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阵眼，灵童一个不剩。净水潭被夷为平地，这里没有所谓的幸存者了。

只有缚邪守在残破废墟阵眼里，源源不断地输出，荧光涣散。

他已经强撑了好久好久，内脏破裂又修复好几轮，他已经没有精力治愈自己了。

天垠的阵要破了。

缚邪满身污血，弓着身子再也撑不住，猛然跪在了地上，一口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来。

他眼皮子无力轻搭，合上几次，还不忘把着弑护血阵。

累，太累了。

阵外的巨相挑逗野猫似的，似乎不打算轻易破阵而入，只想耗着、折磨里面的人，这样才显得有趣。

缚邪缓缓抬头，费了极大力气仰起脖子，望着北边方向，哑然失笑。

他想起前不久巳弋派他来这里的时候，那是天垠祸乱的第二天，天殿乱成一团，商议了一天如何应付巨相也未得果。

天垠起乱时，稷引本打算回去，但现下五天尊本就少了一个池阳，要是他也走了，还成什么气候？更想不出办法应对这场面了。

于是几人想着，再派遣一个灵妖去天垠帮忙。

祸源在灵南，天垠还不算太糟。派去一个，加上先一步到达天垠的卉昭，三个灵妖在总归能抵一阵。

那时巳弋忙了一天下来，才回到自己殿中。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好久好久，抬眼看着，什么都没说。

缚邪跑完腿回来，他头也不转地说：“我总觉得，心不安。”

缚邪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象征一问：“主神和各位天尊可都想到办法了？”

巳弋摇摇头，想到什么一顿，又改口说：“有一点方向。”

缚邪没多嘴。

看样子也不会是什么好办法。

巳弋转回身看他，问：“天垠的情况你可都知道？”

缚邪复盘了一下，说：“差不多。”

“你们五个，能走到这一步，实力不必多说。也就是不能飞升，否则哪儿还有那些个天神的地位。”巳弋慢步走到池水边，蹲下身，不知从哪儿取来了鱼饲，轻抛向水中，想起什么顿了顿，“拓清沉稳，北月机敏，惊寒敦厚，卉昭精明。而你，是最灵光的那个。”

缚邪微微瞪大眼睛。他有些受宠若惊，这么些年，还从来没听过巳弋口中夸赞自己的话。

抛完鱼食，巳弋就着池水洗了洗手，低头默然好一会儿，从荡漾水波里瞧清了自己的面容。

满面愁容不自知，万千思绪无处解。

他坦然说：“当初拓清还未上天殿时，?衍诚心诚意来要了几次人，我都没同意。”

“爻镇天尊？”缚邪欲言又止，张大嘴巴满脸疑惑。

他根本不知道这茬儿，巳弋也从来没向他通过。

“他眼光好，”巳弋无声笑说，“你很不错。”

“主神……”

缚邪感觉到不自在，皱了皱鼻子，眼睛眉毛都要揉成一团了。

巳弋向来不夸人，哪怕是他的同僚，缚邪也没见过他对他们说过几句中听的话。

今天的巳弋一再反常，说了那么些夸人的话，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好话都交代在这里了。

“天垠要派一位灵妖去帮忙镇守。”说完这句，巳弋默了好久。

后面的话不消多说，缚邪也猜到了。但他没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将要背负的使命。

尽管巳弋再不情愿，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主的，最后还是得给缚邪下通知。

“他们的意思是，让你去。”他头也不转，不敢看缚邪的神情。

缚邪听完只是躬身一礼，收了平时的毛躁性子，凝声道：“缚邪自当领命。”

巳弋依旧蹲在水池边，不知道想着什么，望着游鱼出神，转而把头埋在手臂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我不想你去。”他说，“我不想你去，就跟我不想桦九跟来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缚邪无所谓一笑，说：“这有什么？等你们找到解决办法不就好了？”

“人非木石，有心便有情，情感肆虐疯长时，便有了‘私’，于人于己，无可厚非。”巳弋虚握拳头，不见外地缓缓说道，“缚邪，我们这些所谓的神仙，没有你所想的那么清高不染。下定决心也需要时间。”

“主神，于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于你的话，这话可就不怎么管用了。”缚邪笑说，“如果你是我，你才不会只是眼睁睁看着。”

巳弋苦笑一声。

“若是那些个天神……”巳弋说到一半哑巴了，后面的话怎么说怎么难听，他现在不想花时间去点评别人。

他转口说：“我私以为，这个出头鸟不该是你。”

“那主神以为该是谁？”缚邪还是笑呵呵的，仿佛闲话家常，“拓清？北月？是让卉昭一个人做着两个人的事？还是让惊寒挺着残躯强撑那耗人命的弑护血阵？”

巳弋难得被他的话呛得出不了声。

“我知道，那些个天神比谁都靠不住，甚至连咱们那几个炼缠的灵官都不如。”缚邪打趣说，“若不是天殿走不开，你肯定自个儿跑去了。”

巳弋还是默然，看着水中倒影，像是在发呆。

“乱世之中，总要有人肩负救世之责。”缚邪打小没读过几本正经书，这时候却能条条是道，“这话听上去或许假大空，可事实就是这样，哪怕前方是明晃晃的烈火，也要有人前仆后继地焚身葬骨。”

他宁愿去当那个前仆后继者之一，为后世筑路。

“主神，你比我通透得多，那些大道理你也比我更明白。”缚邪说，“你的私心不该在我，而是如今身处人间混沌的万物生灵。”

好久好久，巳弋才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转身，整个人面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