传心印的?”谢灵涯恍然,“为什么不直说啊。”

王羽集含笑道:“我点拨得太多,也不如你自行领悟的要深刻。”

“好吧……”谢灵涯又和王羽集说了几句,王羽集就得赶回去处理公务了,让谢灵涯好好休息。

谢灵涯也觉得浑身疲惫,精神都有种干涸的感觉,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地瘫了不知道多久,才在海观潮地呼唤声中,慢慢睁开眼睛。

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一瞬间的光亮刺激得谢灵涯眯起了眼,偏过头去,只觉得浑身像被石头轧过一般酸痛,想必是过度用法的后遗症。

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饥饿感和口渴,“好饿啊。”

他一看,自己好像回了抱阳观,海观潮正拉着他的手腕,施长悬、张道霆、小量等人都在床边上守着。

见谢灵涯醒了,大家都是一喜,小量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给他拿吃的。

谢灵涯被扶着喝了一杯水,“怎,怎么都在这儿,我没事吧?”

他们这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张道霆汗道:“谢师兄,你睡了整整两天,我们掰开你嘴喂的药,身体倒是没有危险,可是,可是还有半个小时你考研复试就要开始了……”

“噗!”谢灵涯还在嘴里的半口水都喷出来了,“我怎么睡了那么久!快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考试!”

谢灵涯一边嗷嗷痛叫一边起身,本以为还赶得上复试,谁知道一觉醒来只剩半个小时了,难怪所有人都在这儿喊他。

小量把稀饭端了进来,“先吃点东西吧,考试有好一会儿的。”

“边走边吃。”谢灵涯觉得来不及了,心中再次大骂裴小山搞事情,害得他现在这么狼狈。

“你这样能考完吗?”施长悬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问,只是都知道谢灵涯准备了很久,所以他们不太敢说。

“考不考得完,我也得去啊,我都考两回了。”谢灵涯那颗要考试的心,谁也阻挡不了,被搀扶上了出租车。

施长悬和海观潮一起送他去学校,给他拿上了考试工具和面包,边赶路边吃。

司机一看,问道:“去医院吗?”

“去鹊东学院!”谢灵涯说道,“师傅麻烦有多快开多快,我考试要迟到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谢灵涯,这小伙子相貌倒是很好,可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都要人搀扶,肩膀上好像还有绷带,他不禁道:“受伤了还去考试啊,真坚强。你这是摔的吗?”

谢灵涯肩膀上是摔伤的,手上是被不化骨握伤的,还有其他地方的一些擦伤、磕碰,都是回来后一检查才发现的。当时在山里,愣是顾及不上。

包括施长悬,身上也带着很多伤。

“没有,跟人斗殴。”谢灵涯狼吞虎咽,抽空答了一句。

司机:“……”

司机一路飙到了鹊东学院,这时候离笔试时候只有三分钟了,海观潮和施长悬把谢灵涯搀到门口,保安都吓一跳。

“我,我来考试的,我朋友能送我进去吗?我受伤了。”谢灵涯把准考证拿出来。

保安也懵了,好像没说受伤不能参加考试,可是谢灵涯走路都走不了的样子,让他心里怕怕的啊。

“拜托了,我就是腿发软,身上有点伤而已,摔的。”谢灵涯说道。

“好吧。”保安把人接过来,“我扶你进去好了。”

“谢谢。”谢灵涯回头和两人比了个OK,“等我啊。”

施长悬二人又是无语又是紧张,长叹一口气。

谢灵涯被扶进考场时把老师学生都给惊着了,这是怎样的身残志坚啊,路都走不了了还要来考试?

“同学你……”监考老师上下打量谢灵涯,“能行吗?”

“可以的!”谢灵涯慢吞吞地把笔拿了出来,他现在抬手都没法太快。

好在睡了两天,精神是恢复了大半,能做题了,就是写得慢一点,他手腕被不化骨捏过一下狠的,这两天海观潮给敷了药,还没好全。

“咳咳。”谢灵涯做题时一直在咳嗽,胸口有点不大舒服,导致监考老师一直很紧张地盯着他,就怕当场晕倒。

好在谢灵涯坚持了下来,之后还有第二场面试。

复试里面试分数占比是很大的,谢灵涯坐在教室外,轮到自己时,就扶着墙慢慢走进去。

教室内几名考官本来在闲聊,讨论刚才的考生,慢慢声音就小了下去,看着慢悠悠扶墙进来的学生……

考官们:“……?”

“各位老师好,我叫谢灵涯,本科也在鹊东上的……”谢灵涯自我介绍时插了一句,“我之前见义勇为,受了伤,所以行动不太方便,不是残疾哈。”

主考官这才松了口气,“见义勇为啊,年轻人不错,你刚才可吓到我们了。”

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是,突然扶着墙进来,还以为你来错地方了。你也不容易,考试前受了伤,还得坚持来考试啊。”

“嗯嗯,没事,我还能做题。”谢灵涯说道。

大家夸了一下他坚强,还略问了一下是怎么个见义勇为,谢灵涯只说了是抓贼。

接着便是正式问问题了,主考官看谢灵涯长得好,又是见义勇为受伤,印象分已经上去了,问了几个问题后,回答得也都不错,便最后问了一个不是特别难的专业问题。

谢灵涯开口想要回答,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皱着眉道:“我认为应……”

考官们只见这年轻人一开口,嘴里就淌出一股污血,一边说话一边吐血,瞬间全都凌乱了。

“……等等。”谢灵涯也发现了,他转头哇一声把血都吐干净了,只觉得胸口舒畅多了。

考官们:!!!

谢灵涯又起身,迅速开始说答案,“我的解题思路是这样……”

考官们:“………………”

……

“老师,我真的没事,那个,我最后一道题你们都听清楚了吗?”谢灵涯被海观潮拉着往车上走,还在回头对考官说话。

考官满头大汗,“听到了听到了,同学你快去医院吧!”

“谢谢老师。”谢灵涯说罢才被海观潮塞进车里,他们俩一直在外面等着谢灵涯。

考官擦了擦汗,心有余悸地转身。

谢灵涯答着题就开始吐血,所有考官都吓得起来,七手八脚要送谢灵涯去医院。谢灵涯坚持答完题,拦都拦不住,还非说自己没事。

他们出考场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老师、考生都一脸震惊,看这学生胸口全是血,嘴角也是血迹,还以为发生什么血案了。

出租车上。

施长悬在司机惊恐的眼神中用湿纸巾把谢灵涯下巴上的血迹都擦干净,衣服上就别想了,只能回去洗了。

海观潮:“淤血吐出来是好事,没什么大碍的。”

“知道,我吐完觉得舒服很多。”谢灵涯又用矿泉水漱了下口,嘴里一股血腥味。

“就是把你们老师吓得够呛,你吐血的时候还没考完吗?”海观潮问道。

谢灵涯想想道:“我正在答最后一道题,说着说着血就呕出来了,把我给急得啊,怕不让我考试了,赶紧吐干净了答完题。好在应该是算考完了。”

海观潮、施长悬:“……”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也不禁说道:“同学,你太拼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受伤的,但是吐着血想到的都是怕不让考试了这一点太令人佩服了,他一定要回去给讨厌学习的儿子讲一讲这个故事!.

谢灵涯回去后,和道协也取得了联系,这次他带头把裴小山抓回去,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雄剑也完好无损地回到博物馆,自己躺下了,省里特别派了人来慰问。

奖励肯定是要再拨一笔的,谢灵涯和道协商量过了,可以直接给他换成金身,订做金身这方面,省道协肯定也有靠谱的渠道。

另外山里的萨祖神像,他也给请回来了,清理过后暂时放在耳房内。日后有钱了,再修个配殿放进去。

省道协来的赵道长和谢灵涯谈完之后,问道:“我听说,小谢你……在考研究生?”

谢灵涯点头道:“对啊,前天复试完。”

赵道长试探地问道:“有没有兴趣转专业呢?我们和鹊东学院的宗教学也有合作,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名额转成宗教学。”

“啊?不用了吧,我学财务挺好的。”谢灵涯愣道。

“我的意思是……”赵道长一笑,说道,“你考虑出家吗?”

谢灵涯:“……”

赵道长:“你就在抱阳观出家也没问题,研究生毕业后,还能以个人身份加入省道协……”

谢灵涯一下明白过来,“谢谢,谢谢,但是这个……还是不了,我在道观帮忙是因为长辈的遗愿,本身有别的目标。”

赵道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好吧,很遗憾。”

谢灵涯揍裴小山的时候,可不止他和施长悬在场,另外有好几个道士,几天下来,谢灵涯的表现就在省道协传遍了,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在业界,谢灵涯算是一战成名了,大家全都在打听,这个年轻人的具体来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杻阳,还卧虎藏龙啊!

对省道协来说,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能正式出家,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赵道长这次前来,也是肩负着试探谢灵涯想法的任务,很可惜谢灵涯似乎暂时不想出家。赵道长想到领导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劝,反正人就在这儿,大家关系也很不错,说不定他以后想法还能改变。

他们道协的施道长的儿子不就和小谢关系不错,指不定能帮着劝一劝。

这也导致了后来经常有道教界人士给谢灵涯安利:出家福利了解一下吗?

另一方面,这件事官方公布出去,说法则是表示文物都已被追回,一位正值考研时期的年轻人帮助制服了歹徒,歹徒后来畏罪自尽。

至于奖金,这位年轻人全都捐出去了。

——这么说可没错,其实就是给了抱阳观,用作修三清金身。

……

形势一片大好之中,杻阳城隍司的张三来见谢灵涯了。

“谢老师,我奉命来告知您,那些阴魂已经清点完毕,幸好有四方鬼王相助,无一错漏。”张三说道,“只是,那裴小山一路逃窜时,为了阻拦追兵,引出来不少阴物,如今四处乱窜,把鹊山同僚们弄得焦头烂额。”

这件事谢灵涯也知道,好多追踪的道士,半道上就被山魅游魂之类的阴物给绊住了,他们在火车上还遇到一个山魅了。包括那时招不到很多冥差,也是因为全去抓阴物了。

“怎么,他放了那么多吗,还没抓干净?”谢灵涯正在喝补汤,一边喝一边说,“你们公务本来就很繁忙了,我看还是得和阳间通力合作,让各地道协也出手帮忙。”

古往今来,阴间忙碌,不都是在人间找人干冥活。

张三看着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想请您去做个说客……”

和省道协吗?

哦,不对,谢灵涯明白了,“给我舅舅说一下吗?”

下头官员觉得太忙太累了,希望找点帮手,又不敢和刚上任、非常勤奋的上司说。

张三连连点头。

“行的,回头我给舅舅上香提议一下这件事。我自己也会和省道协提一下这件事的,降妖伏魔本来也是道士们的分内之事。”

张三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谢灵涯知道那些阴魂已经送往地府,便正式将四方鬼王送回去。这些家伙,也真不好养,每天还要供奉酒菜,也不知道那时候裴小山颠沛流离,怎么供的。

谢灵涯要念咒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鬼王,拿红眼珠在自己房间里滴溜溜四处打量,认出来这是头一个遇到、抓了柳灵童的鬼王,便道:“看什么呢,找柳灵童吗?”

鬼王讪讪一笑,摇头晃脑地道:“本王与它,好歹也有一时之缘。临别在即,法师何不取出来,叫我再看几眼。”

“呵呵呵呵……”谢灵涯皮笑肉不笑呵呵几声,迅速收了神色,“不给!”

鬼王:“……”

在鬼王的幽怨的眼神中,谢灵涯把他们给送走了。

……

再说另一边,官方新闻播出去后,鹊东学院那边的考官们看到新闻里的讯息,这才知道他们复试那天遇到的吐血考生,就是新闻里那个年轻人,他说的见义勇为,其实就是帮忙追回文物。

本来谢灵涯考试成绩就不错,再有了这么一出,他本身也是鹊东本科毕业的,想都不用想,这当然要录取啊,该研究的是给什么等级的奖学金了。

还不到复试成绩查询的时候,谢灵涯也不知道学校的决定,但是他本科的老师打电话来关心了一下伤势,谢灵涯打听自己分数时,就给他透露了录取希望很大。

谢灵涯一听就知道,这应该是十拿九稳的意思。

他乐颠颠地上微信,去同学群里逛了一下,今年除了他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再战,不过前段时间他养着伤还得忙和道协对接、请神像回来的事,没有关心别人。

谢灵涯正想问大家考得如何,就见一个同学在群里说:“对了,你们听说没,之前咱们系研究生复试,有个屡败屡战的学长,面试时因为题目太难,当场吐血了……”

同学乙:“我去,真的吗?”

同学甲:“千真万确啊,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听说考官们都吓坏了,给扶出来。”

同学丙:“卧槽,我那天考试出来后也听说了,有人吐着血出去,原来是被难吐血的?”

谢灵涯:“???”

第48章 情侣挂件

阳平治都功印失窃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 都上新闻了, 黄进洋早就知道。后来施长悬又因为裴小山的事数次请假,作为施长悬的同学,他也是知道的。

去年, 黄进洋去抱阳观时, 施长悬还说过,他那只眼睛要关上, 得用都功印盖。

当时大家都觉得, 都功印藏在博物馆里,离自己很远,所以只用转运符使黄进洋尽量少遇到阴物。

现在好了, 谢灵涯有了心印,可以给黄进洋关了阴阳眼。

之前谢灵涯一直在养伤, 所以过了好一段时间, 黄进洋才收到消息,跑去抱阳观。

一想到自己困扰自己二十多年的阴阳眼就要关了,黄进洋心情不知道激动, 他那只左眼还是习惯性地往下耷拉, 脚步一轻快,竟是绊了一下。

黄进洋低头一看,脚下什么也没有啊。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 微微睁开左眼, 只见左下方坐着一个又矮又肥的玩意儿, 吓得他退了两步。好家伙, 长得也太奇怪了。

自从佩戴了转运符,黄进洋的运势变好,也就不怎么撞鬼了,这猛然踩到一个,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黄进洋和这个长相奇怪的鬼四目相对,冷汗滴下来,立刻要启动二十多年的经验,装作没看到。

这时,这鬼却站起来鞠了下躬,“不好意思嗷,没注意。”

黄进洋:“……”

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鬼如此有礼貌?

黄进洋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鬼,一时间都忘了掩饰自己看得见鬼了。

“你听得见哈,先生我跟你说,前面的井盖被人偷走了,社区已经找回来,但还没来得及盖上,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鬼非常自然地提醒起了黄进洋。

“谢、谢谢……?”黄进洋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情况,阴间在搞学雷锋活动吗?

黄进洋继续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鬼仍然坐在路边,走来走去,就跟巡逻似的。说起来,如果这鬼不害人,那难怪转运符没用,遇见也就遇见了。

黄进洋大感新奇,一边想一边走进了路边的商场,他准备买些礼物给谢灵涯。因为是施长悬的同学,谢灵涯没收他酬劳,但是他也不能空手上门吧。

一般黄进洋不怎么上这边,还是第一次进这个开张才几个月的新商场,他站在地图前自言自语:“酒在几楼呀……”

“别买酒啦。”一个声音传来。

黄进洋转头一看,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这声音又响起来,“你是去找谢老师对吧?别送酒了,谢老师喝多了又凶,送点海鲜干货多实惠。”

黄进洋:“……”

黄进洋赶紧把左眼睁开,一看,果然身旁站了个鬼,正背着手说话,“你认识谢灵涯?刚才门口那个……那个,不会和你一起的吧?”

这俩给他的感觉都很像,他下意识觉得是一伙。

“是啊。我们都是谢老师关爱下住在周围的,平时帮忙维护一下公共治安。”丁爱马自我介绍。

黄进洋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当时就无语了。

丁爱马:“买海鲜干货去地下一层。对了,厕鬼告诉过你前边井盖掉了吧?”

黄进洋下意识回答:“说了。”

丁爱马就放心地飘走了。

黄进洋想了想,还真去买了海鲜干货,提着往抱阳观走。他觉得,如果遇到的鬼都是这样子,那阴阳眼不关都没事啊。不但不吓人,还那么热心助人……

黄进洋的左眼睁着,因为刚才的两个鬼让他觉得非常安心。啊,不愧是道观附近,连鬼都很安全。

走到抱阳观近前,却见路灯下照亮一个没有影子的身体,足足有两米高,正扒着抱阳观的院墙往里面看——

黄进洋眼睛一痛,只觉得阴凉入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光是看看都眼睛刺痛。

这时院子里面砸出来一个木头令牌,砸在庞然大物脑门上,然后谢灵涯从大门探出头来,怒道:“妈的,灵官庙也敢探头探脑,死不死啊你!”

谢灵涯一抬头看到黄进洋捂着眼睛站在后边,语气立刻变了,“黄同学来了啊,进来呗。”

黄进洋眼泪狂流,站在原地不敢动,谢灵涯就出去拉了他一把。

黄进洋进门时,旁边那庞然大物刚好一低头,血红的眼睛与他对上,立刻让黄进洋仿佛置身血海地狱,浑身僵直,几乎是被谢灵涯推进去的。

好在一进门,那种感觉立刻就消散了,门里门外像是两个世界。

黄进洋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扶着院子里的椅子坐下,和一旁的施长悬打了个招呼,喃喃道:“……果然还是得关了。”

道观旁边,好像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安全,虽然没动手,但看一眼差点瞎了……

谢灵涯把黄进洋推进去后,就在门口继续赶鬼王,还得提防周围有没有路人。

“想要耳报神自己去山里挖好不好,老来看我们的。”谢灵涯完全没了一开始看到鬼王时那种阵阵发寒的感觉,觉得这鬼脸皮怎么那么厚呢。

最可恨的是寻常法术撵不走他,能把他赶走的办法,都得花费谢灵涯大量心力。

鬼王还不乐意了,“岂有此理,本王路过,念在与你相识一场,前来讨杯酒水喝,你竟如此失礼!罢了,本王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谢灵涯:“……”

谢灵涯:“……热脸?”

鬼王:“……”

鬼王拂袖而去,“不与你计较!”

谢灵涯站在原地看鬼王身形消失了,把门又关上,这个点抱阳观已经闭门不接待了。心说好歹也是个鬼王,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早就和四方鬼王解除征召,将他们送走。这才一周不到,干什么事儿啊你能又路过杻阳?你好意思发脾气??

……

谢灵涯先给黄进洋热敷了一下眼睛,顺便收下了他买的干货,“谢谢啊,神了,你怎么知道刚刚我们还在商量,想吃海鲜了。”

黄进洋弱弱道:“我走到商场,就有个鬼提醒我……”

谢灵涯:“……”

谢灵涯顿时很尴尬,“我真没让他去暗示你!”

这听上去,怎么那么像他自己讨要礼物啊。

“我没这么想,我还觉得挺好的,本来想送酒,他说得也对,送酒哪有送吃的好。”黄进洋也赶紧解释。

谢灵涯拿出符纸和朱砂,按照施长悬指点的画了一套符,再以心印加盖。

平常谢灵涯画符是不会有什么疲倦感,但如果存想的是都功印,就会有那种感觉,这要花费太多心神了。上次连着请完祖师爷,又存想了都功印,他瘫了得有一个月。

这次画完谢灵涯也有点累,他毕竟是恢复过来。

不过接下来的步骤由施长悬进行就可以了,他以符纸做法,为黄进洋将天生开启的阴眼闭上。

叫黄进洋晚上过来,就是为了当场试试符纸奏效了没,给他施完法后,叫来秦立民一看,果然,黄进洋已经看不到阴物了。

二十年多年来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黄进洋努力睁大左眼,体会到了一个彻底“干净”的世界,虽然他知道那些东西依然存在,但至少眼不见为净,而且……他再也不用被人误会左眼失明了!

这时候也不早了,黄进洋感谢完后就告别两人,离开抱阳观。

谢灵涯回身没站稳,好在施长悬扶了他一下,也就没放下,扶着他往后院走。

谢灵涯开玩笑说:“虽然我一直是咱们道观的最高领导人,但是只有我养伤的时候,信众才理解我的地位——走到哪儿都有人搀着,太有派头了。”

施长悬无奈地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因为又受伤,所以施长悬和谢灵涯又睡在一起了,现在施长悬都还没搬回去,谢灵涯也觉得有点习惯一般。

据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8天,他两次受伤,加起来和施长悬都一起住了俩月了,别说养成,这都巩固了。

再加上两人并肩作战几次培养出来的默契,别说端水之类的小事了,现在半夜睡醒发现俩人睡成一团谢灵涯都不觉得奇怪,一开始那点尴尬早没了。

至于其他人,从上次以后就学会视而不见了,只是背地里讨论过,施道长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明情况的人要是看到会不会觉得他被下蛊了……

抱阳观也不止谢灵涯和施长悬同住一间房,海观潮、方辙、张道霆、小量他们不都是如此。谢灵涯不说,施长悬不提,竟是就这么住着了。

施长悬扶着谢灵涯回房间,两人洗漱完了,谢灵涯就趴在床上给柳灵童拍照。

这一个月来,柳灵童头上的绿芽一点没变过,没长大也没枯萎,总是那么鲜嫩,而且还挺柔韧,不会一碰就断,这倒是省得谢灵涯不必过于小心了。

这个时候天气还是有点冷的,施长悬看到谢灵涯趴在自己的被子上,顺手抽出来盖在他没穿袜子的腿上。

这时耳朵边上突然爆发了哭声,商陆神莫名其妙又开始嚎了,而且不是平常那种睡觉前惯例激动嚎叫,而是哭嚎,“我不我不我不——”

施长悬面无表情地把它拉开一点,低头看去。

只见谢灵涯专心致志地找角度给柳灵童拍了张大头照,然后设成了微信头像。

施长悬:“……”

商陆神:“&%¥%*#@¥#%*¥#@¥%!”

又混乱了,施长悬都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只有一阵阵的叫喊,而且看样子还停不下来了。

谢灵涯设完了还给施长悬展示了一下,“怎么样?”

商陆神直面冲击,顿了一下后嚎得更起劲了,施长悬想它如果能动的话,现在应该在地上打滚蹬腿了。

施长悬微微皱眉,然后道:“换一张吧。”

谢灵涯不明白:“嗯?”

不知道是商陆神潜移默化,还是自己心境变化的原因,施长悬现在对商陆神的行为有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一的理解,因此为它说了句话,“把它加上。”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把商陆神递过来,恍然道:“哈哈哈,可以。”

商陆神大喊:“我一个就可以了!我一个!不!不!”

可施长悬已经听不到了,它被交到了谢灵涯手里。

谢灵涯把商陆神和柳灵童摆在一块,又拍了张照,然后重新设成头像。

“我听说,你想扩建?”施长悬问道。

“哎,道协的人告诉你的?”谢灵涯说道,“其实也谈不上扩建啦,我没剩多少钱了,就想盖个几层的综合小楼,来做住宿、讲经、招待等事的场所。这市区盖房子和其中的手续你也知道,比较麻烦,有钱还好说,钱不多就请道协的前辈帮忙。”

谢灵涯现在和道协的关系,用个不太恰当的话来形容就是蜜里调油,他开心地道,“赵道长答应啦,还告诉我,给我们道观拨了一笔扶助金,有两百万。所以我打算再增加一个小配殿,供奉萨祖。

施长悬怎么会不知道,那两百万其实就是他捐出去的,上一次找到裴小山奖金他就给道协了,加上这一次的,这回一同让道协以随便什么名义给了抱阳观。

所以,他只是默默点头不语。

“那个……施长悬,”抱阳观发展势头很不错,谢灵涯觉得很是时候了,说道,“你也知道,我舅舅去世前一直没有传人,但是他一直很希望抱阳观的法术能发扬光大。你是家传法脉,但是愿不愿意再拜个先生呢?”

施长悬却是怔了怔,“拜你做先生?”

如此一来,二人岂不是辈分乱了,师生之间也有伦常关系。

“怎么会是我,”谢灵涯哭笑不得,“我是说,拜我舅舅做先生,我可以替他传法,或者他老人家亲自传法。”

舅舅已经是城隍了,完全可以自己传法。

施长悬几乎不假思索地道:“可以。”

他对王羽集早有钦佩之情,而且正因他是火居道士,家传道术,拜他人为先生也没什么,他都能自己做主。再者说,以他与谢灵涯的关系,再拜王羽集为先生,更算不得什么。

谢灵涯一看果然水到渠成,大喜过望,差点从床上蹦起来,“那太好了,明日便祭拜舅舅,叫你认了先生。”

他把被子裹好,侧头对施长悬控制不住地乐起来,眼睛都笑得像月牙一般。

施长悬躺下来,看到谢灵涯的笑容,竟也在不觉之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第二日,施长悬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件事,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施长悬的长辈们现在对谢灵涯的好感度高得不能再高,知道谢灵涯舅舅的事迹后,就更没话说了。

——等到他们知道王羽集现在的身份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乐呢,

施长悬在王羽集牌位前行礼,认下他为先生。因为不是师徒传承,也就用不着那么正经,也是到这时,施长悬才知道,王羽集就是新上任的省城隍。

“之前我舅舅不让我说……怕影响不好,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谢灵涯对施长悬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拜了城隍做先生。”

施长悬哑然,竟是失笑,最后道:“……颇有古风。”

拜逝者为师不算罕见,一般是师门中人代拉,谢灵涯这个外甥兼事实意义上的传人代拉也一样。但若是拜城隍为师,便有那么些古代传奇的风味了,在今时今日,闻所未闻。

“长悬,你笑得越来越多啦。”谢灵涯情不自禁说了一句,手机一响,便去接电话了。

施长悬这才似有所察,竟有些许不自然,谢灵涯已走开,他便只看了两眼不语。

谢灵涯打完电话,回来说道:“又是一个好消息,祖师爷的金身已经造好了,高总已经安排了物流,明天就可以送到。”

要换金身,就要提前看日子,卜算,装脏,然后给新神像开光,使新神像获得感应。

祖师爷期待了那么久,总算要换上金装了!

……

谢灵涯一面跑盖楼的手续,一面准备开光法会。他是打算把旁边的几个铺子买下来,横向扩张一点地方来盖综合楼。

这一次的开光法会,可以对信众开放了,且由张道霆来主持。

但在法会前的卜算,还是谢灵涯来的。

这个卜算,是为了向祖师爷征询意见,询问他旧神像该如何处理。

普通人家中请的神像,如果不要了,不知如何处理,通常是送回道观。道观里是有地方安置神像的,可以重新结缘给其他信众,或是做其他处置。

而道观本身供奉的大神像,要换下之后,就不太可能再结缘给信众了,谁家也放不了几米高的神像啊。这要处理呢,就得先祷告询问神灵的意见。

一座神像,好比是神灵的衣服,旧衣服该如何处理,当然要问主人自己的意见。

神灵如是不想丢弃,对衣服还有感情,就找个房间专门安置着,要觉得不愿意再留着,就再择法处理,例如沉入河底,或是熔了。

——重点就是,无论怎么处理,先通报,获得神灵首肯,这样你即便是把它敲碎了,也非不敬神。

上一次,祖师爷那个旧神像就是回归天地了。

这一次,谢灵涯照例征询了王灵官的意见,祖师爷的意思却是,不能丢也不能熔,找个房间放着。

谢灵涯为求稳当,卜了三次都是这个结果。

“这可怎么办,要留我们也没房间了啊。”张道霆说道。他还以为,以祖师爷的性格,旧衣服大概直接不要了。换做别的道观,自有房间安置,他们道观太挤了,加盖楼的计划都刚开头,还在跑手续。

“怎么没房间了,放到施长悬房间去啊。”谢灵涯很自然地说道,“反正他现在也不睡,床搬我那儿来,说起来我早就觉得一张床不够大了。”

众人:“……”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谢灵涯摸了摸脸颊,“不过祖师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还非留着。”

海观潮冷不丁道:“说不定还能结缘出去。”

“结缘给谁啊。”谢灵涯无语,道观神像肯定都自己去造,普通人往家请财神请关公,没听过往家里请王灵官的。便是要请,请个这么大的像话吗?

无论如何,神像是搬到了施长悬原来那个房间,他也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东西拿到了谢灵涯的房间,两人正经成了室友。

……

到了开光法会那日,虽然是工作日,也有一批信众前来参加。

其中还包括谢灵涯的学长程杰夫妇,他们自从独脚五通的事情之后,逢年过节也会上抱阳观拜拜,刚好两人在休年假,收到群发的短信通知,便来观里了。

因为人太多,程杰半天没看到谢灵涯在哪,直到去上厕所回来,才撞到谢灵涯和施长悬站在一处,挤过去打招呼。

三人都是认识的,程杰和谢灵涯聊了几句,还说起了谢灵涯要去读研的事情,“哎,听说你们这届考生里有个吐血的?”

谢灵涯已无力辩解:“……校友里都传遍了吗?”

程杰直乐:“岂止,我老婆都知道了,她是杻阳大学毕业的。”

施长悬这时道:“方才我遇到贺樽,他好像也知道了。”

谢灵涯:“…………”

程杰还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吐血考生就是谢灵涯,他看张道霆开始念经了,便蹿了回去。

程杰的老婆樊芳离着一段距离也看到了他们,还伸手和谢灵涯挥了挥手打招呼,等程杰走回来后,她便问道:“你说……谢灵涯和施道长到底什么关系?”

“这还能什么关系,道友啊。”程杰莫名其妙。

樊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谢灵涯新换的微信头像吗?”

程杰:“记得啊,你不是还和我说很可爱。”

“是可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对木偶就是他自己的,不对,应该说是他和施长悬的。”樊芳再次看向谢灵涯的方向,言语间对丈夫的粗心大意很无奈。

程杰也看过去,没错,谢灵涯和施长悬肩膀上各挂着一个小木人,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谢灵涯的那一个木人头顶还有个绿芽,格外萌,还很嫩,不知道是不是仿真的。

一时间,种种细节浮现心头。

樊芳幽幽道:“反过来说,单纯同款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拿来做头像呢?”

程杰一个激灵:“………………卧槽?情侣挂件??”

第49章 他谁都摸

谢灵涯哪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不知不觉有了些许改变, 他正专心看张道霆的科仪。

张道霆穿着法衣, 用针在神像的眼、耳、鼻、嘴、手、脚各点一下,然后还要用毛笔沾朱砂在五官再点一下,意为开窍、通灵。

信众都在两旁的拜凳上跪着, 因为配殿比较小, 外头也满是人,有信众也有围观的。

上一次的开光仪式是谢灵涯自己办的, 这一次办得比较大, 所以在供桌上还放了很多小一些的神像。

抱阳观时没有法物流通处的,但是基于众多信众的要求,这一次开光法会便放了一些本地工厂定做的小神像, 开光法会时一并沾染灵气,之后就可以结缘给信众。

“开光以后, 神无不应, 试问,天下光明否?”张道霆朗声道。

刘伯合等人也在殿内一起操持法事,这时谢灵涯就低声跟着他们一起念出来:“天下光明, 神光普照。”

一声喊得信众们心境澄澈, 更为专注地看着张道霆接下来的仪式。

开光法会结束后,大家都把供桌上的小神像往房间里搬,程杰夫妇过来道别。

其实刚才他们也商量过, 要不要结缘一尊神像回去,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虽说真神和邪神不一样, 可是上次独脚五通实在把他们吓得不浅, 而且平时工作忙,也怕自己保证不了清香供奉,反而怠慢了神明。

“走了啊?”谢灵涯跟他们打了个声招呼,“下回见。”

“嗯,哈哈,下回见……”程杰说着,忍不住八卦地道,“你和施道长……挺好的哈?”

樊芳在一旁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她刚才还和程杰说,人家这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公开的意思,他们看出来了但也别嚷嚷。这个程杰倒好,还八卦上了。

“啊?”谢灵涯不明所以,“好啊……”

他和施长悬看起来像是吵架了的样子吗?

这时候,小量抱着快递盒过来,“谢老师,这是施道长的快递,放你房间吗?”

“嗯,去吧。”谢灵涯应了一声。

程杰眼睛顿时睁大了,“你们住一块儿啊?”

“是啊,道观太穷了,哈哈哈哈。”谢灵涯还开玩笑呢,现在的抱阳观比起很多大道观可能差多了,但真不能说穷啦,只是住宿条件不大好,这不是也在改善中么。

程杰、樊芳:“……”

谢灵涯没笑几声就干巴巴地闭嘴了,这俩人也不笑,搞得他好尴尬。

程杰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灵涯一眼,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哥们儿,加油。”

谢灵涯大大咧咧地道:“谢谢,我会的。”

他肯定会加油把抱阳观越办越大的!

……

过了两日,市道协又通知到太和观开会了,本来谢灵涯想叫张道霆去,但是那边特意通知让他过去,没办法,谢灵涯只好出门。他又不甘心就自己去听会,把施长悬也拖上了。

反正啊,现在施长悬都拜了王羽集为先生,真正算是抱阳观的人了。

海观潮看他们出去,还笑眯眯地招呼:“回来时帮师爷买点牙膏啊,我要薄荷味儿的。”

谢灵涯:“……”

施长悬:“……”

……要说施长悬拜王羽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应该就是终于让海观潮逮着机会长辈分了。

谢灵涯还试图从施长悬没学太素脉上来辩驳一下,但是海观潮已经自说自话地认下了这个身份,还老说:“以你和施长悬的关系,不得跟着一起叫我师爷吗?”

“去去去,没人承认你!”谢灵涯心想要这样说的话,和施长悬同辈论处的人都沦陷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就看下回你要见着施长悬的父母,敢不敢让他们叫你师叔。”

海观潮:“…………”

海观潮看着他背影直嘀咕,海绵精还真是不服输啊!.

到了太和观,谢灵涯看到很多其他来参会的道长,这个会的规模还挺大,下边各县宫观的道长都来了。

“小谢啊,又见面了。”这是热情和谢灵涯打招呼的道长,明明谢灵涯不是第一次来开会,但是大家这次格外热情,谢灵涯都成了人群的中心。

想想可能是因为找回都功印的事,这件事让整个杻阳道教界都觉得脸上有光啊。

“小谢,回头到我们观里来,交流一下道学吧。”

“哎,先到我们那里坐坐,最近我们请了本派著名法师来讲经。”

谢灵涯最近都忙着抱阳观扩建的事,哪有心情去交流,搪塞完了后又觉得不对,小声和施长悬说:“我怎么觉得怪怪的,都是要来熏陶我的。”

施长悬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正是如此,这都是自上而下接到的暗示,这些道士都憋着想把谢灵涯给熏陶皈依了,给熏陶得转去宗教学专业……

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是道协的副会长史道长,他拿着一份文件说道:“各位道友,互联网等新媒体迅速发展以来,为我们道家文化传播提供了更大的平台,这次的主题是如何更好的利用网络开展工作,推进和谐宫观的创建。”

谢灵涯:“……”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太了解这一行,连和谐宫观都出来了。

不过,他倒是知道,在比较大的城市宫观里,都有专门的新媒体管理人员了,比较大的法会,还会通过手机直播。

杻阳比较小,也就没有那么高的宣传意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要鼓励大家了。

果然,史道长接下来说的,都是倡导大家培育一下社交平台账号,利用网络倾听信众的心声,传播古老文化。

还有一些现代化的设施,比如扫描二维码听宫观讲解,也要推行到所有道观,此前是只有作为景区的太和观才有的,现在要统一撰稿、录音制作。

谢灵涯心想,这个可以啊,之前文化局出的书,他还编了故事,刚好可以用上。

“这一点,抱阳观做得比较优秀。”冷不丁,史道长提到了抱阳观。

谢灵涯抬头看去,只听史道长说道:“我听说,抱阳观的张道霆道长,就在咱们本地论坛颇有名气。”

谢灵涯憋笑:“……对对对。”

可不是么,简直堪称杻阳第一网红模特啊!

别说,这家伙耳濡目染之下,那天谢灵涯让他拍个抱阳观的外观,他还知道调什么灯光,调整什么构图。

道协早有一个公众号,这次让大家也都建起来,他们再弄一个微信矩阵,联系起整个杻阳的宫观。

谢灵涯记下了所有需要做的事情,回去后先是把上回的稿子电子版找出来,又另外写了一些正经一点的介绍,抱阳观的修建历史、文物故事之类的。

然后就是做媒体号的事情,他想了想,还特意去和舅舅联系了。

整个《抱阳笔记》其实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道术类,还有一个则是那些道家典籍的注释、理解。他们希望能够把后者整理一下,挑选一些也放到网上。

谢灵涯会后问过了别的宫观的道士,他们都说,开了后每隔两天转载一些内容就行了,什么道教节日、礼仪科普之类的,原创内容就发一发活动通知。

——开会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很多宫观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去做网络号,他们又不是什么大道观,也没那么多推广资金。

谢灵涯则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多用点心呗。

就像上次小量问他“渐耳”,实际上是误传,《抱阳笔记》内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像最早谢灵涯处理的“飞尸流凶”,也有人不了解丛辰择日这门方术,将客鬼解释为“会飞的尸体,行走的凶怪”。

道家对古代很多文化都有影响,又比如他们用的法印。道家法印那么多种,谢灵涯所受的提举城隍司印,以前有实物文物出土,专家看到了因为不了解道家传统,还以为是古代的官印。“道经师宝”印,也被误解为“道统法宝”,其实道经师是道家三宝嘛。

外人误解也就罢了,有的知识,连内行都因为考据不全面而误解。

王羽集没有什么意见,他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但也觉得分享读书笔记是好事。从前信息不发达,同道交流有限,有的知识他知道了,发现了,也没法告诉太多人。

“就是这样,我准备给咱们抱阳观建一下微博和微信号,平时整理一些这方面的内容放出去。”谢灵涯说道。

张道霆深以为然,“能够为大家纠错释疑,也是功德一件。”

海观潮道:“我就说抱阳观哪来的资金和人手操持公众号,道协说得倒是轻巧,你还算好的,准备分享一些读书笔记,这也不费太多功夫。要把道家文化通俗有趣地阐释,吸引感兴趣的网友,哪有那么简单……”

“不不不,我不止准备放读书笔记,也会放一些吸引人的东西。”谢灵涯说道。

海观潮幽默地道:“你准备转载冷笑话吗?”

谢灵涯扬了扬手机:“我加了杻阳的摄影爱好群,准备以后经常放张道霆的日常写真,带大家以图文形式生动了解道士的生活。”

张道霆:“………………”

……

谢灵涯把公众号给创建了起来,第一期除了读书笔记外,确实放了大量张道霆的写真,这都是杻阳的摄影爱好者提供的,还修过图了。

因为经常来抱阳观拍张道霆,从来不用给模特费,所以他们也免费授权抱阳观公众号使用图片,标注作者就行。

当然,写真下面要配上一些注释,说明这位道长是在做什么法事之类。最后再来一些道观的环境图、游客喝茶图等等。发出去后,那些摄影爱好者就主动帮忙转了。

谢灵涯分享到自己朋友圈后大概一天吧,就发现点击涨到了几千,他觉得很奇怪,刚刚建起来的号,就算那些摄影爱好者转了,也不至于这么多点击吧。

——这内容又不是特别新奇,难不成是张道霆的颜粉蜂拥而来了?这么快?

谢灵涯在后台查了一下阅读者的分布情况,发现有很多来自某地的ip,再一看新增长的关注者,好多名字、头像都是与道家有关,或者干脆某某道长。

谢灵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那地方是张天师家所在地啊!

后来谢灵涯问了一下省道协的赵道长,果然是天师后人从赵道长那里看到了他分享的朋友圈,也帮忙转发了一下。毕竟之前谢灵涯帮忙找回了一剑一印。

天师家族的影响力不是抱阳观能比的,难怪一晚上涨了几千点击,听说还在同行里转开了,当然不是因为张道霆的写真,而是因为读书笔记,这个对内行人比较有吸引力。

他们很积极地转发,与自己所学的印证,或是呼吁信众同道都来看看干货。

这个反馈说明这件事的确很有意义,谢灵涯也就继续整理笔记了。

网络的力量是强大的,谢灵涯在作者那一栏写了舅舅、师祖们的名字,一时间知道他们名字的人,比过去靠口耳相传多多了,抱阳观在业内的名气,也一下子大了起来。从前那是明珠蒙尘,现在有了机会,一下不就发光了。

除此之外,谢灵涯也让赵道长推了一下名片,加了天师后人,这一代的张天师也不过中年,微信玩得还挺溜。

谢灵涯和张天师道谢,要不是他帮忙转了一下,扩散得也不会那么快。

天师也客气了几句,又十分诚恳地道:【小谢,你考虑出家吗?】

谢灵涯:“……”

当代天师都来卖安利,他有点醉了……

天师:【第三十代天师靖虚真君说过,印须心印,法即是心。心印相传付有缘,今人印木不知玄。你年纪轻轻就能领悟以道为本,难能可贵。要不要,来我家进修一下?】

谢灵涯汗道:【……谢谢,真的非常荣幸,但还是不了,我下半年就开学了。】

天师:【好吧,以后有想法了微信我[微笑]。】

谢灵涯:[抱拳][抱拳][抱拳]

谢灵涯擦擦汗,刚才还真有一丝激动,不过是因为吃惊天师都来邀请,但并没有动摇。

话说天师说“我家”说得倒是轻巧,他家不就是整个正一道的祖庭龙虎山?去他家,没有道士证还得买门票的…….

谢灵涯现在不用复习了,除了盯着扩建的事之外,就是整理一下笔记,管理公众号。

这天施长悬告诉他,自己要出去两三天,联系好了去邻市的县城参观立尸祭,这是他的作业。黄进洋不去,据说另有作业,走得更远,要去外省了。

小量正在帮谢灵涯一起整理,听到后好奇地问:“立尸祭是什么?听起来有点诡异啊。”

“立尸祭是一种祭祖仪式,远至先秦就存在了。立尸而祭,这个尸指的不是尸体,而是巫,是代替祖先被祭祀的活人。”施长悬解释道。

也就是让祖先降临到尸的身上,亲自享受祭拜。

谢灵涯也依稀听过这种方式,“是不是要戴鬼头那种?”

施长悬点头。

立尸祭中的法师都会戴上鬼头面具,这个就象征祖先,他们端坐在堂中,子孙便在下面跪拜。除了请各代祖先,还有请土地之类神明到场的。

“这、这样也行?能请来真的吗?”这种民间法术听起来十分有原始色彩,小量听了又是脑补得害怕,又很感兴趣,想见识一下。

谢灵涯摇头,“这我就不知道的,但应该有真本事的吧。”

小量弱弱地道:“谢老师,我们可以也去看吗?”

谢灵涯说:“看什么,回头你看施道长的作业不就行了,那地方在邻市呢。”

海观潮在旁边道:“你这个人就有点不厚道了,平时上个山,开个会都让徒孙陪着你,他去做个作业,你就不能陪了?”

谢灵涯:“…………”

施长悬:“……”

谢灵涯目瞪口呆,“现在是说让我去的事情吗?我是劝小量别去啊!”

海观潮也不服输:“那你陪不陪着去啊,小施一个人去两三天,寂寞不寂寞?”

施长悬:“……”

他想说点什么,又闭嘴了。自从拜了王羽集,他在海观潮嘴里就从施道长变成小施了。

小量继续弱弱道:“那不如谢老师带着我,陪施道长去?”

谢灵涯看了一下施长悬,还挺不好意思的。虽然海观潮是胡搅蛮缠,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以前每次都是他拉着施长悬陪自己,这次施长悬就一个人去做作业,他陪一陪好像也无妨啊。

反正只是两三天而已,公众号早就编辑好了,可以用手机发。谢灵涯只思索了一下,就说道:“那行吧,去就去呗!”

……

走之前,张道霆在院子里帮小量清点行李,怕他迷糊了没带齐在外头不方便。

这会儿谢灵涯还有个手续没办完,让他们等等自己,弄完再回来,施长悬便也坐在后院等待。

小量特别开心,小声说:“张道长,你说,谢老师答应带我,是不是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的?”

“你别太期盼了,我觉得他只是被海哥挤兑的。”张道霆看他两眼。

这又不是去别的道观参观,如果是去别的道观,那还差不多,但这只是陪着施长悬去做作业,看看民间宗教活动,估计心里当做是旅游了。小量虽然年纪不小了,在大家心里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脑子不怎么好用,谢灵涯可能当领孩子玩儿。

小量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说道:“其实我知道,我没什么天赋,看书也看不懂,光是背都要背半天。那天,谢老师还摸了我的胸口和背,然后叹气……”

“哇,也摸了你?”张道霆说道,“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他摸完我和刘伯合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一旁的施长悬听到,却是忽然怔住了,原本平淡的神色略带微妙,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一时未能捕捉到,可是下意识的心惊了一下。

小量听了却是一喜,“真的吗?”

“你开心什么啊!”张道霆拍了一下他的头,“你谢老师摸谁不得叹气?”

小量:“……”

小量嘀咕道:“那摸施道长就不一定吧。”

差点忘了施长悬了,张道霆看看一旁的施长悬,“唉,这倒是。”

施长悬的天赋,那是不必说的,他们反正也比不上。

施长悬被张道霆看了一眼,如梦初醒,表情竟是有些茫然地道:“……他也摸了你们?”

“对啊,也?还摸了您啊?”张道霆乐起来,“哈哈哈,说起来一开始我还误会了,不知道他摸我干什么,怕得要死,那时候他还不说明白,搞得我瑟瑟发抖。

“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也发现了,嗨,谢总其实见人就摸,连侯虚中、刘伯合他们这样的大叔也摸……”

施长悬:“???”

过往种种浮现心头,最初的善意与注意,王羽集生前无徒,拜先生,邀请入观,祭祀……所有他忽视的、没有忽视的细节和着方才张道霆和小量的话全部涌入脑中。

越来越多,越来越繁杂的画面,挤得施长悬脑内纷纷扰扰,但也越来越清晰。

仿佛所有的画面和语句,最后都渐渐消失、低落,最后只剩下张道霆的一句话格外清晰:

“嗨,谢总其实见人就摸!”

第50章 立尸祭(上)

谢灵涯从市政府回来, 就看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小量和张道霆都不吭声, 脸上表情略带紧张尴尬。一旁的施长悬乍一看和平时差不多, 仔细分辨,却好像更加冰冷。

“……这是怎么啦?”谢灵涯本来想招呼他们出发的, 这时不禁问了一句。

张道霆也很懵,他刚说到谢灵涯, 一直念叨到了谢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忽然发现施道长就不说话了,冷得可怕。

张道霆感觉和谢师兄有关系吧, 就一个劲往谢灵涯身上看。

谢灵涯被多看了几眼, 便有些失笑地道:“是不是怪我回来晚了?施长悬跟人家都约好了的吧,哎,我也不知道排队排了那么久,我道歉,我的错我的错。”

可施长悬还是没说话,这下张道霆和小量更尴尬了, 张道霆还觉得哪里不对, 就是一时说不上,谢灵涯也有点不安。

半晌, 施长悬才有点茫然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弄错了。”

施长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出来, 但他自己的嗓子十分紧绷, 说出后半句话, 花费了极大的气力。

是啊,这件事怎么会是谢灵涯的错呢,明明是他弄错了。

“弄错什么?时间弄错了吗?那现在还出发不出发?”谢灵涯问道。他发现施长悬好像在盯着自己看,而且是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

“……走吧。”施长悬低垂眼眸,淡淡说了两个字。他没有立场责怪他人,甚至无法透露自己的心情。

“好,我拿个背包。”谢灵涯说罢进了房间。他和施长悬的房间。

出完错后,还能拨乱反正吗?

商陆神:“你真是……”

施长悬:“闭嘴。”

商陆神不敢说话了。

……

谢灵涯觉得施长悬心情好像不太好,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严肃了。他们是坐的大巴车,施长悬上去后就一个人坐一处。

谢灵涯本来还想可能是照顾小量,让他们俩坐一块儿,可是后来他试图和施长悬攀谈,施长悬也神色淡淡。前不久谢灵涯还和施长悬说,现在笑容变多了,怎么一下就打回原形了一般。

这么突然,难道是家里有什么问题?谢灵涯见他闭目养神,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放他自己静一静。

施长悬的确不愿多说,也不愿多看谢灵涯,他怕自己会泄露情绪。

大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邻市,接着还要坐班车去县城,也就是昴县。

昴县“安家堂祭祖先”的风气十分重,家堂也就是安放祖先神位的屋子,也可以代指祖先神位,所以很多人说“拜家堂”,其实就是拜祖先。

昴县很多家族群居形成的村落,还有总家堂,也就是全村的祖先祠堂。

施长悬联系探访的,是一个很有些年头的村落,凤坪村,全村大多数人都姓庞,往上可以追溯到明代,村内保存有许多老建筑,祠堂还保持着百年前的风貌。

施长悬在车上便和村主任联系了,下车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在站点等他们,上来和施长悬握了握手,“施同学吧,你好。”

“庞主任。”施长悬也打了声招呼,听他们俩的称呼,庞主任好像不知道施长悬还是个道士一般。

“这两位就是你的同学吧。”庞主任听施长悬说临时多了两个人,还以为是他的同学,说道,“走吧,上家去。对了,因为祭祖,村里很多人都回来了,住处比较紧张,你们三个可能要在一个屋子挤一挤。”

“嗯。麻烦您了。”凤头村旁边又没有酒店,住宿方面也只能这样了。好在他们三个都不是挑剔的人。

庞主任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他家的房子也特别老了,门楣上有四个斑驳的字:兴无灭资。

小量仰着头,“谢……谢哥,这是什么成语啊?”

他没敢喊老师了,待会儿让庞主任误会了。刚才一路走过来,也看到一些老房子门楣上有字,但都是耕读人家、宁静致远之类的。

谢灵涯看了一眼,“这是一个成语,很古老,很艰涩,但以你的学历,应该能理解才对。”

小量心虚地道:“我不太懂古文。”就吃亏在没文化上啊,才念了高中,现在看古代典籍也是挺费脑子,总得查。

谢灵涯:“笨蛋,无是无产的无,资是资本的资!”

小量:“……”

庞主任在旁哈哈大笑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吧,这字儿是几十年前我爷爷铲了原来的字改的。”

小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是……”

谢灵涯偷着看了一眼,施长悬还是没笑,他哪知道施长悬现在看到再好笑的笑话,也笑不出来了。

庞主任家有一儿一女,他结婚结得早,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了,这次也被他叫回来参加立尸祭。不过他们到庞主任家时,他儿女都出去玩儿了。

在庞主任家,他坐下来给施长悬三人解释昴县一带立尸祭的渊源,“以往这个风俗是被打压过的,你们也知道。但这个习俗还是深入人心,所以后来很快复苏了,而且,现在还不说什么迷信,这个,这个还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整个昴县,有十几个师公班,就是主持傩鬼头的,不止是祭祖,还有一些祭神、祈福之类的活动,也是他们来。”

施长悬在旁做笔记,他还带了相机,到时候要拍照。

立尸祭是古称,传承下来的仪式都可以叫立尸祭,取其义。昴县当地的形式,叫傩鬼头,核心就是以巫为“尸”,供后代祭祀。

“我有个叔叔,还会做鬼脸壳壳,所以我从小也接触到这些人,比较清楚里头的规矩。”庞主任点上了一根烟,回忆道,“我们的祭日,要提前占卜,才能确定举办时间和规模,而且我知道的师公班很传统,都是用龟壳占卜。然后在祭祖前三天,这些师公都会斋戒,在家静心养神。

“小时候我们村头住着一位老师公,经常有人找他做事,我们每次经过他家门口,都不敢大声惊扰。那位师公还真有些玄,有一次让隔壁县请去做事,掐诀请他家里祖先来享受祭祀,请到主家曾祖的时候,老师公一个班子的人说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家总不来。

“这位老师公点香一算,问主家,你曾祖的腿是不是有毛病?他腿脚不便,所以来不了,除非用马车去请。果然,主家的曾祖曾经摔断腿,留有残疾,去世也早,连主家都是小时候听祖父说过而已。然后他们改换了法术,派去马车才请来了老人家。”

平心而论,庞主任的口才是十分好的,这个故事他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绘声绘色。揭露答案时,语气还格外带上了几分悬疑色彩。

可惜反响不是很如意,施长悬冷漠地记笔记,谢灵涯和小量先是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捧场地道:“这位老师公是有真本事的人啊,果然玄!”

庞主任有点郁闷,可是很快想通了,“哎,你们就研究这个的,肯定听过更多更玄的事情吧。”

大家笑而不语。

“对了,是不是要看斋戒?”庞主任说道,“我和老师公都打过招呼了,今天可以去班主家里拍一下,他家就在隔壁村,开车过去十分钟。”

庞主任开车,把他们又带到了隔壁村那位师公班班主家里。

班主的妻子接待了他们,说:“他在看书,你们到门口看看吧。”

谢灵涯搭着小量,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量便点头。

几个人走到书房门口,这房子也是那种老式的建筑,屋顶很高,窗子也开得高,屋子里面不是很亮,安了电灯后好多了。

这个地方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师公专门“修炼”的地方,墙上挂着七八个木头面具,师公正坐在桌前,看一本泛黄了的书册。听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因为庞主任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也不觉得惊奇,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施长悬也只点头示意,然后安静地拍了几张照,刚才在车上庞主任已经给他们解释过了斋戒期间的注意事项,倒不必问师公本人。

谢灵涯的目光在那些木头面具上流连了一下,这些木质的鬼头上用颜料画着五官皮肤头发,嘴角微微翘起,象征着慈祥和蔼的祖先们。

还有一些表情比较威严,大概是代表神灵的鬼头。

大概因为审美风格,无论是哪一种,脸颊上的红晕都特别重,而且上了一层清漆,看起来就像脸蛋油光发亮一般。

等施长悬拍完照后,他们出了这屋子,小量说:“要是单独看面具,我都觉得像是唱戏的,但是放在那房子里,就感觉特别神秘。”

“心理作用。”谢灵涯说道,师公能请神,但是面具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附着神魂。

……

回到凤坪村庞主任家里,谢灵涯发现屋子里多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和庞主任长得颇像,应该是他儿女,另一个年轻男人举着自拍杆,上头有个手机,正在院子里转圈。

庞主任一看到,就招呼了一声:“二黑,你转什么圈呢,狗咬尾巴似的。”

“七叔!”那年轻人差点没蹦起来,“别叫我二黑啊!”

庞主任乐了,“怎么,城里人要面子,二黑都不让叫了,这不你奶奶给起的么。”

庞主任的儿子道:“爸,二……杰哥在直播呢!”

“是吗?”庞主任凑过去,在庞杰的手机屏幕上看了看,上头一排排的小字,把屏幕都快占满了,“哎,你这个上面好像都在叫你拍他们。”

他回头看了下施长悬一行,没错,屏幕上都说让镜头对着他们。

庞杰:“……”

“今天的直播就先到这里了,明天给大家直播乡村封建迷信活动啊。”庞杰说罢,干脆把直播间给关了。

庞主任一听,立刻盯着他,“你刚说什么?”

“明天不是开总家堂祭祀么,我准备直播一下。”庞杰大大咧咧地道,“网友对这种迷信活动好像还挺感兴趣的。”

庞主任不悦地道:“胡闹,祭祖是大事。”

“那他们怎么可以拍啊,我都听说了,他们也是来拍傩鬼头的。”庞杰看向施长悬他们,“我还是姓庞的呢。”

“人家是做学术研究,而且早就和师公打过招呼,占卜过的。”庞主任之前一直十分温和的样子,这时候却很强硬,“反正就是不允许,你有意见叫你爸爸来见我。”

“啧,算了,我先回去了。”庞杰说罢,晃悠出去了。

庞主任又看了两眼,很无奈,对三人道:“他爷爷和我爸是堂兄弟,他小时候就搬到城里去了,只有年节回来,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对待家堂还是很尊敬的。”

他之前才和施长悬介绍,家族之内对待祭祖活动很重视,还会特意从外地回来,这下就来了个反面例子。

施长悬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个年代像昴县这样的风气流行才是少数情况。大部分华夏人,已经不会在家供家堂,就连清明扫墓的也越来越少,很多人可能几年去一次。

接下来他们又在村内转悠了一下,和一些老人聊天。

家堂第二天开,晚上三人在庞主任家里吃饭,也没什么娱乐,睡得比较早,庞主任家收拾了一间房给他们。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不过这床很大,是老式的木床,三个人挤一挤也足够睡了。

小量睡在最内侧,谢灵涯睡中间,施长悬则睡外侧。

“晚安啊。”谢灵涯转头说了一句。

施长悬起身把灯关了,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背对谢灵涯睡了。

谢灵涯:“??”

大家一起睡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施长悬背对他睡。别说,谢灵涯养成那么多新习惯,其中真不包括和施长悬背对背,施长悬的后脑勺他太陌生了。

可是谢灵涯一想,也不好让施长悬转过来吧,太怪了。于是,谢灵涯带着一丝纳闷睡着了。

反倒是背对着谢灵涯的施长悬,几乎彻夜难眠,他白天一直有意无意躲着谢灵涯的视线,可视线躲开了,心里的形象还是那么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错了的,应该纠正过来。如果施长悬的自制力不强,也无法修炼道术到这个地步了,可是……

第二天,谢灵涯一大早就爬了起来,看施长悬还在睡,心想这倒是难得,我今天比施长悬起得早。哎,这个施长悬眼睛下面怎么有点青色。

谢灵涯悄悄把商陆神摸了起来,问道:“小可爱,你主人怎么了?”

施长悬昨天叫商陆神闭嘴,商陆神一下怂了,怂完又比较后悔,此时谢灵涯问起来,它就羞答答又幸灾乐祸地说:“翻车了。”

翻车?谢灵涯一下了然,哇,是不是道术失败了,心理一下接受不了。施长悬一看就自尊心比较重,小时候说不定是那种写错一道题补练一百道的人。

难怪,难怪心情那么不好,而且不愿意看到谢灵涯——搁谁失败了也特别不愿意看到海绵精啊。

谢灵涯唏嘘道:“让他想开点,谁都会翻车的,我也翻过啊。”

商陆神:“嘻嘻。”

是连番巧合与情难自禁,并着心猿意马,撞在一起发生了连环车祸,摔得施长悬半身不遂,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谢灵涯听到它诡异的笑声:“??”

后来施长悬醒了,谢灵涯感念他对自己很照顾,还给他削了个苹果。

施长悬拿着苹果愣了愣,心中刚刚生出一点别的念头,又见谢灵涯扒了个柚子递给小量,“来,天气干燥,多吃水果。”

施长悬:“……”

……

到了祭祀时间,施长悬一行跟着庞主任去总家堂,此时已经聚了很多人,师公班的人也早早到了,正在屋内准备,这个是不让拍的。

祠堂已经布置好,供桌上摆放了新鲜干净的祭品。

一个师公班大概有七八个人,仪式开始后,各有工作,有的唱念,有的戴上面具做法。

迎请祖先到“尸”的身上,是有特定对象的,一共三对祖先,先祖、高祖和曾祖。

两名师公戴着一男一女的面具,身上穿的也是特制的古代衣袍,端坐在两张高高的凳子上。

谢灵涯小声说:“怎么那么高。”

“从先秦以来,祭祀中的‘尸’就‘高人一等’。”施长悬头也不回地道,他们站在一旁拍照。

而凤坪村的人,则都听从师公的安排在下方祭拜,两位扮演先祖的师公请来了先祖后,还会和子孙对话。

先祖后便是高祖,换过两人坐上,面具也是另外一对了。

在拜完后,祖先要享用祭品,把祭品放在他们面前,叫他们大吃一顿。其他村民就在下头看着,等祖先吃完了,他们可以去分一些剩下的。

谢灵涯无意中扫了一下旁边的人,看到了昨天见过的庞杰,他也来了现场,没有带自拍杆,但是脖子上多了一根带着,连着一个手机套,装着他的手机。

谢灵涯微微皱眉,一般来说,只有出去玩才会特意挂手机套,免得手机丢失吧,日常这么挂着看起来总是怪怪的。

主要是昨天庞主任说了庞杰,不准他直播,所以谢灵涯才会产生怀疑。

庞杰也没注意谢灵涯的眼神,他站在头两排,探着脑袋看前头的仪式。

主家的“高祖母”端起一盘鸡肉,在鼻子下闻了闻,仿佛十分垂涎的样子。下头的人也发出笑声,不过笑声很善意,很多师公会刻意说些风趣的话,这样倒更有一家人的气氛。

“高祖母”一手把鸡腿撕了下来,放到面具下端吃起来。

少数人心里“咦”了一声,“高祖母”往年都很斯文,今年怎么上手了,是换了个师公的原因,还是“高祖母”在下头过得不是很好?

还有高祖父也很夸张,一整块一下就塞进面具下的嘴里了。

不要说他们,旁边一个班的其他师公也面露讶色,但一头雾水,一时没有说什么。

谢灵涯他们还以为这里风俗就是这样,还嘀咕吃东西也这么有原始色彩。

这时,“高祖母”忽然停了下来,对下头一招手,“庞杰,你过来。”

庞杰懵了,“叫我啊?”

“高祖母”点头,“快过来。”

仪式里有这一项吗?

可这都是师公主持的,难道是庞杰家里额外塞了钱,要请祖先赐福?

庞杰想问他爸,但没找到人影,上厕所还没回来,他稀里糊涂走上前,还摆弄了一下胸口挂着的手机。“高祖母”却一下呸了一口肉出来,然后将肉翻开,只见盘子上面好几片瓜子壳。

“高祖母”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庞杰脸上,“你这不孝子孙,竟然往祭品里头吐瓜子皮!”

众人哗然,事死如事生,这个时候的师公就相当于真的祖先,给他们的祭品一定是新鲜干净的,这个庞杰,居然敢往里吐瓜子皮?

庞杰的母亲不是凤坪村的,尖叫一声,跑过来道:“干什么,我家小杰碰都没碰,怎么会吐瓜子皮,而且也轮不到你来打啊!”

“庞杰妈,话不是这么说,拜家堂是大事!怎么能不敬祖先呢!”

也有人反对,甚至觉得打得好,吐瓜子皮算怎么回事啊。

“胡说八道,难道出钱就是为了请人打自己家里人的么?”庞杰的母亲回头骂了一句,揪住了“高祖母”的领子,把人从高高的凳子上拽了下来。

“高祖母”低着头道:“他不是今天吐的,是凌晨偷偷吐的,他溜了进来。”

庞杰骇然看着他,他的确偷偷来了,还拍了照,当时正在磕瓜子,自己都没注意掉了几片在盘子里,可他明明记得那时一个人也没有。

知道是他吐的也就罢了,还知道是什么时间,这人当时到底在哪看着啊。

下面有人打圆场,打得好是一回事,但确实请师公是为了拜祖先,拜祖先是希望祖先保佑儿孙们都好好的,怎么会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从这点上来说,师公是不该打人,言语教育还差不多,可能是吃了瓜子皮太生气吧,只好和一下稀泥了。

“算了算了,师公教育一下就可以了,继续吃吧,换盘菜来。”

“凭什么就这么算了?”“高祖母”低声道,慢慢抬起头。

庞杰只看到那张正对着自己的鬼头面具,因为姿势和角度,现场只有他看清了:

原本嘴角微翘,一脸慈祥的面具表情,这时竟是嘴巴咧大,欢快无比地笑着,又因为一成不变而十分僵硬,漆黑的眼睛散发诡异的神采,脸上的清漆油光水亮,两团原本很喜庆的红晕也添了一丝古怪……

屋内一时响彻庞杰的嚎叫声:“啊啊——”

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上也是满满的弹幕:

“啊啊啊啊好可怕!”

“卧槽这面具刚刚还不是这个表情——”

“我他妈吓尿了!”

“妈的主播一定是安排好了的炒作,变戏法啊,但是也吓死我了啊啊!”

下一刻,屏幕“咔”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