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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魅魔不懂爱 不知飞羽 20307 字 2024-11-10

第71章

阿米利亚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郁衡很清楚。

他也清楚,他询问的对象本就是一个不会轻易许下承诺的人。

让人挫败的是,即使对方没有给出承诺,即使对方一副要他去死的冷酷模样,此时此刻,他仍然为能够触碰到这个人,见到这个人,感觉到这个人而高兴。

阿米利亚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郁衡拼尽全力了。

郁衡在松手之前,用力抱了阿米利亚一下,用力到一瞬间,阿米利亚以为自己要被他就这样揉碎了。如果没有魔族的体质扛着,这会子身上多半会出些一点淤青了。

按照往常的相处模式,阿米利亚绝对要抱怨好一会才行。

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看着黑发灰绿眼眸的男人缓缓站起来,身后吸收了大量攻击的屏障摇摇欲坠。

“我会胜利归来的。”郁衡格外平静地丢下了一句,转过身,面对他即将死战的敌人。

说实话,阿米利亚并不看好他。

郁衡的实力他早就知道了,不如江怀风,或许也不如他所见过的高年级失常者们。

这样的郁衡硬要去和姬永打,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拖延时间长短的问题。郁衡和姬永多打一会,能够拖延的时间越长,阿米利亚才有更多时间逃走,才能够避开教团的追踪。

不过逃走的时机很重要。

经过刚刚那一遭,阿米利亚很轻易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教团附近或许还有埋伏,至少机关方面的设置不会少。

二、如果他没能顺利逃走,再次被抓的话,郁衡会分心,进一步导致逃跑时间缩短,最终两人一起被抓。

综上所述,时机非常重要。

好吧,时机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这一次格外需要注意罢了。

他必须选择姬永和郁衡战斗到最紧张,双方势均力敌的那一瞬间,从这里逃走。

只有那一刻,姬永没有时间呼唤周围的狂教徒,也没有时间启动别的机关干扰他,郁衡也没办法分神,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

所以必须要等待那一刻到来,而不能现在就冒然出去。

不过时间也不能拖得太久。

这里残留的气体依旧对他造成了影响,手脚一阵一阵失力,魔力也有溃散的迹象。如果不是他之前在这里开了个大洞,让那些气体全部都流了出去,现在他恐怕是站都站不稳了。

阿米利亚静气凝神,关注起眼前的这场战斗。

与他想象中不同,郁衡收起那道屏障之后,精神力缠绕在他身上,慢慢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向外延伸出去。

阿米利亚曾经见过对方使用这个能力,看上去像是偏向辅助的能力,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不同。

那些网很快融入了空气中,如果不是魔族对能量体的敏锐度,估计根本无法察觉郁衡在自己周身布下了大量的网。

姬永也看见了那些网状的精神力融入空气的过程。他并不轻敌,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在学院学习多年,他对战过众多强大的对手,他深知失常者的优势在什么地方,也知道要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该怎么做。而比起顾忌敌人的优势,选择不去发挥自己的优势,是最愚蠢的做法。

姬永紧紧盯着步步靠近的对手,心头盘算着下一步。

这个不知来历的黑发男人明显不是学院出生,使用能力的方法估计也是野路子,粗糙得很。不够精细的外行人,最常犯下的错误就是显露出过于明显的攻击意图,让人能够捕捉到攻击的轨迹。

一道白光袭来的瞬间,姬永用自己的精神力将其拦下,反手丢了回去。

他冷笑一声:“不过如此。”

果然是外行人,攻击的想法几乎已经融入精神力了,完全不知道掩盖,和三岁小孩一样好懂。

“你为什么要抓阿米利亚?”

攻击被拦下,郁衡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动摇,维持着自己的步调,朝着姬永靠近。

“阿米利亚?”姬永一愣,随即很快明白过来,“是米亚同学的假名吗?还是说米亚这个名字才是假的?毕竟是神之容器,需要一些小小的掩饰。”

“神之容器?”郁衡终于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有十米。

这个距离是学院研究中最适合失常者发挥的距离,进能攻退能守,也是精神力攻击能够发出强力攻击的最大限度范围。

姬永笑了笑,无形的精神力已经缓慢溢满整个十米范围,“听上去你一无所知?”语带嘲讽,

“不,”郁衡摇头,周身的波动依旧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什么都没有设下,“我大概比你知道的要多。”

“什么?”

这一声不光是姬永问出来,就连阿米利亚也顿时抬头,直直看向了那个身影。

他可没有听说过郁衡和神之容器有关。不,不对,是他早就已经确定了,郁衡不是神之容器,而且之前他明明问过,郁衡给出的答案是那不过是个传说。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忽然这么说?

是为了扰乱敌人的思绪,还是说,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难不成是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意外得知了什么事吗?

阿米利亚想着想着,忍不住锤了下墙壁。

不行!

这下就不能让郁衡在这里独自断后了,他必须要带走郁衡,要把郁衡嘴里有用的消息敲干净。

不能让这个家伙白白在这里死掉。

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现在魔力不稳,实力下降,还必须警戒四周的他,如果也上前去和姬永战斗,必输无疑,而且还会给郁衡增加负担,说不定会导致更快的输局。

所以不能直接上场,得迂回,得使用他能够使用的能力。

比如,比如魔法?

阿米利亚眼睛一亮,当即对着郁衡喊:“郁衡,刚刚的事,我答应你了。你不许死。如果你打不过他了,就躲到我这里来。”

其中暗含的意思是,如果郁衡真的和姬永打得天昏地暗,双方都是强弩之末,就可以把人引到他周围来,他来使用催眠魔法,给出最后一击。

虚弱的人根本无法抵抗催眠魔法,即使是有外物加身,也能发挥一定效果。

到时候阿米利亚就能够带着郁衡一起逃走了!

小魅魔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但这些听在郁衡耳朵里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他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阿米利亚答应他了。

阿米利亚说会留在他身边。

阿米利亚不会离开他了。

一瞬间过于兴奋的情绪,导致他克制不住一直克制的某种东西。

力量在短暂的松懈中,迅速攀升到了最高峰。

姬永察觉到不对,想要往后再撤退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他迈不动脚步,腿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不,就是被黏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密密麻麻的蛛网样式的精神力已经将姬永团团包围。

而且还不知不觉渗透了他的精神力,让他毫无察觉!

“不可能!”姬永失声尖叫,他盯着郁衡,像是在看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你是什么人?没人可以穿透我的精神力,因为我的精神力根本不是那些下等东西的能力,而是吾神的恩赐!这不可能!”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目次欲裂,“不对,只有一种可能性,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好像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郁衡回看的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簇灰尘。

“不!那他,那他是怎么回事!”姬永转头去看阿米利亚,目光都快起火了,“他不是神之容器吗?”

“当然不是,”郁衡回答得很快,“这里唯一的神之容器,你要找到的那个东西,你想要得到的那份力量。”

转瞬间,一只巨大的阴影从郁衡的腰部蔓延出来。

像是章鱼的腕足,猛然穿透了姬永的胸膛。

“是我。”

第72章

从出生开始,郁衡拥有的东西就不多。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世道里被舍弃的孩子太多,被放弃的生命也太多,郁衡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值得拿来一提的。

说得上幸运的是,他诞生的地点在西山的矿脉附近。

西山盛产各种矿石,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矿井。众多的矿井需要众多的劳动力,西山掌权者便向各地招募矿工,并许诺若是挖到稀有矿石,就以高价收购。人们闻风而来,很快便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矿井。

因此西山的职业构成中,有百分之八十的都是矿工,从全国各地而来的矿工。他们同时也是弱能力者或无能力者。

在西山,劳动力是一种消耗品。很多人来到西山,寻求一夜暴富的机会,后来他们中的大部分就再也不能离开西山。有些是穷极一生也要找到梦想中的宝藏,有些是倒在了终日劳作的病痛之中,有些则被淹没在了矿井下。

希望是一种缓慢的毒。

每一个因此病入膏肓的人最终都会因为幻想死去。

郁衡时常听矿区中的人叹息着这么说。

作为未来的劳动力之一,出生在矿脉附近的他,被一对矿工夫妻收养了。

那对夫妻的相貌他记不太清,印象里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每日都在期待挖掘到稀有矿石,实现一夜暴富的梦想,后来日渐习惯枯燥乏味的生活,被仅剩的那点希望吊着,日复一日在矿井中忙碌。

他们对他还不错,给吃给喝,有衣服穿,有床睡,会闲来无事教导他认字,告诉他些人生道理经验,像一对真正的父母。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也是个不错的未来。

一切中止于他向父母诉说烦恼的那天。

郁衡有个秘密。

从小他的脑子里,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低语。一开始他听不懂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他逐渐学会日常用语,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才领会到那些话语的意思。

“打翻那个碗,打碎那个瓶子,推那个人下去……”

诸如此类,细碎的恶语在教唆他,催促他犯下恶行。

那时郁衡的年纪尚小,周围也没有同龄的孩子,他唯一能够信任且依靠的,就是收养自己照顾自己的养父母。

他不知道听见这些声音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声音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遇见了不懂的问题,可以去问自己的养父母,遇见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去寻求帮助。

面对他天真期盼的眼神,养父母不约而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仿佛在他们面前的不是自己养了五年的孩子,而是一个随时可能伤人性命的不定时炸弹。

“你是不是能够操控,操控什么东西?”养母抖着嗓子问他。

养父盯着他,眉头皱得死紧。

五岁的小郁衡读出了空气中积蓄的焦躁,他下意识揪紧了自己的衣服,嚅嗫着答了:“嗯。”

养父母对视一眼,他们都是失常者,他们听说过类似的状况发生在哪里。

养母眼中一片颓败,养父绷紧了嘴角。

“是精神力。他的能力觉醒了。”

“不能再留下他了。听见那种声音一定是失控的症状。”

“可是这也不一定,或许是因为……”

“没什么或许!一旦他失控了,我们这样弱小的失常者根本没法活下来!”

在小郁衡眼中,养父母吵了一架,很短暂很突然的一架,甚至没有给他思考出前因后果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他隐约感觉到是自己冒然说出的问题引起的祸患,却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解决。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解决。

他只记得自己吃下那顿所有人都沉默的晚饭,昏昏睡去,再醒来就见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没有养父母,没有他的床,没有他的椅子,没有他的碗筷,也没有他的家。

他被丢弃了。

小郁衡花了三天的时间确定了这一点。

而被丢弃的理由,又花了两年的时间去理解。或者说,去接受。

养父母认为他脑中出现的那些琐碎恶语是即将失控的征兆。即使是最低等级的能力者,失控时造成的损失也不是他们承担得起的。权衡利弊之下,最终他们抛弃了他。

或许他该庆幸的,至少他们没有决定杀死他。

流浪两年后,七岁的郁衡又被人收留了。

这次收留他的人是西山的偏僻矿区里的一个小工头,地位比矿工稍微高一些,却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大本事,最擅长的事大概是欺压别人。

小工头救下了营养不良倒在路边的小郁衡,在郁衡醒来后挟恩图报,要求郁衡包揽生活中的一切杂事,洗衣做饭擦地修门等等。

小郁衡一开始就明白对方的意图,那时他已经不再想着去找养父母,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便浑浑噩噩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过于沉默,过于乖顺,过于弱小,小工头的态度很快变本加厉,日常的指使不够满足他,他开始逼迫年仅七岁的郁衡下矿井,并且要求对方将每日的报酬尽数上交。

那时小郁衡以为这或许是一种惩罚。

没有人和他一样,每每清醒之时都会被无边无际的恶语包围,稍一分神就能听清那些饱含杀意的字句,听见那过分熟悉又诡异的声音在脑子回荡——是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更糟糕的是,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感觉有另一股与精神力不相上下的力量在增长。

这是一件足以令他惊恐的事实——他似乎拥有了将那些听见的恶行实施的力量。

为了逃避这一事实,也为了满足小工头的控制欲,小郁衡默默地接受了不合理的工作,每日每日精疲力尽,累得几乎不能思考。

尽管如此,希望的一切也没有到来。

小工头还是不满足,他开始制定高标准,要求郁衡每日完成,一旦没有完成,就非打即骂,即使完成目标也不会得到一个好脸,只会被再次从头到脚挑剔一番。

“要不是老子,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你这小崽种还不感恩戴德,天天一副死人脸,是要给谁看啊?!”

“像你这样没爹没妈,一无是处的玩意,丢在路边连坨屎都不如,老子好心捡你,你做的这是什么饭?你想饿死我吗?”

粗鄙的骂声,混杂着时不时的拳脚相加。

小郁衡抱着头蹲下,一声不吭的举动让小工头得意洋洋于自己捡来了一条好狗,又炫耀式地多踹了对方几脚。

他不知道,那时的小郁衡紧紧闭着眼,顾不上身体各处的痛苦,已经快被内外夹击的声音逼得崩溃。

耳朵听见的接连不断的骂声,脑海里不断回荡的邪恶教唆,一阵阵提醒式的疼痛。

“杀了他,宰了他,撕了他,将他勒死,将他砍断,让他窒息,让他痛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时每刻它都在说,每时每刻它都在催促。

疲惫不堪的身心浸入这样的声音里久了,慢慢地,小郁衡就快分辨不出来,这些声音到底是别人的教唆,还是他自己未曾吐露的心声。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平衡着自己的生活,努力维持这样的日常。

于是他开始做梦,很多很多梦。

每一日都梦见他以脑中那个声音指示的办法杀死了小工头,每一日他都见到自己满手鲜血,每一日都从噩梦中惊醒。

白天与黑夜的界限逐渐不再分明,白日的斥责打骂随着身体的疼痛传入梦境,梦里的杀意腾腾顺着昏沉的头脑映入现实。

小郁衡记不起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寻常,寻常地下矿井,寻常地回去,寻常地被打骂,寻常地杀死了小工头。

……杀死了小工头。

在小郁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之前,他们共同生活的房子便被巨大的力量拍扁了一般,从这片区域中消失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到底何等可怕,轻而易举就将一个人,将一座屋子,将一处存在,泯灭了。

后来的时间里,小郁衡过上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自己逃走之后还能怎么办。

只是不断地逃、逃、逃!

他想逃开过往,想逃开事实,想逃开记忆里那个残酷而可怕的自己。

同时他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即使如此,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没有死呢?

苟且偷生也好,浑浑噩噩也好,自暴自弃也好,小郁衡还是不想死。

活着或许没有特殊意义,但死亡总该是有意义的,他想。

或许那算是他唯一的固执,至少在他明白自己的死亡有什么意义之前,他不想死。

躲躲藏藏了两年,九岁的小郁衡逃离了西山。

他原本想去北境,他想见一见北境的雪,也想看看那位远近闻名的北境元帅。像那样的人物的死亡,大抵是很有意义的。

但在路途中,他经过了废弃区。

废弃区不是一个好地方,颓唐、萎靡、凄冷之类的词才能形容这个地方。这里与外界任何的东西似乎有一道分明的界限,拦住了属于光明的那一边,只留下供魑魅魍魉躲藏的阴影。

废弃区也不是一个坏地方。没有太多想法,没有太多关注,没有太多秩序……太多“没有”存在的地方,会变成自由与散漫的扎根地。这是个接受社会不容许的垃圾存在的地方,也是一个接受废物、破烂和怪物的垃圾桶。

自认为怪物的郁衡很难不被这个地方吸引。

他决定暂时在这个地方住一段时间。

他留了下来,留在彼时江怀风刚刚上任的C区,却再也不与人有过深的交情,对任何事都不愿意倾注多余的感情。

脑内的恶语依旧,他慢慢习惯压抑自己,习惯这些冰冷的话语流淌在每一寸血肉里。

日子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三年后,十二岁的郁衡打算再次启程。

那时,他无意中打听到了神之容器的消息,并很快将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到了一起。

失常者、失序者,每时每刻的恶语,不稳定的精神,各种特征一一吻合,几乎要叫人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照着他的样子画了一副特征图。

但比起这个,小郁衡更有兴趣的是——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和他一样的存在?

一直以来独身一人的经历,过分孤寂灰暗的生活,让他不免产生了这样的问题。

他希望这个世界有和他一样的人,他希望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痛苦,他希望至少他不是独一个。

独一无二这个词,实在是太寂寞了些。

可郁衡终究没能启程。

走到废弃区边缘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个子小小、头发卷卷、脸上有点雀斑的小女孩。

她叫余枝。

像是逃难而来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连衣裙,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包,她怯怯的,又饱含期盼地看着他。

郁衡因此停下了脚步。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家伙,未到变声期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耐,“滚。”

郁衡讨厌那样的眼神。

郁衡知道那样的眼神。

那是很久之前,他看见养父母时露出的模样。

仿佛是弱小的,无力的,脆弱不堪的他自己的模样。

第73章

郁衡一直觉得,如果没有遇见余枝,他的人生大概很快就会失去意义。

他们相遇那一年。郁衡十二岁,余枝八岁。

余枝一家原本生活在南港,生活还算平静,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恩怨,他们不得不离开生活了许久的家乡,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朝不保夕的生活并不会迎来救助或新的希望,病痛与折磨才会提前抵达。

一条又一条灰朴朴的布盖上亲人们的眼睛,一次次垂落不动的手,再也没有吐出的声音,让余枝懂得了死亡的含义。

最后的最后,轮到她为爸爸妈妈盖上眼睛,握住他们的手,痛哭流涕。

从此之后,她成了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的余枝与孤身一人的郁衡,在废弃区C区的边缘相遇了。

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至少对于郁衡来说,不过是他碰见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罢了。

他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就招惹上了这样一个还流着鼻涕的小女孩非要跟过来,不论恶言相向,威逼利诱都不肯离开,像是认定了他似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十二岁的郁衡眉头紧皱,与成年时的冷硬不同,将烦躁与厌恶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对讨厌的人半点不给好颜色。

余枝被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僵了一下,很快又大着胆子,仰着头回答:“我、我想跟着你,大哥哥。”

“我可不是什么鼻涕小鬼收留处处长。”黑发灰绿眼的少年讥诮道,“你还是尽早回家找妈妈要奶去吧。”

余枝一愣,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包,垂下头,盯着脚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表情,含糊着,慢吞吞说,“可是妈妈不在了,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很远,很远,远到我勾不到,远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郁衡脚步一顿,神色不明地打量了一番刚刚到他腰腹位置的小不点,“即使你在这里卖可怜,我也不会心软的。这里像你这样的小鬼有很多,失去一切的人不只是你。事到如今,你还要哭哭啼啼给谁看?”

棕色卷发的小女孩豁然抬头,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没有哭。我只是难过一会。大人们说,小孩子是可以难过的。”

虽然红了眼眶,但确实没有泪湿的痕迹,她没有撒谎。

郁衡抿紧唇,睇了她一眼,“别跟过来了。”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完全没有管身后那个腿短的小不点能不能跟上来。

次日,在不同的地点,郁衡遇见了同一个蓬松卷曲的棕发小女孩。

这回对方抱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铃铛风车彩带之类,像是用来装饰的小玩意,是放在这里的垃圾堆里都鲜少有人去捡的类型。

郁衡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一掠而过,神色冷沉,“你又想做什么?”

余枝眨眨圆圆的眼睛,细瘦的手臂努力抱住那堆小玩意,有几分不解地回:“来……打招呼?”

郁衡转身就走。

余枝一惊,连忙跟了上去,“大哥哥,你生气了吗?为什么?”她下意识使出了以往对付难哄的小伙伴的经验。

郁衡脚步不停,“没有。与你无关。”

“可是,可是……”余枝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可是你看上去不开心,那就与我有关。”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余枝鼓起勇气,跑快两步,拦在了郁衡身前,“我希望大哥哥开心,所以与我有关。”

郁衡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强大力量带来的成功已经初步显现,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光凭那样的眼神也足以吓哭一群不知世事的小孩。

余枝也不由得浑身一抖,可她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避开视线。

仿佛一道不知道转弯,也不知道变通的光束,强硬地横在了郁衡的眼前。

郁衡想要嗤笑一声,不知为何笑意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他颇有几分烦躁,“你以为世界围着你转吗?你希望怎样就怎样,这么天真你以为能够活多久?想让我开心?等你活到成年再来和我说这些大话吧。”

尖锐与刻薄的言论,不用思考就从心底流了出来。

余枝一愣,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说,“或许……或许我明天就会死吧。”

她坦然说出了死亡,反倒让郁衡顿住了。

她转而抬头,又大声道:“就算这样,今天的我还活着,所以要做我想做的事!”

“啧。”郁衡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又变得烦躁,事到如今,连他也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选中我?”

C区不大,人数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算得上数不清了的多了。

这里可供选择的人那么多,表面上比他强的人,性格比他好的人,家底比他富裕的人,各种方面都有人胜过他,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孩非要赖上他?

“为什么不能选你?”余枝歪头。

郁衡干脆利落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余枝答得也很快,像是在玩一种快问快答。

“别人不喜欢你你还要纠缠的话,你知道这种行为被叫做什么吗?”

“可我……”像是意识到这个词不会太好,余枝低下头,揪着自己的羽毛扇子一角,“可我……得报恩才行啊。”

“什么?”郁衡刚要转身,被那个关键词惊到了,“报恩?”

余枝认真点头,“嗯,大哥哥你不记得吗?几个月前,我快要昏倒在地的时候,你给了我食物。”

郁衡在模糊的记忆里搜索了一圈,只找了个并不分明的影子,他不能确定那就是余枝。不过他的确顺手将吃不掉的东西送给别人了。

“就算这样,你难道不问我需要什么吗?”他目光依旧没有变化,“随意的报恩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但是……”余枝欲言又止,圆圆的眼睛里流露出忧虑,“你看上去很孤独啊,大哥哥。所以我想陪着你。”

郁衡瞳孔骤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冷了脸,抬高声音反驳:“谁需要你的陪伴?!别自以为是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走了,再次留下了那个说他很孤独的小女孩。

郁衡第三次碰见余枝时,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跟踪他。

不然为什么他这次特意选了压根没走过的路,还能和这个小女孩碰上,简直见了鬼。

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话留下了影响,余枝没有一见到他就上前来打招呼,也没有凑过来,反而保持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那样的目光让郁衡不舒服,脑子杂乱的恶语都多了一倍。

“你想说什么?”郁衡恶声恶气,大步走到了对方面前,“别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大哥哥,你今天生气吗?”余枝一开口却是这样一句话,“如果生气的话,要不要听我讲故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生气的时候听故事有什么用处?

郁衡:“不听。下次别再来见我了。”

“可是这一次不是我来见你的。”余枝小声说,似乎惧怕郁衡忽然变脸色,“是大哥哥你先来到我面前的呀。”

郁衡咬了咬腮帮子,瞪了她一眼,“明明是你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现在倒是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余枝缩了缩脖子,“那现在大哥哥要不要听故事,我从别人那里听来了有趣的故事哦。”

说来说去都是故事,到底什么故事非得说给他听?

郁衡有些不耐,但转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是冷哼了一声,“三分钟讲完。”

余枝眼睛一亮,情不自禁欢呼了一声,“……好!”

她快速讲了一个故事。以八岁小孩的水准而言,有头有尾还算顺畅就足够优秀,但要说值得一听,从单调的情节而言就没有可能。

“怎么样?”余枝恍若未觉,兴奋地问郁衡的看法。

郁衡很少听故事。

第一个养父母那里,养母偶尔会讲一小段故事哄他睡觉,第二个收养者不可能会给他讲故事,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学习找书看,也不再去眷顾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书,只会看能够提供生计的技能书。

在废弃区,童真、美好和这样的故事一样,是一种奢侈品。

面对一个八岁小女孩给出的奢侈品,郁衡觉得有些怪异,也有些不适。

宛如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看见光亮时的不适,他忍不住眯起眼,想评价一句不怎么样,心底曾经沉睡过的小男孩却抢先一步,帮他回答了:“是个很好的故事。”

“太好了!”棕色卷发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雀斑都在闪闪发光似的,“大哥哥,以后我也来给你讲故事,等着我!”

说完,她蹦跳着跑远了。

这一次被落在后面看着背影的人,变成了郁衡。

郁衡垂下眼眸,心想不过是几个故事,听一听也无妨,等她腻了,或者他找到摆脱她的办法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可一切没有结束。

余枝不知道在哪里搜集的故事,隔了两三天就会与郁衡相遇,并讲一个新的故事。

郁衡从第一次听完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次都会认真听完。

这些故事千奇百怪,有的像是某个地方的传说改编的,有的像是某个人随口编的高光事件,有的像是从零碎的几本故事书中截取的,但无一例外的是,当它们从余枝口中说出来时,所有的故事都变得圆满了。

坏人得到惩罚,好人得到奖赏,有情人终成眷属,浪子回头洗心革面……

仿佛余枝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闪闪发光,没有一丝阴霾的。

郁衡每次都在想,等听完这个故事,他就离开这里,离开C区。

然而每一次,他都来不及告诉余枝不要再来了,反而等来了下一次。

太多的下一次累积起来,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习惯。

等郁衡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见到余枝,听她说一会话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

郁衡心想,他很危险,他不能一直和余枝待在一起,也不能放任余枝接近他。

如果有一天,他再度被脑中的恶语侵袭,再度失控,能力暴走的话,抹平的就不止是一座屋子了,他说不定会将整个废弃区都打碎。

那样的话,余枝一定会死的。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也不能再和余枝接触下去了,他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将自己永远锁在那里……

在郁衡的思考方向愈发极端,越发偏向逃走那一方的时候,余枝来了。

她说有一个惊喜要给他看。

郁衡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他点头,对余枝说,“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高兴地应了,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一份诀别,只带着兴奋的表情一路引着自己的大哥哥往她准备的惊喜走。

在离那个东西还有几米的时候,余枝要求郁衡捂住了眼睛。

郁衡照做了。

他猜测过余枝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惊喜。或许是一本书,余枝以为他总是很喜欢那些故事;或许是一张画,余枝说她试着画过他;或许是一些做好的食物,余枝之前认真询问过他喜欢的口味。

各式各样的猜测从脑中划过,就连那些不曾停歇的恶语声音都被压得低了些。

“啪”,余枝猛地一合掌,“现在可以睁开眼睛啦!”

那股子兴奋劲几乎要从她的声音里跳出来,扑人满面。

郁衡平静地放下手,睁眼适应了短暂的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准备好的言语。

一栋屋子屹立在他面前。

准确来说,是一栋倒塌了一半,却仔仔细细用彩纸、羽毛、蜡笔、铃铛、缎带装饰过的屋子。

棕色的木门,悬挂的门牌,擦得发光的窗户,高低不平的一套桌椅,搭建起来的粗糙壁炉,宛如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地方。

笨拙的画笔痕迹在灰暗的墙壁上,像是攀附生长的花朵,稚气中透出可爱。

棕色卷发的小女孩头上带了个奇怪的圆筒,用力吹响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哨子,随后双手叉腰,张开手臂,大声地向他宣布,“大哥哥,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

吹响的嘹亮哨声,一瞬间击穿了盘旋在脑中的恶语累积的云层,露出了久违的放晴时的光彩。

郁衡瞪大眼,心脏怦怦跳。

曾经每次见面时对方手上的点点滴滴流入脑海,串在一起,汇聚成了眼前房子上每一处痕迹。

散乱的彩带、灰扑扑的羽毛、生锈的铃铛……一切在这个被抛弃之地毫无用处的东西,被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收集,珍惜地爱护,最后……拼成了一个破碎的家。

就像是她第一次见面就看穿了他的伪装,决定了要将他碎裂的人生尽力补全一样。

“……”

郁衡无意识抿紧了嘴唇,目光死死盯着这栋破旧的屋子。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也被很多人抛弃。

与社会脱离一开始或许是被迫,后来变成了他的选择。

他不会再有所谓的家,也不会再陪在任何人身边。

因为是这样的啊,那是庞大到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的惩罚,是他应得的。

可是——

寻常的,再寻常不过的,从未期盼过的某一天。

一个眼眸明亮的孩子,捧着一颗过分真挚的心,说要给一个被丢弃了许多次的人一个家。

这样的故事……怎么会变成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她会出现?

郁衡垂下头,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余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此刻露出了惊慌的表情,急急忙忙跑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哥,你怎么啦,没事吧?是不是我刚刚吹得太响你不舒服?对不起啊。”

“不是,我只是有些……有些……”

在不知如何言语的当下,棕卷发的小女孩却好似理解了什么,对着他笑了笑,鼓励似的,“眼睛里迷沙子了吗?没事的,男子汉也可以哭的,小孩子是可以哭的!”

郁衡顿了顿,心想,是了。

小孩子是有哭泣的权利的。

他为什么从未哭过?

或许是因为,拥有家的那一刻,他才找回了作为孩子的权利。

模糊的视线中,他听见自己轻声问:“余枝,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真的吗?”

余枝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手舞足蹈,“你要和我成为家人?可是,可是我好像还没准备好,怎么办,明明是我要送大哥哥礼物,怎么好像变成我得到礼物了?”

“没关系。成为家人不需要准备。”

郁衡抹开脸上湿润的痕迹,微笑着对她伸出手,“你……已经是我的妹妹了。”是他唯一的,宝贵的家人。

女孩一愣,随后用力点头,握住了那只手,“嗯!”

那日的傍晚,一名少年找到了能够停留的港湾。

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

六年间,窸窸窣窣的恶语已经被压制下来,他几乎快要听不清那些罪恶的声音。

他以为日子大概会永远这样下去,就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

直到快十八岁那一年,余枝捡到了一个白发少年。

叫做阿米利亚的少年。

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沉寂许久的恶语窸窸窣窣,充斥着脑海。

郁衡无可避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巨大的麻烦。

他不该触碰的麻烦。

因为所有、密集的恶语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得到他、得到他、得到他……”

许久之后,郁衡才从那痴狂的欲望中听见了那些声音的底色,只有一声声重复的,循环的。

“——我爱他。”

第74章

阿米利亚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直到与那位宽恕主教打起来前,所有的事情还算在掌控中。

后来发生的事,他多少也有准备。

只有一件事,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郁衡说他是神之容器。

这应该不可能……

否定的念头还未完全升起,阿米利亚就看清了郁衡身上的异变。

深红色宛如血肉凝聚的触须,有着类似章鱼腕足的突触,从郁衡的腰背后方钻出,活物般晃动、扭曲、蜿蜒、探寻,眨眼间就穿透了姬永的身体,留下了一个个可怖的血洞。

“你……”

姬永站立不稳,跪趴下来,紧紧抓住那本厚厚的书籍,眼神充斥着愤怒不甘。他死死盯着郁衡,刚刚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就不由喷出大量的鲜血与内脏的碎片。

淡淡的血腥味顿时漂浮在这处晦暗的地下空间。

郁衡一言不发,他周身的触须缓缓缩回,盘踞,仿佛戒备,又仿佛威慑。

触须们过于狰狞而灵活的模样,恍惚间让人错觉,那是一种全新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

但阿米利亚清楚那不是单独的生物。

那些触须上有和其主人一样的味道及情绪。

毫无疑问,那是郁衡。

是他从未见过的,郁衡身为失序者的那一面。

失常者不可失序,失序者不可失常,唯有神明,二者兼具。

阿米利亚想起这句话,却忍不住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低低笑了一声。

“哈,那副样子……到底哪里像是神明了?”

在仅有微弱光芒照耀的地下空间内,黑发青年面色苍白,数十只狰狞的肉色触须在他身后蠕动着,挥舞着。其主人仿佛意识不到那些触须的可怖,仅仅注视着面前身受重伤的敌人,灰绿色的眼底一片冰冷,并无半分神明的慈悲之意。

血液从他散乱的包扎带中渗出,流成不规则的纹路,滴滴答答,沿着袖口从指尖滴落,并不显得脆弱,反而一声一声彰显其极强的存在感,如同凶兽口中流淌而下的涎液。

嗜血的,冰冷的,恐怖的。

像是一只远古壁画上描绘的怪物。

似乎是阿米利亚的声音打破了什么。

郁衡终于将目光从奄奄一息、昏死过去的姬永身上收回,侧头看向了躺在废墟中的阿米利亚。

阿米利亚此刻的状态说不上好。

他此前强行被姬永从空中扯下来,又被攻击了许久。即使有郁衡出手,也不能毫发无损。零零散散的各处伤势暂且不说,这之中受伤最严重的,无疑是那对被险些刺穿折断的翅膀。

阿米利亚就这样垂着凌乱的翅膀,靠在砸碎的石块旁,与郁衡对视。

看似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眸,对上潜藏汹涌思绪的灰绿色眼眸。

“……利亚。”郁衡只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垂下了眼睫,微微遮掩了眼底的情绪。

不知是错觉,还是光影变化的差异。

阿米利亚隐约感觉,郁衡的眼神一瞬间多了几分微妙的慌乱与无措。

这倒是件新奇的事。

不论是作为一贯对他人漠不关心的郁衡,还是作为当世最为强大的能力者,他都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如果是之前的情况,阿米利亚一定会故意忽略这一点异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轻轻松松揭过这一茬,继续和郁衡保持不远不近透着疏离的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

起码在郁衡说出自己是神之容器,且用有力的行为证明了这一点之后,一切都将有所改变。

阿米利亚微微阖眼,再睁眼时,脸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郁衡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点变化到底是什么,就听见对方略显轻柔、缱绻地喊了他一声。

“郁衡。”

郁衡抬眸过去,便微微一愣。

明明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言语。

可当他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瞳,就无端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暗示。

——在叫他过去。

而在理解了毫无根据的暗示后,郁衡忍不住摸了摸脖颈处。

那里没有阿米利亚为他戴上的项圈。

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才对。

但如果真的没有,他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身体,为什么会那般温驯地,那般乖顺地走过去,站到了呼唤他的人面前。

阿米利亚显然对他的顺从并不意外。

黑发黑瞳的少年倚靠在废墟旁,仰望着身形高大的黑发灰绿眸青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保持在了一个宛如亲昵又隐有隔阂的距离。

不知情的人乍眼看去,大抵都会认为站着的青年才是占据优势地位的那个,毕竟无论是气势的差距,还是表情的冷热程度,显然都是青年更为从容。

可这段关系中的两个人,彼此都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阿米利亚微微歪头,只是仿若抱怨地说了一句“你要这么直挺挺站到什么时候”,就让那仿佛不会弯下脊背的黑发青年垂下头,弯下脊背,半跪在了他面前。

听话得过分了,阿米利亚心想着,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视线从仰视变作平视,不过是注视间距离的改变,两人间的距离好似就无形消散了不少,变得比之前更加亲近起来。

在这样的距离里,双方的表情都会被清楚地映入对方眼中,甚至皮肤上隐隐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来的轻微的风。

从眉眼间的细微褶皱,到眼神的微妙变化,甚至肌肉颤抖的弧度,在擅于读懂情绪的人眼中,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郁衡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自然地避开了直接的视线相交。

阿米利亚却挑了挑眉。他对人类表情的研究,自然没有达到这样细致的程度。

通常来说,魅魔们光凭看就能轻易分辨人类身上各种情绪的味道。有了这样便捷的方式,他们本就不需要再费心神研究表情的变化,亦或者其背后的含义。

阿米利亚本该与他的同类一样,一眼就辨认出郁衡身上的情绪,也能顺势推测对方的想法。偏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郁衡身上庞杂又巨量的恶意就覆盖了一切,将对方剩下的感情都吞没了。

想要从一片漆黑中寻找曾经是明亮的七彩色,并将其准确拆分……以阿米利亚目前的能力来说,大概还做不到。

所以他此前从未深究郁衡那片漆黑下曾经流动的底色,也不想过分深入理解。

现在嘛……小魅魔猝然伸手,轻轻托起面前青年的下巴,在对方惊讶又不自在的表情里,不紧不慢开口了,“为什么不看我”

说话的声音如呼吸般轻柔又缠绵,一瞬间便让郁衡想要后退撤开。

某种直觉应和着心脏失控的声音,一起提醒他。

他必须尽快脱离这样被钳制的处境,他必须远离面前这个看似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年。

陌生……

郁衡耳廓上的热度还未散去,嘴唇便下意识抿紧了些,“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话模棱两可,既可以当做在问阿米利亚为什么能够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又可以当做在问阿米利亚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处境。

同样是寻求答案,后者需要解释和袒露的部分,远远超过前者。

嗯……打扫完了敌人,就开始了刨根问底吗?按照原本的关系,他完全不用回答,更不用给出任何解释。

可惜。

阿米利亚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眼,一个细小的笑容间,他的面容就褪去了伪装,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深红如血的长发,秀丽精致的面容,蔷薇般的少年似乎毫无变化,对郁衡轻飘飘笑了一下,“不过是一点保护措施罢了。”

郁衡太久没有见到这张印在脑海里的脸,一瞬有些怔然。

在他愣神的短暂时间,仿佛要杜绝更多疑问,重新掌握主导权,阿米利亚已经快速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比起我的事,你的事才更需要好好聊聊吧?”

小魅魔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脚边的触须。

那些触须不知是无意中行动,还是遵从主人内心深处的愿望,此刻正若即若离、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阿米利亚的脚踝,以一种想要缠绕又不敢行动的怪异姿态蠕动着。

郁衡瞳孔扩大,目光有些慌乱,耳廓上的红色再度泛滥,眨眼蔓延到了脖颈。

他握紧了拳,那些触须顿时迅速退回了他身后,“那只是……我……”

面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姿态,阿米利亚终于确定了内心所想。

他抚上黑发灰绿眸青年的面庞,轻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你可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啊。”

说罢,阿米利亚欺身上前,对准对方那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干燥的嘴唇。

——毫不犹豫吻了下去。

郁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了。

眼前发生的事远远超乎想象,他完全不明白阿米利亚这么做的意图,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这根本不像是阿米利亚会做出来的事。

那个从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阿米利亚。

为什么会忽然表现出一副这样热情过头的样子,为什么会……亲吻他?

惊喜又是什么意思?

热度上涌的头脑一时之间根本理不清思绪,又或者,只是他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短暂地、稍微地,放任自己沉沦在这虚假的温柔之中。

“你会为我,献上一切——包括生命,对吗?”

漂浮的、虚幻的、缱绻的吻中,牢牢掌握他所有情绪的少年如此询问。

献上一切。

可是……

郁衡顿了顿,最终听见自己低沉沙哑的回答:“嗯。”

他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双眼,也没有看对方的表情,仅仅是闭上眼,再次陷入那个仿佛梦中的温柔怀抱。

以近乎逃避的姿态。

未尽的话语重新浮现心头。

可是……他的一切,就是阿米利亚。

只有阿米利亚。

第75章

阿米利亚的温柔总是吝啬的。

让郁衡目眩神迷的几分钟温存,结束在一连串痛苦的呛咳声中。

“唔咳咳咳……”

阿米利亚几乎是听见声音的瞬间就松开手,与郁衡拉开了距离。

他眼神清明,神色平静,若不是微微红肿的唇瓣,说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概也是有人信的。

相较之下,郁衡下意识伸手向前探去,目光不由得追寻,仿佛要挽回什么的姿态,就显得不太从容。

阿米利亚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看向了呛咳声传来的地方。

郁衡自然也注意到红发少年毫无动摇的表情。

这不让人意外,一直以来,阿米利亚都是这样的,从未改变……或许也不会改变。

明明是这般自我劝解的,可他垂落的手,还是紧紧地、如同想要压抑某种情绪似的攥紧了。

此刻两人各自的心思暂时不提,倒是都将注意力投放在了那道突如其来的呛咳声上。

结果在预料之中,是这处地下空间中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人——姬永发出的。

之前还一副胜券在握、气定神闲模样的宽恕主教现在不可谓不凄惨。

身体被那些触须洞穿了五六个洞,像是个扎破的水袋,汩汩鲜血涌出,在地上积成一片暗沉的红。

随着姬永失血过多,昏倒在地,那些不详的红色便如某种感染病,快速爬上了他头发、脸颊、指尖,侵染俊秀的面容与惨白的唇色,为他披上了一层残破的气息。

就连此刻勉强从几分钟的昏迷中苏醒,姬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强势,反而是半撑起身体,捂住嘴,不断发出激烈到仿佛胸腔都在震颤的呛咳声。更多红色便随着这声音从他指缝之中渗出,滴落,融入地上的那片暗红中。

他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死掉。

事实上,姬永确实快要死了。

阿米利亚从他身上嗅到了曾经在余枝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说是味道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其他人似乎从未闻到这样的味道,但要说感觉,他又的确闻到了那种陌生又熟悉,透着腐朽与冰冷的,燃烧后苦涩的味道……那是生命即将消耗殆尽的味道——死亡。

而作为当事人,姬永恐怕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的人。

“哈。”

在又吐出了一大滩血,好像将所有的血都吐尽后,姬永艰难止住了咳嗽。

他似乎是没有力气了,没有强撑着站起来,只是拢了拢手臂,勉力抱住了那本厚重的书籍,就仰躺在地上,侧头偏了过来,眼珠转动,视线一会看向阿米利亚,一会看向郁衡。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好像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不过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失去了维持许久的体面与尊严,死前的人类究竟会想些什么,又会在意什么呢?

阿米利亚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

姬永醒了就有可能再度启动机关,在这个被教团掌控的地下空间,教徒以外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郁衡……”

没等他说完,郁衡就已经快步走向躺在地上的姬永旁边,俯身低头,轻声在对方耳边说了句什么。

原本还一副恹恹表情的人目光一瞬冷厉,他直直盯了郁衡一眼,又忽然去看阿米利亚。

很快,他牵起嘴角,泄出一丝混合着不甘与怨愤的笑。

“哈……哈,米亚,你一定……一定会后悔……”

最后一个字还未彻底落下,就止步于喷溅而出的血光中。

姬永死了。

郁衡背对着阿米利亚,极其流畅地收回刚刚划开敌人喉咙的刀刃,甩掉上面沾染的血液,又将那本被紧紧抱住的书从尸体手中拽开,捡起。

随后他径直转身,挡住姬永的尸体,又走回阿米利亚面前,一边若无其事擦开脸颊溅上的几点红色,一边将书递过来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整个过程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

而他又在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就像是早已明白阿米利亚的心思,并一丝不苟地将其执行,再来讨个微不足道的肯定似的。

还真是……乖巧得过分了。

阿米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下移,看向那本被递到自己面前的书。

这本原属于教团的宽恕主教的书,白皮金边,纸张细腻,封装古旧,封面只有四个字“宽恕教义”,打开内里却是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见过这本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的书之前在姬永手里的威力,大概阿米利亚也会认为,这与一本普通的空白书本没有区别。

但眼下不是研究的实时候。

就像阿米利亚有不少关于郁衡不对劲的地方想要细究,却知道现在不合适一样。

他没有直接触碰那本书,叫郁衡收起来后,言简意赅道:“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必须尽快。”

于是郁衡一点疑问也没有,半蹲下来,向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

阿米利亚顿了下,没有过多犹豫,抬臂环抱住了黑发男人的脖颈,任由对方将自己稳稳地抱在了怀抱里。

胸膛靠近的时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共鸣。热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传递,让阿米利亚不适地动了动,又很快掩饰下去。

郁衡瞥了眼怀里少年微微颤抖的翅膀尖,指尖忍不住不经意似的轻轻蹭过。

见那翅膀尖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他背后的触须开始往上方破碎的洞口上攀爬,为出去做准备。

阿米利亚安静等待着,视线稍微飘远。

离开的决定并不难做。

在验证北境那位元帅——虞仞不是他要找的人后,阿米利亚就有此意。

假如没有郁衡的横插一脚,大概只有“我”,而不是“我们”。

如今郁衡杀了姬永这位宽恕主教,教团的人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追查到底,揪出真凶。

阿米利亚不可能放弃神之容器,也就不可能现在离开郁衡。

因此无论教团是否知道这件事与他有关,阿米利亚被当做共同追杀的对象都是必然的。

而另一个理由是,虞仞的人应该快追来了。

他和姬永一起消失了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位明面上既帮助又监视他的元帅大人肯定已经做出行动了。

如果教团的人发现了郁衡的神之容器身份,事情的走向或许会转变,但对阿米利亚来说,一定更糟——他会失去将神之容器牢牢掌控的可能,无法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点应用到虞仞身上是一样的道理。虞仞不可能任由他掌握郁衡。

所以他们必须走,必须在其他人发现神之容器——郁衡之前离开。

“我们走吧。”

郁衡垂首,对怀里的人轻声道。

他的触须已经布置完毕,抓住了洞口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能托起他们,带他们离开这个差点困住小魅魔的地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