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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魅魔不懂爱 不知飞羽 20853 字 2024-11-10

但此刻,情绪的大坝已经关上,汹涌的河流回归平静。

尤鸿略感茫然,他放下遮挡眼睛的手,看向面前的黑发少年,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之前,到底为什么会为了这个人难过?

不,那肯定不是难过,只是有些……烦躁,对,烦躁。

尤鸿用力揉了揉脸颊,拧着眉,别过脸,呼出口气,“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时,心底的空虚更深了。

“嗯。”

米亚似乎并不惊讶,转身就回了房间,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

尤鸿盯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按上了心脏的位置。

可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他看见米亚离开时,会想要让对方回来呢。

明明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阿米利亚不意外尤鸿的反应,就像他也不意外江怀风情绪被吃掉后会变得冷淡。

魅魔的生存方式如此。

人类会爱他们,但人类不会永远爱他们。

所以爱是最不被相信的感情,一旦被消耗掉,一旦被吞噬掉,曾经再多的欢欣与美好,也会一瞬化为乌有。

没有魅魔会相信永恒的爱,也没有魅魔会追求不变的感情。

今日的喜爱仅限于今日,明日的你我形同陌路,不过是魅魔生活的常态。

大概是因为魅魔的这种特性,在老家的时候,不少自诩风流多情的人类热衷于与魅魔恋爱,主动送上门给魅魔们当储备粮。

凭借无所不能的魅惑魔法,那时阿米利亚不缺食物,他从未与人类深入交流,也从未与人类长时间相处,更别提混在人类之中像人类一样生活了。

阿米利亚是魅魔一族新生代的佼佼者,他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需要任何人停留。

为什么吃掉尤鸿的情绪?

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

这本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关系,食物与捕食者,就算捕食者一时犹豫,终究还是会赶在食物腐败之前,将其清理干净的。

“明天……该去哪里呢?”

小魅魔倒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感知魔力的变动,也感知到隔壁房间不再张扬的情绪。

他呼吸慢慢放缓。

寂静又宽阔的房间内,便似乎只有他一个存在。

就像是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孑然一身。

……果然,这个世界真的讨厌啊。

—————

第二天早起,和尤鸿照面的时候,双方的态度都很坦然。

阿米利亚是一种习惯性的坦然,对这位室友从头到尾都没有别的情绪,不多在意,也不多关注。

尤鸿则是脱离了之前的情绪,不再别扭后的坦然。他终于能够直视阿米利亚的脸,并且心平气和了。

两人神色如常,互相打完招呼便各自离开,往自己的教室去了。

和普通室友之间的相处一样。

平淡如水,疏离有度。

这才是正常的,尤鸿告诫自己,这才是他。

昨天那个满腔苦恼纠结的人,或许是不小心失控了。今天他或许该去自我控制课程的检测点看看。

反复劝说着自己的同时,尤鸿尽力让自己忽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沉闷心情。

与之相反,阿米利亚没有想那么多。

他今日的目标很简单,找到能接近皇室成员司寇鹤轩的办法,以及顺利离开学院的机会。

皇室与普通民众不同,他们的成员很难接近。

史书记载,自从百年前大权旁落,皇室便不再是整个国家的政权掌控者,甚至被从天之城上赶了下来,重新回到了东都地面居住。

在几方势力的共同协定下,皇室虽然留有血脉,但限制颇多,比如不能插手其他势力方的事务,也不能拥有超过千人的武装力量。

除此之外的规定还有许多,这些规定实行到今天,皇室也变作了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至少表面上,没有哪一方的势力会视皇室为敌,就连民众谈起皇室,也不再有敬畏之心,反而会在论坛上像是说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谈起。

如果不是身为北境元帅的虞仞忽然提到皇室,阿米利亚或许会忽视这个并不显眼的存在。

神之容器是足以改变各方局势的超规模力量。

如果皇室之中真的有一位神之容器,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皇室怎么会甘心沉寂下去?是他们不想夺回自己曾经失去的权柄,还是真的毫无野心?

而且为什么虞仞提起那位神之容器的态度如此平静,仿佛半点不觉得对方是个威胁?

这些疑点仿佛在告诉阿米利亚,皇室的这位神之容器大有问题。

以防万一,阿米利亚先进行了一番调查。

可惜无论是学院载入的资料库,还是向其他人打听,阿米利亚都没有得到更多这位神之容器的资料。

所有人都知道司寇鹤轩是第三皇子,也知道对方大致的容貌特征以及年龄,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这是很反常的现象,虞仞那样远在北境的人,相关的基础资料都有好几页,包括喜好与过往经历等。偏偏放在大众眼皮子底下的皇室成员一个比一个神秘,除了他们的姓名年龄性别长相,就没有再多情报。

不知道是大众对皇室没有好奇心,还是……被刻意遮掩了。

阿米利亚将找到的那一点资料摊在眼前,视线集中在其中一个词上。

“歌颂日”。

这是这个国家的节日之一,据说是为了歌颂共同缔造国家的伟大先贤而设立的节日。

每年到这个日子,全国会放假一天,同时各地会举行游行活动,一般是皇室成员与势力方合作举办,曾经是为了显示统治者的宽厚,让皇室接受民众的崇敬。如今皇室成员就是个添头,转变为各方势力展示自身强大、威慑他人的游行。

但对阿米利亚来说,随行的皇室成员才是他需要关注的目标。

如果那位神之容器,皇室的三皇子司寇鹤轩会参加这次游行,那么或许有机会能够直接接近对方。

如果司寇鹤轩没有参加,那么其他皇室成员也可以成为潜入皇室的踏板,为他创造机会。

算上今天,二十七天后就是歌颂日。

阿米利亚将收集的几页资料烧掉,以防被人察觉到他的目标。

火光映入漆黑的眼底,便有了几分原来的色彩。

他垂下眼帘,任由思绪纷飞。

在此之前,需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看来暂时还不能从学院离开,至少对于皇室成员的情况,虞仞远比其他人了解得要多。

得做一段时间的乖巧学生了。

也得准备好金蝉脱壳的办法。

不然掏空了虞仞的情报的他,要是被人知道还活着就麻烦了。

阿米利亚开启了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

在外人看来,他与以往表现没有太大区别。除了最近去图书馆的次数变多了点,以及课后会去虞仞办公室打杂,就没有更多变化了。

这两件事对普通学生来说也很正常,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相较之下,那次擂台赛后,一众挑衅过米亚的高年级失序者开始绕着他走这件事,更值得其他人津津乐道。

阿米利亚甚至因为这件事得了个新外号——“百分百阴影”。

意思是没有一个挑衅他的人能够毫发无损地下台,要么骨折躺床上十天半个月,要么心灵受创见人就躲,要么从此之后弃武从文,总要留下点心理阴影。

阿米利亚对这个外号毫不在意,就像对待之前那些一样。

倒是他的两个同级倒是高兴得很,在低年级的班上大肆宣扬了一番当时的战况,低年级也不知为何对此非常兴奋,一传十十传百,硬生生提高了这个外号的知名度。

也因此,引来了许多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人。

他们之中有一些是为了验证对决后一定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外号的真实性,也有一些是为了踩下阿米利亚这块踏脚石,获取名声,还有一些更奇怪,只是慕名而来,专程要求被他打一顿的。

无论是谁想要来打,阿米利亚都平等拒绝了,并且表示他出场费很贵,如果真想打一架,要先给钱。

这是他从论坛上学来的应对策略之一。

不仅能有效拒绝大多数挑战者,也能为他提供一份旅费。毕竟之后离开学院,说不定就需要人类食物来补充魔力了。

他不想再饿着肚子了。

今天被人拦住,看清面前这个自称是高年级失常者的人时,阿米利亚以为对方大概也是慕名而来的挑战者其中之一。

但对方仅仅两句话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你好,我是姬永。”

栗色头发的俊朗男人对着阿米利亚弯了弯浅棕色的眼睛,笑得一派舒朗温和。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请问能够和我交往吗?”

第67章

一见钟情啊……

阿米利亚打量着面前的人,微微一挑眉。

来到这所学院之后,自称一见钟情来表白,被他拒绝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几百了。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他吃掉萌发的情感,然后再度回到平静的日常中去。

但这个叫做姬永的人不太一样。

“你什么时候见到我的?”他歪歪头。

姬永顿了下,似乎有些羞涩,浅棕色眼眸微闪,回忆了一阵才笑道:“在你……打擂台的那天。”

“那天我似乎没有见到你。”如果当时有这么一个人,他理应会注意到的。

“嗯。”姬永点头,“那天我在别的教室上课,只是路过看见了你的表现。”

阿米利亚眨眼:“所以你是喜欢我在擂台上的表现,所以才喜欢我?”

“不……我想不止是那样。但现在说这话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

姬永看向阿米利亚,视线专注,近乎深情,“如果可以,我想向你证明,我喜欢每一个你,即使你不在台上。”

阿米利亚读出他的言下之意,顺着往下发问,“你想要怎么证明?”

“我希望你能和我交往试试。”姬永笑得依旧柔和,纤长的眼睫垂下,显出几分微弱的可怜,“这样我才能向你证明,我没有骗你。”

阿米利亚没说话,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是很罕见的现象。正常来说,所有到了阿米利亚面前的告白者,无论用怎样的语调,无论说怎样的话,都无法撑过三分钟。因为三分钟后他们都会抱着自己破碎的爱恋之心离开,并很快忘记曾经对这个人的喜欢。

可姬永也清楚,即使挺过了三分钟,也不代表什么。毕竟面前的少年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不为他人所动。

“好哦。”

就当姬永以为大概这场告白会失败的时候,被表白的人却如此说道。

“……”姬永盯着神色平静的黑发少年,表情微讶,“你……答应了?”

阿米利亚瞥他一眼,点头:“只是试试看,不是吗?”

试一试和正式答应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假到真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咫尺天涯。

姬永明白过来,倒也没有露出遗憾或失落的表情,反而长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答应时你好像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我不会是那个幸运儿。”说着,姬永又笑了起来,“但这次看来,我依旧是被选中的那个。”

阿米利亚不置可否,“你想怎么证明?”

“嗯……这大概会是个有些漫长的过程。”

一米八多的栗发男人微微俯下身,浅棕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少年清秀的面容,他伸出手,轻轻地似乎又保留了几分分寸感地,握住了阿米利亚的指尖,温和笑道,

“让我们慢慢来吧?”

阿米利亚看了眼被握住的手,又对上男人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那我期待着。”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他的课程,在约定了下课后的见面地点后,阿米利亚便与姬永分开,继续往自己的教室走。

但最近明里暗里关注他的人似乎有点太多了。

几乎在他刚刚到达教室的瞬间,同学甲乙就一起飞扑了过来。

“米亚,你和人交往了?!”两人异口同声,连颤动的尾调都一致。

阿米利亚瞥了眼他们手上还未关掉的论坛页面,马上就猜到这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

多半是哪个好事者听见了他和姬永的对话,又发上了论坛,被这些人看见,才引起了骚动。

“没有。”

阿米利亚没兴趣当他们八卦的谈资,表现得很是冷淡,连多解释一句的意思都没有,只用了两个字回答。

但正是这样的态度,才更容易让人相信他没有说谎。

于是在这个词落下的一刹,教室里各处似乎同时传来了松口气的轻呼声。

同学甲乙也一脸庆幸。

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看得阿米利亚都有些好奇。

“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说到底,他和谁交往,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额……”这么一问,他们就噎住了。

同学甲戳戳同学乙,支支吾吾,“因为……那个嘛,对吧。”

“嗯嗯对,就是因为那个。”同学乙头点得捣蒜似的,也没把“那个”是什么说清楚。

两人加密通话一样的话进行了两分钟,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总之,总之,米亚你要小心点就是了。”最后,同学甲果断换了话题,“千万不能被一些看上去还不错的高年级给骗了!”

“对,就算是什么年级第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同学乙跟着义正言辞。

阿米利亚眨眨眼:“年级第二?”

“对啊,就是叫做姬永的那个高年级。”同学甲点开平板的页面,“他是失常者那边的年纪第二来着,上次擂台的实战演练他被另一个老师叫去帮忙了,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上。”

阿米利亚扫过页面上呈现的图文,心想人类的归纳整理能力比魔族强多了。

短短几段文字与附图,就勾勒出了一个品学兼优、容貌端正、人品良好的高年级学生形象。换作魔族学者的话,无用的长篇大论大概是少不了的,几乎不可能这么精简直白。

同学乙指着那张照片摇头,“不过你别看他外表是这样,其实什么样谁也不清楚。据说他的精神力有点诡异的,和他对战过的人都会有点奇怪的恍惚。精神力的使用方式往往就是失常者的性格,这话虽说是民间流言,但也不无道理,米亚,你要小心啊。”

他们话一出,其他原本不敢出声的人也跟着附和,甚至列举出了姬永干过的坏事一二三,极力抹黑这个根本没见过也根本没有想处过多久的人。

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心声达成了高度一致——绝不能让这个小白脸骗走我们的高岭之花!

阿米利亚听不见这些心声,他只觉得这些同学积极起来的方向有点意思。

一会说虽然没见过姬永,但从面相上看对方不是什么好人,一会又说从八大姑七大姨那里听说了姬永的劣迹斑斑,所以这不是个好人,诸如此类,各种说辞。

作壁上观了好一会,阿米利亚才回答了同学甲的一个问题。

同学甲:“那你为什么要搭理他呀?米亚。平时你不是都很冷……额,我是说,不怎么和这样的人交流吗?”

黑发少年一手撑着脸,目光落于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勾起唇角,慢悠悠回答,“因为那个人……看上去很有趣。”

同学甲乙脸色骤然一白,两人眼神交流间都在对方的眼底看见了相同的警惕。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秒,视死如归般扑过来,大声嚷嚷:“不行啊,米亚,感兴趣是很危险的!!!”话说得仿佛下一秒阿米利亚就要掉到深坑里再也救不了似的。

阿米利亚灵巧避开两人的熊扑,懒得解释他所谓的有趣和这些人想象的不一样,抬脚就走。

等今天的课程全部结束,他一出教室门,就不太意外地看见了一个早上才见过的栗发男人。

“米亚。”姬永面容带笑,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很快大步走到他身边来。

阿米利亚睇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赶他走,“去哪?”

“今天不用去元帅那里吗?”姬永似乎对他的日常行程了如指掌,一张口就问了这件事。

不过这件事的确很多人都知道,阿米利亚也不打算遮遮掩掩,用虞仞的话说,这种事越是隐瞒才越会引起别人没有必要的好奇心,反倒是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来往,才不会引起注意。

“不用。”

阿米利亚和虞仞的私下联系是两三天一次。毕竟虞仞作为元帅,也作为荣誉校长和老师,要忙的事情很多,不可能每天都和阿米利亚见面。虽然每次见面后,他都为阿米利亚留下了足够的训练内容,完全不打算让自己新收的学生偷懒,但能够亲自督促的次数还是不多。

姬永笑了笑,好像也不是很意外这个答案,他轻轻拉了下阿米利亚的衣角,就极其自然地带着人转了个方向,“我也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今天我们先到处转转,可以吗?”

阿米利亚没有反对,目光在姬永身上一掠而过。

两人就这样在这座城市里闲逛起来,像是一对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朋友,从暮色苍苍到华灯初上,同行的影子慢慢拉长。

他们最终在一家餐馆前停下。

阿米利亚看得出来,姬永为这次约会做了不少准备。

无论是路线上经过的那些新奇景色,还是稀少的特色吃食,以及如今面前布置的精致晚餐,想必都花费了一番功夫。

姬永此刻还在为他介绍这间餐厅的主推菜品,温声细语,态度礼貌不失亲近,举止从容稳重,容貌俊秀温和,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交付信赖。

正因如此,阿米利亚才越发感到好奇。

“你真的想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吗?”他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姬永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有些惊喜似的,身体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状,“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

对一般人来说,姬永一定是个很温柔体贴的对象。

可惜了,能看不能吃。

阿米利亚漫不经心把玩着旁边装饰用的鲜花,撑着下巴,悠悠叹气,“其实我感兴趣的东西,知道的人太少了,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能帮到我。”

姬永微笑着看向他,完全没被这话里的意思挑衅到,“这种事,总要试试才知道。”

“那么……”阿米利亚撇过头,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你听说过神之容器吗?”

姬永一顿,又笑了笑,“那是什么?”

无论怎么伪装,身体的下意识反应都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

比如说谎时眼睛会往右边瞥,又比如……在意时一瞬紧缩的瞳孔。

刚刚那一瞬间,姬永的眼神就告诉了他答案。

果然如此,倒也不让人意外。

毕竟这可是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嘴上告白,情绪冷漠的家伙来着。身上的能量波动也很奇怪。

没有几句真话也是应该的。

阿米利亚表情未变,把听来的神之容器的解释拿出来说了两句,随后才抛出了关键性问题,“我想要找到这种人,不过,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吧。”

姬永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低声道歉,“抱歉。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对这种传说中的人感兴趣吗?”

看上去还有戏。

阿米利亚思考了一番怎样的说辞才能钓出大鱼。

好一会后,他才摇摇头,做出一番怎样也不愿意开口的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些对你来说也没用。”

姬永抿了抿唇,微微蹙眉,“我只是不希望你在做危险的事,听上去这种人很容易招致祸患。”

“可你连帮我都做不到。”阿米利亚故意叹气,“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

说完他不等姬永反应,径自起身,往外走,“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等……”

“话太多的男人可不受欢迎。”

阿米利亚没有回头看姬永什么反应,随口一句堵住对方的话头,摆摆手就离开了。

他不急,如果姬永是个聪明人,大概要不了多久,便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显然,姬永的耐心比他想象中要强不少。

接下来一连五天,对方都坚持来找他。

虽然每次都换了一套约会流程,也换了一遍约会路线以及游玩过程,对一般人来说用心至极的方法,对阿米利亚却不起作用,相反的,他的耐心在一点点减少。

他可不是天天都有空陪人浪费时间的。

而且不知道对方在学院里散步了什么留言,他们俩天天出去约会的事都传到虞仞耳朵里了。

为此例行的见面里,虞仞教导过后,难得询问了阿米利□□感状况,似乎也有点担心新收的学生被什么不知来历的家伙给骗走了。

更别说班上那群现在天天用眼泪汪汪的目光看着他的同学们了。

阿米利亚的耐心值进一步下降之前,姬永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这天,阿米利亚先一步提出拒绝之前,对方说出了这样的话,“或许和你第一次说过的那个存在,有一些关系。”

阿米利亚将拒绝的话吞下,抬眼瞥他,“是吗?希望是我期待的那样。”

如果不是,就只能把这讨厌人类当做杀死米亚同学的凶手了。

姬永笑而不语。

第68章

这次的约会路线果然和之前完全不同。

阿米利亚跟着姬永走,很快就发现这次他们走的方向不再是越走人越多的大道,反而朝着越来越狭窄的人烟稀少地带走。

而且这一次,姬永不再像是个贴心的情人,会将一路的所见所闻用风趣幽默的方式讲解出来,也不再时不时抛出新话题,试图让阿米利亚多说些话,增加彼此的交流。

栗色头发的男人显得很安静,默不作声引路。

而当这人安静下来后,此前那种仿佛浮在面上的温和就尽数收敛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在光线下显出冷淡而漠然的底色。

意外的是,这副神色与姬永很相配。

至少比此前见过的那种固化的温和要适合多了。

阿米利亚思忖着,一边记下路线,一边开了口:“你打算带我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姬永没有直接回答,对他笑笑,“约会总要保持一点神秘感,才能虏获芳心,对吧?”

阿米利亚知道这人不会轻易给出答案,沉默了一阵。

直到两人绕过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开始往地下走,他才再度发问,“你要去地下的某个地方?”

进入昏暗的地下后,姬永似乎才有了说话的兴趣,声音略带笑意,“是。你不认为这里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吗?这座属于能力者的城市修建得很华美,所有人第一眼见到的也一定是这座城市外表的绚丽,大概很少有人会思考,这种城市的地下是个什么模样,里面又会不会藏着什么。”

“你要带我见见这里隐藏的地方?”阿米利亚观察周围,确定这里大概定期有人来清理,尽管是地下也不显得过分破败,更没有到处都是灰尘,墙上也安装了用来照明的灯光。

只是这种地下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唤醒了一点记忆里的东西。

姬永似乎猜到他在思考什么,瞥了他一眼,弯了弯眉眼,“虽然这里是我意外发现的,但之前听你说了那些有关神之容器的事后,我能够确定,这里的确与神之容器有关。”

看这人领路的熟悉样,阿米利亚完全不信对方是意外发现的这里。

他面上装出恰到好处的怀疑与好奇,继续问,“可你没有证据吧,你见过真正的神之容器吗?”

这回一路步伐稳健的姬永停顿了下。他背对着阿米利亚,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开口说话的声音倒没什么变化,“……自然是,见过的。”

“什么样?”阿米利亚追问。

或许是此刻闲聊的范围,又或许是心情不错,姬永没有卖关子,很直白地将自己印象里的存在说出了口,“没什么感情,也没有灵魂,除了强大一无是处的空壳罢了。”

阿米利亚微微一惊。

这印象与他所知的完全不同。起码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会如此评价神之容器,更多人只会说个大概的感觉。

但姬永却表述得准确,就像是他真的见过一样。

不,或许不是真的见过,但是也听过类似的东西。这话一出,阿米利亚倒是稍微信了他三分。

“你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

阿米利亚没指望姬永老实回答,没想到对方给出了这么个答案。

过分的坦诚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对方一看就是心思深沉、城府不低的人物。

这种人通常只会在一种情况下随意将自己知道的事透露出去,不在意是不是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确认猎物已经尽在掌握的情况下。

这份自信来得突然,阿米利亚确定他没有察觉到足以威胁到生命的危险潜伏在周围,也没有找到除了他们俩之外的人。

姬永没听见他说话,反倒回头看过来一眼。

这一眼中,阿米利亚敏锐地发现,对方的神色确实有变化。具体变化在哪,一时难以形容,但任何一个警惕性高的人,现在大概已经想逃走了。

仿佛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姬永转过头去,说起了新话题,“我听说,米亚刚刚来高年级班上的时候,被人针对了?”

“嗯。”阿米利亚本来都不在意这件事了,这会被提起,不太明白这人打算说什么。

安慰?有什么必要吗?

帮忙?事情已经过去了,更何况他毫发无伤,需要帮助的或许是那些挑衅他的人。

“其实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姬永一边走一边说,“或许这件事不说出来比较好,可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说出来也不错。”

“你想说什么?”

“在说之前,米亚可以和我保证,绝对不会因此生气吗?”姬永朝他看了过来,“说起来,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我不知道米亚你是这样的人,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那样做了。”

阿米利亚不想和他兜圈子,“如果是那么难说的话题,可以不说。”他也不是很感兴趣。

“可我想说。”这会姬永倒是没有那体贴的样子了。

栗发男人侧过脸,微勾唇角,眼睛弯弯,看向他,“最开始挑衅你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来着,对了,齐芦,其实是我告诉他,你抢走了他喜欢的人的。”

阿米利亚脚步一顿,抬眼,与姬永视线相接,语气波澜不惊,“原来是你啊。”

想想之前从同学甲那里看过的资料,姬永在高年级之中人气似乎不低,齐芦和这样的人有交情并且听信对方的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他高年级就更不用说了,大抵是类似的路数,而且小团体之所以能成立,大抵和共同的想法也脱不了关系。

“你似乎不太惊讶。”姬永盯着他,确定没有看出任何激动或错愕,才失望地转头,“我以为你会多难过一会的。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座地下建筑面前。

高穹顶,尖塔,彩色玻璃窗……这是一座肃穆而完整的教堂。

看到这座教堂的一刹那,阿米利亚心头隐隐约约的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

相似的地下构造、熟悉的路线、教堂、神之容器……联想词汇有了一个共同的交集。

——狂教徒。

阿米利亚心下微微叹息,面上还是镇定的,顺着之前的话题说,“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永大跨步来到教堂面前,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让昏暗的灯光从窗外透入,照亮内里倾颓落败的模样。

碎裂的神像样貌模糊不清,蜘蛛网勾连天花板,变成新的帷幕,灰尘漂浮起细小的反光,这里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

“因为……这是一种宽恕。”

背对着他的栗色头发男人,双手展开,却用轻浅的语气感慨,“神之宽恕,将予世人新生!”

那语气实在有些熟悉了,在离开废弃区之前,阿米利亚听过类似的话,在一个自称为仁慈大主教的家伙嘴里。

到了这个程度,阿米利亚觉得也没有必要追问了,他直接戳破了对方的身份,“你是教团的人。”

姬永转过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书,悬浮在身前。

“你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本书环绕的能量不小,与当初仁慈主教的光团给人的感觉很像。

一看就是威力很大的武器。

“这件事不重要吧。”

阿米利亚抬头看向教堂后方,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他可不信真的是姬永一时心血来潮,要带自己喜欢的人来参观。

“我答应过你的,要让你看看与神之容器有关的东西。”姬永指了指教堂内部,“我们的那位神之容器曾经是在这里出生的。”

阿米利亚没想到对方倒是好好履行了之前的约定,但他还是不太理解,“就算如此,你似乎也没必要真的带我来这里。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吧?”

“这件事请容许我反驳。”姬永彬彬有礼道,“我确实对你‘一见钟情’了,在我听说你的身份的那一刻。我亲爱的神之容器。”

阿米利亚:“……”怎么又是这个破身份,这些人类真的有眼睛吗?他哪里像神之容器了。

阿米利亚:“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自然是从虞仞那里,确实要感谢他帮教团找到了重要的关键人物呢。”

姬永感慨了一句,又对他微微俯身,“抱歉,我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姬永,教团的四大主教之一,宽恕主教。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阿米利亚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该叹气的,但他确实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看来教团的势力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可怕。

要知道虞仞对神之容器的消息的保密程度,理应是最高级别,这也就意味着,除了虞仞身边最亲近信赖的人,几乎不会有其他人能知道这个消息。

可偏偏阿米利亚和虞仞结成师徒关系没几天,姬永就找上门来了。

这说明,教团很快就拿到了消息,并且层层递进,传给了姬永。

能够做到这一点,教团要么派人成功窃取了情报,要么是有间谍埋伏在虞仞身边。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证明教团的势力远不止人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学院对教团的人太没有防备心了点。不然姬永这么大一个宽恕主教,大摇大摆在学院里生活,埋下各种钉子,怎么根本没有人察觉。而且说不定教团私下还偷偷在学校里发展了不少新的狂教徒,壮大势力。

学院已经不够安全。

“如果我说我不是神之容器,你会听吗?”阿米利亚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当然。”姬永非常痛快地点了点头,摩挲了两下书页。

咔一声,地面上忽然冒出了两只镣铐,牢牢地卡住了阿米利亚的双脚,将他固定在原地。

阿米利亚一顿,感觉全身的魔力都在逐渐冻结。

这是……?

来到教堂面前后,他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宽恕主教看着他的表情,慢吞吞说完了后半句话,“等我们回到教团,什么话我们都可以聊一聊的,米亚。”

第69章

聊一聊?

阿米利亚现在确实有想要聊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禁锢自己的镣铐。

这很奇怪。

这里的能量体系与魔法完全不同,不该出现能够限制他的道具。

就连刚到废弃区那段时间,他曾经被人绑架,戴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限制能力者的手环,身上的魔力也没有半分异动。

可如今,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镣铐,却真的限制住了他体内的魔力涌动,让他一瞬间有种浑身僵硬的错觉。

虽然并不是老家那边巫师使用的禁魔魔法,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这个镣铐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禁魔道具了。

这里这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应该说,教团里怎么会出现这种针对魔力的东西?

难道这里真的有异界神?但这个猜想早就被他否定了,不可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米利亚一时无法理出合理的逻辑,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针对神之容器特质的镣铐。”

姬永倒是大方回答了,语气柔和,“抱歉,大概需要你难受一阵子了,等到了教团……嗯,大概会换上新的镣铐吧。”

看样子教团那边对神之容器势在必得,完全不打算给他逃脱的机会了。

姬永能回答得这么随意,想必对这副镣铐也是信心满满。

可阿米利亚不是神之容器。

相反他需要找神之容器。

这回恰好如果能进入教团,似乎有机会见到那位教团的神之容器,可教团的危险性太高,阿米利亚不想以身试险。

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带点有用的消息回去就太亏了。

“教团为什么要找神之容器?”

阿米利亚微微抬腿,测试了一下挣脱镣铐需要的力道,虽然魔力被缓慢冻结的感觉不太好受,但不影响他本身的力气。

毕竟这副镣铐设计的原则是针对人类,而非身强力壮的魔族。

但想要逃走的关键并不是这副镣铐,而是身边这位宽恕主教。

按照之前曾经见过的仁慈主教的能力来对标的话,姬永的实力不会太弱。如果他想要逃走,恐怕难度不低。

姬永看了看他的动作,似乎不觉得他能够逃走,动都没动,笑吟吟答了,“自然是为了等待吾神降临。”

神?

教团信仰的神是创造能力者的那位神,阿米利亚记得多数人觉得那只是神话传说。

在此之前阿米利亚也认为是人类过度美化的传说,但见到能禁锢魔力的道具后,他倒是开始怀疑这个常识了。

“那你打算带我去哪?我适应不了过于极端的气候。”阿米利亚半真半假道。

“当然不会是那么痛苦的地方。”姬永手指在那本悬浮的书页上滑动,“别担心,一定会是个你喜欢的地方。米亚同学,我劝你不要挣扎了,再挣扎也只是徒增痛苦,神会宽恕你的罪责,所以你该诚心接受。”

可那位神大概不会想宽恕一只魅魔的。

阿米利亚心想着,当真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静静看向姬永,“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栗发男人这会又好像好说话了起来。

黑发少年目光沉静,语气平淡,“你身上的能量感觉很怪。实际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既不是失常者,也不是失序者,而是一个普通人。”这才是他觉得对方有趣的地方。

能力者修习学院只招收能力者,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有人想要骗过测试的机器,伪装成能力者,最多只能伪装成失序者,而不是使用精神力的失常者。

毕竟失常者的精神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失序者的外表特征却可以通过别的手段伪装。

“你真的,是能力者吗?”阿米利亚问。

姬永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再次露出了那副冷酷的神色,浅棕色的眼微黯,语气不明地低低开口了,“没想到,你居然看得出来啊,米亚。明明学院里那些家伙没有一个能分辨出来,难不成这就是神之容器的特殊之处?哦对,也怪我们那边的神之容器太不中用,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有做到。”

阿米利亚眉头微挑:“你不是能力者,你怎么做到的?”

可如果姬永是个普通人,他又是怎么变成能使用精神力的失常者的?

“哈,哈呵呵……”听见这个问题,姬永忽然笑出声,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张扬肆意,回荡在漆黑宽阔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有些疯癫。

最终他转身,目光崇敬而灼热地看向背后的教堂,仿佛透过其看见了更遥远的某些东西,低哑着声音,一字一顿,“这自然是……吾神的恩赐!”

光看那副激动到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狂信徒的意思了。

但这话里透出的信息还是让阿米利亚有些心惊。

他知道教团拥有强力的武器以及寻常组织难以匹敌的信念,但他不知道,原来还有神的恩赐这种东西,能将一个普通人变成能力者。

无论在学院的书籍里,还是在虞仞的教导中,这都是从未提及的事。

这只能说明,要么这是隐藏极其深的秘闻,要么这是仅限教团能够实现的奇迹。

如果是前者,能力者学院这一存在似乎就不合理了,人人都能成为能力者的话,没有必要设置这样的门槛。

如果是后者,教团所隐藏的东西就更可怕了。

阿米利亚这会真的有些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拥有一位假神了。

问到这里,他更加坚定自己不能随意去教团的决心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冒然潜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的神明何时会降临?”阿米利亚随口抛出了一个问题。

姬永似乎还未从那份激荡的心情里回神,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回头。

机会!

阿米利亚当机立断,足下发力,当即挣断了镣铐,径直往来路冲去。

僵化的魔力瞬间运转,附着在了腿脚之上。

他的身影如同迅疾的鹰,眨眼间便穿过黑漆漆的地下长廊。

“你——!”

姬永回过神的时候,只能捕捉到一个矫健的身影。

他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两眼碎裂一地的镣铐,一面快速在书页上启动地下通道的机关阻拦阿米利亚,一面嘴里喃喃了两句,“该死,这不可能,为什么!他怎么做到的?!”

轰隆隆的机械运转声传遍了地下,阿米利亚在教团待过几天,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知道姬永这是想要强行将他堵死在地下了。

但姬永大概不知道他能跑多快,也不知道他能够打碎那些机关,毫无阻碍地前进。

这会阿米利亚已经决定将米亚的死栽赃到姬永头上了。

今天很多人都看见姬永约他出去的那一幕,所有人都知道米亚是跟着姬永离开的。

所以即使米亚失踪不见,其他人也只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姬永头上,绝不会认为这是阿米利亚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

这位宽恕主教在学院里的安生日子也该结束了!

“米——亚——!”

后方遥遥传来的呐喊让阿米利亚精神一震。

从声音的距离来判断,对方已经很近了,近得他有些惊讶。

教团可能有其他的通道,也有别的监控设备,才能这么快找到他的所在,甚至追了上来。又或者,这是另一个“神的恩赐”的效果?

不管哪一个,他必须得快一点了。

思考到这里的瞬间,周围的气味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缓慢的,普通人难以察觉,却是魔族一瞬间发现了的味道。

——阻碍魔力运行的味道。

可恶!

阿米利亚感觉自己的魔力又在躁动,他立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姬永以为他的能力是神之容器的能力,因此用对付神之容器的道具和药物来对付他,不幸的是,尽管他不是所谓的神之容器,这些道具和药物,还真的能对魔力产生一定作用。

此刻这个算得上封闭的地下空间内,淡而轻的气体只针对他一个人,那些坠落的机关墙面正在缩小空间,气体充盈的速度会更快,不用多久,他的魔力就会被遏制住。

而失去了魔力的魔族,无论哪方面的能力都会弱上许多。

等后方的姬永追上来,他真的就插翅难逃了!

面前再度降下一道坚固的机关墙面时,阿米利亚不再犹豫,张开翅膀,径直往上方砸去。

还未完全停滞的魔力增强了力道,磐石般的顶部出现了裂痕。

他一鼓作气又砸了好几下,终于砸出了一道宽阔的裂痕。

但——“米亚,找到你了!”

疯狂的笑声中,后方的攻击已至!

阿米利亚屏住呼吸,躲闪过了那些奇怪又粘稠的精神力攻击。直觉告诉他,最好不用触碰那些精神力,否则会有可怕的后果。

就像直觉告诉他,即使屏住呼吸,也无法完全组织那些气体渗入体内一样。那些气体的攻击目标是萦绕在他身体内的魔力,不呼吸仅仅是能稍微减轻其蔓延的速度罢了。

“哎呀。”站定的姬永面露惊讶,目光在阿米利亚的翅膀上打转,“原来你还有一对翅膀,真漂亮。黑发黑眼黑翅膀,米亚,你看上去像是一只堕天使。”

阿米利亚一个字都不想说,他快速发动了催眠与幻觉,让对方认为散落在旁边的那一块大石头是他。

他不确定魔法的效果能够维持多久,毕竟这次与上次不同。

上次仁慈主教手中没有克制魔法的东西,所以才能信以为真,将别人的尸体当做他。

这次宽恕主教手上不仅有禁锢魔力的镣铐,还有这种迟缓魔力运作的气体,要说他本人身上没有带一两件防御的东西就敢单枪匹马来追,阿米利亚不太敢信。

但无论能争取多少秒,所有时间都是有用的。

在姬永眼神飘忽茫然的一瞬,阿米利亚一脚踢碎了头顶的天花板,黯淡的光辉从遥远的天际投射过来,却照出了一条逃生的路途。

翅膀用力一扇,阿米利亚向外跃去。

——却骤然被脚下冰冷又沉重的东西拉了下去。

刚刚探出的手,还未能彻底触碰到外界,就不得不抓在了天花板边缘,死死卡在了一线生机之上。

阿米利亚又惊又怒地转头,果然看见了姬永目光清明地看着他,手中又拽了一根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地抓紧了他的双腿,让他像是一只被拴住了脖子的鸟雀,无法再飞向更高处的天空。

“别急着走呀,米亚。”姬永笑眯眯的,“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不是想见见神之容器吗?我会带你去见的,相对的,你要乖一点,要听话一点才行啊,不然的话,我也只能一路就这样将你捆起来,让你无法说话,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意思的反应了,你应该不想见到那样的场景吧?”

阿米利亚抬脚就往他的方向踹去。

姬永扭身闪过,回以一簇黏糊糊的精神力。

阿米利亚双脚被抓住,一时躲不开,让那精神力落到了身上。

一瞬间,魔力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阿米利亚浑身都僵硬了,有种奇妙的窒息感从内而外。

“怎么样?”偏偏罪魁祸首还得意洋洋似的,“是不是很有用的精神力?我的精神力可是专门用来克制神之容器的。在学院里等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这份恩赐的真正作用,实在是太浪费了。好在我终于等到了你,米亚。”

什么叫做专门克制神之容器的能力?

阿米利亚只觉得此时此刻,这完全就是不知道哪个讨厌的家伙设计出来的克制魔族的东西。

他难受极了,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觉得可能真要翻车了。

现在该怎么办?

真的要去教团?

虞仞一时半会不会发现这件事,不可能会来帮忙。其他人也不会来的。

毕竟这是他的事。而且,如果其他人也觉得他是神之容器,他的下场估计也不会太好。

阿米利亚呼吸渐缓,死死抓住天花板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

说到底,落到教团手里,也同样是在人类手里,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吧。

没有……

“阿米利亚。”

一只灼热的手从上空探出,死死地,仿佛要抓住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用力地,抓住了他下滑的手。

阿米利亚猛然抬头。

撞进一双熟悉的灰绿色眼眸中。

眼眸的主人喘着气,声音低低的,“我找到你了。”

第70章

阿米利亚没有期待过会有什么人出现。

他也不觉得有人能出现。

偏偏在他都打算放弃挣扎的时候,真的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比起惊喜,阿米利亚更多是不可置信。

可看清对方面容后,他又忍不住想,自己大概是魔力真的被禁锢得太厉害,导致感知削弱,才会没有发现这个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没人再有那样萦绕周身的浓烈而深重,扭曲到近似嘶吼的负面情绪了。

只有一个人总是如此。

“郁衡。”

阿米利亚声音低低地,缓缓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在消耗了不少体力的当下,他原本慵懒的语调都短促了不少,于是这一声呼唤便像是含了些委屈的倾诉。

至少郁衡听出了这个意思。

他不清楚手下紧握的这个人现在在想什么,会想什么。

他不能完全理解阿米利亚的想法,但他推测,或许阿米利亚此刻是困惑的。

在他们短暂相处的那些时日中,阿米利亚总是给人一种神秘过头、悲喜难测的感觉。

郁衡的目光停驻在那张略显陌生的面容上。

黑色短发、黑色眼睛,白皙的皮肤,纤细柔弱的身形,与他印象中宛如废墟蔷薇般的姝丽妍色截然不同的姿态,他抓住的更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少年。

如果将这个人放到任何一个见过阿米利亚的人面前,恐怕不会有人能联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郁衡还是从那一瞬的惊诧表情中看出了熟悉的少年的身影。

那个忽然来到废弃区的红发少年眼中,从未真正映入什么事物,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是薄薄的沙画,风一吹,水一泼,一切就会干干净净地从他脑海中褪色。

郁衡第一次见到阿米利亚,直觉就告诉自己,这是个危险人物,他不该去接近,也不该多投入心神,更不该放任对方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的,阿米利亚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喜欢的人,那张娇艳明丽的面容下,有一颗冷漠得惊人的心。任何人若是想要从那冰冷中攫取些许虚假的温暖,最终都会落得被绝望与冰冷侵蚀而死的下场。

可人若是能够遵从理智的劝诫,不做任何一件昏聩事,大概也就称不上人类了。

所以余枝会成为那个阿米利亚的例外。

所以……他来了。

短暂的思绪翻飞后,郁衡给了下方的姬永一个眼神。

狠戾如狼,压抑着翻涌的怒火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撕咬敌人。

那是露骨的威胁。

“放开他。”

他没有质问姬永为什么拿着锁链,也没有询问对方的来意,只语气冰冷地命令,亦或者说逼迫道。

阿米利亚垂下眼,没有挣动,也没有坠落,他开始等待时机。

姬永对着那声命令,眉头一挑,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含义来。他单手一动,又缠绕了两圈链条,在叮叮咚咚的声响中,强行缩短了与阿米利亚的距离。

随后姬永才对上郁衡的视线,不紧不慢开口,“这位没有被邀请的客人,看上去不太礼貌啊。这是属于我和米亚同学的约会,随意打扰的话……”

话音未落,粘稠的精神力化为扬起的镰刀,迅速割向郁衡的脖颈!

“……可是会吃点苦头的哦。”姬永笑眯眯补完了后半句。

突然的攻击近前,郁衡的瞳孔紧缩,立刻判断出了形式。

双方的距离太近,他来不及躲避。

要么他用精神力抵御,硬生生吃下这一击,要么他松开抓住阿米利亚的手,撤出攻击范围。

这个不是个需要犹豫的选择。

想明白这点的一刹那,郁衡不退反进,在身前支起道道精神力屏障,主动迎上了那道锋利的镰刀!

镰刀状的精神力攻击异常强悍,切开纸张般流畅地切碎了三层屏障,转眼便到了咽喉处。

下一刻就将切开咽喉,尸首分离!

明明到了如此境地,郁衡的眼神却依旧沉静。他没有看向自己受到威胁的脖颈,贴在地面的手指绷得死紧,余光瞥向另一个方向。

还差一点,差一点……

镰刀的刃终于擦上脖颈,切开狭长鲜红的伤口,鲜血四溅。

郁衡却避都不避,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成功了!

两人一面倒似的交锋中,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咔嚓”。

阿米利亚浑身一震。

他脚下的锁链碎开了!

下一秒,阿米利亚毫不犹豫振动翅膀,向上俯冲。

郁衡同时向后翻滚,捂着脖子躲开了必死的杀招。

“什么?!”

姬永完全没有想到,只是眨眼间,大好的局势居然就完全颠倒。

他从残留的精神力中意识到了问题。

该死!

那个黑发灰绿眼的男人,趁机斩断了他的锁链!

他沉着脸,手上攥着陡然垂落的锁链一端,狠狠摔在了地上,任凭前一刻那还被紧握的东西成了无用的垃圾。

现在没时间去想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姬永立刻翻动书页,朝即将飞远的黑发少年扔出了一大把东西。

阿米利亚感知到了攻击,转身要躲,没想到看清那东西的真身时还是忍不住惊讶。

与想象中可怕异常的武器不同,那是一大把书签。

形状各异的书签。

如飞刀,如长绳,如铁球。

书签们轻薄而迅捷,如同擅于追踪的警犬,不仅追上了振翅欲飞的小魅魔,还以极快的速度发挥了作用。

飞刀扎入翅膀,绳索束缚身躯,铁球捆住手脚。

不过是平日里一撕就碎的东西,附着上姬永的精神力后,就变作了这世上对阿米利亚最有用的囚笼。

魔力骤然停滞,四肢不受控制。

转瞬间,飞上天空的黑鸟就被强行逼落。

还被引导了方向,不偏不倚,重新掉入了刚刚逃出生天的洞穴之中。

姬永正要对着再度回归手中的神之容器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就见之前那个打扰他的黑发男人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把抱住了坠落的米亚,以身为垫,掉在了他面前。

“这是在上演什么生死离别的苦情剧?都快死的人了,还真有精神啊。”

姬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片掀起的烟尘,“可惜,我这个人啊,最讨厌这种无聊重复繁琐的故事。既然是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就不要占用我珍贵的时间了吧?”

说话间,其涌动的精神力融为细密的针尖,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应对的精神力屏障再度竖起,挡住了蜂拥的针雨。

厚度与坚韧度却不如先前,消融的速度更快。

原因为何,战斗的双方都很清楚——精神力的操控者此刻不够稳定。

阿米利亚被人死死箍在怀里,劫后余生的心情并不美妙。

令人不爽的身高差,让他不用刻意抬头就能嗅到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那是从郁衡草草包扎的脖颈处流淌出来的。

很显然,郁衡以一种压根不在乎生死的态度救下了他。

可阿米利亚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嫌弃,“你凑得太近了。”

他不喜欢血腥气。

也不喜欢现在这个姿势。

郁衡贴得太近了,狭小的空间内翅膀不好张开,这样等他把那些讨厌的书签摘掉之后,也不能顺利飞起来。

而且近距离被那些负面情绪糊了一脸,很容易让小魅魔有种呼吸间会不小心咽下去脏东西的感觉。

郁衡没有答话,也没有放松怀抱。

他抿紧唇,目光专注,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阿米利亚身上摸索,帮着将那些缠人的书签一一从对方身上摘走、撕碎。

大概是因为郁衡摘除时手上围着一层薄薄的精神力,被他拿走的那些书签好似真成了普通的纸片,没有预料中的反抗,异常顺利地就被清除了大半。

清理这些书签的举动像是在给鸟雀梳理羽毛,一层层由外而内,耐心平静得理所当然。

阿米利亚同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

早在要离开废弃区的那天,他就意识到了,郁衡似乎在他身上寄托了什么情感。

他猜测那或许是源于……余枝。

失去了妹妹后,孤身一人的哥哥大概是将他当做同类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们会在想起余枝时,拥有一瞬共鸣的情感。

郁衡为此会愿意帮他。

但这样的帮助大概是有限度的。

密密麻麻的针尖敲击屏障,如同一场暴雨不断锤击地面的声响,每一声都是即将无处可逃的催促,昭示着他们危险的处境。

屏障外的姬永气定神闲,还有空假惺惺劝说两句,“米亚,原本我不想用这么粗暴的手段邀请你的,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夜晚,我很怀念那段时光。只是你太过心急又自持己见,才会让我们闹得这么不愉快。但神会宽恕你的罪孽,我也依旧愿意为你敞开怀抱。我不想真的伤害你,如果你现在自己过来,我们之间还可以回到开始的样子。”

那些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倒是半点没有这人话中可以转圜的余地。

阿米利亚半个字都不信。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别的东西他或许看不出来,姬永这个人恶劣的本性倒是窥见一二。

“我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里。”阿米利亚收回看向外侧的视线,直白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想尽办法离开。”

郁衡摘去书签的动作微微一顿。

刚刚他听见姬永说起和阿米利亚要好时,也有同样的动作。

阿米利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无感慨,继续说,“你赢不了他,你的屏障已经快撑不住了,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你希望我怎么做?”没等他说完,郁衡就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听那些兜圈子的话,又似乎已经觉得没时间听了。

怎么做?

如果面前的人是江怀风,阿米利亚一定会要求杀了姬永。

可面前的人是战力比不过姬永的,也比不上江怀风的郁衡。

甚至不是全盛时期,而是受伤半残状态。

让这样的人去和姬永战斗,毫无疑问是找死。

于是阿米利亚略一沉默,再度开口时,缓慢而冷静。

他说,“为我杀了他吧。”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为我去死吧。

纵使再迟钝的人,都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残酷含义,更何况是本就敏锐的郁衡。

郁衡摘掉了最后一片附着在阿米利亚脖颈上的书签。

手却没有离开,反而顺势往上,抚上了小魅魔柔软白皙的脸颊。

他垂下眼,发丝的阴影中,灰绿的眼眸宛如一对沉郁的松石。

“如果我为你杀了他,你就不会走了吗?”郁衡轻声开口。

阿米利亚有些惊讶,这话不像是他印象里那个郁衡能够问出来的。或者说,郁衡很少会问他这种问题,郁衡是清楚他的本性的,因此从来不会奢求这类答案。

他抬头,漆黑的眼瞳与之静静对视。

视线交错间,两人都读出了回答。

“好。”

郁衡松开手,移开视线,唇线拉直,闷闷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