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交换影后 君sola 18843 字 6个月前

你脸怎么不抽筋呢!

不对,那是我的脸!

阮夜笙笑了一阵才忍住,看着奚墨的眼睛,轻轻说:“我的确想得有点多的。”

她把剧本轻轻搭在奚墨肩头,蜻蜓点水般一点:“你也想多了。”

灯光再度往这边扫,那边林启堂一直在和工作人员说话,声音忽大忽小。奚墨在这种嘈杂中眯了眯眼,将阮夜笙的剧本挪开了。

“开始工作了。”阮夜笙笑着说。

奚墨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机位就绪,晚上的夜戏就数奚墨的最累,因为她有打戏。

其中有一段是定厄的哥哥作为刺客夜袭邓府,被邓绥的父亲邓训擒住,邓训那时心里起了疑心,为了试探定厄,命令定厄亲手斩杀那名刺客,定厄在她哥哥的默许下,最终亲手结束了她哥哥的性命。这段早在奚墨去试镜时就演过,驾轻就熟,邓训的扮演者也是知名的老戏骨,这次看在林启堂的面子上帮个忙,客串几段,演技当然也是没话说的,这条很快也过了。

之后那场打戏就很重要了,堪称前期的一个转折点,林启堂特地将邓府这几段夜戏集中拍摄。

刺客再次来袭,这次颇具规模,邓府上下都乱了起来,定厄作为从小被投在邓府的暗桩,自然也被委派的最重要的任务。邓训被刺客头领引到外院,定厄杀了几名刺客,跟着邓训到了外院,和邓训一起迎敌。

灯光特地打得很晦暗,还带着一点青白诡异的效果,到处是飘忽的光影,晃得邓府花树摇曳,有如鬼魅。

奚墨一手提剑,一路疾跑,后面摄影机跟随,其中一台跟拍特写她的脚步。

她的脚步开始十分从容,不带半点凝滞,仿佛此刻的定厄心里毫无杂念,只有明确的目标,后面却有点趋近紊乱,因为这时候她看到邓训,想起邓绥了。播出时特写并不会全部依靠奚墨的面部,还*依靠她的肢体语言,比如这时候脚步就显得比较重要,她得依靠脚步的变换展示角色的心境。

这段戏十分压抑,而且定厄也几乎是没有台词的,奚墨全凭表情和肢体表现这个角色的复杂性。

邓训扮演者被演刺客头领的男配刺伤,捂着胸口站在一旁,喊道:“定厄!”

机位不断移动位置,奚墨从阴影里跃出,面无表情地和男配斗在一起。

“咔!”没过一分钟,林启堂打断了。

这段太过重要,林启堂就比较吹毛求疵,说:“阮夜笙你刚才出来时有点太快了,这里要慢一点!再来一遍!”

奚墨点点头:“好的,不好意思林导。”

机位就绪,灯光一晃,奚墨再度跃出,寒剑一闪。

这次掐着时间跳出来的,好歹没问题,林启堂没说话,默认拍摄继续,奚墨出剑,那边蒙着脸穿着夜行服的男配提剑挑来。

武术指导上来指导,打斗时虽然动作慢,全靠后期加速,但是拍摄时招式还是得到位,出手要凌厉,表情也要到位,有时候奚墨还得被威压吊高了出招。她以前拍电影时就早已经习惯吊威亚了,有时候甚至要吊上一整天,不过这样来回折腾头晕眼花的,也的确够呛。

阮夜笙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奚墨吊威亚,邓绥不会武功,全凭定厄保护,阮夜笙这部戏全程都不必受威亚的苦,都由奚墨接了。

刺客被定厄制服,奚墨挑起剑,直指男配咽喉。

邓训扮演者命令道:“定厄,快杀了他!杀了他!”

奚墨眼珠一滑,瞥向命令者,突然伸出一掌,拍在邓训扮演者胸口。

这个地方设定是要命的催心一掌,邓训没有防备,立刻要口喷鲜血,而且这血也被林启堂要求喷得要有视觉效果。

一掌拍过去,那个扮演邓训的老戏骨骇然睁大眼睛,表情痛苦,跟着他就要按照剧本咬破血袋,口吐鲜血。

奚墨早已经准备好了,在戏里出不来,这个喷血的时候她必须保持双眼注视,到时候会有面部表情特写。

然而老戏骨在那表情狰狞地痛苦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没咬成功,血愣是没喷出来。

两人僵持在片场。

老戏骨:“……”

奚墨:“……”

“咔!”林启堂喊道:“又怎么回事!道具上去看看!”

片场又恢复了嘈杂,工作人员上去检查,给老戏骨换了个没问题的血袋。

老戏骨向来在别人面前德高望重惯了,现在也有点尴尬,朝奚墨说:“阮小姐,不好意思啊。”他演戏那么多年,当然知道拍摄时入戏情绪很难酝酿,一旦酝酿好了突然被打断,到时候再来酝酿就很麻烦了。

奚墨微笑道:“不是李老师你的问题,道具难免有纰漏的,我们继续吧。”

重拍开始,令老戏骨惊讶的是,眼前这个演员又很快进入了状态。

她就像是一个分裂的人,戏外一个人,戏里一个人,完全没有重叠。

这次成功咬破血袋,鲜血按照要求喷到了奚墨脸上,喷了满脸,镜头赶紧过来给她脸部大特写。

满脸都是那种不舒服的道具血,奚墨心里自然是很不舒服,不过她的状态并没有受到影响,她站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鼓风机吹着她的长发和服装,她满脸是血,就连睫毛似乎都未曾颤动一下,在这种变换的光中显得冰冷麻木,空洞得像一把死去多年的剑。

定厄曾对年少的邓绥说剑是有灵魂的,因为要保护邓绥,她将是邓绥的剑。

可是这一刻,杀了邓绥的父亲,剑的魂死了。

定厄的魂,也跟随死了。

阮夜笙马上就要进场,她将奚墨之前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底彻彻底底地奚墨的演技震撼了。

她一直知道奚墨的演技好,从大学起,她就知道。

她收藏了奚墨的每一部作品,感受她在戏中的每一个角色的魂魄风骨,欣赏的同时默默学习,却很久没像现在这样亲临现场,近距离地看到奚墨的表演。

林启堂示意阮夜笙跑进镜头,阮夜笙提了裙摆,失魂落魄地跑进这个堪称地狱的屠杀现场。

“父亲!”她带哭腔喊,嗓音颤抖。

老戏骨躺在地上敬业地装尸体,胸口插着刺客男配的那把剑。

阮夜笙扑过去抱着“尸体”,满脸是血的奚墨站在镜头中央,她开始移动,跟拍机位也开始跟随她而去,她走到阮夜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夜笙。

阮夜笙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将掉未掉,只由下往上看着她。

四目相接,奚墨看着阮夜笙梨花带雨的模样,知道这是假哭,她心里一紧,那一瞬突然在想如果这女人倘若真的哭,会是什么模样?

阮夜笙擅长演戏,假哭真哭可能是一样的,或许难以分辨。

这种意外的分心让奚墨有点不舒服,她缓缓跪了下来,递过长剑,单膝着地道:“我没保护好家主,小姐请杀了我。”

定厄这时对邓绥说谎,她是不敢直面邓绥的,于是奚墨将眼睫垂了,只是看着面前的尸体。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而奚墨这一垂眸低头,阮夜笙立刻又水到渠成地接上了奚墨的戏。

她看了奚墨几秒,转而怔怔看向怀里死去的“父亲尸体”。这过程虽短暂,却痛楚得如同生生撕扯皮肉,她的表情也在这一个转折过程中,由悲愤渐渐地过渡到了灰白的绝望。

邓训死了。

对于邓绥来说,今晚这一切及至以后的很多事,都结束了。

很多影视作品里一旦什么角色“逝去”,就会有扮演这人亲人朋友的角色在旁边抱着尸体,负责一边大哭一边大叫“逝者”的名字,还一定要使劲地摇着“逝者”的身体,坚决是一副不把对方骨架子摇散誓不罢休的模样。也许人还没死透,真被这样摇晃也合该断气了,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

好在林启堂说戏的时候没有如此要求,剧本里也没有明确的限制,阮夜笙完全可以按照她对角色的理解来做出反应。

邓绥早期虽然是聪慧烂漫,性格偏温柔,却并不意味着她软弱,相反她的骨子里顽强得很,这也是她日后临朝听政的基础之一。眼下看邓训浑身是血,死状惨烈,邓绥明白已经是无力回天,这一剑不光是断送了父亲邓训的性命,与此同时也将邓绥那原本少女气息的皮囊撕扯了个血肉模糊,她在此刻的血泊中蜕变,丧父的悲痛纵然盈满周身,却依然倔强地将这股子痛竭力压在骨血里。

她的父亲是被人杀死的。

她不可以软弱,只为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

阮夜笙的情绪被调动得越来越到位,眼眶通红,头越来越低,泪花盛在眼中模糊了长睫,却仍旧不愿落下。

真正的悲伤不需要点上眼药水大声哭嚎,因为真正伤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做那些流于表面的呐喊了。

阮夜笙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垂着脑袋,发饰都散了,双肩耸动,镜头特写出她额头隐隐浮起的青筋,领口在之前的惊慌失措下也早已拉开些许,能看到她因为竭力忍住哭泣而绷紧到抽搐的颈间肌韧。她在这种低头中一手抱住“尸体”,另外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寻求救命稻草似地攥住了奚墨的袖口,抓得紧紧的。

父亲没有了。

她觉得她还有定厄。

这场哭戏太过重要,林启堂事先就已经说过戏,这个时候,定厄看到邓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伤心事就习惯地攥她的衣袖,便会像年少时那样去抱邓绥。

然而奚墨并没有动。

她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本身的哭戏也好,与有哭戏的演员演对手戏也好,都是信手拈来的,现在她却做不到了。

她惊讶地发现,她突然添了一件害怕的事。

她发现自己害怕阮夜笙哭。

以前在各种作品里看到阮夜笙的哭泣,或许是隔着冰冷的屏幕,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高傲如她,她自认可以哭得更好。而此刻她是第一次在现场近距离地看到阮夜笙哭,她挨她挨得那么近,打光的灯照在她和阮夜笙的脸上,她能清楚地看到阮夜笙眼中欲坠未坠的眼泪,能看到她因为痛苦而轻颤的身体,她散乱的发丝和头饰,还有她攥过来的手指温度,全都在那么真实地诠释她的哭泣。

阮夜笙是个真正的妖精。

她一哭,别人就真的发自内心地想去哄她。

也就是在那么一刹那,奚墨觉得心底有了那么点手足无措的感觉。她不喜欢阮夜笙哭,更害怕阮夜笙哭,因为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哄她才能让她停止哭泣,也就是这样短暂的一个犹豫,并没有让奚墨立刻按照剧本发展的要求去做。

那边林启堂却快急死了。

眼下这么好的气氛,这场压抑的哭戏也堪称完美,要知道对演员而言酝酿一个哭的情绪是多么难,如果他这时候喊咔,之前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太浪费了,喊咔补拍的话,奚墨和阮夜笙也不一定能回到之前那么好的状态。

好在林启堂也不是吃素的,当场就揪着身边一个助理往阮夜笙和奚墨的对面空地跑,只留下了副导演在那盯着监视器。

助理一时有点懵,踉踉跄跄地被林启堂拖到了一处合适位置。

林启堂没喊咔,奚墨自然表现得还在戏中,只是没有立刻进行下一个举动而已,不过她的余光瞄到了林启堂和导演助理。多年的拍戏经验让奚墨轻松地明白了林启堂的意图,导演没说咔,那就别停,她也就只是保持余光瞟过去,并没有停止拍戏。

导演助理被林启堂一把按倒在地,跟着下一刻,林启堂一把抱住了助理。

助理彻底懵了:“?”

奚墨:“……”

林启堂只是看着他的助理,低声说了句戏里台词:“……小姐,不哭。”

助理更懵了:“??”

奚墨:“……”

这场戏并不是现场收音,即使现在林启堂说话也没有关系,毕竟到时候都是消音状态,再进行配音配乐加音效后期,只要画面演到位即可。现在有的导演遇到重要的戏,就会一边在旁边说戏,演员一边配合拍摄,甚至有的演员功底不好,台词忘记了,还有演员的助理在旁边提示台词,虽然方便了拍摄,却大大降低了部分演员的台词功底,台词说得再烂,也还有配音顶着,如今娱乐圈里能直接现场收音的演员也所剩不多了。

为了拿下这场戏,不浪费几位演员那么好的表现,林启堂身体力行地开始说戏。

林启堂一边抱着助理,把自己当定厄,把助理当邓绥,一边对奚墨说:“阮夜笙,记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这个时候亲眼目睹父亲死亡的邓绥是非常脆弱的,她很需要定厄,所以当奚墨抓着你手寻求安慰的时候,你犹豫一会,然后就要抱住奚墨!”

这抱住两字让奚墨打个哆嗦。

阮夜笙这个角度是背对着林启堂,看不到林启堂的举动,却能听到林启堂的说话声,不过她也依然保持着还在戏中的姿态,演邓训尸体的老戏骨胸口插剑,更是一如既往的敬业。

“先是伸出手,慢慢地抱。”林启堂一边说,一边轻轻将助理抱住了,以作示范。这助理是个虎背熊腰的纯爷们,真汉子,这下子顿时像小鸟依了人似的,半晌不敢动弹。

助理:“……”

林启堂面朝奚墨道:“阮夜笙你现在演的定厄这时候心里很复杂,刚杀了邓训,看见邓绥这心里必然起伏剧烈,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过程不要太快,你就这么缓缓伸手,然后再紧紧抱住奚墨她!表现从小到大一起成长的主仆之间的那种羁绊!”

奚墨:“……”

你还懂什么叫羁绊呢!

林启堂你这么爱演,要不你自己来演吧!

还能一人分饰两角!

在片场边上看戏的冯唐唐一听林启堂那么喊,也有点糊涂,怎么就羁绊了?难道不是男主角和女主角,汉和帝刘肇和邓绥彼此之间有深深的感情羁绊,原来女主和女配也有什么主仆羁绊,在冯唐唐简单堪比金鱼脑的脑子看来,这部古装宫廷大剧的羁绊也是有点多的。

她跟旁边的顾栖松一说,顾栖松木木地道:“什么是羁绊?”

冯唐唐:“……”

算她没说。

不过经林启堂一提醒,奚墨的确清醒了过来,刚才那种陌生的不适也暂时被她甩去脑后。之前那一小段可以被后期剪辑剪掉,她还身在戏中,只要之后继续保持状态,对她而言,此刻也不晚。

揣摩着定厄此时应有的反应,奚墨手指微微抖了几下,她的手上都是人造血浆,有台机位特写了她的肢体表现,跟着她终于抬起手,扣住了阮夜笙攥她衣袖的手指,阮夜笙配合着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奚墨终于揽住阮夜笙,头靠了过去。

定厄抱住了邓绥。

她也轻轻抱住了阮夜笙。

这一抱,她忽略了自己的心跳,却好像又跳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能感觉到阮夜笙的灼热呼吸,还有阮夜笙的心脏跃动,那么贴近,而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阮夜笙的心跳竟然会变得那么快,一下一下贴着肌肤撞过来似的,快得让她觉得一丝莫名的尴尬,比和别人演任何对手戏都尴尬,后背甚至都开始有了汗。

即使如此,戏依然要继续。

“小姐。”奚墨化身定厄,轻轻呢喃。

她的手放在了阮夜笙的背上,轻轻拍打:“不哭。”

仿佛之前积攒的情绪此刻决堤,邓绥的悲痛也终于可以被暂时安放了,阮夜笙那双泪眼随之一垂,睫毛颤了颤,泪珠滚落了下来。

她抱着老戏骨的“尸体”,靠着奚墨,哑着嗓子像个小女孩似地哭出了声来,刹都刹不住车。

“林导,林导。”那五大三粗的助理却还被林启堂抱着,尴尬道:“这都示范完了,您……您把我先放开呗?”

林启堂看他一眼,一脸我一代大导让你配合说戏是你等小民的造化,把助理放开了,从容镇定地回到监视器那边看刚才拍的那幕怎么样。

这场夜戏最终完满完成,林启堂激动地大声道:“咔,非常好!大家先休息一下,化妆师过去补妆!”

冯唐唐卖力地鼓起掌来,其他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也都笑起来。

老戏骨一听终于咔了,顿时弹了起来,奚墨和阮夜笙知道他是这个圈子的泰斗,很尊重他,跟他说声李老师辛苦了,老戏骨点点头,同她们俩说了几句话,大多是赞赏的意味,跟着被工作人员接到一旁休息。

先前阮夜笙听林启堂在那说戏,她心里简直快笑死了,不过她就是有这种精分的本事,心里想笑,演技却是实打实的,泪珠不带一点假,眼下见这条戏一过,她一下就放松了,眼里还带着泪,噗嗤一声笑出来,可见她是个敬业的演员,笑场都能留到拍戏后。

阮夜笙直接笑倒在了奚墨身上。

奚墨原本就抱着她,这下子皱了眉:“现在才笑,你反射弧这么长?”

阮夜笙歪在她怀里,冲她眨眨眼,轻声说:“刚才抱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会吧?我这还没缓过来呢。”

奚墨没有反驳,也并没有松开她,只是嫌弃说:“你赶紧把眼泪擦擦。”

阮夜笙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眼角还是红的,笑意却更娇媚了:“哎,真是,哭得我妆都花了。”

奚墨看她这哭戏前后的反差,顿时感觉自己刚才那种害怕她哭甚至还有点想哄她的心情直接被拿去剁碎喂了狗。

“奚姐,我来给你补个妆。”待会还有戏要接着拍,化妆师一路上小跑着过来了。

眼见来了人,阮夜笙也不好意思当着化妆师的面卖俏,她现在可是扮着别人,顿时就又端起了冰脸子,从奚墨怀里直起了腰身,再慢慢站起来,不咸不淡说:“好,我们过去那边。”

奚墨眼看着阮夜笙在自己面前一秒切换,觉得她简直精分。

阮夜笙走开了,奚墨自己依然挂着冰脸子在那坐着,冯唐唐跑过去亲昵问她阮阮要不要喝水,奚墨刚想用自己原本高岭之花的冷艳瞪她一眼,一想到自己也得扮别人,转过去的瞬间就又温柔笑开了,娇宛似花地接了矿泉水瓶:“糖糖,我刚好渴了,谢谢你啊。”

她也自然而然地精分了。

今天邓府的夜戏结束在十一点左右,留下一些工作人员整理场地,其他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酒店休息。

阮夜笙和奚墨住同一个酒店,回去的时候顺便也同坐一辆车,她其实心底是想和奚墨说点什么,碍于同车还有路清明和顾栖松,也就没怎么吭声。偶尔阮夜笙会拿眼风瞟过去,多半看到奚墨把自己那张脸顶了个大写的旁人勿近,车上非常安静,加上路清明又坐到前面去了,奚墨并未再演戏。

也许她真的累了,在这种疲累中显露了她真正的自己,按照她自傲的性格,除去拍戏,每天都要在别人面前扮演另外一个人,的确是为难她。

阮夜笙看了她一会,发现她脑袋垂了下去,身体却还是十分端庄地靠在后座上,以一种倔强的高难度姿势睡着了。

车里空调温度有点低,阮夜笙从后面摸出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到了酒店,几个人一起上电梯,八楼先到,奚墨象征性地摆摆手,说声明天见,径自走了出去。

奚墨走后,电梯门眼看就要关闭,阮夜笙立刻又按了开门键将其卡住,对路清明道:“我想起有点戏里的事要和阮夜笙商量下,你们先回去吧。”

白天的死鸡事件令路清明心有余悸,说:“让顾栖松跟着你,到时候好送你回房间。”

“就隔了几层楼而已,说完我就回来,用不了几分钟。”

路清明有时候油盐不进:“那让顾栖松等着你,到时候好送你回房间。”

阮夜笙蹙起眉。

路清明一看她这表情,犹豫了片刻,说:“那好,我们先上去,你说完就赶紧回来。以前你也没什么话要和那位阮小姐说的,如今虽然在同一个剧组,我还是希望你除了拍戏必要的一些接触外,不要与她有进一步的什么沟通,你也知道,现在想靠你蹭热度的人太多了,奚墨,你要记得和不相干的人保持距离。”

阮夜笙心里送他一记白眼,没说什么,走出电梯。

颜听欢住在0825,估计早就会见周公去了,奚墨住在她隔壁,摸出房卡准备开门,感觉后面有人,回头看见阮夜笙跟了过来,道:“有事?”

“有事才能找你?”阮夜笙反问。

奚墨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刷开了门:“要进来坐一下么?”

阮夜笙发现奚墨脸色虽然不太好,如今却会主动邀请自己进去,换做以往那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是个一点都不贪心的人,在这个小小的变化中尝到的这一点甜足够令她开心许久了。

将耳畔的发丝拨了一缕过去,阮夜笙低眉说:“不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下,身边没有顾栖松这样的保镖,你要小心,白天那件事可大可小。”

奚墨看了她一会,发现她的神情虽然大大方方的,却好像又带了点难以捉摸的羞涩,顿时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就像是很多影视桥段里演的俗套剧情那样,女主角与她默默喜欢了很久的人原本没有什么交集,只能远远看着,可是突然有一天,因为所谓的命运转折,女主角和她暗恋的人一起陷进了什么棘手事件中,于是在担心之余,女主角也终于可以鼓起勇气,有各种各样正当的借口来接近那个人了。

看着看着,奚墨突然又觉得之前拍戏抱她时的那一星半点的尴尬又回来了,面上端着说:“嗯,我知道。”

那点异样顺着奚墨的脊背往上爬,她顿了顿,自觉自己这时候也许要对阮夜笙温和一点了,于是加了一句:“谢谢提醒。”

阮夜笙笑了,只是看着她,眼里像有花在盛开。

“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么?”这气氛越来越令奚墨不自在,关键她自己都不明白这种气氛到底是什么时候倒腾出来的,她觉得应该尽早结束这场对话,寻求解脱。

“我这就回去了。”阮夜笙朝她点点头,看她一眼,转身往回走,脚步轻盈极了。

奚墨盯着她的背影,心想,她现在就像是大学时候那样。

可是大学的时候自己表现得不是很乐意与她待在一起,因为阮夜笙老不要脸地烦自己,现在她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大学时候其实就很好。

奚墨愣了一会,准备关门,却又听到身后一声唤:“奚墨。”

她回过头,看见阮夜笙突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什么?”

“你还没有跟我说晚安。”阮夜笙站在走廊那似朦似胧的光下,手背在后面,笑着看她。

你还没有跟我说晚安。

奚墨乌黑似墨的眸子凝住了。

以前晚自习之后,家里每天晚上都会派人过来接自己,有时候阮夜笙会跟着奚墨一路走到停车区,奚墨让她别跟,阮夜笙每次都会说她回宿舍本来就要经过这片停车区,奚墨也就没辙。

上车之前,阮夜笙也会跟她说:“同学一场,你还没有跟我说晚安。”

她不记得自己是否每次都跟她说了晚安。

太久远了,她已经忘了。

“晚安。”奚墨倚着门,长发披散在肩头,轻声对她说道。

阮夜笙满意地走了,上电梯,回到房间,像曾经那个少女一样,扑倒在柔软的被子里。

心跳喧嚣,笑意盈满。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阮夜笙那抹不可言说的心思以往都被她藏着掖着,遮掩得很好。

不过即便努力压制地捂了这些年,那心思也实在不能算是一枚小芽。

毕竟经过了还算长的大学时光,作为同学,阮夜笙总有能接触到奚墨的机会,所以在这些曾经的相处中,她这心思是有显著生长的,虽远远称不上繁茂,到底也是个青葱的层次。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事,她淡出娱乐圈,随着她和奚墨的差距越拉越大,能见到奚墨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她自觉这希冀越来越渺茫,为了不至于让自己更加失望,她越发将它捂得紧紧的,甚至曾一度下定了这心思恐怕不能再重见天日的决心。

而现在,奚墨或许是无心地掀开了这株植株头上的遮罩,并且再无心地浇了些水,阮夜笙心底的这棵原本被藏得弱不禁风的小树苗久旱逢甘霖,很有点想要迎风生长的意味。

多年摸爬滚打的磨砺褪去她或青涩或单纯的边角,将她打磨成了一个圆滑的妖精,但是在心底某个角落最深处,她依然还是留存了那么一小片可谓天真或者说幼稚的角落,即便那角落逼仄,到底还是留存了的。

简单地给她一颗糖,她能甜好几天。

洗漱过后,阮夜笙咀嚼着奚墨给她的“晚安”,很快就入睡了,就连睡梦里都是甜的。距离大学时她厚着脸皮多次让奚墨和她说晚安的光阴已经有很多年了,那片停车区也都被改建了,不复存在,如今她终于又等来了再度听到的机会,于是这句在许多平常人看来不过是稀松平常甚至都不值得一提的晚间问候,在她这却是别有意义的幸福。

被这幸福一催化,那青葱植株仿佛一夜之间又疯涨了一圈,并顺带抽出零星的几片叶来。这种情感上的生长对她整个人也有了难以言喻的影响力,以至于到了后面,她都有点兜不住这种喜悦和悸动。

她顶着这种幸福过了一夜,又顶着这种幸福早早起了床。

等冯唐唐敲她门进来,打算为她新一天的拍摄工作提前做好一些准备——比如给她整理剧本册页,或为她买来早点之类的零星琐碎,却发现这位“奚姐”早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当,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坐在摆好早餐的桌旁悠闲看着工作安排表。

瞧见这幕,冯唐唐推开门时那句“奚姐,你今天早餐想吃点什么,我去买给你”刚滑到喉咙口,猛地就咽了回去。

阮夜笙抬起头,微笑看了她一眼:“早上好。”

冯唐唐顿时感觉自己罪该万死。

她大概受了宫廷剧的荼毒,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那个疏于职守的小宫女,想着今天怎么会过来服侍得晚了,竟然让娘娘亲自更衣!竟然让娘娘亲自梳妆!竟然让娘娘亲自吃饭!不……竟然没有喂娘娘吃饭!

“糖糖,坐下啊。”阮夜笙依然笑着说。

昨天早上听“奚姐”说这昵称不是阮夜笙的专利,以后也会叫自己糖糖,冯唐唐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现在听了之后,她觉得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奚姐”叫她的这个称呼。

阮夜笙再度指指椅子,冯唐唐只得迈着机械的步伐坐下,并且开始在内心继续检讨自我。

阮夜笙道:“你不是喜欢吃猪扒包么,我去买早餐时给你带了,也不知道横店卖的这味道正不正宗,你尝尝看。”

冯唐唐看着那只猪扒包,那眼神好像是里面有鹤顶红一样震惊。

不,有鹤顶红可能还没这么震惊。

如果眼前坐的是阮阮的,那她觉得一切都十分自然,可这些竟然是奚姐做的,她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见冯唐唐迟迟不动手,阮夜笙拿起叉子,切了小半边下来,递到冯唐唐面前的餐盘里:“我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今天也过来得挺早的,时间还很充裕,可以慢慢吃,吃完了我们再去化妆间。”

说完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牛奶。

冯唐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在天上飞。

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点头:“哦,哦,谢谢奚姐。”

只是吃了片刻,又小心翼翼说:“对了,奚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猪扒包呢?”

这种问题阮夜笙要圆回来是小菜一碟,她随口道:“之前在公司的时候,碰巧听到你们一群人让顾栖松去买外卖,你不是点的猪扒包么,还和顾栖松强调你最喜欢吃这个,我没记错吧?”

冯唐唐有点小感动,心想原来奚姐这么细心,连这都记得呢。

她是个很简单的人,也许她会对一些转变感到惊讶和不适应,但是同时她又会对她所面对的一些改变努力找原因来解释,她一面吃着美味的猪扒包,一面搜肠刮肚想着她觉得合理的原因,渐渐的,她就接受了眼前所见的一切。

而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冯唐唐拥有有限脑容量的脑子里就产生了一个天大的误会:可能以前奚姐只是还没有习惯我给她当助理,所以才会淡淡的,毕竟谁都会和不太熟的人保持距离,更何况是奚姐这样的咖位呢。随着自己和奚姐日渐接触,尤其是现在一起到了剧组工作,相处时间那么长,她现在可能已经将我当朋友了。

她现在对我这么好,身为助理的我更应该发光发热,为了让奚姐能够安心拍戏,后勤就由我来保证,誓为照顾奚姐这件革命伟大事业而奉献自我!

觉得自己应该要更加发光发热的冯唐唐吃完早餐,收拾了垃圾,把桌子来来回回抹了五遍。

阮夜笙不知道冯唐唐这天大的误会,依然顶着昨天夜里那味幸福的余韵,一路“幸福”地走下去,及至走到化妆间,她步履间仿佛都有微风。

奚墨地位是很高的,顶着她这副皮囊的阮夜笙自然享受这种优待,每经过剧组一个人,他们都会和她招呼说声奚姐早,而她也一一微笑回应,那些打招呼的人见了她今早的笑容,开始全都是一怔。大约以往的印象里奚墨都是高岭之花,让人只敢远观,虽然奚墨以往也都很知礼,每一个问候她的工作人员,她都会点头回应说声你好,遇到比较相熟的,偶尔还会淡淡一笑,但是绝对没有这次笑得这么甜。

于是那些工作人员个个都在阮夜笙这种微笑的*祸害下如沐春风,就差上天了。

坐在镜子前等待梳妆的奚墨扭头看见了阮夜笙,也看见了她脸上挂着的微笑。

看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脸在阮夜笙的控制下露出这种微笑,奚墨只感觉牙酸。

阮夜笙她大早上的没毛病?

阮夜笙施施然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

化妆师还没有过来,阮夜笙斜倚着梳妆台,扶着下巴,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有了点莫名嗔意,可她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十分期盼地看着,那眼神明显是在说: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呢?

奚墨:“……”

我昨天是和你说了晚安没错。

但是什么国际法规定我必须还要今天和你说早安!

你非要想听那你就先说!只要你先说,我后面肯定说给你听!

你就这样看着我等我先开口是想干什么!

阮夜笙依然还是望着她,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高兴事,那股子含嗔带媚的笑意坠在她眼角,一时半会是拿不下来了。

被这股子笑意影响,奚墨突然又感到不好去拂了她的意——自从换了身体进了这倒霉剧组,她已经神奇地有多次感受到不好拂了阮夜笙意的为难。

她觉得自己恐怕不能再好了。

“早安。”奚墨只好顺了阮夜笙那快要写在眼睛里的希冀,颇有点半死不活地先开了口。

她知道因为昨天自己说了晚安,开了这个头,按照阮夜笙此人以往恶劣行径,势必要每天都向她问好了。如果阮夜笙有心祸害她,坚持向她每天道早晚安,或者用刚才那种眼神看着她,楚楚可怜地暗示自己先和她说早安……奇怪,自己竟然对阮夜笙用上了楚楚可怜这个词,可见自己恐怕真的神志不清了,是不是要去看医生?

奚墨心思转了好一圈,面上倒是端着,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总之倘若她不回应,那就是她失礼,从小到大体面的家教不允许她这么做。

为了避免失礼,她可能就要每天和阮夜笙过着早安晚上好的生活。

而阮夜笙听到了自己希望听到的话,心满意足地回应起来:“早安。”

她恐怕是没想奚墨那么多的,尚沉浸在她自我感觉的幸福中,完全没有任何祸害意味地邀请起了奚墨:“我看了下安排表,今天晚上没有夜戏,五点半就收工了,要不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奚墨端详着阮夜笙的表情,琢磨着她今天怎么这么殷切,也就没来得及立刻回应。

阮夜笙见她没吭声,又说:“现在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你我是大学同学,既然一起拍戏了,我觉得更应该亲近点,这样才自然。不然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俩有什么嫌隙,我倒是没什么,这不是在顾着你的形象么,要是我们天天除了在剧组拍戏,其余时间形同陌路,他们好奇之下,指不定又要八卦一遍。你不是很讨厌别人八卦来八卦去的?”

虽然奚墨开始没有及时答应,但是对于阮夜笙提议一起吃晚饭这事,她的确也没有想拒绝的意思。

而且阮夜笙说得有理有据,即便要拒绝,似乎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端详片刻,奚墨点了点头:“可以,谢谢邀请。”

她莫名有点觉得今天的阮夜笙格外温顺。

开始的时候她还想着如果阮夜笙还和以前那样和她说话时三两句就来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就好好回敬她,结果阮夜笙突然这么和颜悦色,没一点阴阳怪气的,而她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一肚子的警惕一下子散得烟消云散,看阮夜笙竟然又顺眼了些。

两个梳妆师一前一后地过来,两个人也就停止了交谈。

梳妆组长看了看镜子里的阮夜笙,笑道:“奚姐,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阮夜笙这才后知后觉了自己今早的确是没把握好笑容的度,大概把奚墨以往一年的份额都笑完了,难怪奚墨最开始的表情那么一言难尽。她只得又敛敛神色,将唇角维持成以往奚墨一贯的弧度——此度不深不浅,看起来既有那么一点从高处看过来的纡尊降贵的亲和,又不失高岭之花的骄矜,实乃装逼典范。

然后她不咸不淡地对梳妆组长笑笑:“是么,有这么明显?”

奚墨在旁边端坐不动,方才那点看阮夜笙顺眼的意味又碎了。

再明显也没有了!

我平常也不是这样笑的!你是不是我的黑!

今天依然还是邓府的戏。

有后期剪辑在,拍摄不会按照剧情发展走,只以资源和时间合理利用为第一要务,等这边以邓府为背景的戏全都集中拍完了,才会换到汉宫布景去拍摄。不过现在这个时刻,饰演汉和帝刘肇的严慕和饰演小阴皇后的柳于丝还有一干人等正在汉宫进行拍摄,赶着先把汉和帝和小阴皇后的对手戏拍掉一部分。一般大型剧组都会分两个以上的导演组,可以加快进度,严慕和柳于丝他们正在B组,由副导演负责,阮夜笙和奚墨在重头戏较多的A组,由林启堂亲自把关。

“丁沛准备进场!”林启堂在那喊。

丁沛是选秀歌手出身,虽然也有些粉丝,但没什么演戏的经历,在拍电视剧这块算是彻头彻尾的新人,他站在进场点,怀里揣着手谕道具,看起来有点紧张。

“开始!”林启堂发话了。

丁沛饰演的是刘肇身边的宦官,名为郑众,刘肇很信任他。邓训死了,刘肇便派郑众来邓府安抚,并且给邓绥带了一道手谕。

其实这手谕是小阴氏娘家一位重臣忽悠刘肇下发的,这时候小阴氏和邓绥同时被刘肇选上,小阴氏还没入宫,距离后来她成为皇后之日尚远,她深知邓绥美貌,若与邓绥一同进宫,恐怕自己的风头会被邓绥盖过,担心之下,就让背后扶持她的那位重臣在邓训身死一事做文章。

那重臣对刘肇言说邓训死了,邓绥身带家丧,此时入宫必会晦及天威,很不吉利,但既然已经宣召入宫,君主一言九鼎,不可更改,于是就让邓绥先替父守丧,三年后再行入宫。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在三年里,小阴氏自然可以夺得先机,加上守丧条件严苛,邓绥想必难以忍受其中苦楚,三年守丧足够将她折腾得容颜憔悴,到时候就算入了宫,刘肇也必定是看不上她了。

林启堂一发话,丁沛进入摄影机拍摄范围,走向邓训停棺的灵堂。

现场缟素,白幡飘飞,奚墨一直跪在角落里,这个地方不会给她很多镜头,她只需要跪好就行,而身着丧服的阮夜笙见丁沛进来,连忙起身,满脸疲惫死灰地迎向丁沛。

丁沛道:“传陛下手谕!”

阮夜笙朝丁沛跪了下去,头垂得低低的:“陛下万安。”

丁沛看她一眼,目光再落回手谕上,有点硬邦邦地道:“护恙校尉邓训仁爱雅达……”

他才刚起了个头,在场有些人一听,实在没忍住,低低窃笑起来。而一听见笑声,丁沛意识到自己脑门上恐怕被贴上了“丢人现眼”四个大字,面色变得尴尬,一下子无地自容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阮夜笙跪着,一动不动,林启堂没喊停,她自然不好把戏停下来,于是依然在恭敬聆听。

林启堂没想到这小子给他来了这么一出,简直震惊了,喊道:“什么护羊!你家开羊圈子连锁的是不是,你告诉我,什么是护羊!护羌,是护羌!”

场记先是一脸懵逼地看着丁沛,再一脸懵逼地看着林启堂,表情大概是两个都不可救药。

林启堂一看场记那脸色,顿时就明白过来,这小子也不是说的护羊,自己这是听错了音调脑补了个羊,他其实说的是护恙,不过这念字光看上部分长得有点像就念出来的水平也是没谁了,立刻咳嗽一声,道:“不是护羊也不是护恙!是护羌,羌是古族名,你是怎么搞的!”

丁沛尴尬地红了脸,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准备一下,重来一遍!”林启堂说。

丁沛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赶紧朝跪着的阮夜笙道:“对不起,奚姐,又要连累你跪一遍!”

阮夜笙站起身来,笑笑:“没事,你别紧张。”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摄影机归位,阮夜笙走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场记打个板,丁沛再度走进来,阮夜笙起身再迎,又跪了一遍。

丁沛磕磕巴巴道:“护羌校尉邓训仁爱雅达,鞠躬尽瘁,朕闻此……噩耗,顿觉失之弘骨……”

“咔!”林启堂一听他又出幺蛾子,吼道:“什么弘骨!是肱骨!跟我念,gong!不是hong!还有你这么结巴做什么,表情完全不对,你是来替皇帝宣读手谕的,不是来念请罪状的!”

他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导演,一般都比较好相处,有时候还很会活跃气氛,现在竟然这么吼起来,看来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丁沛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刚第一次念错闹了个大笑话,他清楚地听到现场有人在笑,现在犯了第二次,还被林启堂吼了,越发紧张得不知道站在哪里才是正确的,脸也不知道往哪搁,只得又是一阵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拍戏时台词说错特别平常,多是台词顺序错了,不小心说岔了,或者演员因为忘记了而自己临场发挥,胡诌几句。但是像这样念错一些显而易见字的发音还是很少有,平常看剧本的时候演员见到不认识的会先自行查阅,或者助理会帮自家艺人做好一些生僻字的标注,而大部分字词都常见,很少有人念错音。

说错台词会使人笑场,这种情况也是很轻松的,很多花絮里的笑场镜头都十分有趣。但是如果念错了发音,还是那种常见字眼的,就是叫做闹笑话——虽然都没明说,但是想必有的人正在心里暗暗嘲笑这歌手光有个脸蛋,却没什么文化。

而林启堂本来也不是气丁沛念错,而是他念错了之后惹起了一些人笑话,丁沛一听到别人笑,状态就变得很不对,越来越紧张,根本不敢演了。台词声音错了可以靠后期配音弥补,但是他整个状态受到了影响,必须要重拍,这才是让林启堂不悦的地方。

听到某些人先前的暗笑,跪在角落里的奚墨蹙了蹙眉。

她一直觉得在别人出丑时施加嘲笑的雪上加霜行径是很没家教的表现,原本她对丁沛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餐桌上颜听欢一直忽悠他喝酒,现在一看,觉得他站在那瑟瑟缩缩的,颇有点可怜。不过自己隔得远,加上现在换了身体,在剧组也不是什么能说得上话的身份,也只能安静待着,不能去做什么。

丁沛虽然有唱歌选秀时的一小票粉丝,却也不算红的范畴,尤其是在拍戏这方面根本就是愣头青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些捧高踩低的风气,若是换作严慕念错了,想必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发出笑声。

林启堂不满意,要求重来,可惜接下来几次丁沛仍然紧张得无法进入状态,于是阮夜笙只得起来又跪下,跪下又起来,不断重复这条枯燥的片段。

如此几遍NG之后,林启堂摆摆手,终于被折腾得没脾气了:“好了,先调整几分钟,待会再来一次。丁沛你再看看你那段台词,如果实在拿不下,就随便背几首你熟悉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都行,别被台词影响得没法拍下去。我别的也不要求,只要你表情动作到位就行了,到时候会给你配音的。”

丁沛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咬了咬嘴唇,红着脸点点头:“好的,谢谢林导。”

阮夜笙这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往外踉跄了一步,她定定神色,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自己的站姿,这才站端正了。之前祭奠时她就全程跪着,刚才又跪了许多遍,膝盖正隐隐作痛。

丁沛赶紧走过去,尴尬道:“对不起奚姐,真的是对不起!是……是我太没用。”

他诚惶诚恐的,除了对不起,也不敢再说别的什么。

阮夜笙怕他有压力,面色一直很温和:“谁都有念错台词的时候,别太在意就好。你这是第一次拍戏,很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谢奚姐。”丁沛眼眶有些发热:“不过我知道是我太笨了,别人就算是第一次拍戏,也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浪费剧组那么多的时间。”

阮夜笙目光往四周瞥了瞥,声音压低:“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可能比较直接,请你不要介意,我真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丁沛慌忙摇头:“怎么会,奚姐你问吧。”

阮夜笙顿了顿,道:“如果你现在非常非常红,你认为他们会像刚才那样笑么?”

丁沛一愣,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嗫嚅道:“他们肯定不会笑。”

“其实他们也还是会笑的。”阮夜笙轻轻道:“但是他们只会在心里偷偷笑,不敢笑出声来。你看不见,听不到,也就不会受到影响。你很红了,他们就不会当着你的面笑话你,只敢背地里来。”

丁沛咬着唇,沉默。

阮夜笙看着他:“一个人如果不紧张,拍戏拍好了,或许也不一定会红。但是如果这个人很紧张,诠释角色时出现问题,那么就连红起来的基础也失去了。在这个圈子里,不红,别人就敢当面让人难堪,难堪就会导致人的紧张。这是一个循环,那你是想要紧张,还是不紧张?”

丁沛抬起头,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之后面色像是撕碎阴霾,有了些拨云见日的精神头来,向阮夜笙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想要不紧张。”

阮夜笙笑起来:“我刚才也说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说你现在怎么样。”

丁沛诚心诚意地向她鞠了好大一个躬:“我明白奚姐你的用心,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似乎是鼓起了不得了的勇气,又红着脸悄悄说:“奚姐你别怪我八卦,我想问下你最开始拍戏的时候,如果没拍好,被人笑话了么?你……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那应该没有吧。”阮夜笙随口道:“毕竟我会先用眼刀削死他们。”

奚墨当年的确是那么做的,这点阮夜笙倒是很了解。奚墨眼波一扫,别的人哪里敢当面得罪她——她家世显赫,圈子里的人哪个不知道她的背景过硬。

丁沛:“……”

奚墨远远看着阮夜笙也不知道和丁沛说了什么话,说得丁沛原本羞愧得要埋进土里装鸵鸟的那张脸又焕发出些少年人的朝气来,虽然听不见,猜也能猜到阮夜笙应该是帮衬了他一把。

却没猜到阮夜笙又“黑”了她一把。

过了几分钟,林启堂问丁沛的选择:“怎么样,你这次是打算念台词还是念诗?”

丁沛这回眼睛里有了熠熠的光彩,道:“我会把台词念好的,请林导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启堂看他一眼,默认了:“去吧。”

打板,走位,阮夜笙又一次跪了下去。

丁沛宣读道:“护羌校尉邓训仁爱雅达,鞠躬尽瘁,朕闻此噩耗,顿觉失之肱骨,心中悲痛。其女邓绥姝丽婉柔,淑蕙端方,本因下月入宫,朕怜其陡然失祜,感其孝悌,愿等其为父守孝三年,三年后入宫,再行封赏。”

阮夜笙头低下去,磕在地板上,声音无悲无喜的,犹如槁木:“邓绥领谕,谢陛下洪泽浩恩。”

这一条拍摄得很顺利,丁沛至少没再怎么紧张了,只要克服了紧张,他念起台词来倒没再出过什么问题,表情神态也基本到位,最后再来了一遍,这一遍又好一些,进步很快,林启堂就让他过了。

时间比较吃紧,中午也没时间回酒店,都是在片场吃的饭,之后各自找张折叠躺椅睡了一会,到点了继续工作。

这样连轴转地忙碌了一天,到五点多终于可以散场了,鉴于今晚没有夜戏,不少人脸色都轻松不少,至少晚上可以出去玩,或者蒙头大睡补个眠。

奚墨正在整理她的包,阮夜笙走到她身边看她收拾,却又不说话。

奚墨看到身边的人靠过来时投来的阴影,回头瞥她一眼,见阮夜笙明明一脸欲语还休的期待模样,却又偏偏憋着不开口,这让她感觉阮夜笙还是像以前念书时那样,不免第一次有了些想笑的念头来。

她心想现在这样一看,倒也有点可爱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可爱这个词用在阮夜笙身上,不算违和。

大学时阮夜笙也曾邀请奚墨出去吃过饭,她答应的只有三次,结果答应之后,每一次阮夜笙都喜欢跟着她,一直跟到可以吃饭的时候,好像生怕自己答应了后面又会找个什么借口不去。

看阮夜笙那样子,好像是常被人放鸽子,但又被放得无可奈何,于是有了心理阴影。可自己就应邀过三次,而且每次她都去了的,肯定不会是自己带去的影响,她向来信守承诺。想必那经常放阮夜笙鸽子的是她很亲近的人,不然阮夜笙也不会这么在意,在等人应约这种环节上表现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仿佛一不小心她等的人就会因为什么事不能前来了。

奚墨心里琢磨了一圈,脸上却没什么表示,只说:“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做不到,我就不会答应你。你告诉我地址,我到时候去找你。”

她怕阮夜笙那种缺失的安全感会冒出来,补充道:“你放心。”

阮夜笙感觉到她的话语虽然淡淡的,却明显有一种体贴的安慰,眼里的光亮了许多,心情大好地说:“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守信。”

奚墨没说话,阮夜笙把吃饭的地点告诉她:“那我等你。”

奚墨收拾好包走出几步,却又转过身来,问她:“你之前和丁沛说什么了?之后他进状态倒是挺快的。”

阮夜笙弯着唇角笑:“哦,那个啊,就给他灌了点那种微信朋友圈毒鸡汤鼓励他,他人单纯,挺爱喝的。简单,有效。”

奚墨:“……”

你真的有毒。

阮夜笙回到酒店房间,今天累了一天,出了很多汗,待会还要和奚墨吃晚饭,带着汗味多不体面,她赶紧去洗了个澡。洗完澡换身满意的衣服,拉开窗帘站在窗边随意看了看,她住的楼层比较高,这附近的街景刚好可以一览无余。

酒店处的这个地段还算热闹,许多店铺林立,阮夜笙看了一会,眼睛顿时就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了,她远远看见奚墨竟然在街上转悠。

奚墨现在穿的衣服和刚回去时并不一样,想必也是洗过澡了,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刚出来不久。她一边走路一边四处瞧,看上去随意,实际上又不得了的专注似的,几乎是仔仔细细地审度了一圈,仿佛要将这酒店周围的环境全都看个透穿,低头想了一会,这才走进了一家水果店。

奚墨不知道和那老板说了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右手拎了一袋水果,临出门时那老板还不停朝她挥手,喜气洋洋的,仿佛刚送走了一位财神。

阮夜笙心里奇怪,一开始她还以为奚墨这是因为晚上约了吃饭,她突然变得客气起来,还特地去准备了点水果。

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奚墨可不会这样做。

阮夜笙宁愿相信她买水果是为了用她那顶了天的高架子把这水果发射到外太空去慰问空间站的宇航员,或者用她那长白山积雪般高贵冷艳的气场凝出一把冰刀然后练刀工打算办个水果雕刻展,也不相信这水果是奚墨买过来给她们饭后吃的。

再说餐厅会准备饭后甜点水果,买这个也没必要。

阮夜笙想了想,出门坐电梯下楼,在酒店一楼大厅摆出一副凑巧的姿态截住了奚墨,笑道:“这么巧。”

奚墨没想到她会出现,道:“不是让你在那等我么?我现在就准备过去。”

阮夜笙胡说八道:“我是想出去买点东西的,没想到撞见你了。”

奚墨盯了她一阵,直盯得阮夜笙有点发毛,奚墨才说:“头发都只吹了个半干,你会好意思去大街上买东西?下次换个理由说谎。”

阮夜笙被她戳破,也并不觉得尴尬,笑着说:“你还是那么聪明。”

奚墨无奈道:“你也还和以前一样,我答应了之后还是跟着我,我已经说了,我会赴约,就一定会去。”

阮夜笙听完有点愣,她本意是好奇奚墨为什么在街上转悠,还买了水果,这不像她的风格,就故意来截她。倒是没想到奚墨误会了,以为自己还和以前一样生怕她不来,就跟着她,一直跟到吃饭的时候。

她愣过之后,却又琢磨出了一点别样的滋味来,越想心里越觉得开心,说:“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呢。”

奚墨瞥她一眼:“我记性好而已。”

不管奚墨说什么,阮夜笙就是觉得高兴。

她还记得。

奚墨说完就拎着袋子往左边迈开步子:“走吧。”

阮夜笙忙道:“餐厅不在这边。”

奚墨打量了下她:“先去把头发再吹干一点,容易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