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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鲁班书

“发病前都吃了什么?”海观潮问坐在面前的病人。

这病人脸色青黄,四肢不胖,小腹却鼓起来,像五六个月的孕妇,手掌在上面抚摸时可以看出来,内里并不柔软。他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此时把自己吃过的东西一一回忆。

因为这个病,他已经各大医院跑了两个月了,有时候也有好转,但就是无法痊愈。要说吃过的东西,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看病人心情低落,海观潮不动声色地道:“腹中有寄生虫而已,我有对症的方子,开给你吃几剂就好。”

“真的吗?!”这病人求医以来,听过诊断肚子里有寄生虫的,但像海观潮这么笃定地说能治,而且是有对症方子的,还是头一个。一时间柳暗花明,他又是欣喜,又怕不是真的。

其实这人也是朋友介绍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时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嗯,不过到时可能会上吐下泻,排出寄生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海观潮说道。

病人正在惊喜之中,听到能治就满足得不行了,管他什么上吐下泻,当即点头。

“下泄也就算了,还上吐啊,太恶心了。”谢灵涯就坐在一旁,问道。

海观潮把药抓了给病人,将人送走,这才有空和谢灵涯说话,摇摇头,“其实只会上吐,不会下泄,我骗他的,怕一开始就说吐出来,他太害怕。”

谢灵涯:“……”

也就是说这寄生虫一定会从嘴里吐出来?太恶心了!

海观潮解释道:“这个叫咬龙病,古代医者认为是龙游于人间,龙精洒在菜上,人吃了这菜,腹中就会生小龙。小龙在腹中作怪,要用寒食饧催吐出来。其实就是当时无法辨认的寄生虫。”

人吃东西,没有处理好,倒霉了上头又有寄生虫,就生病了。寄生虫种类多,尤其在一些偏远地区、水域,有时候医院也无法诊治,又不会自愈,一病几年的都有。长在肚子里也罢了,有的长脑子里,那就惨了,还得开颅。

谢灵涯听了道:“那龙到底在菜地上做了什么,还能出精,有别的动物还是就它自个儿……”

海观潮:“……”

海观潮:“谢总,做个正经人吧,这只是个故事。”

谢灵涯老实道:“哦。”

海观潮又道:“我准备把旁边的门面也盘下来,还有就是现在人不够,我一个人,想再招个人煎药。现在都是让患者自己煎,或者去别的店。但是有时也不放心,煎煮是关系到疗效的。”

“嗯嗯,是这个道理。”谢灵涯点头。

要说海观潮不愧是曾经把同行惹到排挤他背井离乡的人,在杻阳短短几个月,诊所生意是蒸蒸日上。像刚才那样的疑难杂症,他治好了不少,现在好像也小有名气了,都是耳口相传,不少人慕名前来。

这不,都要扩大规模了。

“那我帮你也挂个招聘启事吧,主要是给你打下手对吧,不用是医生吗?”谢灵涯问。

“我和同行向来合不来。”海观潮淡淡道。

倒也是。他是家传的医学,里头还包含了不少在现在可能有点争议的内容,比如太素脉。所以比起懂很多的,他宁愿招个什么也不会的,反正做的又不是技术活儿,又有他自己的方式,懂很多也得重新教。

……

晚上,谢灵涯用电脑帮海观潮在网上放招聘。别看海观潮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是大概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医术上,对网络什么的不太了解。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谢灵涯一看来电者,立刻拿着手机到房间里去接了,“喂?”

那头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灵涯,你爸爸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刚送到医院来。他让我不要给你打电话,我想想还是得告诉你。”

“骨折了?那麻烦把病房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谢灵涯说道。

“你还是明天来吧,这么晚了。”

“没事,还有车。”谢灵涯说了两句就挂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他爸的第二任妻子宋静,两人是一个学校的同事。谢灵涯上高中那会儿他们在一起的,那时候谢灵涯闹过,还因此发奋学习,本来是决心考到外地去的。不过后来过了那阵,而且看到舅舅的态度都是赞成,他也就想通了,但和宋静的关系一直淡淡的。

“我爸骨折了,我下去看看。”谢灵涯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匆匆出门。谢父在杻阳市的地级市镇中学,他们习惯管去那儿叫下去。

现在道观早不需要他一直待着了,大家只关心了一下,让他快点去,待会儿赶不上车了。

去镇上的末班车发车时间是九点半,要是没赶上就只能打出租车了,好在谢灵涯赶上了。上车一看,车上也坐满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一些的位置坐下。

快发车的时候,又上来一人,谢灵涯本来是埋头看手机,那人路过身边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就扶住了,“没事吧?”

他这时才看清楚,这人腿脚有些不方便,其中一条腿是瘸的。他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坐这儿吗?”

这人对谢灵涯露出个笑容,顺势坐了下来,“谢谢。”

他一笑,谢灵涯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心里挂念父亲的情况,也没深究。

宋静发了短信,把谢父的病房号告诉他,顺便说了一下,谢父是因为晚上出去换楼道的电灯泡,没注意踏空了摔下来的,让他待会儿别多问原因,谢父特别不好意思。

谢灵涯他爸就是有点要面子,他靠着车窗打算小憩一会儿,但车上总有小孩笑闹,他没法休息,只好继续看手机。

杻阳到镇上有段路坏了,比较颠簸,谢灵涯只感觉车身一颠,然后一个在玩闹的小孩一下趴旁边走道上了,站起来的时候只见他嘴巴上多了个豁口,鲜血长流,眼泪也跟着哗啦啦流下来了。

谢灵涯旁边那人赶紧把小孩扶起来,“这是谁家小孩,摔出血了!”

一时竟也没人应,其他乘客都漠不关心。

小孩嚎啕大哭,越哭嘴巴越痛。那人赶紧把他抱起来,那纸巾去擦,但是口子太大了,无济于事,一时止不住血。

谢灵涯一看,哪管那么多,赶紧念止血咒:“清血莫出,浊血莫扬……”

几乎是同时,旁边那人也开口道:“内血不出,外血不流……”

话头又同时打住,两人诡异地对视了一眼。

虽然内容不一样,但是意思上好像都是止血,这难道是遇到同行了么?

好在只是路上遇到的小事而已,谢灵涯赶紧一抬手,“你请。”

“……”那人有点莫名尴尬,但还是一边低声念咒一边在小孩伤口处画了几道,“内血不出,外血不流,人见我忧,鬼见我愁,十人见我十人愁。老君坐洞口,有血不敢流……”

咒罢,脚一跺地,小孩唇上立时就不再流血了。

小孩哭声停了,他感觉到自己嘴巴上不再滴答流血,更听到面前人低声念咒,就跟动画片里演的似的,一时呆呆看着他。

到此时,他的家长才揉着眼睛从前面跑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小孩看看家长,回过神来,大声说:“爸爸这两个哥哥是神仙。”

他都听到、看到了,这两个神仙之前还谦让着谁来念咒!

谢灵涯一脸淡定,仿佛和他无关。

果然,家长也没把小孩的话当回事,只伸手去抱人。

“刚才车一颠簸,孩子摔地上了。”那人把小孩递给家长,又道,“还是不要让孩子在车上乱跑,很危险。”

“谢谢,谢谢。”家长接过孩子,又低声训他。

小孩被家长抱在怀里往回走,还兀自回头盯着俩“神仙”,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又和谢灵涯对上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哎……你是不是方辙啊?”谢灵涯忽然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仔细打量谢灵涯的脸,也认了出来,“你……你是谢灵涯?”

“真的是你,我就说看着眼熟。”谢灵涯也是刚刚看他念止血咒,加上笑起来样子愈发眼熟,才猛然想起来的。

谢灵涯小时候在舅舅那里玩的时候,见过舅舅一个朋友带来的小孩,也就是方辙。

俩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几次,不过后来大家都上学,谢灵涯去舅舅那里次数少了。那时候联络没现在这么发达,加上方辙不是住在市区,慢慢也就没见面了。

而方辙的长辈,在谢灵涯印象里虽然不穿道袍,但好像也搞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和舅舅应该算是半个同行。那时候方辙和谢灵涯一样对这些感兴趣,俩人还经常一起偷看。

“一晃十多年不见了。”方辙唏嘘道,“你舅舅还好吗?”

谢灵涯黯然道:“我舅舅已经去世了。”

方辙张张嘴,一脸苦涩,同样低落地道:“……我叔公前几年也去世了。”

两位长辈都不在人世,他俩默然一阵。因为是儿时伙伴,谢灵涯也就没忌讳那么多,小心问道:“方辙,你的腿是怎么了?”

方辙小时候能蹦能跳,腿可半点没毛病,他心想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车祸,或者和他爸一样摔的。

方辙表情有点怪异,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说道:“叔公去世后,我私自学了《鲁班书》。”

谢灵涯脸色顿时稍变了变,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方辙那位长辈,也就是叔公具体是什么职业了,但方辙一说《鲁班书》,他就明白了,原来方辙的叔公是《鲁班书》传人。

同样是长辈去世后,跨入他们那个行当,谢灵涯和方辙的命运截然不同。重点就在于方辙的叔公是《鲁班书》的传人,这本书据传是鲁班所作,但不止有建造木工之类,还有很多杂术,和道家也有点联系。

此书包含了建造、机关、法术、符、咒等等内容,流传甚广,像刚才方辙念的止血符咒,也是出自其中。

但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法术的练习方法,都是传人之间口耳相传,外人光看文字也不知窍门。

更重要的是,但凡修行《鲁班书》,都会“缺一门”,也就是鳏、寡、孤、独、残,必中其一。方辙的叔公,就一辈子都没有娶妻。

方辙的父母离婚,母亲再嫁,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而且再婚了,所以方辙一直跟着叔公。叔公并不愿意方辙和自己学习《鲁班书》,就是担心他和自己一样。叔公也没有传人,但他宁愿这本书失传,也不想让方辙来学。

但方辙那时候想,他现在这个情况,和孤儿有什么区别呢,学了说不定也没事。于是平时方辙就经常留心偷看他叔公的窍门,等叔公去世后,方辙就正式自己开始修行《鲁班书》。

谁知道天命注定,方辙中了“残”这一门,前两年出了场车祸,腿就瘸了。

谢灵涯听罢儿时伙伴的遭遇,有些难受,“你真不该练这个。”

方辙摇头,“我曾经也后悔过,后来扪心自问,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不能忍住学习《鲁班书》的诱惑呢?我想我还是会学的,毕竟我想了那么久。”

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谢灵涯闻言也不便再说什么,“那你现在生活如何呢?”

“镇残联也弄了些帮助,让我自己创业,不过到底没那么本事,拿钱开过店也种过水果,都没弄起来。现在到处打工,也没个稳定的工作,毕竟……这不,刚刚又失业了,回去待一阵,过完年再找工作。”

方辙未说完的话谢灵涯也懂,他看谢灵涯的表情,又笑道:“也没什么,我平时没事的时候,还给人画个符看个房子,只是讲究这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你呢,现在怎么样?”

谢灵涯把自己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道:“你来我们那儿看看吧,我有个朋友是很厉害的大夫,说不定能让你多少恢复一些。”

方辙可有可无的点头,对此并不抱希望,但和谢灵涯叙旧是可以的。

谢灵涯:“对了,你做不做道士……”

“别别,你千万别让我做道士。”方辙一副害怕的样子,“你这个表情就写着,打工还不如给你做道士。算了吧,就算是住家道士,规矩也多着,何况我根本没那个悟性。”

谢灵涯讪讪道:“不至于吧,你《鲁班书》都学得会。”

这时班车也快到了,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过两天方辙去看他。

谢灵涯心中其实还在琢磨,方辙学的《鲁班书》里也有杂符,抱阳观现在符箓生意还挺稳定,但供符的只有他一个,如果可以,倒是能问问方辙要不要也来画符,这样还增加了方辙的收入,一举两得。

谢灵涯和方辙道别,在医院那站下了。

……

谢灵涯进了病房后,谢父腿上已经打着石膏了,看到他来便生气地问宋静,“怎么告诉孩子了?”

宋静笑笑不说话。

“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谢灵涯和宋静点了点头,坐下来,“我来得匆忙,就没买什么东西了。你这腿医生怎么说?没法上课了吧?”

谢父长吁短叹,和谢灵涯说了一番,精神看着倒也还好,让谢灵涯放心不少。

过了会儿护士来催促了,让病人早点休息,谢灵涯就对宋静说:“我送您下去吧,今晚我在这里陪着,免得爸不方便。”

宋静还想推说自己来守着,但谢灵涯态度坚决,她也不好意思和谢灵涯争,两人本来就不亲热。

谢灵涯送宋静出医院,小地方,也不必送到家里去。只是看着宋静,谢灵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学习道术以来,对人的面向、气息感应灵敏了一些,看宋静身上好似多了一股生气。

两人沉默着下楼,谢灵涯都在思考,走到门口时,宋静要道别,他却跟着道:“我送您到家吧。”

宋静一愣,不知道他怎么又改变心意了,还以为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忐忑不安地往回走。可一直走到门口,谢灵涯也没说什么。

宋静要进门了,谢灵涯才说道:“……宋阿姨,您明天来医院,也做个检查吧。”

“我身体没事啊,你爸摔了,我没摔。”宋静莫名其妙地说道。

“体检一下也无妨。”谢灵涯坚持道。幸好宋静没摔,他是怀疑宋静怀孕了,才会多出来生气,只是不能百分百断定。

继子很少提什么要求,宋静只推了两句,就干巴巴地答应了。

谢灵涯照料了谢父一晚上,其实也没什么,谢父腿打了石膏,上厕所搭把手的事。第二天早上宋静来医院,给他们带了早餐。

宋静想到谢灵涯说的话,“那……我去了?”

“去吧。”谢灵涯说道。

宋静走了后,谢父才道:“你让阿姨去干什么?”

他觉得很稀奇,谢灵涯和宋静见面时,都只有基本交流。

谢灵涯笑笑没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宋静回来了,一脸懵逼,手里拿着个单子。

谢灵涯正给谢父倒完水,“怎么了?”

宋静抬抬手,茫然道:“……怀孕了。”

这消息猝不及防,谢父杯子里的水一下倒被子上了,呛了好几声,“咳咳,什么?”

他俩虽然没刻意做什么避孕,但这些年的确没要上孩子,宋静年纪比他小一些,也有三十七八了,没想到这个年纪竟然怀上了。

谢父又惊又喜,让宋静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问检查结果是否健康,医生有没有给什么意见,毕竟这个年纪要孩子都高龄产妇了。

“没什么……”宋静嘴里说着,转头去看谢灵涯,比起谢父,她心里的震惊更多一些。

小孩只有一个月大左右,她自己都没察觉,谢灵涯却让她去做检查,难道是看出来她怀孕了吗?不然实在难以解释,谢灵涯和她关系淡淡,怎么会突然让她做体检。

可谢灵涯又是怎么看出她怀孕的?这孩子不是学的财务么?宋静懵得不知道说什么。

谢父却以为她是在顾忌谢灵涯的心情,一时也有点讪讪的,松开了她的手。

谢灵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去问一下护士,给你请个护工吧,不好让宋阿姨再陪床了。”

谢父松了口气,他了解谢灵涯,谢灵涯都这么说了,应该没什么。

谢灵涯又在医院陪谢父一天,等护工来了才离开,约好下个周末再来看他。

宋静一直没找到机会问谢灵涯,等他离开后,才忐忑地和谢父提起这件事。

谢父其实也隐隐想到了,宋静做检查前,莫名其妙和谢灵涯打了个招呼。王羽集的神异之处他早就知道,包括谢灵涯以前跳墙去别人家驱鬼,不过他一直没有张扬,连宋静也不知道。

现在这一招也是和舅舅学来的么。谢父一时沉思起来,虽然谢灵涯答应过,但他现在突然又有点怕谢灵涯会出家了!.

谢灵涯哪知道他爸又在患得患失,怕他会去做道士,他回了抱阳观,非常淡定地告诉关心他的大家,他爸骨折了,情况不严重,倒是要老来得子了。

再过一天,方辙果然如约来了,谢灵涯和他在老房子里叙旧,又回忆起儿时种种。

这是谢灵涯也领方辙去海观潮哪里,让海观潮给他看看。

中途就张道霆叫谢灵涯出去了一趟,等谢灵涯回到诊所的时候,便听海观潮说:“你把那招聘启事撤了吧,我决定聘请小方了。”

谢灵涯:“???”

让你来治病的,俩人居然谈起工作来了。

方辙也对谢灵涯微笑,“我和海医生相谈甚欢,他说这儿招人,我又在找工作,就一拍即合了。”

海观潮对方辙很满意,他的残疾并不影响帮忙整理药柜、煎药之类的。

最打动海观潮的是,方辙是《鲁班书》的传人,那里面也涉及一些医人的法术。即是说,方辙既懂一点医,能帮上忙,又不会像某些同行一样,和他有冲突。

谢灵涯哭笑不得,让他们这样一说,这份工作好似还真的很适合方辙。

海观潮甚至都想好了,方辙上来杻阳工作,可以和他住一个房间,他反正不介意。要不然之后诊所要扩张规模,也可以隔个小房间出来。

他俩都不介意了,谢灵涯就更不会介意,他对方辙说:“怎么说……我本来还想让你给我打工画符的,谁知道被海哥先拐走了。”

“你这里还需要画符的?”方辙颇感兴趣,“我好久没画过了,没什么人需要。”

海观潮玩笑道:“你打两份工也是可以的。”

……

于是方辙摇身一变,成了太素诊所的第二名成员,同样住在抱阳观,和海观潮一样,也能算这里的编外成员。

反正谢灵涯给其他人介绍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施长悬听说方辙是《鲁班书》传人,若有所思,“我父亲早年也曾经在外省见过一人,精通鲁班术,尤其擅长机关。他的研究主张要将机关与符咒结合起来,早日实现驱鬼自动化。”

谢灵涯:“……”

谢灵涯:“……这位前辈真是有理想。不过我发小学得也不错,我之前跟他聊完,除了请他也生产一点杂符放在观里卖,他还答应也帮我建造一个东西。”

施长悬略好奇地道:“用于观中哪处吗?”

这时,商陆神在他耳边带着哭腔道:“谢灵涯好好的!!”

施长悬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没有啊,”果然,谢灵涯手放他肩上摸了一下商陆神,一本正经地道,“我叫他用柳木做个这么小的床给商陆神睡,以后放你窗台上,还方便晚上吸收日月精华。”

施长悬:“…………”

施长悬正要将哭哭啼啼不休的商陆神捏下来,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谢灵涯一看不对,问道:“怎么了?”

施长悬沉声道:“阳平治都功印失窃了。”

此前施长悬还给谢灵涯说过阳平治都功印的来历,这张天师遗留的三宝之一,也是张天师亲自使用过的法印,藏于省博物馆。

谢灵涯震惊,“放博物馆也能失窃?不是,谁这么大胆啊,不怕被全天下正一道道士下咒?”

第32章 失窃

法印是道教的重要法物,种类非常多,各有效果,比如用来驱使鬼神兵将的兵印,代表道士神职职位的出职印。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道士的法器,以剑最有代表性,其实在内行看来,法印更加重要。比如太清教主印,可以用来请神、奏表章,或者加盖在需请老君相助的符箓上。

而一些传世古法印,就更有来头了。

像张道陵使用过,并传给后人的阳平治都功印,得名是因为当初五斗米道立了二十四治,也就是二十四个传教点,其中阳平治是天师驻地,都功为天师自领。

所以,这枚阳平治都功印,非但是厉害法器,正一道镇坛之宝,还是天师身份的象征。

——更是古代文物,原本被好好珍藏在博物馆。

谢灵涯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具有几重意义的东西也敢偷。偷之前想过后果吗?要面对的不止是国家法律的制裁,还有正一道士的怒火诶!

“恐怕这人是早做好准备,不怕下咒的。”施长悬顺着他回答,“原本阳平治都功印的展馆内,也布有符箓,只是法术被破了。省道协很快查看了现场,这阳平治都功印,应该是道门之人出手窃走的,而且修为高深,一时追查不到。”

“自己人?”谢灵涯惊讶完竟觉得,难怪这人敢偷都功印,原来是内行,而且艺高人胆大,“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吗?”

人不是无处不在,但鬼神是无处不在的,道士能和鬼神沟通,省道协都没查出来这人的身份,可见他技高一筹,设法瞒过了自己的身份行迹。

施长悬想想道:“只推测出来,法脉传承可能是神霄派。”

神霄派是正一道的前身,天师道的支派之一,主要修习的是雷法,创始人是王文卿。说它和正一道关联紧密也没什么问题,本来就出自正一道。

不过神霄派下面也还有很多派系,这个线索还是太大概了,不知道要追溯到哪一脉。

这还有几率只是根据盗窃者所用术法来判断的,所以才说“可能”,因为他不一定真出自神霄派。

甚至要说起来,抱阳观也能和神霄派扯上关系。

萨守坚萨祖当年,是受过神霄派王文卿、林灵素等人指点,传授雷法的。然后,萨祖法裔逐渐衍生为萨祖派、西河派、天山派。

萨祖收王灵官为弟子,而抱阳观正是奉王灵官为祖师,如此有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关系。

道门内关系错综复杂,单单知道这人会神霄派的法术,实在难以断定身份。

“省道协那么多高人,包括当代天师本家也得上心吧,那么多高人,愣是查不出人。”谢灵涯不可思议地道,“那这个人的修为一定很高,大家心里没有个猜测吗?”

“华夏何其广大。”施长悬只这么解释,也很有道理,除了道协内的,还有一些民间高人呢,“而且此人有备而来,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人本来就修为高,还以有心应对无心,难怪了。连省城的法师们也查不到,何况是谢灵涯不那么了解派系分布。

谢灵涯心想,但是这人偷了不可能永远不露出痕迹吧,早晚会被找到的啊。

施长悬家也是正一一脉,就在省城,所以传讯给他知晓。

“过两日,应该就会对外公开了。”施长悬道。

阳平治都功印太重要了,更具有历史意义,无论国家还是正一道各派方面,一定都想全力追回。

第二天,施长悬就去省城了,他得回家一趟。

……

又过两天,杻阳市道协还真开会,来说这件事了。

当然,这是个不作记录的私密会议,陈三生召集各位内行,宣布了一件更加爆炸的消息。

——就在阳平治都功印失窃的第二天晚上,三五斩邪雌雄剑也不翼而飞了!

张天师升天之前,传下三宝,一剑一印一指甲,指甲焚之能请张天师降世,已经不知所踪。这都功印刚在博物馆被盗,剩下的三五斩邪雌雄剑原是天师后裔私藏,竟然也丢失。

三五斩邪被称为道门第一法剑,上面有符文和星斗日月之象,一分为雌雄二剑,雄剑在天师家族内供奉,雌剑镇于天师殿。

就是这雌雄二剑,竟是于都功印失窃第二天,同时在两处也被盗走。

当今华夏道门以正一、全真两大派别为主,正一祖师的宝物被偷走,这消息可以说引得整个道门震惊。

这个人为什么要偷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怎么偷到的?他偷来是作何用?买卖文物,或是自用?还有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陈三生一说完,现场就嗡嗡吵成一片,每个人都有无限感叹和疑问。

谢灵涯因为之前就得到风声,比其他人还好点,但他也不知道三五斩邪雌雄剑同样丢失了,施长悬一直没回来。

“这个偷窃的贼人,是修道者无疑,现在把这个消息告与大家知道,就是道协方面,希望诸位同道都多加留意,如果有相关线索,欢迎拨打电话举报。如果线索属实,能领到国家、道协、天师家族几个方面的奖金,总额上百万。”陈三生认真地说道,“所以,也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做法……”

谢灵涯听到举报奖金上百万时,就情不自禁坐直了,再听到后头做法,更是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召集全天下道士一起做法诅咒偷东西的人?

结果陈三生说道:“……通报本派祖师,城隍等神灵,祈祷此事。”

不是诅咒啊。谢灵涯略微失望,但是一想也是,都没什么线索,可能不好诅咒。

让大家回去做法通报神灵,其实也是收集线索的一种,道士们求助于鬼神,不是很正常么。

道士们一听,又各自讨论了一番。

陈三生那边还把三五斩邪剑和都功印(包括印出来的图章)的图片打印出来,分发到大家手中。

二宝都丢失的情况下,谁也顾不上觉得丢脸了,也怕有心人利用,赶紧公开并征集线索。

谢灵涯看了看,把图片收了起来。虽说华夏广大,人海茫茫,撞上的几率很小,但是好歹杻阳距离省城和天师殿都不远,那万一有机会呢?

就算提供个线索,都有一百万了,谢灵涯正是缺钱的时候,在同情博物馆和天师家族之余,也有些垂涎欲滴。

等谢灵涯回去后,便看到施长悬也回来了。

“施道长,我们刚才开了会,公开征集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的线索了。”谢灵涯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消息啊?”

施长悬神色凝重地道:“我回去之时,各位法师都聚在省城,商议追查都功印一事,只是试过多种方法,也没能验出盗贼身份。并且当晚,三五斩邪剑也被偷走了,同样没有太多痕迹。甚至这一次这人还用上了都功印,来对付守护斩邪剑的鬼神。”

和都功印一样,三五斩邪剑旁边肯定也有符箓之类,但这人都有都功印了,要破法估计更加简单。

于是接下来省道协的法师们又去天师殿查看,结果已经知道了,还是只有那一个广泛的线索,这人可能是神霄派传人。

施长悬没有说细节,但是谢灵涯知道神霄派最典型最出名的就是雷法,那人说不定就是用了雷符,才被断定为神霄派传人。

但还是那句话,道门关系错综复杂,神霄派有些雷法还奉萨祖为主法呢,抱阳观也有雷法传下来。

“希望早日把文物法宝追回来吧。”谢灵涯心道,最好还能让他也出个力,赚那一百多万!

远在省城的事情且不提,趁着业余时间,方辙还真把商陆神的小床给做好了,柳木打造,还是个古式的架子床。

个头虽然小,但是立柱、承尘、纹饰一应俱全,漆成红棕色后晒干,完全就是成人床具的缩小版,极其精美。谢灵涯把架子床放在桌上欣赏,只觉得这简直就是艺术。

谢灵涯也是第一次看到方辙手艺的实物,此前只看过方辙打过一些家具的图片而已,没想到这么小的物件也能做得如此精细。

“不愧是《鲁班书》的传人啊,我看你当初创业时,应该选择开家具店的。”

方辙一边给小床挂上自己裁剪的帐子,一边说;“也在家具店干过,那种带订制的。但是我会的都是书上教的老制式,人家来定做床的,要么要最简单的现代款式,要么让我设计,又老不满意,老要我改,我都给改崩溃了。而且,我这个腿脚也不好长期做重活,后来就辞职了。”

“做设计是费神。”谢灵涯点点头,让施长悬把商陆神给放上去,这床垫他也已经放好了。

施长悬把商陆神放置在架子床上,商陆神在他们铺床的时候就泣不成声了,幸好商陆神不能真流泪也不能动弹,否则施长悬难以想象。

“你还是不说话吗?”谢灵涯趴在桌上,凑近了商陆神笑盈盈地问。

他每次一靠近商陆神,商陆神就闭嘴了,除了那次他开玩笑要丢了商陆神,商陆神才唱了几句歌,一般都是施长悬来转述。

商陆神憋了一会儿,羞答答地说:“……啾。”

施长悬站在一旁,听不到商陆神说了什么,只看到谢灵涯听了一会儿就大笑起来,然后对着商陆神说:“么么哒。”

施长悬:“…………”

他早该猜到的,商陆神还能说些什么。

张道霆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水果,还有一张准考证,看到这床后“嘿”了一声,“这小家伙住得比我们好多了。”

谢灵涯从他手里接过准考证,说了句谢谢,这是他让张道霆帮忙顺道在打印店打的,马上就是十二月的研究生初试考试了,他今年都是第二次考了,去年初试差了些分没考上。

现在抱阳观也有三个道士,能维持基本运转,谢灵涯去上课没什么很大的影响,无论画符还是接活儿、找徒弟,都可以利用课余时间。而且谢父一直打电话提醒他,生怕他不去考试了一般。

“谢总,你知道你为什么道术学得那么好,上回考研没考上吗?”海观潮问。

海观潮早拿这件事说过了,他心里老惦记谢灵涯学方术像海绵成精疯狂吸收,也就考研失败能让他平衡一些,这回又提出来了。

谢灵涯哼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不对,那是你没用对法子。”海观潮说,“你要先给自己做个法再去考试,不早考上了。别说你不会啊,不会你不能抽十分钟学一下吗?”

谢灵涯:“…………”

谢灵涯沉吟道:“这算作弊吧?还是算了,我给文昌帝君上过香了,占卜一下倒还行。”

虽然他还没算过,但自卜或者叫其他人卜算一下都可以。

施长悬这时道:“商陆神预测过,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看来是低空过线么。”谢灵涯摸了一下商陆神,“真是这样就太好了,能过就行。”

……

一转眼到了考试之期,谢灵涯所分的考场设置在杻阳市一中。

谢父提前一天打电话,叮嘱谢灵涯考试注意事项,让他早点去考场。谢灵涯无奈地说,我都第二次考了,还能不知道么。

不过他还是按照谢父吩咐的,又提早了一些去考场。

谢灵涯在学校附近吃了早餐,然后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来等入场。过了会儿又去旁边一栋楼找厕所,准备考试前先解决一下。

周末时间,学校又用作考场,基本上看不到高中生,谢灵涯在一楼晃了下,顺着标识往厕所走去。

因为谢灵涯来得还算早,厕所里也没人,他进去一看,镜子上竟是有几个血糊糊的字,仔细辨认,赫然是繁体的“见者死”。

“??”谢灵涯凑上去仔细看了一下,没错,是血不是红颜料,有血腥味,还隐隐有股阴气。

谢灵涯先上了个厕所,出来一边洗手一边继续打量这个歪歪斜斜的“死”字。

鹊山省多山,杻阳市很多建筑都是依山而建,杻阳市一中也是背靠着山,这导致学校挺潮湿,尤其是一楼和厕所这样的地方,阴气更是比较重。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谢灵涯赶紧拍了个照,然后抄起一旁的抹布把血迹抹光了。等人进来时,他刚好擦干净,然后若无其事地洗手出去了。

这字样看上去像一个诅咒,而且是特别无理的——凭什么啊,就因为我上厕所上得早,看到这个字,我就得死吗?!

谢灵涯心想,商陆神说的有惊无险不会和分数无关,指的是这个吧。

妈的,不行,谁都不能阻止我考研!

这时,谢灵涯看到两个挂着监考胸牌的人往这边走,大家只是擦肩而过,谢灵涯并没多加注意。

那两名监考老师低声说话:

“真的有字,你去看看,昨晚还有东西敲我那个隔间的门,要不是我老婆给我一张符,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我和主任说,主任还不让我请假……”

“呃,那你以后别去那间上厕所就行了吧,别想那么多。”

谢灵涯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张道霆打电话。

而这时,厕所里两名监考老师也在疑惑:

“真的,昨晚这里真的有字,我看到了的。”

“呃,你可能真的出现幻觉了……”

“不对不对,是不是清洁工擦掉的!”

“清洁工现在也没上班啊。”

“那就是别人擦掉的,绝对有,我真的看到了。”

……

谢灵涯进了考场,等试卷发下来一扫题型,心中一喜,一眼扫过去就发现有几道他复习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信心顿时加倍增长,下笔如有神。

毕竟是复习过两年的人了,谢灵涯考完出来,都不觉面带微笑,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谢灵涯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学校旁的小卖店拿了东西,这是他让张道霆送来,寄放在小卖店的,里头装着法器。

谢灵涯提着包在学校附近吃了饭,然后又返回了学校,考场不能随意进出,但其他地方还是能待的。

谢灵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着,玩了会儿手机,等夜幕降临,便往早上那栋楼走去了。

不像平时可能还有人上晚自习,这时楼内空无一人。

谢灵涯拎着包进了厕所,顺手开灯,里头也没人,他打开一个隔间,顺便进去上了个厕所。

“呲。”

灯泡轻响一下,然后灯开始闪烁。

谢灵涯顺手给张道霆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没带钥匙,别把门关了。

啪。

厕所完全陷入了黑暗。

隔间的门仿佛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就像有人在敲门一样。

但是,当谢灵涯把手机的灯打亮了,往隔间门下面的缝隙一照,没有脚,什么也没有。

谢灵涯心里有数,提起裤子,从包里拿出朱砂。

因为谢灵涯的无声,外面的气焰仿佛更加嚣张了。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在黑暗的厕所里回荡,甚至传到外面长长的走廊中,催得人心跳都跟着变快一般,同步响着。

砰,砰,砰!

到最后,甚至是撞门了,简陋的门锁也嘎吱响。

谢灵涯头也不抬,迅速画好灵官神目,然后把包一背好,便猛然抽开插销打开门。

一个圆滚滚、又矮又肥之物冷不丁撞了进来,它只有半人高,两只眼睛是红色,嘴里淌着口水,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谢灵涯眼疾手快,一脚踩在这玩意儿背上,用桃木剑抵着它脖子。

“……”这阴物猝不及防,两只红眼睛瞪得老大,面对桃木剑的威胁不敢动弹。

谢灵涯抓起他往地上摔了一下,它就整个瘫在地上了,蹭蹭往角落里跑。谢灵涯追上去又踩了好几脚,有点惊讶地说道:“什么鬼,这么丑。”

看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了,只是条件反射先把对方制住,然后才来得及感慨。

说好的见者死,口气那么大,怎么又丑又怂?

谢灵涯想了半天才琢磨着,这可能是个厕鬼。因为厕所里秽气重,会生出一些鬼类,专门趁人上厕所时偷偷摸摸看,趁机吓人。

——多可恶啊,幸好谢灵涯早有准备,普通人上厕所时被一吓,不就尿一身了!

厕鬼积年日久,也有可能变得通晓害人,可以用裤腰带勒人脖子。而且厕鬼形状各不一样,没法迅速辨认出来,外貌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都非常丑陋。

这厕鬼被谢灵涯踩得吱吱叫,最后也发现自己可能跑不掉了,趴在地上求饶:“大师,大师我就想吓吓你,放过我吧!”

谢灵涯又踩了他一脚,气愤地说:“滚你妈的,不是想要我死么?还在镜子上写字吓我!”

厕鬼翻了个边,肥短的四肢朝上,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啊!”

“我亲手擦掉的,那血字。”谢灵涯把它揪起来又摔了一下,“你完了,我这两天考研,我爸说就需要心平气和,你还吓我。”

厕鬼抱头哭着说:“没有啊大师,我昨晚写的,是想吓另外一个人!真的不是写给你看的!”

它疯了吧吓这个人,它才是被吓得够呛的那个啊!一开门二话不说就一顿狂殴!

谢灵涯:“……?”

谢灵涯踩着它不动了,开始沉思,早上那个血迹好像是有点凝固了……

厕鬼慢慢从他脚下往外挣。

谢灵涯踩住了不让它动,坚决不承认自己自作多情了,冷冷说:“害我监考老师就更不行了,出了什么事考场变案发现场,我怎么考试,这还不是想害我??”

厕鬼:“……”

第33章 征召阴兵

“我,我真的不会太极剑……”张道霆被一群大婶缠着让他教太极剑,心中叫苦。

这都是谢灵涯当初随口哄骗人家,说自己拿三宝剑练太极去了,结果人家还以为全道观都会太极剑。新来的侯虚中和刘伯合倒是练过拳脚剑法,但是阿姨们不乐意找他们教。

幸好这时候谢灵涯回来了,他赶紧说:“谢师兄回来了,让他教你们吧。”

大家一看,谢灵涯背着包提着剑呢,于是真去找他。

“好,等等,我放完东西。”谢灵涯和常来道观的大叔大婶们也熟了,当初他为了随口说的瞎话,真去学了,平时在前院时偶尔也证实一下。

谢灵涯到后院去,然后把手里拎着的厕鬼放了下来,这是道观之内,王灵官虎视眈眈之下,厕鬼简直瑟瑟发抖。

施长悬也在院中,虽然厕鬼没有显形,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对,“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个厕鬼,想吓唬我来着。”谢灵涯说道,先前他把厕鬼揍了一顿后,在厕鬼的再三哀求之下,就将其带了回来,监督一番。

放这家伙在厕所,就算不敢害人了,老偷看人家老师学生上厕所,也不像话啊。

“打算如何处置?”施长悬问道。

总不能把它放在抱阳观的厕所里思过吧,怎么思,改造厕鬼,让它每天刷厕所?

谢灵涯想想道:“对它,我觉得应该劳动改造,消耗一下精力,既减肥,也改了那个爱偷看人上厕所的坏习惯。”

施长悬:“……”

厕鬼之所以这么胖,是因为它体内秽气多,可不同于人类的脂肪,人就算再长脂肪也长不成厕鬼的模样。

要说减肥,那就是不让它待在秽气重的地方,令天地灵气冲刷它的秽气,只是谢灵涯这么表达……还挺新鲜的。

厕鬼被谢灵涯揍过后老实的不得了,蹲在原地,它就怕谢灵涯把它给灭了,或者带回来拘役在神坛前,那多难受。

“回头啊,就让丁爱马和秦立民监督它,不许靠近厕所。”谢灵涯说道。

现在丁爱马和秦立民已经是非常积极向上的鬼了,丁爱马每天在商场转悠,把商场当家——所以他也最不能接受小偷,时不时干一些撞一下偷摸商品的人,让东西掉出来的事。

而秦立民就更加了,他如果是人,这会儿早上社会新闻了,坚持不懈地为金桂步行街一带的夜晚治安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无意外,明年中元节,谢灵涯就打算超度他了。

谢灵涯放好东西出去,教起了大叔大婶们太极拳,毕竟只有他有剑,人家没有。

不过道观院内因为招待茶客,总是许多桌椅,好在旁边就是个广场,于是大家簇拥着谢灵涯去广场上。

夜晚的黎明广场群雄割据,充斥着跳广场舞的老人,有的还特别专业地穿着统一的演出服,拿着扇子之类的道具。这里头也有练太极拳的,大约十多个大爷大妈,跟着一个大叔自成一个小天地。

但是抱阳观这一行一来,人家立刻就犯嘀咕了,还有人过来问:“你们的教练哪里找的,为什么……”

为什么比他们的帅那么多?还年轻!

谢灵涯一般不出来广场练,只是这次人比较多站不下才来的。大叔大婶们还奇怪呢,小谢不老上外头练剑么,怎么你们还不认识啊?

但疑惑归疑惑,还是回答道:“不是请的教练,这是那边抱阳观的居士。”

对方非常羡慕,道士张三丰是太极大师,他们也不了解,一听下意识就觉得这人道观里的,估计学的那个路子,听起来多有范儿啊!

其实谢灵涯也是上网看视频学的,他没听到人家讨论,因为他教着教着就感觉到一阵不对劲。他的灵官神目虽然关了,但能感觉到阴风嗖嗖。

不会吧,广场上还这么热闹,人气这么旺,能闹鬼?

普通人只觉得吹了一阵怪风而已,谢灵涯却觉得不对劲,和大叔大婶们打了个招呼,往回跑了。

他今天已经用过灵官神目,眼睛还不太舒服呢,于是让施长悬给自己用符开眼,口中还说道:“我刚在外面,感觉有阴风大作。”

这时候诊所也下班了,海观潮和方辙回来关了后门,看谢灵涯又是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正想问他,却听后门被敲响了。

海观潮奇怪地回身去开了门,但门外空无一人。

当然,在谢灵涯眼中外头是有的。

秦立民和丁爱马扶着一个女鬼在门口,极为狼狈,那女鬼肚子高高隆起,脸色青白,长发披散,样子不是很和善,但靠着另外两鬼,似乎很虚弱,甚至还有点惶恐。

——当然,不管是那个鬼,被带来敲王灵官庙的门,大概都会很惶恐。

这女鬼大腹便便,看起来是怀孕了。

人有怀胎,鬼也有,但要么是人死后的余气遇到机缘托生,要么是一尸两命,胎死腹中,先天魂魄和怨气缠结,类似这两种情况,都可以诞下鬼胎,但前者鬼子是不能投胎的。

这些情况都比较少见,需要一些机缘,更多见的是血糊鬼,也就是难产妇女成鬼。

“这是怎么了?”谢灵涯问道。

这女鬼他没见过,难道是秦立民和丁爱马的朋友。

丁爱马忙道:“谢老师,刚刚我们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征召我们,还有她,她也是附近的鬼。”

征召,就是一些法师把鬼神请来帮忙,在法事中很常见。谢灵涯一下想到刚才那阵阴风,难道是鬼魂过境导致的么,那得召了不少吧,什么法事能用得着这么些啊。

普通孤魂野鬼面对征召没什么抵抗力,但秦立民和丁爱马,为了方便他们做好事,进出后院通报,谢灵涯特意打过招呼,算是在祖师爷庇护下的。

秦立民愤愤不平地道:“连孕妇都征,太过分了,这简直是人间惨案,比石壕吏还不是人!要不是我们拉着,她也被征走了!”

谢灵涯:“??”

谢灵涯沉吟,这个角度倒是新奇,他没有征召过孤魂野鬼,也不知道征召时原来不分性别和身体状况。

这么说来,对怀孕的女鬼好像的确很过分,都怀孕了还征人去干活……

秦立民指着女鬼道:“她就是为了抵抗,动了胎气,现在要生生不出来,谢老师,你帮帮她吧!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不信你可以去查,她生前就住在那边的小区,死后顶多在广场看人跳广场舞!”

那女鬼也一脸痛苦地看着谢灵涯。

谢灵涯:“…………”

不是,你真以为谢老师万能啊,连接生都会?!

海观潮没阴阳眼啊,就看谢灵涯在演独角戏,好奇地说:“谁啊?”

谢灵涯慢慢看向海观潮。

海观潮:“……”

谢灵涯:“……”

海观潮:“…………”他有不妙的预感。

……

太素诊所。

“干什么你们,别给我开眼,我不看,不看!”海观潮挣扎无果,一睁眼便看到大肚子女鬼的惨状,顿时生无可恋。

“我是医生没错,但我也不会给鬼接生啊!”海观潮觉得自己特别冤。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和我的孩子吧……”那女鬼捧着肚子,在地上爬了几下,握着海观潮的脚踝。

“……”海观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话好好说。”

秦立民和丁爱马把女鬼扶起来,也跟海观潮赔笑,“海医生,你就做个善事吧,她就是投胎了也不会忘了你的。”

海观潮:“……”

谢灵涯说:“你就按照人的那套试试呗。”

海观潮正在沉吟,一转头看到了厕鬼,吓得倒退五步,眼镜都歪了,“我日这什么玩意儿!”

厕鬼一脸委屈地低下头。

“这是我新带回来的鬼,不过不重要。”谢灵涯劝道,“海哥,不然你就试试吧,鬼也是人变的,也许有能用的法子。”

这时,方辙说道:“让我来试试吧。”

大家都看向方辙。

《鲁班书》上也有能见鬼的方法,方辙自己就解决了开眼的事情:“就不要为难海医生了,他也没和阴物打过交道,我倒可以试试催生。”

海观潮连连点头,他虽然因为家学对这些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吃这碗饭的,也没正经见过鬼,更何谈给鬼接生。

鬼是阴物,当然不能用朱砂画符给它们催生,方辙让女鬼平躺在地上,取了阴气重的井水来,口念催生咒,“一化九龙水,二化王母催生水……”

咒罢再将水洒在女鬼身上。

奇迹出现了,只见女鬼手放在肚子上,长叫一声,肚子就渐渐平了,这一点和人类孕妇不一样,生完立刻就平坦了,随之岔开的双腿之间裙子也隆起。

谢灵涯一下感觉到不大合适,他们都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现在想想,刚才竟然一起围观女士生孩子了,赶紧蒙上眼睛,“都不许看啊。”

女鬼忍不住笑了一下,显得青白的脸更恐怖了,她捞起裙子把鬼婴饱了出来,怜爱地看着孩子。

鬼本来就是阴物了,鬼子更是阴气浓厚,浑身都没有血色,眼睛一出生便睁着,黑黝黝的,盯谁谁毛骨悚然。

“……”大家心里又想感动母子之情,但看到这一幕又谁也没法按下立起来的寒毛,情绪一下散了。

女鬼抱着孩子,给方辙鞠躬,又给其他人也团团鞠了个躬,包括海观潮和谢灵涯这样没帮上忙的人,“谢谢你们!”

“没事,我都没帮上什么。”谢灵涯躲开了,没受这个礼。

海观潮也惭愧,他现在反而有点后悔了,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在鬼身上验证医术的机会,但因为一开始不够胆错过了。

女鬼抿着惨白的嘴一笑,“我叫杜敏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方先生尽管说。”

方辙也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丁爱马和秦立民把杜敏敏送走之后,海观潮犹自后悔,“刚刚应该试试来着。”

他又嘀咕着也许这个方法能试试,那个方法说不定有用。

“没事啊,海哥。”谢灵涯安慰他,“也许之后又找你问母婴问题,你还是有机会大展身手的。”

比如什么小鬼夜啼、母乳不够(他也不知道女鬼有没有母乳)等等问题。

海观潮:“……”

一伙人围观了给女鬼,又把诊所门再次关上,溜达回道观。

谢灵涯和施长悬走得比较后,他说:“我有点好奇今晚是谁征召兵马,动静这么大。”

施长悬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都阴风大作了,阵仗确实不小,不过他沉默一会儿,开口只说:“明天还要考试,别想那么多了。”

如果是施长悬的家人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很不对劲,因为这话很不像施长悬平时的风格。

施长悬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怪异,但谢灵涯每天都这么关心他,还有商陆神在洗脑,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谢灵涯也没想那么多,点点头。

施长悬走得稍微靠前一点,心中还在想自己方才的话。

这时,谢灵涯忽然往前一点,一手搭着他的左肩,脸也靠在右肩上,温柔地问道:“小可爱,你饿不饿?”

施长悬:“???!”

施长悬竟然有种头一次见厉鬼也没有的无措感,心跳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提速了,脑中大部分区域空白,小部分区域充斥着:怎么能这样!

小可爱。

小可爱??

商陆神羞羞的:“……饿。”

谢灵涯把脸搁施长悬肩上笑眯眯地说:“那我给你一些水果,你下次要多说几个字哦。”

施长悬:“……………………”

施长悬心情更复杂了,微微启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有点茫然地默默踏上台阶

第二天,谢灵涯又去考试,经过昨晚的惊险——不对应该只有惊,他的心情好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保持良好的心态考完了试。

接下来就要等过两个月出成绩了,谢灵涯已经尽了人事,希望如同商陆神的预言一般,顺利过初试,这也不枉费他今年的复习。

之前谢灵涯和唐启一致认为要保持联系,这不,唐启还真来联系了,而且是给他介绍生意。

唐启的一个朋友,或者谈不上朋友,生意上认识的一位姓朱的女士,父亲生了重病,怀疑是被什么缠上了。原也想请陈三生,但陈三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接活儿了,于是找了另外一位法师,那位法师说,这是有人做法,派遣了很多鬼魂去害他,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但是,那位法师做法没能成功,败下阵来。朱女士便到处打听其他法力高深的大师,唐启便给她介绍了一下,还透露了一些高总的故事。

经过这样一个中间人,谢灵涯就同意了。但是大概是唐启在说的时候,是连着施长悬一起说的,所以朱女士觉得请他俩一起比较保险。

其实谢灵涯也觉得有施长悬这个科班出身跟着心里比较有底,而且他们俩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有点巧。

前两天他们还察觉有人在征召孤魂,这里朱女士的父亲据说也是被调鬼害的,难道是同一个人?

两人和朱女士约了一个时间,就到她父亲家里去了。

朱女士四十左右,老爷子也有七十了,一家人住一栋带了大院子的别墅,可见家境相当不错,这也符合她承诺给谢灵涯的酬劳。

朱女士早听唐启打过预防针,所以没有对两人的年纪表示疑问,领他们进了院子后说道:“我父亲这两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希望二位不但把邪法破了,还要把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我可以另加钱!”

正说着,进了一楼大门,只见客厅里还坐着几个人,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还有一老一少,老的穿着颜色鲜艳的法衣,少的抱着一堆法器。

两边人一对上,那胖男人立刻说道:“阿妹啊,你怎么又请了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行不行,上次请的都吐血了。”

朱女士不甘示弱,“你才是请的什么人来,上回那个骗吃骗喝的还不够吗?”

胖男人哼道:“你说话注意一点,这位赵大师,是我特地从省城请来的高人,他已经看过爸爸的情况了,马上就要做法了!”

朱女士:“呵呵,要做法也是我们先来,我早就和爸爸说过了,这两位是抱阳观的法师,他们不但要做法,还要帮我把幕后黑手找出来,给爸爸报仇。”

其实谢灵涯刚才还没答应,但是朱女士都说了,他也不可能这时候辩驳什么,只是观察了一下那位“赵大师”。

看他身上穿的衣袍,似道非道,长得倒是有仙风道骨之感,可能是民间法师吧。谢灵涯对这位半个同行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仙风道骨的赵大师却不屑地转过头,只做没看见。

他旁边跟着的那年轻人抱着东西,呆愣地说:“师父,我还布置吗?”

朱女士大声道:“不准布置,我早就约好了的。”

“我还说我早约好的呢,爸爸还昏着,谁作证你约没约。”朱女士的哥哥也扯着嗓门道。

谢灵涯和施长悬微微皱眉,在一旁都有些无语,这对兄妹关系太恶劣了,事先也不知道这个情形,没想到今天来了还不能立刻干活。

这两人扯皮了整整二十分钟,朱女士才不甘地让了一步,要他们先来,但是人都带来了,朱女士也不打算让谢灵涯他们走,只说:“我们再等等,等他们胡造完,二位老师再给我爸爸做法。”

朱先生瞪了他一眼,也说道:“赵大师您开始吧,也好让有些人早点死心。”

赵大师淡然一颔首,“小量,设坛吧。”

被叫做小量的年轻人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准备法案。

赵大师很懂得雇主的心理,此时咳嗽一声道:“朱先生,你放心吧,我斗过不知道多少次法,次次都是全胜。呵呵。”

朱先生点头,顺便得意地看了妹妹一眼。

这时小量也布置好了,赵大师便上前做法,举手投足倒是似模似样。

小量则站在一旁,吹捧道:“朱先生您看着吧,我师父养了一百万兵马,只要调来十万,就足够吧害朱老先生那人的兵马给打得落花流水,顺便收编了。”

法师们管自己征召来的鬼叫兵马,往上一点还有将帅,那就不是鬼,而是神将了,一般道家大型法事里很多环节需要请鬼神帮忙。但和兵马一样,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请来。

而且他说他师父是“养”,也就是说并非临时从周围征召,而是养在麾下,要定期供养的。

——等于是签了长期合同,普通开坛临时调遣,就相当于临时工。

养兵马和养小鬼、养耳报神一个道理,也要分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如果做好事,那就是修功德。

朱女士不屑地道:“还一百万,切。”

小量一副看外行人的样子道:“这位大姐,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你可能觉得一百万很夸张,但是,这一百万中,既有我们历代祖师留下来的,还有我师父自己多年来征召、训练的。普通法事,成千上万就了不得了,但我师父可不是一般人!”

供养了兵马之后,也得和人类士兵一样,练兵,从孤魂野鬼练习成精兵强将。比如茅山派,就挺擅长这些的。

不过,能招来百万阴兵,那真的不是一般法师了,不说青史留名,怎么着也得在当代华夏业内鼎鼎有名吧。可谢灵涯观察了一下施长悬的脸色,看着不像是认识这位赵大师啊。

这时,赵大师在坛上大喝:“贵职亲领,部下副将精兵,一合只悉,听令施行!”

他年纪有些大,但是中气十足,一嗓子把朱女士给震住了,四下看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敢再说什么了。

谢灵涯却是暗暗开了阴眼,一眼望过去,赵大师一个人对着空气在发号施令,还丢令牌。这年头,正经道士都穷死了,民间骗子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好嘛,说好的百万鬼兵,原来全是自己脑补。

小量也不知道是太入戏了,还是对师父深信不疑。他手中也跟着师父微微比划,恨不得全都学会,从这点上看,要是骗子演技可能太好了。

他在赵大师画符的时候,还抽空看着谢灵涯和施长悬。这俩人年纪也不大,估计比他就大个几岁,能会些什么啊?

小量矜持地道:“你们能请阴兵吗?”

施长悬没理,谢灵涯比较好说话,想想道:“能……吧?”

一副不确定的口吻,他办法事不多,大部分还是超度法事,虽然没实践过征召科仪,但谢灵涯觉得应该没问题。

小量淡淡一笑,傲然道:“能请多少啊?我师父说,等我出师后,会先行拨调八千兵马传给我,而且还带战斗机。”

谢灵涯:“????”

他不禁和施长悬对视了一眼,不是,这孩子是不是被忽悠傻了啊?你师父怎么不干脆给你的兵马装备个航空母舰呢?

第34章 城隍借兵

别说谢灵涯,施长悬都没听过阴兵能开飞机的,这简直滑稽。

要是仔仔细细掰扯一下,理论应该是这样:

在丧葬之礼中,古代的有钱人大多陪葬真正的钱币、器物,以便在死后享有。平民只能凿纸为冥币,糊纸房子,但肯定不如真东西,所以经常有鬼魂托梦,告诉家人自己过得不好,多烧些东西下来的故事。

这纸糊的,到了阴间它能用,持久度也没那么高,消耗得很快。

试想一下,纸房子且如此,纸糊的战斗机,你就是真做出来烧过去了,能开几分钟?

当然,认真掰扯这些都没用,阴兵的战斗方式和人根本就不一样,人得开飞机上天,阴兵还用飞么,人要炮火,阴兵用自己的法术就行了——只要不像秦立民似的,学个什么鬼拜灯的法术,还只能拜油灯。

小量看他俩不说话,还美呢,以为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你……多看书吧。”谢灵涯想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凡是多看点道教方面的书,也不会相信阴兵能开战斗机了。

小量却哼道:“我高中毕业了!”

谢灵涯:“……”

这时候赵大师已经画好了符,脚下生风,比着剑指蹚嘡往二楼走。

朱老爷子的房间在上头,朱先生赶紧跟在后面,别看赵大师也有点年纪了,但朱先生还真跟不上。

朱女士一看,也赶集跟上去。

“你们要来见证奇迹吗?”小量一笑,从容迈步。

谢灵涯:“……”

不过在下面待着也是待着,谢灵涯和施长悬一起上去了,他刚刚打开了阴眼,上了二楼后,先看到的不是赵大师或者朱老爷子,而是一屋子的鬼魂,挤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想进去,一下停在门口,这也太挤了。

朱老爷子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身上也压着许多鬼魂,这些鬼魂轮流在他身上作怪。

赵大师毫无所察,坐在床边把朱老爷子托起来,把符塞进他衣服里,然后剑指在身上画符,念咒。

朱先生和朱女士都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爷子的脸,忽然不知自己身处鬼魂堆中。

过了一会儿,朱老爷子还真的艰难地睁开了眼,动了动身体。

小量得意地看过来一眼。

但他们的目光被赵大师画符的动作吸引过去了,谢灵涯却看得明白,赵大师扶着朱老爷子背的时候,一手画符另一手在背上、脖子上按了好几下。

朱老爷子只是昏睡时间越来越长,并没有完全昏迷,谢灵涯知道赵大师根本召不来阴兵,他觉得赵大师与其说会法术,不如说懂那么点中医,按了朱老爷子的穴位刺激他醒来。

“老大,老二啊……”朱老爷子喊了一声。

两人都冲上去,“爸爸,爸爸你没事了吧?”

“我觉得……好重。”朱老爷子说罢,喘了几口,又闭上眼睛了。

赵大师淡定地松开他,说道:“朱老爷子被阴魂缠身太久,虽然我已经把那些阴兵收服,还给老爷子放了灵符,但还是只苏醒了片刻,需要好生调养。放心吧,已经没有大碍了。”

朱先生还真深信不疑。说来好笑,他们以前请的大师真的有点本事,只是没斗过而已,还吐了血。这个赵大师因为什么都没做,反而没事,又把朱老爷子给叫醒一会儿,让朱先生倒觉得他是最厉害的。

赵大师拍拍袖子,“我明日还要前往省城为人驱邪,就不多留了。”

“我送送大师!”朱先生说道。

“等等,我爸爸还没醒呢。”朱女士却叫住了他们,她之前也是半信半疑,而且性格比较直,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别说醒一会儿,可不得等完全好了么。

“你没听赵大师说么,已经没事了,剩下的就是调养!”朱先生嚷道。

“没事了怎么不醒啊?”朱女士柳眉倒竖。

“……”朱先生被她绕得一下无语,“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你来,你请的人能让爸爸立刻好么?”

“来就来啊!”朱女士立刻吼了回去。

她吼完才想到自己好像没问谢灵涯,但是想想唐启说的那么厉害,又多了点自信,咳了两声道:“谢老师,那你二位来吧?”

谢灵涯点头,“可以啊,那我在这层楼设坛吧。”

“行,那就看看呗!”朱先生凶巴巴地道,随即对赵大师和颜悦色地说,“那就不好意思,请你多等一下了,待会儿我派车送大师回去。”

赵大师也不怕,他觉得那俩年轻人多半和自己一样是江湖……人士。

他这边都做好准备了,他那符上动了手脚,明天他去省城,要是之后这老爷子没好,朱先生找他。他就会让朱先生把符拆开看,然后说有人破他的法,朱先生家有内鬼。

想着,赵大师非常自然地带着小量在一旁坐下。

“谢老师,施道长,你们能不能也请那个什么兵马?”朱女士说道,“总得以牙还牙啊!”

她一则是因为有法师说过父亲就是被人请鬼缠身,二则刚才赵大师他们也是请的阴兵,心里有些想较劲,才有此一问。

谢灵涯和施长悬一时沉默了。

谢灵涯是不会,但施长悬是会的,虽然并非他家族擅长的术法,他平时也不供养阴兵,但总是通晓的。

那个房间确实有很多鬼魂,常人可能觉得,请一堆阴兵来对打听起来比较有胜算。

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和朱女士解释,请阴兵对打还得花费老半天,等他们打完,要是直接让谢灵涯提剑上去一顿暴力碾压,那要快多了……

朱女士话都说出来了,才不想让人看笑话,她小声道:“要是有困难,我再加十万。”

谢灵涯:“咳咳,没有,没问题。”

他想想算了,既然朱女士有要求,就尽量满足呗。

谢灵涯和施长悬在旁边商量了一下,俩人怎么分工,设坛当然是施长悬来。

这时施长悬却听商陆神在耳边说:“请神祝将,灵涯设坛。”

谢灵涯看施长悬迟疑了一下,“怎么?”

施长悬便小声告诉他,商陆神希望他来设坛。这应该也是商陆神的预测,可能比起施长悬设坛,谢灵涯来会比较好一些。

谢灵涯不禁道:“可我不会啊!”

施长悬:“……”

谢灵涯:“……”

……

小量坐在师父旁边,一个劲看那俩人。

他们摆好了法案,但没有立刻开始做法,而是由其中一人在给另一个人小声讲些什么,另一个人一边听一边比划动作,嘴巴微微动,仿佛在默背一般。

小量忍不住说道:“你们是不是现学来着?”

这句话算是问出大家心里的疑惑了,其实连朱女士也有点发愣,一开始还以为准备工作,但准备了那么久,看着真的像在临场学习……

谢灵涯一听,立刻反驳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们商量战术呢!”

小量无语地道:“怎么可能啊,商量战术要那么久,你其实根本就不会吧。”

谢灵涯理直气壮地道:“没有金刚钻,我们能揽这个瓷器活吗?你的阴兵可以开战斗机,我们就不能排兵布阵了吗?”

小量:“……”

其他人一想,这前半句也有点道理,虽然他们磨磨蹭蹭,但要真什么都不会上去做法,也不怕被打出去啊。

谢灵涯赶紧一转头:“还有几段,我抓紧背完。”

施长悬:“……”.

谢灵涯准备妥当,开坛请兵马。

“一炷真香达八荒,祈祷威灵赴坛场!”谢灵涯步踏天罡,手捏法诀,神色比之刚才要严肃多了。

叫小量惊讶的是,看上去气场竟然不比他师父差多少。

就连赵大师也在心中暗道,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也是个老江湖了。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遇到的同行多了去了,只要一开口,一设坛,他就能从举手投足里看出来,这个人是什么身价。

而看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就知道,是能唬住主顾的,难怪敢接下这个活儿。

谢灵涯哪知道自己被赵大师和骗子相提并论,他正在诵念长篇祷词,手中拿着法剑,起坛招将。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浓黑夜色,随着谢灵涯一声“恭对威灵”,整个室内温度竟然猛地降了好几度一般,众人露在外头的皮肤更是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个异状,是刚才赵大师做法时没有发生的,他自己都有些疑惑了,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人在朱家内部还有人配合?

他们这些人行走江湖,骗术多得是,一些障眼法更是不用说,还有那种从古到今传下来的手艺,世代行骗。

《抱阳笔记》里就记载过一些,历代师祖游历的时候,也没少见骗子,也琢磨出来可能是什么方法。

像什么请仙姑下凡,其实就是请了用绳技在空中动作,黑色的绳子在夜晚看不见,与人之间再放上一些遮挡,比如帐幔之类的。让仙姑在上头晃一圈,然后找种种借口,临时离开而不是下来。

这种都属于比较大型的骗术了,需要配合、布置。所以那时候内部也有种说法,脑子够活的去做了法师,脑子不够活的,上街卖艺杂耍。这两者有些手法,实在是相通的。

当然,像那种骗术在今时今日不好时了,还有一些也被科学戳破,不过骗子们的技巧也会随着时代进步。

现在遇到温度降低的情况,赵大师第一个念头就是,谢灵涯他们的团体里还有其他人,或者是买通了朱家的雇工之类。

谢灵涯却是眺望了一下,看自己招到了多少阴兵。

这时,窗口处飘进来一名男子,穿着一身古代制式的衣服,进来后张望了两眼,看到谢灵涯,就飘了过来。

谢灵涯又看了看他身后,失望地说:“就你一个啊?”

谢灵涯对着一个空地说话,本来是挺恐怖的事情,但他说“就你一个”,大家就无语了。

什么情况,赵大师麾下还有百万阴兵,刚才自称也调了十万过来,你就请一个会不会太简陋了?

谢灵涯也是第一次征召阴兵,没想到竟难得地遇上了挫折。

那鬼脸上也露出一抹尴尬,随即对谢灵涯一拱手,“小人张三,乃是杻阳城隍庙一名力士,听令特来恭候谢老师调遣。”

谢灵涯一时乐了,“你还知道大家叫我谢老师。”

张三:“……”

施长悬听到那鬼自报身份时,目中就流露出惊讶,这时咳嗽一声。

谢灵涯回过神来,一想重点好像是有些错了,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城隍庙的力士。”那一个鬼也足足够用了。

朱女士忍不住道:“城隍庙的?施道长,这是把阴间的公务员请来了吗?”

妈的,她心想,把大哥比下去了,太有排面了!

小量愣愣回头看他师父,赵大师则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孩子年纪不大,江湖倒老,吹得一套一套的,还城隍庙的力士。

前面说过,这兵马有自己养的,有现借的,现借的里头呢,又要分借周围的孤魂野鬼前来听命,或是借阴庙中的兵马。

城隍属于阴间的地方官,属于地方守护神,对应阳间的都府州县,也就是今时今日的县长、市长等职。和人间一样,一层一级往上,分管一县一省的都是各个品级的城隍。

城隍通常是当地去世的英灵担当,他们手里还有些“公务员”名额,也就是所谓的神夫力士,可以从孤魂野鬼中择优录取。这些鬼有了差事,就不再流离失所,也算是城隍爷的好心。

但是借阴庙兵马,比起借孤魂野鬼难度就大上很多了。一则是在城隍那里要有面子,二则自身能力要够,这些鬼能入职,可是从众多野鬼中百里挑一、万里挑一的。

而用赵大师的话来说,就是法师的戏也得比借一般兵马要足!

看看这年轻人,戏就很不错,仿佛他眼前真的站了个鬼似的。

谢灵涯对张三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宅子的主人朱鼎峰老爷子,遭人陷害,谴阴魂纠缠于他,我受主家所托,驱逐阴魂。”

张三立刻了然地道:“此事就包在小人身上了,我即刻将这些阴魂锁了,带去关押几日,留一个给谢老师审问。”

谢灵涯一乐,不愧是当过差的,真会办事啊,“行。”

嗯,这段差了点,这段差了点,和阴庙兵马交流,怎么能说大白话呢,要文言一点,主家才会相信啊。赵大师虽然还没破解温度怎么降低的,但总算找到一个破绽,在心中感慨,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

这时,张三飘往房间,竟是带起了一阵阴风。他作为一个城隍庙的正式员工,力量比起那些孤魂野鬼不知道大上多少。

这阴风一刮,众人又齐齐一个激灵,寒毛倒竖。

这比单纯温度下降要可怕多了,因为这层窗子并没有打开啊,哪来的风?

赵大师都脸色一白,呆愣在当场。

谢灵涯走到房间门口去看,朱女士等人也赶紧跟上,本来想踏进房间,却看谢灵涯不进去,朱先生想到这人之前好像也没进去,就问了一句,因为刚才的事情语气还好了很多,“那个,老师你怎么不进去啊?”

谢灵涯:“不了,里面太挤。”

众人顿时一阵恶寒。

谢灵涯看到张三手里拿着一个令牌,轻而易举地就把鬼魂一个个拨开锁起来。这个估计是从城隍爷处得来的,应该也是城隍庙公务员的好处之一。

张三把鬼魂悉数锁起来,只留下一个,押到谢灵涯面前,然后又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多谢力士。”谢灵涯又回到坛前,烧了些提前准备好的元宝冥币酬谢张三。

张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是听令行事,哪好再拿谢老师的钱。”

施长悬则第二次有些惊讶,头次征召就借来阴庙力士还好说,谢灵涯天赋如此,他都要习惯了,但他从未听说神夫力士还有推拒好处的。

大型法会上请神夫力士前来,比如中元节帮忙管理鬼群,都要烧纸备酒酬谢,是理所当然,什么时候人家和你客气过了。

谢灵涯哪知道那么多,一把把地烧,把准备好的全烧了:“请你帮忙,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拿我才是要不好意思了。”

他心想,反正也便宜,三千个元宝也才二三十块,这里拢共不要一百块钱……

张三于是羞涩地收下了冥币,又道:“那便却之不恭了,不耽误谢老师办事,对了,老爷让我代他和您问个好。”

谢灵涯笑着笑着愣住了,“老爷?谁啊?”

张三:“……老爷啊,城隍老爷。”

谢灵涯瞪大眼睛,“他老人家跟我问好做什么?”

张三也一头雾水,不是,问他,他还想知道呢,他以为谢老师和城隍爷有交情,所以才毕恭毕敬,心中还想这位挺客气的。谁知道临了,问他老爷是谁。

“这……我也不清楚,只是依令行事。”张三小心答道。他一个小小力士,老爷怎么会和他说那么多。

咦,难道是祖师爷知道我要借兵马,特意给我打了招呼?大家都是神,说不定祖师爷和城隍爷有交情,让他照顾家里小辈呢,毕竟我应该是祖师爷最优秀的后辈。

谢灵涯满腹怀疑,勉强想到一个解释,但也只能暂时按下这问题,“那您先回吧。”

谢灵涯送走张三,这回一阵更大的风在屋内刮起,张三拖着一长串的鬼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房间内便传来声响,过了几秒,朱老爷子竟是穿着拖鞋,自个儿走出来了!

“爸爸!”朱女士和朱先生齐齐惊叫,迎上去想要扶朱老爷子,朱老爷子却挥手说自己可以,他们真是彻底服气了。

赵大师坐在一旁,四肢发麻,瞪着眼睛,竟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的徒弟小量更是一脸懵逼,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之中。

……

赵大师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甚至不敢起来说朱老爷子醒来,有他的功劳了,他哪敢和谢灵涯去抢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走。

赵大师勉强保持镇定地道:“恭喜老爷子,既然您醒来了,我就放心离开了,明天还有事。”

朱老爷子刚醒,什么也不知道,连刚才短暂醒过也不记得了,还茫然地说:“多谢,那就不送了。”

朱先生则黑了黑脸,只咬牙切齿说了俩字:“不送。”

钱是别想拿了,赵大师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往外走,小量还傻傻站在那儿,他小声喊了一句:“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小量当然没法留下来,理智上他已经知道赵大师没本事了,但心情仍是一时无法接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外走,出门前还下意识可怜兮兮地看了谢灵涯一眼。

谢灵涯没有注意到,他把张三特意剩下那鬼提起来了,逼问他做法的人在何处。

这些鬼是要先到坛前集合听调令的,所以他肯定知道法坛设在哪里,此时忙不迭道:“我说,我说,别打我。”

朱老爷子在儿女的解释下,知道谢灵涯才是救他的人,这时也气急败坏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

他连日来一天比一天精神要差,身上像被巨石压着一样,直到刚才,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锁链的声音,然后便猛然惊醒了。

在那鬼魂的带领下,他们追踪到了不远处一个公寓,朱先生直接暴力地让人把门给开了,进去后就发现有法案等物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嘴角有血,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他们进来。这显然是因为阴兵全都被锁走,遭到法术反噬了。

朱女士冲上去抓他脸:“谁让你害我爸爸的——”

谢灵涯知道这多半就是做法的人了,那人又没法动,一下被朱女士抓的脸都花了,嚎叫道:“我只是拿钱办事啊,你别抓了我告诉你!”

朱女士一逼问之下,那人说了个名字,她和朱先生对视一眼,都一脸骇然,头一次没有吵架,而是默契地警告:“你最好不是说谎。”

中年男子捂着脸,“我没有,他每隔段时间都要联系我问情况的,你们可以等等。”

谢灵涯听了,知道幕后主使的人多半朱女士认识,说不定还关系匪浅,朱老爷子那么有钱,身边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意外。朱女士兄妹讳莫如深,他也不会探听别人家事,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

这时施长悬却忽然拿着一物过来,冷然道:“这是从拿得来的?”

谢灵涯一看,施长悬手里拿的是几张符,好像从旁边的法案上拿的,他仔细一看,符箓上有些红色的方印图章,形状极为眼熟。

只是片刻,谢灵涯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阳平治都功印的印章么?

谢灵涯一下生龙活虎了,从朱女士手里抢过那人的领子,恶狠狠问道:“谁!谁给你的!人现在在哪?”

他和施长悬都不认为是这人拿了都功印,能偷走都功印的人能这么挫,就请那么一点孤魂野鬼,还这么容易被他们抓住?

但这人和都功印有联系是肯定的,现在他在谢灵涯眼里,头顶就像标着一百万。

中年男子战战兢兢道:“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给我的啊,我也不知道在哪,我们就上周在薄山见过一面,他看我在画招鬼符,就说帮我印一下。”

他竟是不知道这符上印的是阳平治都功印,看来是个民间法师,否则不会知道道协内都翻天了。谢灵涯松开他的领子。

薄山,这人还在鹊山省内!

不过上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举报拿一百万肯定不能是过期消息啊。谢灵涯有点失望,又想也许薄山能查到一些线索呢。

施长悬则问道:“拿印的人长什么样?”

中年男子回忆了一下:“三四十岁的样子,没胡子,老带着帽子看不清眼睛……对了,他帽子上有个和你衣服上一样的柳灵童。”

谢灵涯和施长悬同时想到,他们从湘阴回来时,曾在高铁站偶遇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身上有只柳灵童。这世上养柳灵童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会不会那么巧,他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而且,谢灵涯记得那天他随意看了一眼,那人上的车就是开往省城的。之后不久,省博物馆的都功印就失窃了。

两人正陷入沉思之际,商陆神却是勃然大怒:“哪里一样了?哪里一样了!一个柳木一个商陆,而且它哪有我可爱?!”

第35章 枫鬼

商陆神不依不饶地让施长悬和那个中年男子“说个明白”,施长悬没理,气得商陆神不说话了,还发出被气到痛的低吟声。

朱女士也不知道他们问些什么,好像也有仇一般,不过看他们问完了,就问是不是能让保镖把那人给拉走了。

不过谢灵涯估计,之后还得和朱女士联系,他怀疑道协方面说不定也要确认一下,反正那符他们肯定会交给道协的。

朱先生犹自在生气,拿出手机发了好几个短信,然后咬着牙道:“弄不死他们。”

俩人才同仇敌忾了没有十分钟,朱女士立刻嘲笑道:“是得好好补救,要不是我找来谢老师和施道长,就凭你找的那老骗子,你还想送人回去,哈哈,之前给过定金了没?”

朱先生:“……”

朱先生气得脸都憋红了,又无法反驳,只能恨恨回答最后一句:“用不着你关心,他不连本带利吐出来,我不姓朱。”

估计赵大师现在也在惶恐不安,刚才那会儿朱先生没顾得上和他多聊聊,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谁让他好死不死,和谢灵涯撞在同一天,即便换个人,可能也不至于被拆穿。

谢灵涯那做法的动静,太大了!

不过朱先生也反应过来,这两位才是真的高人,他想想又对他俩露出笑容,说道:“二位帮了我父亲,我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一下二位……”

朱女士一下挡在他面前,她看着苗条纤瘦,但是以朱先生的体型愣是一时无法挤开她。

“去你的吧。”朱女士说了一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谢灵涯,“谢老师,今天也晚了,谢谢你们,过两天我再去道观当面致谢一回!”

她说着还踩在朱先生的脚上,高跟鞋碾了一下,朱先生疼得脸都绿了。

谢灵涯觉得好笑,咳嗽两声说:“行,那我们走了,不必送,我打车回去就行。”

“好好,太感谢了。”朱女士估计一面是不让她哥和谢灵涯他们说话,一面还要立刻单独聊聊,暂时没有离开这公寓。

……

谢灵涯二人出了公寓,这时已经有些晚了,但施长悬还是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家里他们发现盖了都功印的符箓,还有那个养柳灵童之人的事情。

施长悬在电话里和家人商量,他们兵分两路,家人设法去高铁站查那班列车的乘客信息,同时看看是否能找到监控,让那个中年男子来辨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另一方面,施长悬也决定连夜赶往薄山。

这种事,越早去越好,他有些不妙的预感。

薄山那地方虽然很多人去观光赏景,但同时山高林深,怪事很多,古代还有个乱葬岗位于其中一个山头。像上次贺樽和他同学去那儿旅游,不就遇到了疑似山魅的东西,好在谢灵涯远程协助,让他们逃脱了。

而那个中年男子上周之所以会去薄山,也是想去那里征召一些山林的亡魂。

偷都功印的人去那儿,很可能没什么好事。

而谢灵涯,无论从施长悬帮过他,还是价值一百万以上的线索来说,都肯定要跟着一起走啊,俩人还先回抱阳观,多拿了一些符箓之类的东西,以防万一。

这个点了,肯定是没班车,薄山是属于隔壁市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俩人包了辆出租车过去。

司机其实挺不乐意跑那么远的,薄山这个点也不可能有人回杻阳,回程很难拉到客人,但他们加了钱,也就接了。

“你俩不是去玩吧?要看日出也得提前一整天上去啊,这都十点多了,到那儿更晚。”司机和他们搭话问道。

谢灵涯正在埋头整理包里的东西,刚才出来比较急,只是胡乱塞进去,他理理看有没有忘带的,听到司机问话,便笑笑道:“没,过去工作的,而且山脚下不是有酒店嘛。”

“哦,你什么工作啊,连夜过去?”司机又道,“而且酒店可得提前订好了,哎不是,你怎么还拿着木剑,这是工艺品吗?”

谢灵涯看他盯着后视镜看,便含糊点头。

司机想问怎么带这么大的工艺品去玩儿,这时车轧过石头,一颠,谢灵涯满满的包里就调出来一扎冥币和几张符纸。

司机:“…………”

“……”谢灵涯也略尴尬地把东西都捡了起来。

他觉得司机这会儿说不定在心里嘀咕了,俩乘客怎么年纪轻轻去做神棍。

早知道刚才就不和人搭话了,谢灵涯索性闭目养神起来。结果闭着闭着,他就睡着了,直到施长悬把他给推醒,他才发现自己都靠施长悬身上了。

“不好意思啊。”谢灵涯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俩人拿着东西下车。

这个点,肯定是没有什么缆车了,两人徒步往山上走,他们的打算是招个本地的阴物来问一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线索。

深夜的薄山大概只有酒店有人,但考虑到怕吓着人,还是往山里面走一点再说。此时山路上空空荡荡,这一截连路灯也没有,好在谢灵涯带了手电筒。

“都功印能克制鬼神,他印一张符,都能帮人招来那么多兵马,你说这人在薄山待了几天,自己得招了多少阴魂?”谢灵涯觉得更加细思恐极的是,这人要真招了很多阴兵,会用来干什么?

要知道,如果他们在高铁站遇到的那人真的是偷都功印的人,依照商陆神的预测,这人可能不怎么干好事,他的柳灵童都是“为虎作伥”。

施长悬也无法得知,现在他们连那人的身份都无法确定。

他心中也有些迷茫,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商陆神的尖叫声,“有流氓!有流氓!”

之前路上商陆神已经生气,一直没说话,现在突然尖叫,施长悬还在思考都功印的事,而且也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意思,左右看了看。

谢灵涯正想着,忽然感觉谁摸了一下自己的腰,他立刻转头看向施长悬。

茫茫夜色中,施长悬和他对视了一眼。

谢灵涯:“……你刚才,摸没摸我?”

施长悬:“……”

施长悬:“没有。”

“很好。”谢灵涯就知道施长悬不可能干那种事,他一下停住了脚步。刚才,他感觉到有只手,非常轻浮地在自己腰上摸了一把。

他把手电筒往周围扫了一圈,恰好山风吹过,摇动树叶发出沙沙声,黑暗中也不知藏着什么。

施长悬这才知道商陆神的意思。

商陆神如果能动,这会儿大概都在捶胸顿足了:“我没有预报清楚,我是个坏商陆神。”

这还是商陆神第一次认为自己有错,它激动得打油诗都不会作了,揪着“有流氓”这三字重点嚷,可惜没能成功阻止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占谢灵涯便宜!

施长悬好不容易清净了一路,这时微皱眉道:“你还小,多加练习吧。”

商陆神正在脆弱之时,被施长悬的话安抚了,大为感动,发誓道:“我肯定再也不让谢灵涯被占便宜了——”

施长悬:“…………”

谢灵涯忽然听到施长悬说话,看过来一眼,一想心里大概猜到为什么,顺手摸了商陆神一把。

施长悬则道:“就它吧。”

他们本来就打算找个阴物问问话,现在竟然有自个儿撞上来的,那就不客气了。

“行。”谢灵涯又说道,“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贺樽在这儿,也是有东西摸了一下他的腰。”

还摸了他女同学的屁股……

施长悬那时也在一旁,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不定是同一物,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特想知道,摸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和我的猜测到底是否一致。”

谢灵涯说着,把背包离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堆灵官符,又把剑抽出来往上一搁,然后对着摇曳树丛的方向语带威胁地道:“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帮你呢?”

树丛一下不摇曳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还真有一个黑糊糊矮墩墩的家伙显形后爬了出来……

“还真是山魅,枫鬼啊。”谢灵涯把它给揪了起来,虽然时隔这么久才揭晓谜底,但他还是有种猜对了的喜悦。

枫鬼分为两种,一种是枫树年久有灵,一种是枫叶上长出宛如人脸的疙瘩,附着上游魂便成了枫鬼。

这一个,估计是后者。

只是从外表怎么也看不出性别,因为枫树没有性别,而附着在枫树上的可能不止一个阴魂,这是一个杂交产物。

这枫鬼在谢灵涯手里不停地作揖,认错,动作有一丝扭捏,但说话的声音却偏向男性,“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傻,我……”

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灵官符啊!

谢灵涯乐道:“你不知道吧,咱们是第二次打交道了,之前有一次我朋友,和同学一起来这里玩,也被摸了腰,然后我给他们用手机念咒驱赶的,那个也是你吧?”

枫鬼:“…………”

他现在更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上次让你给跑了,这就叫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谢灵涯把枫鬼放下来了,“不过,你如果将功折罪,我便饶了你。”

枫鬼往谢灵涯小腿上抱,柔顺地道:“我以后都听大师的了——”

他的眼睛在商陆神身上转了几下,早看出来那是个木灵了,想他枫鬼也算半个木灵,要是能和商陆一般,跟在大师身边修得功德,不比每天在山里摸摸游人来得更有建树?

何况这位大师,那么凶,一看就很厉害的样子。

谢灵涯一阵恶寒,把他给挡住了,“去,我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商陆神早料到了,这时也居高临下地道:“呸。”

枫鬼失望地坐直了,抬起黑糊糊的脸,“您要问什么?”

谢灵涯说:“这一周,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柳灵童的人?”

枫鬼立刻点头,“有的,凶得很呢,我都不敢靠近。”

鬼比人看得要清楚一些,谢灵涯和他对过,那的确就是他们在高铁站看到的人无误。

“那他现在还在薄山吗?”谢灵涯追问。

枫鬼摇头,黑脸上有点惶恐流露出来,“我不知道,没看到啊,大师,上一周山谷里有阴兵过境,山里的鬼魅都躲了好几天,到现在我还不敢去那头呢。”

谢灵涯和施长悬却是脸色一变。

当初贺樽在薄山遇鬼时,谢灵涯就说薄山阴得很,以前还有传闻,乡人目睹过山谷里有红灯遍野,那个是阴差押解亡魂过境打的鬼灯。

阴差路经薄山,那人就来了,恐怕不是什么巧合吧。

“阴兵过境会鸣钲,你没看见,但是否听见阴兵的去向了?”谢灵涯试探地问道。

枫鬼迷糊地想了想,然后迟疑道:“依稀,仿佛,在山谷里就没了呀,难道不是改制度怕扰民吗?”

毕竟现在薄山,多得是游客啊。

谢灵涯顿时无言。靠。

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们还猜那人会不会是来薄山实验都功印,征召乱葬岗的亡魂。人家却是把主意打得更大,直接和地府抢鬼了。

阴差押解鬼魂,往山林里走,必然是有大批鬼魂,占得满山谷都是鬼灯。

“去看看。”施长悬说道。

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阳平治都功印在天师手里,是降鬼伏怪的法器,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却可以成为克制鬼神,收为己用的工具啊。

他们在枫鬼的带领下,到高处望了一下,山谷中早就什么也没有,而乱葬岗的亡魂也全都一空了。这二者加起来,起码有十万亡魂了,还包括阴差,短短几日之内就被悉数摄走,是那人的本事,但阳平治都功印绝对居功至伟。

“阴差都敢惹,胆子也太大了吧。”谢灵涯不可思议地道,阴差和他们押解的亡魂在地府都是有数的,丢了肯定会问责,盗窃者欺瞒得了人,难道还能欺瞒鬼神?

不过考虑到他手里有都功印和三五斩邪剑,这个可能性貌似又变得大了一点。

如果不是知悉了薄山这个线索,恐怕道协的人也想不到这里发生过那种事。

“回去吧。”半晌,施长悬说道。

盗窃者早已离开薄山,他们只确定了那人的确乘坐过去省城的高铁。

盗窃者有三五斩邪剑和都功印,在这里是得不到更多线索了,试试能不能查到他的乘客信息比较靠谱,毕竟那是在偷窃之前,那时也许他还没有掩盖自己。

枫鬼眼巴巴地看着他们,“那我……”

“你什么你,你还真想跟我走啊。”谢灵涯好笑地道,“说话算话,放你回林子,但是以后你可别再耍流氓了,让我知道了回来找你。”

枫鬼打了个寒颤,别提了,他都要有阴影了,只能弱弱应是,爬回树丛,身影融入了黑暗中.

两人在山下的酒店住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杻阳。

期间施长悬也和家里通报了这个信息,而他们那边连夜去高铁站查了,监控录像已经过了留存时间,但是因为知道车次,所以查到了乘客信息。

只是盗窃者太过小心了,他的乘客信息可能根本不是真的,道协查了一晚上所有的乘客,都没有任何线索。

虽然高铁站进站时要检查人票证统一,可是对修道者来说,只要简单的术法就能迷惑了。

于是这条线索也断了。

“但是盗窃者还强征了那么多鬼魂,道协打算怎么办?”谢灵涯问道,“这得设法通报给冥官吧?”

施长悬点头,“应当会报给城隍知晓。”

不过城隍是阴间地方官,少了这么多鬼,他们不报,说不定也已经知道了。

谢灵涯再次感慨,这闹得真是太心跳了,跨界通缉啊!

谢灵涯沉吟道:“你说,要是有阴兵查到线索了,告知道协,道协会不会把一百万奖金都买冥币烧给他?”

施长悬:“……”

施长悬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道:“……应该会说话算话。”

谢灵涯想了想,嘿,一百万,得堆成山了吧,那都烧多久啊。

……

谢灵涯一晚上也没怎么休息,和施长悬讨论完后,在车上又睡了会儿,抵达抱阳观时才醒来。

这时候抱阳观早开门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半大小子,一见他们回来,便站起来,“谢老师。”

谢灵涯一看,这不是赵大师的徒弟小量么。

谢灵涯不禁往里看了看,不会是赵大师也来了吧?被朱先生追杀得?

小量窘迫地道:“谢老师,我,我来找你,是想……”他吞吞吐吐的,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完,“我想拜师……”

“你和你师父决裂了啊?”谢灵涯倒也没太惊讶,他昨天就看小量呆呆愣愣的,发现自己受骗了吧。

小量一脸要哭的样子,“嗯!”

昨天赵大师还想和他“开诚布公”,承认自己不会调鬼,但是,他可以教小量赚钱啊。

小量是为了学本事去的,一听赵大师承认自己果然是骗子,彻底崩溃了,什么战斗机,大炮,竟然都是骗人的,他既感觉受到欺骗的耻辱,又羞愧于自己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连篇。

难怪,他说和赵大师学习,为什么那么容易,还可以不认真修炼,接收师父拨给的兵马。

昨天朱女士介绍过谢灵涯他们是抱阳观的,小量和赵大师掰了后,就奔这儿来了,他就想学点真本事。

“你还是回去吧。”谢灵涯好笑地道,“你才多大,回去上个学不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