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微动,在缚邪身上停留良久,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人拿走的宝贝,忽地眼红。
下一秒,他手上化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状似花座。
缚邪看清后半天没有动作,喃喃道:“风狱……”
“你不是说我没给你神器吗?”巳弋虚空递给他,“这下两全了,酸溜溜的话,以后就别再说了。”
这东西用来濯化浊气的,对蛔瘴多少有些作用。
巳弋把人送出殿时,没管缚邪投来的安慰又切怀目光,眼睛一闭扭头就走。只是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转回去,对着刚转身的背影喊了一声。
“缚邪。”
缚邪闻声停步,侧首回望,故作不在意:“主神。”
“你我得缘相伴数年,”巳弋鼻子突然一酸,嗓音涩哑,“……来日之路,惟祝君安。”
缚邪低头,敛眸轻笑,口吻轻松说:“当年要不是你,这世上就没有缚邪了。”
巳弋负手无言,只看着他,眼底看不出情绪。
“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下属,如若缘分未尽,来世我还能在你身边,”缚邪慢慢转身消失,侧目余光跟着消散,拿着笑腔的话语最后一句倒是十分释然,“结草衔环,报之今恩。”
巳弋久久未动,捏着袖角,眼角的泪珠滑落蒸发,他长长吐了口气,仰着脖子放空眼神。
好久好久,他才张了张嘴,对着早已走远的人说:“若是此遭挨不过,我倒希望你来世做个普通人,平安一生,无痛无灾。”
不过几天前的回忆,缚邪现在已经恍惚得记不大清了。
他想不起那天巳弋看自己的目光是怎样的了,也想不起最后自己那告别的语气是怎样的了。
他回首瞧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和血光黑沉的天色,仿佛看见了身处炼狱的各人各灵。
他们哭着、嘶吼着、哀叹挣扎着,他们求生求死。
恍惚里,他总觉得自己死了,他只记得,要牢记来路,要忠要诚。
“忠诚”两个字,是天狗一族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
巳弋生来注定要为世间牺牲,他愿意做巳弋的牺牲品之一,于是他现在也成了人间画本里的救世主之一。
一阵尖鸣嘶吼声划破天际,穿透耳膜,缚邪动了动眼皮子,迷迷糊糊抬头,恰好看见个飞鸟的影子,跌跌撞撞的。
缚邪认出来了,那是卉昭,她逃出去报信了。不过,不出意外也是九死一生了。
他思绪被打断,好歹清醒了一点,只是没保持多久,神智又陷落。
转头间,他眩晕目光被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草垛里。
那时候他还未化形,被族人抛弃到凡人的地盘。人们不识得什么为神兽天狗,只见他真身形状怪异奇丑无比,就喊打喊杀。
他找不到食物,饿了一天,跑了一天,赶在晚上没人的时候蜷在山间某个湿霉草垛里小憩,还要被抹黑顽闹的小孩拿石头驱赶。
然后,他遇到了巳弋。
在遇见巳弋前,他那双赤瞳所闻所见和现在没什么差别,一样的血腥黑暗。
现在的灵南天垠乃至整个阴阳境就是这个视角。
狂风阵过又停,弑护血阵里的最后一粒沙尘落定。
腥风牵起缚邪垂肩发梢,他就那样跪坐在无尽尘埃血河里,忽然笑了。只是这一笑扯到肺腑上,他猛然几下咳出嗓子里的浊血,又慢悠悠施手抹过嘴角。
下一刻,他化出风狱,两手掌心死死握着,利角割破他的糜肉,再添新血。
他遽然抬起两只手,感受不到痛似的加大力道,捧在手里势必要将它碾碎。
以一种虔诚献祭的姿势,朝天聚力。
缚邪动了动唇,任由血泼唇角。
在天色破晓的那一刻,在巳弋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淡然一笑,双手骤然合十。
风狱落地,和着尘埃滚出几圈,荡起灰土,掩埋于其中。
周身玄力聚集在了一处,缚邪身后陡然燃起了赤瞳蓝羽的狗身巨影,在狂风奔腾肆虐,冲天长啸。
他嗓音沙哑,似乎有满肺的碎渣尘粒,在火光法身里,闭眼仰头,奋力高喊。
“……吾为吾主,祭血开路……祭我之躯,辟得救道之生机。”他大笑起来,咳嗽不停血喷不止,梗着脖子睁着血眼,目眦欲裂地看向那个模糊身影,最后一声用尽全力,从破嗓裂肺里挤出来,“愿吾主各尊,庇得天地共生,万灵——长世——”
话落一刹,缚邪剥离出妖元,虹光划破长空,虚身法相融天入地。
他在冲天火光中垂头,生息渐消,溘然长逝。
巳弋置身巨阵之外,手起玄力,协同其他四人制服巨相。
他俯瞰着爆发的冲天荧光,残影尽显眼中,脑子空白了一瞬。
“缚邪!”巳弋浑身发抖,愣住无措,眼泪蓦地窜出明显凹陷的眼眶,和着嘴角血水,沿着莫名生出的皱纹滴落到手上,“缚邪……”
其余四人见了这场面,再多感触也哽住说不出话了。
他们是有愧疚的。
因为他们的犹豫和私欲,走向了落向凡尘俗人的第一步。
如果他们当断则断,一上来就抽骨弑魔,少拖这么几天,如今也就少死几个人了。
好在现在,他们终于做好抉择——抽骨铸锏,重弑巨相。
在来天垠的前一天,巳弋才回过鹊燕山,见了桦九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