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戏耍了一通人类后,阿米利亚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现在还不是很饿,所以不打算直接把尤鸿刚刚冒芽的那些情绪吃掉。况且照这个情况来看,某些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比如拿来逗着玩一下。
恶劣的小魅魔摇了摇尾巴,心安理得忽略了隔壁房间人类鼓噪的情绪波动。
大概是这份好心情延续的缘故,第二天阿米利亚进入实战演练教室时,也没觉得传闻中那些强得可怕的失常者对他有多大敌意。
在低年级教室上理论课的时候,那些得知他要继续和高年级上课的同学里,一部分同情他,一部分嘲讽他,一部分看好戏,剩下的则聚在他身边,告诉他要警惕哪些人,小心哪些人。
看他们这副热心的态度以及一旁神情严肃的同学甲乙,阿米利亚就知道,估计是昨天回去后,同学甲乙把他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才导致了如今的场面。这些容易为一时意气而动怒的少年人,总是愿意维护他们认定的正义的。
反正左右都是被围着,被围着告白与被围着告诫也差不多,阿米利亚也就随他们去了。
但真正见到据说令人不敢直视的年级第一的场面,远比想象中要平静。
年级第一是个眉眼凌厉的单马尾女孩,栗色头发,穿着白衬衣灰短裙长筒靴,面容精致白皙,举止利落,声音也清脆干净,周身略带疏离感,看上去像是一株清丽的兰花。
她叫邵凝。
按理来说,阿米利亚从未见过她,也不曾与她相识,但看见她的某一时刻,他还是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感。
没等他将这份熟悉感的来源理清楚,教室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默契地看向了入口的方向。
这种安静只可能是一个人来了——虞仞。
面色严肃的北境元帅站在讲台,扫视了一圈学生们,毫无波动的视线在路过某个黑发学生时,似乎细微地停顿了片刻,很快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一些敏锐的失常者察觉到了这个小细节,便忍不住回想起论坛上看见的只言片语——有人说,元帅好像有意要收那个叫做米亚的低年级入自己的帷幕。
如果是真的,这算得上不小的消息。至少在另一层面上证明,今年的低年级走了大运,不需要再经历一年的磨砺,就能和高年级站上同一个赛道。
学生心思浮动不止,作为老师的虞仞却已经决定好了这次课堂的主题。
——车轮战。
规则很简单,场地内设置三个擂台,每个擂台都有一个守擂者,任何人都可以上去挑战守擂者。挑战成功,则代替失败的守擂者成为新的守擂者。挑战失败,则只能前往其他擂台进行挑战。
坚守到最后的守擂者,则为这一测试中的胜利者。
失败的情况有三,一是一方认输,二是掉下擂台,三是无法行动。针对第三个条件,虞仞强调不许伤人性命,也不许让人落下残疾,否则一应当成违反规则扰乱课堂者处理。
“也就是说要关到禁闭室里吧。”同学甲忍不住抖了抖,“我可不想去哪种地方。”
同学乙连连点头,“不过元帅还没有说,到底选谁当守擂者呢。这堂课上要从头到尾守擂的人很亏啊,消耗的体力与脑力都不是一般的挑战者能比的。”
“肯定是最强的那几个人来当啦,一看这种测试就是专门为那些强到离谱的家伙准备的,总归不会选中我们的……”
话音未落,虞仞的声音便遥遥传了过来。
“米亚,你是第一擂台的守擂者。”
前面的高年级们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第一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上方的灯光过于明亮,让他们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看不出好坏,只觉得这些目光如果有重量,都能压得人动弹不得了。
一同被这些目光扫视到的两个低年级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尴尬得脚指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怎么这样啊?这一点也不公平。”
同学甲忍不住低声抱怨,目光来回在元帅和阿米利亚身上巡视,像是要看出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但很快他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小声问准备起身的人,“作为守擂者很吃亏的,你没问题吗?米亚。”
“嗯。”阿米利亚没有回头,直直迎着前方众多的视线往擂台上走。
他没有看向其他人,视线焦点是那位不苟言笑的元帅。
正如之前他们约定的那样,虞仞会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而他如果不能把握这些机会,就会前功尽弃。
阿米利亚又扫过另外两个擂台,心下有些怀疑。
但虞仞偏偏设置了三个擂台,这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之前虞仞答应会给他三次机会,却没有确切表示这三次机会到底是三次课程中的机会,还是一次课程中的三次机会。
如果把每一个擂台看作一次机会,那么三个擂台就等同于三次机会。再加上虞仞让他来做守擂者,即使第一次守擂失败,也可以去其他擂台挑战,直至成为最终的获胜者……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三个擂台中,至少有一个他得坚守到最后,才能获得认可?
这是最坏的可能性,而且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阿米利亚不寄希望于虞仞能够网开一面。传言中镇守北境多年的元帅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也不是个会给人优待的人。
所以这一次的擂台,无论如何,他必须占据一个到最后。
他站定在擂台上,目光与虞仞短暂相接。
元帅大人平静地移开目光,向其他人宣布接下来的两个擂台主,这两个正如同学甲猜测的那样,一个是失常者的年纪第一,邵凝。另一个是失序者的第一名,安平。
作为守擂者来说,另外两个擂台上都是威名远扬的强者,只有阿米利亚的这一个,站着一个入学还没有半年的纤弱少年。
孰强孰弱,一眼就分明。
柿子要挑软的捏,选择谁作为对手最简单,似乎也在这一眼中分明了。
很快阿米利亚的擂台下就排起了长队。
这其中不乏有见证过此前他和齐芦一战的人,也不乏听说了齐芦如今现状的人。
但人总是健忘的,也总是容易低估失败者的力量。
“那小子能够打败齐芦,不过是仗着一时好运罢了。”
有人如此说,“说到底,齐芦在我们之中也不算特别强吧,不过是占了能力的好处,又有个高层舅舅,才总是以强者自居。”
有人附和,“他都能输给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实力到底有多少水分可不好说。”
“哈,也是这小子不走运,上回在课上打伤了人也不认错,才惹得元帅大人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来当这个守擂者。”说话的人摩拳擦掌,似乎都忍不住要上去教教后辈了。
另一些人则抱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他们认可这个叫米亚的低年级或许是有些实力,但他们不认为这份实力能经得起这么多人的连番消耗。
“经验不足可是致命的。”有人老神在在,站到了队伍尾部,“即使是最强的那几人,一连和许多人打也会累,也会受伤,何况这么个看上去就没什么肌肉的小年轻,唉,可惜了。”
“年轻气盛啊,总要吃点苦的。”旁边的人跟着应和,“我们这也是好心解放他,等他输了,不就可以找别的擂台试试手了吗?”
“对啊。”那人笑道,“至于到了别的擂台有没有力气再继续打,那也是看个人了嘛。”
“不过那位低年级长得还真不错,如果他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会手下留情,让他输得体面点。”
“我就不一样了,要是他求我,我恐怕一不小心就会下重手了,瞧瞧那张脸,哭起来肯定很带感。”
嬉笑欢闹间,将鄙夷与轻蔑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教室里,几乎没人相信阿米利亚能从始至终站到最后,也没人相信他能守住一个擂台,成为最后的赢家。
就连同学甲和同学乙都忍不住向他投来了担忧的眼神,并且私下商量了如果阿米利亚输了该怎么安慰。
魅魔的听力很不错,这些或窃窃私语,或大声宣扬,或低声交谈的话,他听了个大致。
阿米利亚对目前的局面并不惊讶。
他只觉得这些人类的心思还蛮复杂的,区区一个擂台挑战就能想出这么多种花样来。
不过比起这些,先专注眼下的情况或许比较合理。
第一个站到他对面的挑战者是个失序者。
对方身高马大,眼神凶狠,粗噶着嗓子,瞪着他,“我来报齐芦的仇了!这回,我要让你当那个躺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的人!”
这人之前的自我介绍好像说,是齐芦的好兄弟好朋友来着,名字叫什么没注意。
齐芦的运气真不错啊,即使受伤了,也还有帮忙报仇的人。
阿米利亚有些走神地想着,听见宣布开始的滴声,才抬眼看向对手。
刹那间,那人上衣爆开,肩膀和背部肌肉隆起,形成连绵的三角状,探出根根尖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剑背龙。
“受死!”
剑背龙同学俯下身子,挥拳向他砸来。
速度不快,但破风声凌厉,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很沉很重的一拳。
砸到身上便能砸西瓜一样,给人破瓢。
这几乎是抱着杀意的一拳。
第62章
剑背龙同学名叫荀功。
与外表的莽撞不同,实际上,他吸取过齐芦的教训。
他清楚阿米利亚能够打败齐芦,完全是靠出人意料的招数。
毕竟齐芦的能力一目了然,纯粹的身体素质方向上的强化,最容易增长人的自信心。
这一点让齐芦低估了这个低年级,才没能料想到对方的暗算。
但这次不一样。
荀功自认已经弄清楚了这个耍阴招的小子的伎俩。
不过是速度较快的灵活尾巴罢了,没有防御能力,细长又易断。
他的能力是在身体任何部位催生出尖锐的骨板,最快只需要一秒,就能够用骨板将胸腹全数包裹,完全无懈可击。
一旦这个叫做米亚的低年级尾巴甩过来,他就会第一时间建立起密集的骨板,将那细长的尾巴紧紧夹住,不让其挣脱。
等这家伙大惊失色,慌张想抽身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会利用身体旋转的力道,把那令人厌烦的尾巴拽断!
到时候铺满擂台的血红,也算是为齐芦报仇了!
荀功在脑中不断模拟着战斗的细节,自觉万无一失,便故意在战斗中卖了个破绽。
荀功挥拳的力道很沉,速度却不够快,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在战斗中,速度与力量往往缺一不可,没有速度的加持,力量再强,也会被对手抢占先机,率先攻击。
某些时候,这几乎是致命的失误。
但他刚刚显露了背部的骨板,速度过慢就可以说成是使用能力时的一种副作用。
台下绝大多数人不会发现这是他故意显露的破绽,只会以为是他不得已的失误。
而对面那个以速度见长的低年级,肯定不会放过这一点。
荀功眼底泛起冰冷又嗜血的光,他紧紧盯着还未动手的黑发少年,心中的恶意逐渐膨大。
只要这小子出手,就会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抓住他,拧断他,凌虐他!
正如此思量,下一秒,荀功悚然一惊。
仿佛只是一眨眼,名为米亚的低年级避开了他的攻势,拉近了距离。
对方站在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神若有所思,“你……好像在期待什么?”
荀功冷汗涔涔,紧闭着嘴,攻击也顾不上,快速后退。
太危险了!
这么短的距离,在米亚用尾巴抽向他之前,他不能催生出完整的骨板。
这等于是将弱点送到对方手下,找死一样的行为。
所幸这个低年级完全没有发现他刚刚错过了什么,仍然站在原地。
荀功刚要松口气,就听对方忽然来了一句。
“虽然和你打得久一点可以拖延时间,但这与我的目标并不相符,而且排队的人太多了。”
“什么?”荀功皱眉,听不懂这家伙想表达什么。
黑发少年歪歪头,“你知道,杀鸡儆猴吗?”
荀功脸色一瞬铁青,只觉得这低年级生的嘴脸无比可恶。
“呵,你也就只有现在能够大言不惭了。”
他双手一并,手臂外侧露出成排的尖锐骨板,赫然成了一面无从下手的刺盾。
如果对方不主动攻击,那他就逼着对方将尾巴亮出来!
等拧断那细长无用的尾巴,他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低年级还能不能保持这么一副轻松狂妄的脸色!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荀功足下用力,冲米亚撞了过去。
然而那道冲刺的身影还未到达目的地,就猛然一顿。
并非荀功主动停下了脚步,而是一个人挡下了其攻击的势头。
或者说,是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不过抓在骨板上,就止住了对手前冲的劲头。
“你!”
荀功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铁钳抓住,脸都憋红了也挣不开。
阿米利亚瞥了一眼,没多在荀功惊愕的面色上停留。
他抓着尖锐坚硬的骨板,打量两眼。
随后五指猛地一握。
噼里啪啦,大大小小的碎块从指尖落下。
“那是……”
“荀功的骨板碎了!”
擂台下方有人先一步呼出了答案,排队的人群目瞪口呆。原先还在高谈阔论的人马上闭嘴了。
另外两个擂台上的人也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看清状况时也不免惊讶。
无力顾忌其他人的想法,荀功的脸色青青白白,呼吸都乱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人,米亚他居然根本没有用尾巴,光靠自己的力量就把他引以为傲的骨板捏碎了!
这不可能!
“唔……”这件事打击太大,以至于荀功没有回神。
下一秒,他就被一拳砸碎腰腹的骨板,直击内里,痛到跪趴在地。
一条细长的黑尾巴终于出现,轻巧地缠绕上了他的脖颈。
荀功额头冷汗直冒,顿时不敢再动。
他毫不怀疑这条尾巴能否绞断他的脖子,齐芦早已亲身给出了答案。
“你……你要做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强撑着开口了,“元帅说过,你不能伤人性命,你难道想要违背命令吗?”
“怎么会?”
回应他的那个家伙一脸无辜,似乎为了方便对话,半蹲下来看着他。
尾巴依旧没有撤离,冰冷的触感仿佛死神的亲吻,若有若无徘徊。
“正如我之前所说,只是为了节省功夫,”黑发少年缓缓朝他伸出手,黑润的眼眸垂下时,透出不近人情的冷淡,“想要杀鸡儆猴罢了。”
“啊——!”
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教室内,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往日里脾气又硬又臭的荀功发出的。
可眼前的事实说明了一切。
荀功瘫倒在地,腰腹与脊背的骨板被人一根根尽数拔下,像是只被强行褪光了鳞片的鱼,星星点点的血迹从伤口里流淌出来。
那并不是多严重的伤势,与当初的齐芦完全不能比,即使去医务室看,也顶多会得到个修养修养就可以的答复。
但任何人看到荀功溃散而失焦的眼神时,便会明白,他在刚刚短短的几分钟内受到了怎样可怕的冲击。
——那是无法抵抗,无法逃脱,任人鱼肉的惊惧与绝望。
“我、认输……我认输……”神志恍惚的荀功还在不断念叨着。
而在台上实行了如此暴行的当事人,却轻巧地站起,拍拍手,像是刚刚处理掉了一件琐碎小事,目光平静地扫了眼台下。
“下一个是谁?”他问。
所有被注视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更有甚者,已经两股战战,不敢再与之对视。
他们都是这场“暴行”的见证者,也终于因此被唤醒了深藏基因里的畏惧。
——对于某种似乎在食物链上层生物的,本能般的畏惧。
阿米利亚看着骤然少了一半的队伍人数,对目前的情况还算得上满意。
看来尤鸿说得对,针对警觉性不够的人,还是有必要采取更为切实有效的手段,来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地位。
至于另一个目的。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擂台不远处的座位上不动如山的元帅大人。
对方恰好收回望向他的目光,而其周身情绪微微涌动还未完全平复。
他想多少也算是达到了——引起兴趣的这一点。只要虞仞的兴趣一直存在,他就能有更多时间能够慢慢探索对方身上的秘密。
而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赢下去就好了。
阿米利亚看向下一个擂台挑战者,微微眯起眼。
这次的挑战者是一位失常者。
失常者的能量波动与失序者并无太大区别,真正能够分辨两者身份的,一般是对方出手的方式。
失序者往往会为了最大限度发挥自身的优势,采取近战。失常者却会为了防止自身被攻击,选择远战。
这位失常者在比试开始后,立刻拉开了距离,看样子很是防备阿米利亚的攻击。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从脚下蔓延出去,快速流淌过来,宛如一层薄薄的水幕。
阿米利亚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精神力。
此前他见过的失常者不多。江怀风自认为他的兄长,不会攻击他。郁衡不喜欢在他面前使用能力,又神出鬼没。其他人的话,似乎也只有在红灯区的那次,他曾经被一堵失常者造就的精神力墙拦住去路。
不知道这些精神力有什么用处,第一眼看去软趴趴的,不像是江怀风那种极具杀伤力的利刃,也不像是郁衡那种网状的探知。
秉持着警惕心,阿米利亚想避开精神力蔓延的范围。
随后他发现做不到,因为对方明显是要将这一个不大的擂台尽数用精神力铺满,如果他想避开,要么主动下台认输,要么越过擂台的距离,直接将人踢下台。
阿米利亚既不想碰到那些精神力,也不想输。
他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似乎差不多,便助跑了一小段,压低身子,小腿用力,猛地越了起来。
对面的失常者一看他直直朝着自己扑过来,大惊失色,“喂,你想干什么?!”
小魅魔懒得解释,悄悄用魔法多保持了两秒的滞空,身后的尾巴高高扬起,转身一甩。
直接甩到了那个失常者的脸上!
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被狠狠甩了一尾巴后,口齿流血不说,当即头晕目眩,脚下一歪,一个不察就从擂台边缘栽了下去。
“咕咚”一声响后。
台上只剩下了黑发少年一脸平静地站立着。
所有人都有点发愣。
一般来说,失常者对上失序者总是有优势的。就像是游戏里远程克制近战,不会那么容易被干掉。
可偏偏到了这个叫做米亚的少年手里,无论失常者还是失序者,似乎都没能给他造成什么麻烦。
进行了两次对战,还是一身轻松的模样。
想到这里,已经有人暗暗打起了退堂鼓,目光转向了剩下的两个擂台。
偏偏这时候虞仞发话了:“补充规定,在没有进行一次擂台战之前,不允许随意更换挑战的擂台。”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许他们临阵脱逃了,必须与这个低年级打完才能被放过。
这下不少人心头都起了悔意。
本想挑个软柿子捏捏,没想到好像选中了个硬石头,一口下去牙都快崩掉了。
而造成这一切心态变化的罪魁祸首又将目光移向他们。
那一声催促似魔鬼低语,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个。”
第63章
有虞仞的补充规定在前,那些之前就排队在擂台下的人无法立刻更改挑战的对象。
也就是说,阿米利亚还是要和这些人打一次。
不过大概是之前的战斗震慑到了其他人,挑战他的队伍没有变得更长。相对于其它两个擂台来说,他这边增加的挑战者并不多。
这对于需要迎战多轮对手的守擂者来说,算得上好消息。
即使如此,阿米利亚对待这场漫长的车轮战的态度,也从谨小慎微,逐渐过渡到了烦躁不耐。
一个两个不是问题,三四个也轻松,五六个能应对,七八个打得过,战斗次数超过超过十次后,乏味与疲惫开始指数级上升。
更别说算起增加的人数,一共可能需要打三四十次。连续打三四十场擂台战,仅仅是继续保持高度专注力,就需要莫大的毅力。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阿米利亚才彻底搞清楚了虞仞的意图。
原来如此,比起一时爆发的战斗力,虞仞更想在这次擂台战中看看他的毅力以及信念。
北境常年飘雪,遍地冰霜,寸草难生,条件艰苦。
在虞仞的军队没有进驻之前,能在那里生活的多数北境人都拥有常人没有的坚韧精神,和与外敌舍命一搏的气魄。
现在想想,虞仞欣赏强大的人,这份强大或许不是指力量,也不是指天赋,而更倾向于意志与精神。
因此他给出了机会,让阿米利亚能够在这场漫长又煎熬的战斗中证明自己。
从这个角度来说,输赢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在这里输掉,没能守卫擂台到最后,却表现出了战士应有的坚韧与无惧,说不定虞仞会接受。
不过这也是种猜测,阿米利亚不会将全部的希望放在未经证实的可能中。
他还是想照着原来的猜测,一路赢下去。
但是……但是!
哪有不得不靠武力折服对手的魅魔?
这种事要是传回老家,一定会被隔壁的魔族嘲笑一年的。
阿米利亚擦了擦额角滴落的汗水,怨念的眼神吓得刚刚上台的对手一个激灵,手脚都僵硬了两分。
黑发少年话都不想说,用最快速度冲到对方面前,直接一尾巴将人甩下台就结束了战斗。
然后在失败对手呆愣的视线中,仿佛连个眼神都欠奉,他蹙眉回到原先的位置,静静等待下一个挑战者上来。
这般异常干脆利落,甚至透出一种无端的冷酷的举动,着实引起了一波新的讨论。
原先就对其抱有好感的暂且不论,那些不能理解这个低年级有什么地方值得被人追捧的人,现在也多多少少明白了点。
当然,这些人坚决不承认这一点,嘴上只说这个低年级确实有点战力,还算能看。
时间缓慢流逝,挑战者来来回回,不断在三个擂台之间穿梭,像是一群围拢在食物旁的蚂蚁,等待着强大的捕食者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绽。
可惜擂台之上的守擂者自始至终都是最初的那三人。
尽管他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带上了倦色,发动攻击的力度也远不如最开始那样强劲,但相比站上台来的挑战者,他们仍是更有优势的那一方。
阿米利亚已经不想算脚下躺着的挑战者是他击败的第几个了。
在他将累到不能动弹的战败者堆在擂台下,堆出了一座小山时,虞仞终于宣布了结束。
能力者学院的课程规划较为自由,尤其是实战课程,连续上一天一夜的情况也有发生,全看任课老师的安排。
这次的擂台车轮战从下午一直打到了晚上,经历六个小时。
这一堂课下来,不说本就侧重身体力量的失序者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就是使用精神力的失常者也脸色苍白、体力不支,一副过度使用能力的样子。
虞仞环视了一圈满面狼狈的学生们,在呼吸还算平稳的三个守擂者身上稍微停了下,微微点头:“你们做的不错。”
随后便冷着脸开始讲起在这场战斗中,失常者与失序者战斗中表现出的通病,比如失常者过分在于与对手的距离,反而限制了自己的手脚,而失序者过分依赖自己的力量,没有时刻观察整体战局的意识等等。
阿米利亚垂眸听着,瞧着神色平静得很。要不是他身上残留的一点汗珠,估计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他不是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而只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
“米亚,你的体力真不错啊。”同学甲趴在桌子上,身上皮肤红通通一片,显然是硬化皮肤多次作战的结果。
另一边的同学乙头发半炸起,正费力地将其恢复原状,没顾上说话。
“嗯。”
“不过你有没有闻到一点点香气?”同学甲耸耸鼻子,在空气中探寻了一圈,“这一群人都出汗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谁喷了点香水去去味道,别说,还挺好闻。”
阿米利亚不着痕迹离得远了些,“没闻到,是你的错觉。”
“哦……”同学甲莫名有些失落。
等战后总结完毕,虞仞宣布下课,学生们才三三两两搀扶着离开,远远地还能隐约听见一些抱怨与吐槽。
阿米利亚婉拒了同学甲乙再次发出的晚餐邀请。
比起能量不算纯粹的人类食物,他有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比如和虞仞聊聊。
身为低年级,阿米利亚一行坐的位置在整个教室的最后面,他想到讲台那边去,势必要经过高年级聚集的前方。
经过这一遭,同学甲乙看见他往那个方向走,也没有多少担心了。
今天这里三分之二的失序者都被阿米利亚打过,还有人三番两次挑战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成为那座人山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高年级要是再来挑衅,恐怕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阿米利亚向来会忽视除了目标以外的人,也没有将失败者记住的习惯。
但没想到,他仅仅靠近那些高年级生,他们就反应极大地站起身,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报团取暖的长尾猴,齐齐瞪着外来的敌人,努力压抑心底的惧色。
“米、米亚,你想做什么?”
“元帅还没走,你要是想对我们出手,可得想仔细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对!别以为我们怕你,今天不过是让你罢了。”
不断附和的声音倒是与扯开嗓子叫嚷的鸡鸭无异了。
阿米利亚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如同走过一片无人的空气。
只留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给那些呆住的高年级失序者看。
“哈哈。”倒是引得另一边也还没走的失常者们笑出了声,“这么害怕,一开始就不要那样挑衅人家啊。”他们看过论坛,对这边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谁说我们怕了!不过是,不过是……”有人支吾着想解释。
失常者那边一人直接打断他,“那你们当面跟他说去,喏,人还在呢。”
这话一出,那些死要面子的高年级失序者就僵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推搡,想要把对方当做炮灰扔出去吸引boss米亚的注意力,挽回部分颜面。
奈何彼此都是残血状态,实力不分伯仲,商量了半晌,愣是没能推出去一个替死鬼。
“哈哈哈你们要不要这么搞笑!”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失常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这么害怕居然还敢说那种话,你们真的是勇气可嘉了,该让元帅给你们颁发一个勇气十足奖项才对。”
其他没有参与这场纷争的人也笑了起来。
教室中顿时充斥了欢快的笑声,盖过了原本热血的氛围。
那些高年级失序者脸色爆红。一些人当即拿衣服挡着脸,快速逃离这尴尬得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的地方,另一些人则打得太惨烈,苦于没有力气,只能埋着头,捂住耳朵,假装没有这事发生。
离开教室的阿米利亚听见那些笑声,回望了一眼。
旁边的虞仞似乎察觉到什么,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一路无言。
阿米利亚是打架打累了,不想浪费心神揣测身旁这人什么想法了。
至于虞仞是陷入思索,还是习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进了办公室,沉默许久的元帅才开口。
“你需要在三年内毕业。”
阿米利亚一听,微微一挑眉,“元帅大人这是同意我之前的提议了?”
如果不是答应将他收入麾下,虞仞不需要关心他的学业,更不用在意他什么时候毕业。
另外他没记错的话,学院的荣誉校长是三年一换。三年后虞仞将回到北境,按照往年的惯例,他很可能会带一批毕业生回北境,成为他军队中的一份子。
看来这场架没白打,至少目的达成了。
虞仞微微颔首,纠正他的称呼,“在学院内,你应该称呼我为老师。”
得到正面的承诺,阿米利亚神情放松下来,坐姿和语调都随意了两分,“其他同学明明也叫你元帅,为什么你不纠正?”
虞仞察觉到面前的学生态度的差异,也不惊讶,语气依旧平稳:“你会成为我真正的学生。”
阿米利亚一顿,转头细细打量面前元帅的神情,“为什么?”
这可是他计划外的发展了。虞仞明明是个失常者,怎么要收个失序者作为弟子?
即使是学院内,如果要收某个人作为真正的学生,也通常是失常者教导失常者,失序者教导失序者。
虞仞能够凭借过往的经验成为实战课老师,却不代表他能够教导失序者学生,这之中的差异,是常识课与专业课的区别。
面对新收的学生脸上的惊诧,虞仞神色稍微变了一下,眼底多了几分思虑,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倒是阿米利亚,被对方那目光看得感觉不对劲。
他曾经见过这种眼神,可一时半会说不出在哪里见过,只有身体里危险的雷达在不停作响,提醒他,接下来可能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北境的元帅大人缓缓开口了:“你不是纯粹的失序者。”
第一句就足以让阿米利亚连尾巴都炸起来。
接下来的两句更是炸弹一样,炸得小魅魔脑子里轰隆隆作响,一时都忘了做出合理的反应。
“你能够使用精神力。”
什么?!
阿米利亚一瞬从警惕到茫然,还沉浸在精神力怎么和他联系到一起这件事里。
下一秒,气都不喘一下,虞仞甩出了积蓄的最后火力,“你……是神之容器。”
啊?
黑发少年直愣愣和稳如泰山的元帅对视,试图找出一点自己能够理解的东西。
这一瞬间,阿米利亚福至心灵,想起来那样相似的眼神在哪里看见过了。
他离开废弃区之前,江怀风看着他的神色中,就带着微不可查这样的情绪。
试探、怀念,还有……提防。
第64章
试探和提防很容易理解,大概率是在没有更直接有效的证据前,半信半疑他的身份,故意这么说。
但阿米利亚不懂的是,为什么会怀念?
明明看着他,却有些怀念。阿米利亚能够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虞仞,所以这怀念应该与他无关。
难不成是看错了?
可不擅长分辨细微感情的阿米利亚,唯独这一情绪的色彩不会认错。
怀念,那是旧书页似的泛起微微焦黄的白色。
在过去,他曾经无数次在母亲身上看见这样的色彩。母亲总是在怀念他无法触及的事物。
所以虞仞在怀念什么事?怀念什么人?亦或者单纯从收学生这件事产生了别的联想?
千回百转的思绪中,阿米利亚抓住了自己最希望的那一线可能——或许虞仞真的是神之容器,他看着阿米利亚,在怀念过去的自己,又或许,虞仞曾经见过某一位神之容器。
他快速冷静下来,目无惧色,直视虞仞,“您为什么这么认为?”他得先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虞仞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今天的擂台战,你使用了两次无形的力量,周身散发出了波动。那不是失序者的力量,与你的尾巴无关。”
阿米利亚略一回忆,马上将这个次数与自己使用魔法的次数联系了起来。
是了,他一共在擂台上使用过两次魔法,一次是为了多滞空一会,一次是快结束时他提升了力量。
没想到那么细微的能量波动都能被察觉……不对,在此之前,江怀风也曾经察觉到他的魔法波动,可那是在彼此之间距离很近的情况下。
虞仞明明站在另一侧,与他当时所处的擂台相隔甚远,怎么会察觉到?
还需要更多信息。
阿米利亚皱起眉,做出无辜的表情,嘴上说着,“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那或许是台下的失常者情绪波动之下忘记收敛自身的力量,如您所见,我只是个普通的失序者,即使您拿专业的测试道具来检测,我也仅仅是个失序者。”
精神力检测道具适用于失常者,自然不可能对他有效果,这话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心虚。
虞仞没有因这番话动摇,他看过来的目光中甚至透出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了然与安抚。
他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学过通识课,理应知道,常理来说,成为失序者就不可能成为失常者,反之亦然。唯有一种存在例外,其名为神之容器,传闻中兼具失序者与失常者能力的最高阶能力者。神之容器的能力强大而不安定,因此会招致许多麻烦,为了避开这些麻烦,神之容器极有可能会隐瞒另一种能力,亦或者绝不使用另一种能力。无论哪一种都是自保的手段。”
虞仞顿了顿,语气郑重了起来,“也许我们之间还未能建立起能让你敞开心扉的关系,但我愿意以北境元帅之名向你承诺,我不会轻易泄露你的身份,也不会不顾你的意愿做出你厌恶的事。”
如果是真正的神之容器在场,说不定还真会为这通说辞感动,一五一十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可惜听见这番话的是压根不是能力者的小魅魔。
阿米利亚故意露出些许警惕的神色,“您还是没有告诉我,身处擂台下方,距离遥远的您,到底是凭什么说我周身有奇怪的能量波动的。”
“那不过是一种以防万一的手段。”
元帅大人似乎认为这是获取信任的一环,未作犹豫就回答了,“作为任课老师,我的精神力笼罩在整间教室内,任何一处可能会招致伤残的动静,都不会逃过我的感知。”
看似平淡的口吻却让阿米利亚心下一凛。
他从未察觉到教室里笼罩着那样庞大的精神力,虽然偶尔觉得教室内的空气稍显沉闷,但也仅仅当做人太多导致空气不流畅。
没想到那竟然是虞仞的精神力造成的结果。
最可怕的在于,几乎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这只能说明,虞仞的精神力伪装得太过成功,完全融入了教室中,以至于身处其中的人明明有些微的异样感,理智还是将这份怀疑排除掉了。
就像是人不会对自己正在呼吸一事感到异常,学生们也没有对笼罩着整个教室的精神力感到异常。
与虞仞光明正大的元帅身份不同,这样的能力适合的反而是暗杀之类的行动。
如果虞仞有那个心思,任何一个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杀死。
这实在让人脊背发凉。
也让阿米利亚理解了对面这不动声色的人类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
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打退堂鼓。
起码还得得到更有效的情报再说。
黑发少年垂下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功夫才抬起头,眉宇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期盼,“您对最强的能力者——所谓的神之容器那么了解,但您也是公认最强的能力者……那么您难不成就是……”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听者就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虞仞认为这是新找到的神之容器,在试图为自己寻找同伴。
他斟酌着开口:“很遗憾。”
这三个字一出,阿米利亚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一次倒也不算伪装,有三分都是真心。
虞仞大抵动了恻隐之心,为他解释得更详细了些,“我并非神之容器,但如果你渴望同伴,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别的神之容器,只是都被人严密保护起来了,不容易见到。”
他顺便抛出了橄榄枝,“但如果你成为我的学生,想要见到他们也并非不可能。我曾经与其中的一位有过几面之缘。”话虽如此,却没有透露太多确切的情报。
不过从这些话里,阿米利亚也能够确定之前那份怀念的根源了,极有可能是虞仞对那位神之容器的怀念。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的信息不能到此为止。
虞仞既然与那位神之容器有所接触,必然知道得更多。
黑发少年耷拉着眉眼,在外人看来有些顽固地反问:“您说您不是神之容器,可您还说神之容器会为自保隐瞒身份,我怎么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您真的不是神之容器的话,至少要告诉我谁是吧。”
元帅大人这会倒是看出这位学生身上的孩子气了,如果是一般人这会或许会回答这可怜巴巴的少年,但虞仞是统领一方的元帅,即便相信自己没有找错人,但直到现在他仍有警惕心,不肯直接将情报吐露出来。
但虞仞也知道,这事或许是米亚的心结,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元帅大人抬手开启了屏蔽器,禁止任何向外界的通讯,又展开精神力笼罩住房间,一切防备周全。
他才从桌下摸出一张纸,向阿米利亚示意:“只有你成为我的学生,我才能告诉你这些事。”
那张纸上附着了某种精神力,或许是用作契约。
阿米利亚很快分辨出这一点,考虑不到三分钟,他就利落地签上了此刻的名字——米亚。
反正答应下来的人是米亚,关他阿米利亚什么事。
虞仞有些意外这么顺利,他蹙眉上下打量了阿米利亚一阵,以老师的口吻训诫了一句,“轻易相信别人不是个好习惯。”
阿米利亚点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便又用催促的目光看着虞仞。
面对新收的学生,元帅大人总算不再吊人胃口,“皇室的第三皇子,司寇鹤轩,是我已知的神之容器。”
司寇鹤轩……
皇室?他们不是早已经淡出视野了吗?
居然还藏着一个这样的杀手锏。
可虞仞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米利亚暗暗记下这个名字,便听虞仞又说,“除此之外,废弃区那边最近传言说神之容器出现过。但这没有根据,情报来源也不明,神之容器的样貌也很模糊,多半是哪方势力想借此引起争端。如果你此后听见类似的情报,也不必在意。”
小魅魔刚刚悬起的心又落下了。
看来江怀风的情报工作处理得不错,至少没有留下人证。要是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他以后恐怕都不能以真面目出现了。
这样想着,阿米利亚乖巧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说起来,您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位神之容器的?”
虞仞停顿了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好似陷入了不怎么好的回忆中。
随后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对阿米利亚下了逐客令,“已经到该休息的时间了。一次性知道太多事情对你没有好处,很多事不知道的人会比较轻松。明天我会正式提交申请,让你成为我的学生,并为你添加相应课程。今天就到这里吧。”
阿米利亚看得出虞仞不想提及的态度,起码以目前他们刚刚达成的师生关系来说,虞仞还不想将自己的事都说出来。
虞仞的精神力笼罩这个办公室,他不敢利用魔法,只能试试别的方法。
他试图继续利用虞仞的同情心,引诱对方再说些关键信息出来,可惜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反而让这位元帅大人认为阿米利亚有些软弱了,觉得他需要更多坚固内心的学习,又给他多加了好几个自我控制课程。
阿米利亚:……随便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在如今的虞仞看来,阿米利亚似乎是个努力压抑自己才能保持清醒状态,实则时刻处于清醒爆发边缘的危险人物。
为此,临走前他还让阿米利亚带上了一只青绿色的手环。
据说是一种能检测情绪波动,能短暂唤醒失控的能力者的手环。
要知道能力者一旦失控,所造成的最直接的伤亡并不是周边,而是其本身。一旦失控,想要恢复理智就难了。而在没有理智的时间里,其他人怎么对待失控者都是被允许的。学院之内,失控者或许会被关起来,但学院之外,从杀死到送入实验室,花样就多得可怕了。
因此这个手环对于任何能力者而言,都可以等于一根救命稻草。
从中足以看出虞仞对他的担忧,嗯,或许也能说成是关心?
作为新出炉的弟子,阿米利亚自然一脸乖巧地接下了这件礼物,并感谢了老师。
等离开了办公室,确定走出了虞仞的视野,小魅魔却心不在焉地摘下了这件救命手环,玩具似的抛上抛下。
不愧是科技发达的北境,居然拥有这样堪称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
可惜对他毫无用处。
哦不对,里面的定位器或许是有用的吧。
阿米利亚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虞仞也不是他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学院也没什么好待下去的了。
现在,该怎么退场,才能避开那位元帅的耳目呢?
第65章
作为北境元帅,虞仞的拥趸绝对不少。
学院内有各方势力的耳目更是个众所周知的话题。毕竟任何势力都不会允许其他一方在学院里肆意妄为,所以某些时刻这些大隐隐于市的耳目就会派上用场。
阿米利亚有理由相信,无论是否知晓内情,在和虞仞缔结师生关系后,这些隐藏的耳目们一定会将注意力投注到他身上。
所以一开始他就排除了光明正大离开的可能。
不然说不定前脚刚离开学院,后脚他就被人抓到虞仞面前兴师问罪。
那暗中的离开该从哪个方面下手?
最彻底的办法是假死,假死之后身份会被销毁,也没人会对死人产生兴趣,更难以调查。
但选谁来做杀死自己的人,以及要怎么合理地被杀死是一个问题。
学院里的学生可不敢真的对同学下死手,至少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这是在自断前程。老师就更不可能,他们之所以能成为老师,自然是因为拥有比学生更强的控制能力,不会轻易下狠手。
学院内似乎没有合适的人选。
——除非,他们在幻觉中看见了什么足以发狂的事物,“不小心”杀死了被波及的米亚同学。
然后……杀死他的人会被断定为失控者,紧接着被赶出学院,从此再无前程与梦想。
阿米利亚脚步顿了顿。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思考这个与他无关的未来。杀死他的人如何,和那时已经离开的他毫无瓜葛才对。
魅魔从不回头,从不停留,也从不在意枯萎的灵魂,即使那灵魂是因他而枯萎。
……或许是今天太累了,他才会产生如此奇怪的想法。
等明天再去谋划该怎么做,等明天再去挑选合适的人选。
小魅魔闭眼又睁开,像是要把那些怪异的情绪抛诸脑后,他快步往自己的宿舍走。
等开门见到客厅里臭着脸的尤鸿,阿米利亚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陷入单方面好感的人类,是会在意喜欢的人的一举一动的。何况今天的事闹得挺大,按照匿名论坛上的信息传播速度,这个时候关注这件事的人应该都知道了。
“你今天又和高年级的一起上实战课了?”果不其然,尤鸿一开口就是这件事。
“嗯。”阿米利亚径自关上门,应了一声就想往房间内走。
尤鸿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一时来气,伸手又把人抓住了。
阿米利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瞥了眼尤鸿,对方的反应和之前一样,被他盯了还理直气壮,甚至抓得更紧了。
或许是青春期男孩特有的体质,或许是尤鸿此刻的情绪过分蔓延,又或许是阿米利亚的体温不高,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总是烫得人下意识想要抽出手来。
“有什么事吗?”但阿米利亚没动,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就是这种态度,才让尤鸿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愤。
金绿异瞳的银灰发男人直直盯着阿米利亚,即使背对着灯光,眼底微微闪烁的光芒也清晰可见,他低沉着声音,略含怒意,“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阿米利亚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要说些什么?”
对那些手下败将,他不认为有什么好说的。不过要是说起一部分人身上仰慕与嫉妒混杂的情绪,他倒是有说一说的兴趣,可惜这不是能对人类说的话题。
尤鸿显然不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他眉头紧蹙,却打量到米亚稍显疲态的面容时,又耐着性子放缓了声音,“你今天打了一场擂台战,而且是作为守擂者,不是吗?”
“嗯。”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问?
尤鸿见他就此没了下文,脸色更不好看了,咬着牙根继续问,“上次那些家伙还来找你麻烦了?看来我教训得还不够。”
这么说来,阿米利亚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跟在齐芦身边的那几个人,这次擂台战确实没有来他的台子上。
他原以为是因为齐芦这个老大不在,这些人长了记性不敢来挑衅他,没想到是尤鸿偷偷摸摸出手,打得那些人看见他就躲了。
说起来,上次尤鸿的确说过要帮他教育那些人的话,原来是真的啊。
阿米利亚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来。”
这话还是不能让这位任性的皇帝满意。
他张口又闭上,视线不断打量着阿米利亚,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还有什么事吗?”阿米利亚却不想继续耗下去了。
“你没什么别的想说了吗?”
“嗯。”
“……你真的没什么想告诉我吗?”
这话听着有些怪,尤鸿的性格不像是会反复询问,对同一个问题追根究底的人。
阿米利亚的回答还是没变,“嗯。”
尤鸿盯着他,眼底的微光沉淀下来,变作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总是这样。”他冷不丁甩出一句。
“什么?”阿米利亚更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说实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有时候他都会觉得青春期男性的思绪可能是人类之中的复杂的佼佼者。
“这段时间,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没有和我说过。”
尤鸿刚刚出口,便又自顾自否定,“不,我知道的,你谁都没有说过。喜悦、挫败、失望、痛苦、期待……你不向任何人分享你的想法,不参与任何人的生活,也不和任何人有同学以外的关系。”
阿米利亚的唇角拉平了些。
他敛下眉眼,如隔云端的冷漠就倾泻出来,“这与你无关。”
“是啊,与我无关。”尤鸿反而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眼神却流露出截然相反的哀伤,“你不反驳我,只说与我无关。你明白为什么吗?你肯定明白的吧。”
“——并不是我希望与你无关,而是你拒绝了所有想与你有关的人。”
阿米利亚静静看着他。
即使不听这些,尤鸿身上的情绪波动也已经表达出了他最深的想法——焦躁、失望、不安,大概是这一类的混合体。
“你为什么会失望?”阿米利亚歪歪头,“你曾经期望过什么?”他仅对此略感兴趣。
“失望?”尤鸿愣了一下,仿佛被点出了不曾知晓的心情,他沉默了一会,才又自言自语道,“哈,我居然真的期望过。”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阿米利亚的手,漂亮的异色瞳孔似乎黯淡了两分。
阿米利亚有些惊讶,看向这位向来自我的皇帝。
尤鸿注视着阿米利亚,目光一寸未移,半晌后,像是自嘲般笑了笑。
“米亚,我承认我曾对你抱有期待。不是什么过分的期待,也不是多么远大的期待,只是我曾经期待过,你……”
他仰起头,将额前散落的头发往后捋,又向下维持在挡住眼睛的状态,似乎不想让人从中看出别的什么,“你能认真对待我。”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尤鸿装作心血来潮,询问身边一个有女朋友的同班同学的时候,对方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尤鸿中了什么人的精神力攻击,脑子烧坏了。
好在经过尤鸿的一番“友好”交流,对方总算理解了尤鸿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因此本着助人为乐的心态,对方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大致状态说了出来。
会关注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会忍不住将所有大事小事分享给他,分开会思念,见面会心软……许许多多的心绪,宛如粉红色的泡泡,堆了尤鸿一身。
他颇有几分嫌弃,拍拍身上不存在的泡沫碎屑,“行了行了,快滚远点。”
被嫌弃的人面对喜怒无常的皇帝敢怒不敢言,利索地换了个地方。
然而刚刚还嫌弃非常的人,独自一人却忍不住回想那些听来的话。
他确实会忍不住关注米亚的行为,但那不过是正常的舍友关心,毕竟那家伙要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回头说不定还需要他来收拾烂摊子。嗯,这一点没有参考性。
理所当然将室友的麻烦视作自己的麻烦,尤鸿继续往下思考。
分享的话,他看见些稀罕玩意,遇见些傻子同学,这些随口的事情说一说也没什么不对,他们住在一起,他跟米亚多说两句话才正常。嗯,也没有参考性。
至于分开的思念,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不过是这里的人都没有米亚有意思,他偶尔想想罢了。
一条条一件件筛查过去,尤鸿越发坚信自己压根没有喜欢上米亚,不过是一些单身久了才觉得那家伙眉清目秀罢了。
本来想到这一环,这件事也算有了结论。
结果之前告诉他喜欢的状态的那家伙,在下课后,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说了那么多,但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对你也有这些症状,才能算两情相悦,不然的话……”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在尤鸿骤然不悦的神色中一溜烟跑了。
啧,都说了不是喜欢。尤鸿面色难看,在这次的实战课上下手尤其不留情。
可这些话不听还好,一听尤鸿就又开始忍不住思考。
而这一思考,尤鸿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米亚……似乎没有表现出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不对,明明之前那家伙还想过亲他之类的,怎么可能不在意?明明最在意这件事的人就该是他了。
可尤鸿仔细翻找回忆,即使有回忆的滤镜加成,他也不得不承认,米亚往日里回到宿舍,极少和他有交流,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行动。即使偶尔碰见,米亚也不过礼节性微微颔首,从不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反倒是尤鸿在米亚回来的时候,单方面嘴巴不停地喋喋不休。
可这说明不了什么。
或许米亚不过是个话少的人,不过是不喜欢过分过问其他人的生活,不过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尤鸿努力说服自己,很快又想起了下一条。
米亚会将大事小事都分享给他吗?
答案是不用思考的否定。实际上,就连上次米亚被高年级的人挑衅的事,尤鸿都是从论坛上看来,而不是经过这个亲历者说出的。
米亚连续在实战演练课程上蝉联三次第一,会与高年级共同上课的事,也是他从论坛上看来的。
他总是从别的地方才能听到米亚的消息,明明他们俩是仅仅隔了一墙之隔的室友。距离米亚生活最近的人,理应是尤鸿。
偏偏尤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后知后觉,甚至不如那些与米亚一个教室的人的信息来得及时。
为什么会这样?
尤鸿在盥洗室洗了把脸,看见水珠一点点从眉宇间坠落,砸出细小的水光,砸出轻微的回音。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也没人比他更理解自己的行动。
尤鸿是使用能够操控人行为的精神力的能力者,因此他对人类的所有行动都有一套解读方式。
他没有询问米亚,是因为米亚回来得太晚,他觉得没有机会吗?
不,当然不是。按照他的性格,即使室友回来得再晚,他也有耐心等,更有兴致去问。
那么是因为论坛获得消息的效率更高吗?
不,不仅如此。即使论坛更新情报的速度很快,但更多细节自然是当事人更清楚,他为什么从来不问米亚这些事的细节?
接连排除了两个答案,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尤鸿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
——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明白了,米亚不会告诉他。
他并非不通人心的笨蛋,相反,在大多数时候,尤鸿都算得上敏锐。不过遇上了好似天敌的米亚,他的这份敏锐才忽然失了效。
就算如此,深藏于心的本能也为他做出了合适的选择。
米亚的一举一动,细微的小动作,不明显的情绪,礼节性笑容下的想法,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他只是不想这么想,只是不愿意这么想。
直到此刻,他不得不将这让人讨厌的事实从心底晦暗处拉扯出来——米亚没那么在意他,也不想亲近他。
换句话说,对米亚而言,住在一起的尤鸿,与路上碰到的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半分不同的存在。
这个回答出现的刹那,从胸腔涌上的酸涩差点要淹没到头顶了。
尤鸿一瞬感觉有些呼吸不畅,宛如被挤压在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嘈杂的答案,那些不安的回响,压得直不起身子来。
这实在有些过于异常。
难道平时被他用精神力控制了行为的人,也是一样的感受吗?
好似短短一个呼吸间,身体不属于自己,心脏不属于自己,情绪不属于自己,全被一个本该陌生的遥远的人牵扯住了。
可是即使他如此痛苦,那个人能够明白这一切吗?能够做出一点……他想要的回应吗?
答案在今天,在那个黑发少年漠然的眼底揭晓。
尤鸿第一次意识到了,面前站着的不仅仅是夺走他心神思绪的操作者,也是吝啬于施舍一星半点儿感情的空荡山谷。
无论你对着山谷呼唤多少次,祈求多少次,能够传递回来的,也只是你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愿望。
山谷从未做出任何回应,山谷从不做出任何回应。
多可悲啊。
他喜欢上了一座永远不会传来真正回音的山谷,却期待着能够听见除自己以外的细微声响。
阿米利亚静静看着尤鸿。
失落、绝望、悲伤、痛苦、焦躁、不安……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从他身上涌现。
只有一些尚未被淹没的期盼与喜悦,浮在思绪底部。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了尤鸿的眼睛。
被触碰到的人一愣,身上的情绪骤然停滞。
阿米利亚轻声低语:“或许……我早该这么做的。”
他吃掉了尤鸿对米亚的爱、希望、期盼、思念,希冀。
于是,那些痛苦也烟消云散。
第66章
因爱生恨,这是人类才有的感情。
但以人类情感为食的魅魔,对这种现象算得上司空见惯。
当然,多数时候那情感不是纯粹的爱意,也不是纯粹的恨意,毕竟纯粹的感情往往非常难得,人类又是情感复杂的生物。
无论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
——爱恨纠葛都源于在意。
倘若不在意,不在乎,不思考,便不会有那么浓烈的感情。
所以吃掉喜欢,吃掉爱,吃掉因,作为果的恨与痛苦,就会消散大半。
在老家的时候,曾有人问阿米利亚,吃掉那些或激烈或浓重的感情,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时至今日,作为新生代魅魔中的佼佼者,来到异世界的阿米利亚的回答从未改变。
和吃掉任何人的感情都一样。
“无聊。”
这声低喃入耳的刹那,尤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此刻并非寒冬,正是即将入夏,阳光逐渐灼热的时节。他本不该感到寒冷,也不该有这样反常的身体感觉。
可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围绕在他周身,让心底充实又沉甸甸的东西,被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声音带走了。
仿佛鸟雀折翼,他从辽阔的空中坠落,无止境朝着空虚的深渊而下。
他为什么和米亚争吵?
他为什么之前会那么激动?
似乎没有任何值得他动怒的必要,也没有任何值得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真的喜欢米亚吗?他真的为此痛苦吗?为什么这些感觉如同梦醒后的恍惚,没有一丝真实感,就连心跳都平稳如常。
此前的一切像是他无意中吃了兴奋剂,过分高昂的情绪造成了无法控制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