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利亚动了动翅膀,确定这个伤势暂时没法让翅膀收起来,便任由它保持着这副破损的样子不再去管。
为了避开郁衡脖颈处的血腥气,他蹙着眉稍微换了个姿势,将下巴靠在了郁衡的左肩上。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角不可避免地改变。
在郁衡带着他跃出洞口时,阿米利亚看见了原本被郁衡一直挡住的事物。
——姬永。
他已经死了,自然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再做出任何阻拦他们的动作,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保持侧过头的姿势,用黯淡的眼珠注视他们离开。
按理说,这没有任何需要刻意遮挡的理由,即使这是一具尸体。
在废弃区,他们所见的尸体不在少数,人死前的各种丑态都见过,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事到如今,出于怜惜之类的理由去挡住尸体,完全是没意义的。
那么会是什么理由?
在目光上移,看清姬永面上凝固的最后一抹神色时,阿米利亚好像得到了答案。
栗色头发的男人浑身是血,浅棕色眼眸不再转动,视线笔直而毫不遮掩地,望着此前倒塌的废墟位置。
那是他之前依靠的地方。
姬永在临死前,用那样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眼神看过他。
……真是奇怪的家伙。
躺在那个地方,上方是暗藏教团花纹的天花板,怀里紧紧抱着维持大半生的教义,远处是为神明建立的破碎教堂……最后一眼的选择明明多得不得了。
姬永却固执地、执拗地、不断地,看向了他。
就好像……在临死前,在最后的短短一瞬间里,抛弃了一切,任由自己爱上他了一样。
“在看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小动作,郁衡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
阿米利亚垂下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又缩回了郁衡的怀里,微微摇头,“只是一时好奇,随意看看。”
郁衡说话的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一起传递过来,宛如一种隐秘的质问,“是吗?”
“嗯。”
不过是好奇罢了。
不论是姬永的那份感情,亦或者此刻,都是一样的。
爱只能成为魅魔的食物。
任何捕食者都不会被食物所困,也不会留下任何追忆。
小魅魔闭上眼,好像觉得累了,不再说话。
于是郁衡也沉默下来。
他们一起越过这片夜色,朝着遥远的黎明行走。
次日,能力者修习学院发布了一则通缉令,一则失踪人员追寻令。
发布者,北境元帅,虞仞。
第76章
“通缉令?”
将消息带回来的郁衡微微点头,俯身帮阿米利亚拢了拢披风上的兜帽,更多阴影覆盖下来,遮挡住他的面容。
日夜兼程的第三天,阿米利亚和郁衡已经顺利离开了能力者修习学院的势力范围,也大致扫清了两人踪迹留下的线索。
此刻他们在北境与西山交界的一处偏僻驿站中休息。
只是没想到原本去采购的郁衡不过片刻功夫就匆匆忙忙赶了回来,还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相较于郁衡对此事的谨慎,阿米利亚反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将兜帽放下,对皱着眉似乎很不赞同的郁衡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副样子,他们可没有见过。”
此刻阿米利亚又换了一副样子,还是红发黑眼,轮廓与本来的样貌有五分相似,气质上则与米亚有几分类似。
是与之前的样子乍一看相像,细看又完全不同的长相。
现在的他站到学院的人面前,大概没有一个能认得出来。废弃区那些曾经见过他的人也一样。
郁衡没再反驳,沉默了一会,换了个坐姿,利用自己的身体将坐在内侧的阿米利亚挡住了。
像是一只守护财宝的巨龙,凶恶地盘踞在一侧,半分都不愿让人多窥见几眼宝物的真容。
阿米利亚瞥了眼他暗藏私心的举动,懒得再费口舌。
郁衡这恨不得在他身上盖个戳的举动,这几天他见得多了,比如故意买款式相同的衣服,故意用同一个杯子喝水,睡觉还想把他搂到怀里说是为了警戒敌人,诸如此类,他已经见怪不怪。
反正原因不过是那个吧,人类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作祟之类的,没什么好稀奇。
阿米利亚抛开这些杂念,握上郁衡递过来的饮用水,一边补充水分,一边琢磨起那两则来自虞仞的命令。
通缉令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内。
毕竟姬永死了,无论是明面上的学院,还是暗地里的教团,都会追缉凶手,不会轻易放过。
甚至再往坏处想,作为姬永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阿米利亚具有极大嫌疑,被当做凶手通缉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的运气似乎不错。
一方面是他及时逃走了,暂时没有追兵跟过来。
即使是虞仞也不会想到,此刻他正在离学院区域不算太远的驿站里听着这两条命令。
另一方面的话,若说是运气,大概也不能说成是纯粹的运气,因为那份通缉令里,没有提及任何有关米亚——也就是他的事。
相反,通缉令里的追缉对象,被描述成一名变化形态为腕足类的高级失序者,以及一名拥有束缚型精神力的高级失常者,一共两人。
通过目前的调查,已知这两人中有一人特征为黑发,有一人疑似有羽翼,尚且不能确定这两个特征是否是同一个人身上具有。
这通缉内容的口吻倒是严谨而认真。
乍看上去,似乎是学院方派人侦查过现场,检验了姬永死后的伤势,又对残留下来的能量痕迹做了鉴定,因此做出了判断,认为是一名高等级失序者和一名高等级失常者合作杀死了姬永。
仅仅作为学院高年级普通学生的姬永,确实很可能会在强大的能力者围攻之下死亡。
这样的说法用来解释给不知情的人听,毫无破绽,不会引人起疑。
可阿米利亚没有忘记,姬永是一名潜藏在学院中的主教,四大主教之一的宽恕主教。
从之前他和姬永的接触中,不难推测出,学校中很可能不止姬永一名教团成员,还潜藏着许多教团成员。
而这些成员中极有可能存在学院高层,能够直接影响学院的决策,才能为姬永日常行事大开后门。
这样一来,这则通缉令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教团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风格,怎么会任由他这个可能是见过姬永最后一面的人逍遥法外?
现在居然没有在虞仞发布通缉令的时候要求加上他的名字。
旁边的郁衡忽然动了动,对着电视播放的方向警觉地抬起头。
阿米利亚稍微一听就愣住了。
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没有被通缉的原因是这个。
电视上此刻正在重复播报失踪人员姓名,一声一声,在那两个月里熟悉得让人耳朵都发痒。
——“米亚”。
——是他啊。
在姬永死后,他这个最后接触者不仅没有被通缉,反而变成了“失踪”状态。就像是暗示米亚和姬永的死完全无关,是被牵连的受害者罢了。
这样的如同偏袒一般的举动,大概也只有一个人能做了。
命令发布者,北境元帅,虞仞。
可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在那不长时日的接触中,阿米利亚不能算完全了解虞仞,却也明白,虞仞绝不会仅仅出于私人原因就做出这样的事。
那个名为北境元帅的人,在作为虞仞之前,背负着身为领袖的责任。他所有的决定都是为了更广阔的更有益的未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则失踪人员追寻令的出现,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庇护意味的投名状。
是想告诉他,虞仞有能力保护、帮助他,也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所以如果他遭遇了什么不能处理的突发情况,可以回去找虞仞求救的意思……?
如此大费周折,都快让人有几分感动了。
阿米利亚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起身递给郁衡,“我们走吧。”
可惜,他不是能够帮助虞仞的神之容器,甚至从争夺神之容器的角度来说,他们还是对手。
“嗯。”郁衡收好东西,也不多问,自然地牵了阿米利亚的手就往外走,仿佛无论阿米利亚说什么,他都不会质疑,也不会犹豫。
但这几日的相处经验已经足够阿米利亚清楚,这位可不是给根骨头就能满足的乖狗狗,而是伺机咬下猎物血肉的凶戾饿狼。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作为临时饲主,阿米利亚做好了两手准备。
一是他成功驯服了坏狼,让对方心甘情愿在合适的时候死去,为他换得最大的利益。
万一驯服不了的话,那就只能……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黑发灰绿眸的男人微微垂首,视线专注地看过来,“怎么了?”
阿米利亚目光清澈,眼神坦荡,随意的口吻宛如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我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郁衡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远方的风景,语气平淡许多,“为什么这么问?”
明明从结伴逃亡这么久都没有提过这样的话题,阿米利亚还是以前那副对他人不感兴趣的样子,在听见那道失踪人员追寻令后,却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郁衡难免多想。
米亚是阿米利亚的假名,他是知道的。
这道失踪人员追寻令代表了阿米利亚还可以回去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
所以……难道现在阿米利亚后悔答应他一起走,想要抛下他离开了吗?
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他该怎么办?
不,在那之前,他该怎么让阿米利亚留下来?
阿米利亚能够变化容貌,如果真的一心要远走高飞,能够轻易躲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到时候他束手无策,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人?
只是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脑中压抑不住的恶念就不断往上涌。
难道真的要像江怀风做的那样,打造一座足够宽敞舒适的笼子,才能困住这永不回头的人吗?
要折断他的翅膀,要捆住他的手脚,要打碎他的向往……可这样做的话,他就会满足吗?
胸腔好似有团闷火在烧,心脏却在冰冷中缓慢下坠,难言的折磨中,郁衡听见造成如此境况的人满不在乎的反问,“这很重要吗?”
重要吗?
要到什么程度,阿米利亚才能理解,才能听见,才能……接受?
郁衡:“……你说的话,都是重要的。”
“你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小魅魔笑了笑,轻巧挣开了牵着自己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微微抬头,走在黑发灰绿眸男人身前,似乎要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看得对方不自在地偏过脸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更喜欢以前的我吗?”
即便略感无措,郁衡也敏锐抓住了关键的问题。他一直隐约感觉阿米利亚态度有变,此前苦于没有机会问,现在倒是正好找到了询问的时机。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二选一的死亡选择题。
“你希望我喜欢哪一个?”
阿米利亚还是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容,轻巧将问题抛回去,又不等人思考,将话题转了回来,“人是遵循欲望的生物。我只是感到好奇,你会救我,是遵循了什么样的愿望?”
比起欣喜,郁衡更觉惊讶,这似乎是阿米利亚第一次明确对他表现出兴趣。
此前,阿米利亚几乎没有正视过他的存在,没猜错的话,多半是将他当做余枝的哥哥这样的附属品,或者随意打发的玩具之类。
与竭力忽视阿米利亚存在的他相反,阿米利亚大概是呼吸间自然地,对他视若无睹。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吻也是,现在的举动也是,都不像是他所知的阿米利亚会做的。
这短短三天中,很多休息的间隙里,郁衡都会刻意无视,甚至回避的问题,似乎终于到了不得不显露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亲吻我?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要求?为什么对他好奇?
为什么……
许多疑问混合在唇舌之间,最后被吐出来的,却是一个郁衡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利亚,你……讨厌我吗?”
连郁衡都没有意识到,在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露出了怎样悲伤可怜的神情。
阿米利亚将这些细节看得明白,径自眉眼一弯,“你在说什么呢?”
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
只是如此,听见回答是郁衡,心脏也仿佛死去了一刹那。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听见肯定的答案,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但下一刻,将他推下冰河的人同样轻易将他从溺忘的河流中打捞了起来。
红发黑瞳的少年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说话间隐约有好闻的香气散出,连声音都是轻柔到像是棉絮,每个字从那张嘴里吐出,就变成了构成美梦的基底,“我可不会亲吻一个讨厌的人。相反,我现在大概算得上喜欢你。”
喜欢作为神之容器的,能够被他一举一动牵动神经的,面前这个郁衡。
喜欢……?
郁衡灰绿色的眼瞳扩大,一瞬间觉得像是在做梦。
梦里他踩在柔软过分的云层上,所以现在整个身体才轻飘飘,不知在何处落地。身侧的手指蜷缩了又伸开,轻微的刺痛从手心传递,佐证着面前的现实。
郁衡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嘴唇一张一合,还是不敢再向面前红发黑瞳的秀丽少年求证,不敢再问一遍问题却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没能说话,阿米利亚却再度开口了。
“那么你呢?”小魅魔盯着站在陷阱里摇摇欲坠的猎物,再度投下了诱人的饵料,“你喜欢我吗?”
于是猎物毫无挣扎地,主动地,扑向了满是荆棘的更深处,“嗯。”
“有多喜欢?”阿米利亚盯着面上飞霞,一片红云的郁衡,坏心眼似的追问,“比我的喜欢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郁衡一愣,如同从梦中醒来,定定看了红发黑瞳的少年一会。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寂,灰暗与酸涩的情绪萦绕上来,他嘴唇抿直成一条线,意料之外沉默着,没有回答。
阿米利亚挑眉,对猎物微弱的反抗有些不满。
没等小魅魔再借此发挥,黑发灰绿眸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动作轻缓又不失禁锢意味地,拥抱住了小魅魔。
阿米利亚低着头,恰好抵在男人左胸前方的位置。
逐渐熟悉的气息之中,他听见郁衡低沉的、缓慢的,又隐含更深沉的某种情绪的声音。
“我不知道,阿米利亚。”
“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没有的东西和我对你的感情相比。”
阿米利亚身体一僵,听清了耳边最后一句话。
“……因为你不爱我。”
第77章
“……今天也没有受到失踪者的相关线索?……嗯,我知道了,继续查。”
能力者修习学院的荣誉校长室内,虞仞放下联络器,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又喝了口水缓缓精神,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几日,或者说,自从米亚“失踪”后,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就没再少过。
比起普通学生失踪,身为神之容器的米亚不见了,让人头疼的程度还得翻上十倍。
偏偏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如今都没有完全弄清楚,还是一团迷雾。
米亚近期和高年级的姬永走得很近,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连派去监视保护米亚的手下也跟他汇报过。
姬永在学院中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人。即使他是校内仅次于邵凝的失常者,也从未见他过分锋芒毕露,展现实力。相反,姬永热衷于参加各种学院非战斗类活动,比如学术研究、理论实践、模拟精神力等。
如若不是常年高踞第二名的成绩,以及显眼俊美的样貌,或许很多人都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人。
学院里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也不过如此了。或者说,姬永有意让他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认为他毫无威胁,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
在出事之前,虞仞同样没有过多提防表面上不过一介学生的姬永,他更在意来自南港、西山的那些势力组织,那些势力才是能够和他分庭抗礼的存在。因此他没有阻止米亚和姬永继续接触,没有过多监听他们的交流,只吩咐手下继续注意他们的行踪,并且在恰当的时机出手。
谁承想,问题就出在了姬永身上。
米亚最后一次出现在学院,是和姬永一起出去的。
一天过去,米亚没有再回来,而姬永死在了疑似教团占据的地下暗道里。而经过痕迹勘察,事情发生时,在场不超过三个人,最后一个人疑似是临时出现,从破开的洞口进入的。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虞仞就明白了,米亚与姬永之中有人与教团有关。教团的暗道非内部人员极难找到,更何况那是一处需要身份验证的暗道,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撇开最后出现的第三人不谈,想要进入这里,一定要有教团的人带路。
那时虞仞的脸色阴沉得汇报的下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虞仞会有这样的态度,这样的反应。
教团在废弃区之外的地方,是人人喊打的组织。并不是这个国家不提倡宗教信仰之类的原因,而是因为教团的人个个都是疯子,常常肆意妄为,将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的生命都当做可利用的道具,为了达成所愿,无所不用其极。
曾经北境有大量的孩童走失案件,久悬未决,甚至让北境成了所谓的孩童噩梦之地,没有任何儿童敢踏足。后来虞仞上位,下令彻查,又亲自出手,才终于揪出了幕后黑手——那是一群妄图人造出能力者的狂信徒。
狂信徒们大多极其厌恶能力者,尤其是强大的能力者。他们认为所有强大的能力者都是从他们信仰的神身上窃取力量的卑劣鼠辈,因此需要接受天罚。在神消失的时代,作为神的信仰者,他们理应代罚。
因此他们想要从根源上研究能力者的本质,并以此为根据,毁掉所有的能力者。
想要进行这样的研究,就需要大量的研究材料,设施,时间,地点,人才等。其中所谓的材料,就是他们掳走的那些孩童。
那些孩童在试验台上遭受的经历,光是看见那些影像记录就足够触目惊心,更别说那些勉强没死活在废气堆里的那些孩子,简直让人不忍细看,他们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一笔罄竹难书的罪行。
虞仞当即下令摧毁了那个充满罪恶的地方,救出了尚且存活的孩童,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医疗小队,想要救回这些孩子。
他并不是仁慈的领袖,可是还有人性。
可惜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两个孩子,而他们也因过多的药物毁掉了身体的底子,没活多久就去世了。
即使虞仞对外揭露了教团私下疯狂的行径,让许多失踪与死亡案件的背后阴影显露,使得各个势力开始清查教团成员,禁止狂信徒们踏入领地,阻碍了教团的肆意行动,但对狂信徒们并无意义。
狂信徒们转入了地下,仍然在为了他们信仰的神明,努力杀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能力者。
在他们眼中,只有为神献出的生命,具有真实的意义。
虞仞不想对狂信徒们的行为多做评价。愚昧有时候并不是一种天性,而是选择。
但教团的人来抢走他的人,亦或者想要对他庇护的人下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北境元帅的功绩并不是靠忍耐得来的,虞仞也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人。
在确定这件事与教团有关后,到底谁是狂信徒成了下一个问题。
米亚和姬永两人之中,他更倾向于姬永是那个隐藏身份的狂信徒。
抛开所谓的师徒关系不说,单纯从身份上分析,米亚不像是和教团有关的人。
米亚的身份是伪造的,虞仞在事后调查失踪事件时察觉到了这一点。相反,姬永的身份证明完美无缺,清楚记录了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完全有迹可循。
按理来说米亚更可疑,但正因为是不择手段的教团,才不可能在伪造身份上出差错。相较之下,东躲西藏的神之容器不擅长伪造身份,只能弄出个假身份应急这种事,更符合常理。
再加上米亚神之容器的身份,如果他真是教团的人,不可能还拥有自由。教团对神之容器的态度癫狂又怪异,绝对会将其牢牢掌握在手中。
经过再三推论,姬永的嫌疑达到了最大。
事后,虞仞的各种调查也佐证了这一点,甚至还查出姬永在教团的地位不低,极有可能是高阶狂信徒的消息。
这不是个好消息。
一方面证明学院已经被教团渗透,偷偷混入了高阶教团成员,还在众人眼皮最底下藏了这么久都无人发现。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他们慌乱之下露出了马脚,这些狂信徒一定能够潜伏更久。
另一方面,证明米亚失踪不是意外。
说明要么米亚被发现了神之容器的身份,他杀死了姬永,被赶来的第三人接应或帮助,匆匆忙忙逃走了。
要么米亚身份暴露,他杀死姬永,被赶来的又一个狂信徒抓住,强行带回了教团之中。
如果是前者,米亚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仍在某个地方东躲西藏地活着。但从侧面说明,他这个弟子没有完全信任作为老师的他,逃走之前没有寻求帮助,逃走之后也没有再联络过。此前虚假的师生关系和轻薄的纸张一样,一戳就破。
如果是后者,米亚被掳走带到教团,大抵就生死难料了。谁也不知道教团的那些疯子会对新到手的神之容器做出什么样的事,也不能保证去了教团后,米亚还是不是米亚。
这么看来,第三者的身份是敌是友,决定了米亚的命运如何。
作为北境元帅,虞仞需要顾及其他势力的眼线,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软肋,更不能随意派出军队让大量人去寻找。
作为荣誉校长,虞仞还有自己的职责需要履行,他不能轻易离开学院,能做的仅仅是为米亚留条后路。所以他发布了失踪人员追寻令,想要告诉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学生,如果想要回头,他会保护他。
唯独作为老师,虞仞心想,他能够稍微对自己的唯一的学生偏心一点。
所以他派遣了私人小队,到处搜寻米亚的下落,帮米亚补全了虚假的身份证明,掩盖了模糊不清的过去,在北境让人去教团的各个据点搜查,试图救出可能被困的学生,甚至和米亚的室友谈了谈,顺利让他签下了保密文件。
有趣的是,当时那个叫做尤鸿的学生出人意料,非常爽快。
与传闻中不服管教、顽固不化的样子不同,听说是要为室友的一些事情保密,尤鸿没怎么质疑为什么要签,也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那家伙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如果不为他保密的话,”银灰色短发的少年顿了顿,手上转着的笔都停了下来,脸上不易察觉闪过一丝烦躁,他小声说完了后半句,“那家伙一定会死在不知道哪里的。”
虞仞看清了少年的表情。
他面上并无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套话:“奇怪是什么意思?尤鸿同学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啊?线索?”尤鸿眉头隆起,他抓了抓头发,一脸不耐,“我怎么知道那家伙去哪里了,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不告诉别人,事到如今,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匆匆咽下了最后的话,将手上的文件递给虞仞,“元帅,签完了,我走了。”
“辛苦了。”虞仞不介意他的态度,平静地收下文件,“如果还有别的事,到时候我会联系你。”
“嗯。”尤鸿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烦闷表情离开了。
虞仞目送他离开,由此确定,尤鸿确实不知道米亚的下落。不过……
元帅大人露出了些许深思的神色。
刚刚尤鸿的表情,倒不像是他自己说的,对米亚毫无想法,纯粹只是普通同学,更像是……在说有好感不自知的人。
米亚那孩子似乎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轻易在一举一动间就获得他人的好感,变成对别人来说重要的人。
只是他又好像颇为无情,对抛下的丢下的放弃的事物,统统视而不见。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有传来。
可惜这大概算不得什么线索。
而被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被知晓。
虞仞阖了阖眼,严肃的眉宇间褶皱松开,第一次显出些许疲惫来。
或许这就是一时冲动,收了弟子需要还的债吧。没有消息,也算得上好消息。
如果真找到米亚,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到处乱跑的学生强行塞到北境看管起来。
“阿秋——”
阿米利亚打了个喷嚏,还没说话,就被劈头盖脸地塞了一条厚实的披风。
郁衡头上脸上都是雪花,脸色冻得隐隐发白,却还是给他把披风严严实实盖好了,不想一丝寒风吹入他的衣领里。
“走吧。”
阿米利亚瞥了眼在寒风中模糊不清的路,扯着郁衡的袖子,又踏出一步。
“我们去北境。”
第78章
阿米利亚要去北境不是一时冲动。
在很久之前,余枝就曾经跟他描述过北境的生活。那里大雪纷飞,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异常寒冷,可以说是冰天雪地。但这里的人过得很好,比在西山的矿工们好,比在南港的渔民们好,比东都的那些普通百姓好,自然也远远比废弃区的他们要好。
因为这里是虞仞治理之下,最为平等的地方。
这里或许没有太多动物,或许没有太多植物,但有极为热情好客的民众,与囊括到每一个平民百姓的医疗机构。
所以在余枝的设想里,这里是堪比天国的美好地方。
阿米利亚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天国,但确实理解这里为什么尽管美好,居住人数一直不多。
原因无他,极端的天气并不适合人类生存,大多数人会避开这样的气候,寻找更合适的地方生活。老实说,从阿米利亚的视角来看,这里的环境比废弃区或许还有差一些,废弃区只是多云雨,这里的雪却是实际会杀死人的。
就连身为体质优异的魔族的他,刚刚来到与北境相邻的地界时,也感到了久违的寒冷带来的痛苦。
如果不是他需要验证一些事,阿米利亚大概不会顶着可能会冻僵的风险,冒险进入这片地界。
“利亚,你还好吗?”
旁边比他穿得更单薄的郁衡脸上围着厚厚的围巾,顶着风雪,吃力地吐出了声音。
对此,阿米利亚也只能闷闷地回复一个“嗯”,就没了下文。
他们还有不短的距离需要走,他不想在这里无端耗费体力,这之后的事情,说不定需要耗费更多魔力。
是的,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事而来。
阿米利亚向来擅于抓住机会。
在得知虞仞发出通缉令之后,他就带着郁衡马不停蹄跑来了北境。
北境如果没有元帅驻守,采取的宽进严出的策略,他们想要进来很容易,但是出去就需要经过层层关卡,甚至必须拥有相关人员的保证才能离开。
这样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连教团的人都对这里敬而远之,不会轻易靠近。当然,这样和很久之前,虞仞对北境所有狂信徒的大清扫有关,教团的人如果不想被全数灭掉,就不会来这个地方自找麻烦。
虞仞现在说不定会派人来找他们,但无论虞仞去哪里找,他第一时间都不会想到北境。
毕竟阿米利亚没有选择向虞仞求助,就是第一时间放弃了北境的势力,按照通常的逻辑来思考,拒绝了一方势力领袖的邀请后,是不会靠近这片势力范围的。
阿米利亚要的就是这个灯下黑的效果。
教团的人找不到他们,虞仞一时半会也没有线索,这段能够摆脱追踪者,充分的空闲时间,阿米利亚打算尽快完成自己来到这里的任务。
他始终没有忘记,他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为了履行与大恶魔的约定。
那一天的事,依旧历历在目。
废弃的神殿中,出现了自称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大恶魔。
“世界有万万之数,自由穿梭于万万宇宙、凌驾于规则之上,便是我等存在。”
阿米利亚知道恶魔这种生物,他们靠满足他人欲望的一瞬间窃取灵魂为生,与魅魔这种以情感为食的存在完全不同。非要形容的话,魅魔只会摘些树上的果子,恶魔却会将树连根拔起。
但即使是住在地狱之下的那些恶魔,也从未有一个敢宣称自己可以实现一切愿望。
他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开口:“如果我希望能得到永恒的灵魂,也可以实现吗?”
永恒的灵魂,那是所有魔族的追求。他们一代一代,积攒力量、渴求知识、搜索灵魂,只是为了获得据说能够永生的灵魂。没有永生的灵魂,恶魔们总有一天会被时代的洪流冲散,消失在历史之中。最初的魔族预言者如是告知。
上千年里,从未有一只魔族成功得到过永恒的灵魂。这几乎成了一种用来标榜伟大志向的传说。
阿米利亚紧紧盯着面前藏得严严实实的恶魔,对那副神秘过头的打扮并不惊讶,不是所有魔族都受欢迎,喜欢骗取灵魂的恶魔是个中翘楚,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这群家伙总是这样藏头露尾的。比起打扮,他更在意这恶魔会怎么回答。
如果面前这家伙真的是魔族,听到这个要求就不可能会答应……恶魔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么可能承诺为他人实现?
这样一来,所谓能够实现一切愿望也不过是个谎言。而谎言无法奏效的恶魔,是会被同类吞噬的。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舔了舔唇下的獠牙……恰好,他是个恶魔与魅魔的混血,嗯,今天说不定能尝点新鲜玩意。
被视作猎物的魔族似乎一无所知,给出了答案:“可以。”
“我知道……等等?”阿米利亚准备好的话才说到一半,獠牙都顾不得藏起,瞪大眼望着大恶魔,“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大恶魔不紧不慢重复着,“我能给你永恒的灵魂。”
“这不可能。这种事……”阿米利亚回神,立刻认定这是欺骗,又从对方笃定的态度中品出一分荒唐。
看来是他低估了恶魔的品德,以为他们不会拿所有魔族的追求诈骗,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到了毫无廉耻的地步,连这种谎话都能随口说出。
“我可以做到。”大恶魔仍然说,“以灵魂之上的至高意志为誓言。”
这是最为严重、绝不能违背的誓言……意识到这一点,阿米利亚却皱紧眉头。
他不认为自己有值得一只恶魔背负这么可怕的誓言也要欺骗的价值。若那句话不是谎言……到底什么存在能随意将永恒的灵魂作为交易条件?即使不探究身份,光是思考所要付出的代价,就足够让人浑身战栗。
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在与恶魔的交易中占便宜。这是魔族的常识。
他抿紧唇,细微打量了下窗户的位置,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后退了一步,“我想,这是个需要谨慎思考的条件,或许今天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不。”对方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起来,“作为代价,你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
阿米利亚甚至不想搭理他。这完全是那些脑子不好使的魔族才会有的想法,世界要是毁灭了,他们不也得跟着死?谁要做这种自杀一样的事情啊!
“不,我想我不合适。”他露出难以辨认的虚假笑容,一点点挪动脚步,眼珠转动,不断瞥着逃走的方向,心下测量距离。
快了,快到门口了!
还差几步!
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奇怪的疯子魔族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认为——你很合适。”
那带着奇妙节奏的声音悠悠响起,阿米利亚引以为傲的反应力完全没起作用,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对周遭失去了感知。
后面的事,就是不知道在穿越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的小魅魔,魔力尽数消耗,只能以孱弱无力的少年姿态,开启新世界冒险的开始了。
大恶魔的强买强卖暂且不论,为了实现这个约定,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阿米利亚需要引动神之容器的情感,让他们在无法自控的情绪中自灭。
目前,寻找到神之容器——郁衡,条件一已经达成。
于是理所当然,剩下条件二,引动他的情绪,让他在失控中自灭。
老实说,阿米利亚认为这相当具有挑战性。比他原先预想的难度还要高上不少。
郁衡不是个情绪外露的性格,或者说,隐藏了神之容器的身份这么久,为了不让自己出现失控的征兆,为了危害身边的人,各种理由之下,郁衡已经习惯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如果不是被姬永追杀的那一次,郁衡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同时,也清楚地泄露了他更多的情绪,阿米利亚大概对郁衡的想法还有些摸不透。
不过现如今,就算郁衡表现得格外乖顺听话,几乎是阿米利亚说什么就做什么,情况也并没有好转多少。
学院之中教导过,平时的能量波动如果是一,失控时的能量波动就可以说是十,二十,甚至一百。这是完全以榨取生命力作为交换的力量爆发,一旦没能在生命力全部流逝之前阻止,失控者就一定会死。
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所以生死的选择总比一般的选择难以抉择。
阿米利亚不认为在没有魅惑加持的情况下,郁衡会听他的,说失控就失控。
所以才需要迂回地来。
首先是地点的选择。
神之容器的力量爆发,足以毁灭世界。
可阿米利亚不确定这个毁灭的范围和时间,大恶魔没有和他定下更加详细的规定,这自然是恶魔的狡猾之处,用模糊不清的契约让失足的契约者为他们干活,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除了郁衡,教团里明确还有一位神之容器。再加上虞仞曾经告诉他,皇室里还有一个。
一共三个神之容器,到底是任一一个失控就能毁灭世界,还是需要三个都失控?
阿米利亚倾向于后者,他不认为大恶魔会给出过分宽松的条件,那不符合他们的生存美学。
为了避免自己被波及,或者说,给自己留下足够逃跑的空间,并且留下观察失控后造成的灾害情况,阿米利亚需要一处宽阔的地方。精挑细选过一番后,最后选择了北境。
在来这里之前,郁衡不是没有问过原因,问他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
当时阿米利亚在山洞里烤着火,眼眸里闪烁着跳跃的火光,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另一处有壁炉的温暖房间。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那里,所以他慢吞吞回答了:“余枝曾经说想来看看这里。”
郁衡微微一怔,低下头翻了翻柴火,眼底的情绪丝丝缕缕,周身似笼罩在一层不清晰的雨幕中。半晌,他才轻声应道:“嗯,我们去吧。”
话里话外都没将这次前往北境的行程视作一场逃亡,倒也多少显出几分当世最强者的从容。
不过这份从容,仅限于阿米利亚没有出事的时候。
在好不容易跨越了白雪茫茫的边境地带,一脚踩一个坑地来到北境第一座城市的入口时,他们遇见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阿米利亚对这个世界了解不深,所获取的知识仅限于江怀风的书房、学院的图书馆、他人教导的知识。
郁衡则是常年不与外界接触,只专心以废弃区为中心生活,多数时候从情报贩子那里获得消息。此前他能找到阿米利亚,还是多亏了余枝以前塞在阿米利亚手环里的信号发射器。
因此他们两人都不了解北境真正的情况。
所以在进入北境的第一道检测——无犯罪历史证明,就双双被拦了下来。
这份检测需要去城市里专门的机构开具证明。对于一般的入境申请来说,自然是不需要这种证明,可偏偏去的是虞仞不在的北境。
为了避免恶意事件发生,虞仞不在时的北境实行戒严状态,对入口的审查会多要求一道证明,也就是无犯罪历史证明。
除此之外,其他的身份证明就不需要了。
也就是所谓的宽进。
对于随时在路上打探消息,需要在各个城市来往的商贩来说,这样的条件属实说不上严格。也才有了他们口中的宽进一说。
可人生地不熟的阿米利亚和郁衡,却是真正被这简单的要求给难倒了。
守卫们并不好糊弄,如果要打起来,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米利亚暗暗打量了一圈这里的布防情况,遗憾放弃了强行闯过去的选项。
总之,现在大概只能先用催眠试试了吧。
就在他这么犹豫着要对谁催眠时,不远处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利亚?”
第79章
“……利亚?”
来人呼唤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不确定,还是对被喊的人不确定,总归意思都是一样的。
对方认识阿米利亚。
能够喊出利亚这个名字,而非米亚,说明来者多少是和之前在废弃区的他有牵扯的人。
而这声音即使被略显嘈杂的风雪压了大半,也足够有辨析度。
阿米利亚停下了凝聚魔力的动作,侧过头,借着兜帽的遮掩,从凌凌寒风中,看见了一辆悬停在他们侧后方的灰黑色车辆。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与经济水平相关,各个区域间经济不对等,科技自然也不对等。在能力者修习学院的时候,学校里随处可见使用小型能源石供能的自行车、货车、公交车,如果付出足够的钱,甚至可以搭乘轻轨。便利的交通算是学院给予学生的福利之一,侧面彰显其财大气粗。
相反的,在废弃区时,阿米利亚最常见的是人力推拉的车,少有使用能源石的运载工具,更别提能一次性将数千人运输出去的大型交通工具。
毕竟废弃区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本就贫瘠困窘,又因历史原因、地理位置等整体相对封闭,多数人只会守着自己的一隅之地过日子。所以在这种地方使用珍惜的能源石作为燃料,就变成了一种奢侈的行为。
即便如此,阿米利亚在废弃区时,还是见过能源石驱动的车辆。
那时他还住在名义上的义兄家里,在闲极无聊的探索中,在别墅地下的库房里,见到了这个世界人类科技的产物。
所以他记得的。
那是一辆灰黑色的悬浮车,外形与眼前这辆一样。
光滑流畅的外形,与静音到极致的发动机嗡鸣声,以及车身上那个有特殊意义的徽章标志。
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江怀风。”
一个名字从阿米利亚的嗓子里缓缓冒了出来,不知是陷入了思考无意识说出来的,还是寒风萧瑟中无力发出嗓音,呢喃似的声音,此刻听上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意味。
像是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那些过去的情愫与回忆便也跟着翻涌上来了。
啧……真是叫人不舒服。
郁衡听清了这模糊的声音,一瞬就抿直了唇线,同样被发丝掩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比自然地将阿米利亚的身形挡在了身后,略显警惕地望向了那辆车。
在这样的风雪中,打开车窗会迎来的是刺痛脸颊的空气,与冰凉锋利的雪,总之绝不是多好的体验。
任何一个拥有这样昂贵的悬浮车的人,都不该轻易将车窗降下,忍受无意义的痛苦。
偏偏那辆车的主人似乎毫不在意,恰好在阿米利亚叫出名字的那一瞬间,将车窗降下了。
金色长发探出窗外,春水般碧绿的眼眸直直望了过来,男人俊美白皙的脸上,好似也被这寒风影响,看不出多少情绪。
然而江怀风如同要抓住什么一般,视线紧紧的,盯在掩藏身形,几缕红发飘散在外的少年身上。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利亚,是你吗?”
郁衡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江怀风摆出的这个样子。
故作温柔,自顾自以兄长的身份想要占据阿米利亚的全部生活,悄无声息入侵对方的每一寸空气。明明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倒是挺会冠冕堂皇。
现在也是一样。
他想江怀风现在只是看见了阿米利亚的红发,觉得身形气质有些相似,才出言试探,并非真的确定了什么。
因此他默默牵住了阿米利亚的手,想要抢在阿米利亚回答之前,赶紧带着人离开这里。
可惜他的计划第一步都没能成功迈出去。
原因很简单,被牵着的人不配合。
阿米利亚微微一用力就挣开了郁衡的手,但没将人推开,反手拽住了郁衡的衣角。
他没管郁衡流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微微低头,借着兜帽的遮挡,伸手抹了把脸。
眨眼间,伪装的魔法失效,他又变回了“阿米利亚”的模样。
于是他用这张脸,顶着前方车辆中骤然炽热的视线,对许久不见的义兄温声问候:“好久不见了,哥哥。”
从见到那张脸开始,江怀风的目光就凝在红发少年的脸上,擅于交际的嘴紧紧闭着,沉默良久。
仿佛想要越过茫茫飘飞的雨雪,辨别出对方是不是他曾经朝夕相处,好不容易才得而复失的那个人。
车辆中同行的下属们看着上司这番举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催促。
直到冷意从脸颊上蔓延,脖颈感受到雪水的湿润,江怀风才真切确认了那人的存在。
阿米利亚在这里。
是真的。
按在车窗边沿的手不知不觉绷紧,C区区长对着相隔不远的义弟,于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露出个有些模糊的笑容。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嗯。”
阿米利亚简短地应了一声,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特别冷淡。
在刚刚的短短几秒内,除了认出江怀风的身份,他还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车辆与行人通过的入口是不同的,但江怀风那辆车即将进入的通道大抵还要特殊一点。在这辆车到来之前,没有人在那空无一人的门口排过队,所有人都默契地忽视了那个通道。
那大概是特殊身份的人才有资格通过的地方。
他和郁衡此刻正因没有入关文件被拦截在这里。
但如果是拥有特权的人呢?
人类在这种地方总是格外知道如何变通的。
他们需要能够进去的办法,江怀风的出现,恰好带了新的解决办法。
“不来久违地聊一聊吗?哥哥。”
来自许久不见的义弟的要求,很快被看似宠溺的兄长同意了。
阿米利亚和郁衡借着江怀风的关系,从特殊通道行进,顺利踏入了北境的第一座城市。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
能够通过江怀风的特权进入,那么作为代价,被江怀风带到他的居所,过上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生活,也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你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郁衡说话时语气起伏不大,就像是他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他说话慢一点就有种深埋于下的沉重阴郁感。
但此刻如同咬牙切齿的吐字,却将那份没有特别掩饰的愤怒,直白地甩到了面前。
郁衡对他们的处境很不满。
阿米利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极有可能会引发无意义争论的问题。
他和当初在江怀风家里生活时一样,没有骨头般依靠在沙发里,烤着壁炉里的火,裹着暖和的毯子,舒舒服服地喝了口热茶,才慢吞吞开口了,“江怀风不会放我走的。”
一丝掩盖或修饰也无,阿米利亚坦然到近乎冷酷,说出了眼下的事实,“而且离开江怀风,我们将在北境无处可去。”
郁衡:“……”
黑发的男人灰绿色的眼眸暗了暗,身上的气息一瞬间变得极为恐怖。
杀意丝丝缕缕飘散,在壁炉烤得热乎乎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只是还没有等这杀意指向性地针对某人,就被人叫停了。
“你可不要想着杀了江怀风之类的。”
阿米利亚看都不看那边散发杀意的人一眼,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严密了些,“他要是死在这里,我是不会跟你一起逃走的。”
郁衡的杀气一滞,看向若无其事说出要抛弃他的话的红发少年。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许下了承诺,即使轻易说出了背叛,阿米利亚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是会肆意掠夺爱意,却不给予半分回馈的存在。
他不知道此刻心头乱糟糟涌上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一瞬间脑中奔流的恶意扩张了数倍,又开始叫嚣让人头脑发胀的恶语。
“……为什么?”
半晌,郁衡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
阿米利亚终于舍得抬头,给了他一个困惑的眼神,似乎说出的话再正常不过。
“我还想活下去呢,你希望我死掉吗?郁衡。”
郁衡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话。
他知道这是阿米利亚的小伎俩,是故意针对他设下的语言陷阱,聪明地将杀死江怀风后逃走和阿米利亚死亡联系到了一起,逼迫他做出早已预设好的选择。
如果他像是之前那样,完全不承认自己在乎阿米利亚的话,这个时候就可以点头了,说他不在意,说他比起不自由,更宁愿死亡。
可时间在流淌,一切已经与那时不同了。
只是想到阿米利亚会死去的可能性,郁衡耳边絮絮叨叨的恶语就变得震耳欲聋,搅乱了所有思绪与想法,心脏跳动着一声声轰鸣,身心都有个地方像是要碎裂了。
——那是绝对不可以出现的结果。
即使是假设的可能性。
所以郁衡按照自己心上人的心意,将所有汹涌的思绪藏好,安静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阿米利亚并不意外郁衡最后会这样做,就像他也不意外,江怀风见到他之后会顺理成章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与江怀风接触没过多久,他就多少了解了这位声名显赫的C区区长的秉性。
同样的,江怀风也清楚再见面之后他一系列举动的含义。
“可真叫人吃了一惊。”
将他们带入北境那天,阿米利亚第一时间被请去和义兄单独聊聊。
彼时,江怀风坐在北境布置得格外舒适温暖的办公室里,看着风尘仆仆的阿米利亚,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你居然会在那个时候叫我哥哥。”
他指的是在北境入境关卡处,阿米利亚喊的那几声。
“明明之前怎么都不喜欢这个称呼的样子,难不成是离家一趟,终于怀念起兄长的好处了?”
这说的是实话,比起哥哥的称呼,那个时候,阿米利亚更喜欢叫江怀风为“区长先生”。
略含调侃的话语,仿佛话家常一样的语气,金发碧绿的俊美男人如一位再友好不过的友人,同阿米利亚聊着天。
阿米利亚站在他对面,解下了披风递给不知从哪出现的侍从,施施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随意打量了下周围,又看了眼面前呈上来的冒着热气的茶水,觉得江怀风可能是个念旧的人。
现在的场景,和当初他们第一次正式聊天的样子有六七分相似。
如果房间内没有那么明晃晃的针对能力者的武器,相似度或许还能再提升一些。
阿米利亚微微呼出口气,“与其说是我怀念那个时候,倒不如说,是你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去吧,区长先生?”
小魅魔在沙发上左右晃了晃,在金发男人一眼不错的执拗视线下,又补了一句,“过分缠人可是会阻碍兄弟情谊的哦,哥哥。”
江怀风虚虚提起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摩挲了两下杯口,缓缓道:“利亚,是你先告诉我,你不在我给自己制定的规则之内的。现在,你不想再履行了吗?”
第80章
旧话重提不是个好的话题发展方向。
尤其是对于说过不少花言巧语,又很快将这些“真心话”抛之脑后的魅魔来说。
即使遵从人类的法则,提起旧事也无非是想唤起旧日之情,换取一些现在消失的东西。
从江怀风的话中,阿米利亚猜得到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江怀风在试探阿米利亚,是否还喜欢他?
对魅魔来说,大概算得上是个好笑的问题。众所周知,魅魔的爱与点石成金的魔法一样,都是万里无一的幸运儿或不知所谓的幻想家才能得到的东西。
阿米利亚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付出过多精力,他只是从这个问题里听出了另一层可能。
他不太确定,因此有些犹豫。
江怀风只看见原本平静的红发少年,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了不少,打量他的视线,像是在看一种奇妙的生物。
“比起这个,说起来,你不会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不然这很难解释这种如同索要答复一样的问题。
金发碧眼的男人眉心微蹙,说话的语气无端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来找你?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利亚。”
自然是不该来的。
都被吃掉了那么多的喜爱,怎么还会有动力再来找他?
阿米利亚心下腹诽,没有将这话说出口。目前他还不想惹得江怀风太过生气,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
“如果不想见你的话,现在我怎么会坐在你的面前?”
阿米利亚轻巧地将死亡问题拨了回去,话说得好像一开始他就这么打算的。
可江怀风清楚,如果不是他偶然遇见了阿米利亚,如果不是阿米利亚没有通关文件,恐怕这个没良心的塑料弟弟,根本不会想到要来找他。
这次不过是有求于他,才会表现出一副乖巧安分的样子罢了。
他觉得自己是该把话说清楚的,至少要将思考了这么久的想法——希望阿米利亚能够回到他身边这件事给说出来。
但先前留有余地的试探被刻意用新话题带过了,阿米利亚没有回答。
或许是阿米利亚觉得那个问题没有意义,或许是他不想回答,又或许是回答的结果很有可能会让他难堪。
林林总总的可能性很多,江怀风此前以为自己是有能够接受答案的勇气的,可此时此刻,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又不是那么肯定了。
红发少年比起初见时,容貌依旧美丽,但神色要鲜活一些,举手投足间随性自如,看向外面时眼神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好奇。
他在好奇……
那个谁都没有放入眼中的阿米利亚,居然真的流露出了隐约的好奇探寻之色。
江怀风一阵恍惚。
阿米利亚离开江怀风已经有五个月零六天。
五个月,对正处成长期的人来说,是能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间长度。像是江怀风当年独自出门游历了几个月,想法就发生改变,决定要去废弃区成为区长一样。
时间是不容小觑的镰刀,会残忍收割掉过去想要留下的联系。
没有江怀风参与的那五个月,阿米利亚会经历什么?会遇见什么样的人?碰见什么样的事?
会不会有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会不会有人让他不由自主有所改变……会不会对其他人产生类似喜爱的感情?
江怀风都不确定。
最初他见到阿米利亚,几面后很快从少年的言行之中判断出,这是个不懂正常感情、空有渴望的小怪物。
如果只是如此,这漂亮的红发少年大概会堕落到红灯区之类的地方,变成供人赏玩的器物。江怀风也不必对这样的存在多加关注,投以关心。
偏偏阿米利亚又是个直觉敏锐,心思纯粹,能在懵懂之中就获得他人好感的聪明又美丽的怪物。
面对某种意义上是一片白纸的阿米利亚,江怀风难免起了更多兴趣,有了更多想法。他本来是想一点一点教会这个空白的小怪物如何去爱,再将自己不知何时诞生的一腔情意尽数灌输给他的。
可正如他所知的那样,拥有敏锐感知的少年,不会任由他摆布。太多预想外的东西打断了计划。
先是他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情,再是阿米利亚对余枝的感情,最后……是那场招致他们分别的袭击。
那天看着展露出巨大翅膀,立于高天之上的阿米利亚,江怀风在短暂的目眩神迷后,有一瞬间,大抵是后悔过的。
后悔什么?
大概是没有遵从本心,将原本停留在窗边的鸟儿关到精心打造的笼子里去。以至于当那只羽毛艳丽的小鸟飞离了他的窗台,飞向更高远的天空之后,只会留下盯着几根羽毛愣愣发呆的人类,沉浸在懊恼与不舍中。
而如今更多的变数出现了。
比起之前那些,这次他连阿米利亚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怀风不敢去赌,他不确定自己面对这个略显陌生的阿米利亚,如果执着去要一个关于爱的结果,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明明是从未畏惧过任何艰难险阻,从未在任何危机面前退缩过的男人。
第一次面对喜欢的人时,产生了些微的退意。
如果阿米利亚拒绝他,江怀风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关于阿米利亚的事上,他总是拿不定主意。
就像阿米利亚总是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心交上来。
他们或许在生物链上天生是相克的关系。
江怀风总是会输给阿米利亚的。
“……利亚,之前的事暂时不提,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暂时留在这里休息吧。”
区长先生的沉默不长,只是一口茶的时间。那口茶水咽下肚子,就带着那许多不为人所知的想法一起下肚,又余下了金发碧眼男人平静到好似冷静的模样。
是了,他希望阿米利亚回到他身边。
如今阿米利亚就在他的身边,没有任何话语比这个事实更真实,也没有哪一句话比这个事实更让人安心。
而将暂时变作永远的办法,也总是有的。
“……好。”
红发少年打量着名义上的义兄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便点了头。
这场不长的对话在一种微妙的平和中结束了。
阿米利亚确实没想到江怀风忽然转了口风,变得比想象中好说话了不少。原本看这位区长大人的架势,他还以为要将他这段时间做的每一件事都问个仔仔细细,连一点边角都不留的程度,才能被放过了。
不知道江怀风在短暂思考中想到了什么,身上的情绪变化快得可怕,颜色一会一个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米利亚干脆不去看,等着江怀风先出招,再做应对。
倒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堪一击,或者说,自己先投降了,压根没让他出手。
这是件好事,他不用再费心力回答那些弯弯绕绕的问题,也不必试探江怀风的想法,更不必为了在这里拥有更好的生活,约定一些条件。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就连他随口问江怀风为什么来找他,以及过去在做什么,都得到了详尽的回答。
老实说,之前阿米利亚见到江怀风时,怀疑过对方是不是虞仞派来的追踪者,又或者是不是他无意中泄露了情报,才让江怀风找了过来。
但江怀风的回答有理有据。
过去的五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窝在废弃区处理上次教团袭击事件的后续。教团炸了废弃区的地盘,作为废弃区C区区长,江怀风自然会想办法找教团的人麻烦,狠狠出口恶气。
除此之外,阿米利亚作为神之容器身份的泄露一事,更花费了他大量的时间精力处理。一般的民众还算好处理,被江怀风杀了的其他区长才是问题的源头。
群龙无首,必起灾祸。顾不上对C区的问责,其他区的区长死了,必有接替者,在没有明确接替者的情况下,区长们手下的派系战成一团,混乱便从上方开始蔓延,下方本就勉强维系的秩序顿时崩溃。原本还能明哲保身的C区身为废弃区的一份子,同样很快就被迫卷入了纷争。
为了减少伤亡,解决其他区带来的问题,江怀风提前开启了自己的计划,仗着极强的武力值以及不俗的下属队伍,一个区一个区打了过去。
最后,努力了四个半月的结果是,ABCD区仍是分区管理,但在这些管理者之上,还有一个江怀风。
江怀风成为了废弃区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
整合了这么大一片区域,这些时日江怀风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如果不是能力者体质强悍,以及属下的再三死谏,大概早就倒下去了。偏偏他还惦记着自己不知道去哪了的义弟,将废弃区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就果断踏上了北行的道路。
选择北境作为第一目的地的原因很简单。江怀风没有忘记,阿米利亚曾经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世界上最强者的兴趣。
而那时他回答的是北境元帅。虽然这是个事后让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的回答,但好歹在这个时候变成了可以利用的线索。
如果阿米利亚对最强者的兴趣没有消失,或许他还会来北境。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怀风边走边找,一路北行,最终,在大雪纷飞的北境关卡口,找到了他灰扑扑的,羽毛亮丽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