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五点钟阮夜笙就爬了起来,她有点在意昨晚上那个影子,早上心不在焉的。
冯唐唐一早在她房间里等着,作为奚墨的私人助理,忙前忙后地给她张罗,还下去买了早餐,十分狗腿地送到阮夜笙面前:“奚姐,趁热吃点吧,待会就上妆了,估计顾不上。”
阮夜笙还在想事情,一时分了心,冯唐唐在她以前的生活中实在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了有些东西已经是理所当然的地步,一下忘了自己的处境,和颜悦色地说:“糖糖,我有点吃不下,你吃吧。”
冯唐唐吓了个哆嗦:“……”
奚姐这是没睡醒呢,还是有着别具一格的起床气呢?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天她和奚姐接触,似乎奚姐对她的确比以前要温柔一些,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但有时候竟然能从奚姐那里感受到真正的关心,恍惚觉得奚姐有时看她的眼神也特关怀。她一度怀疑自己受虐惯了,可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症,虐着虐着也就产生了错觉,认为奚姐对自己特别和气,差点就去看心理医生。
阮夜笙见冯唐唐脸色像刚被雷劈过,立刻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误,端了神色朝冯唐唐一瞥,淡道:“我学你家那位阮阮的,学得像么?”
冯唐唐:“……”
然后她立刻鼓掌:“你是影后,怎么可能不像!太……太像了,你简直就是阮阮!”
阮夜笙露了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冯唐唐顿时操心起自己的马屁是否拍到了马腿上,还把马腿拍瘸了。
阮夜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今天要上妆,她也就顶了一个素面朝天:“以后我叫你糖糖吧。”
冯唐唐:“……”
阮夜笙故意回头看她,冷笑:“糖糖是阮夜笙的专利?”
冯唐唐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不,不,不!奚姐你这么叫我,我觉得很亲切,我身边很多人都这么叫我的,我很喜欢!”
阮夜笙绷着脸没再说什么,往门口走,唇角这才弯了弯。
到了化妆间,不少人都到了,奚墨也在。颜听欢昨晚上喝了酒,估计不到中午起不来,奚墨也懒得叫她,自己一个人早早地下来了,旁边没人黏着,她神清气爽。
古装戏上妆花费的时间非常久,光是一个头发就能梳半天,为了抓紧时间,梳妆师早已经在奚墨头上开工了,阮夜笙不说话,径直在她边上的空位置坐下,奚墨也看到了镜子里的阮夜笙。
梳妆师正在跟奚墨聊天:“阮小姐你皮肤真好。”
奚墨微笑着,随口一应:“哪里,我觉得奚墨的皮肤比我实在好太多了。”
阮夜笙毫不客气地送了一记眼刀给她,只是这眼刀看着倒更有点媚眼如丝的滋味。
梳妆师注意到旁边坐着的阮夜笙,先是一愣,跟着也笑了,忙两边不得罪地说:“哈哈,奚姐皮肤好,可是这边人尽皆知的事。组长,奚姐过来了,在这里呢!”
阮夜笙便享受起原本属于奚墨的待遇,由梳妆组的头儿亲自梳妆。
两个人坐一排,视线交叉,各自扭头看着镜子里真正的自己。
气氛十分诡异。
两个梳妆师以为她们俩同时落枕,扭了脖子。
等到统筹走进来分发今天的工作安排表和下午戏的剧本页,两人这才移开目光,各自拿着一叠纸低头看。
工作排得满满当当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定妆完后就是开机仪式,下午就开拍,晚上还有夜戏,任务非常重。
定厄是邓绥的侍女,相对造型会朴素一些,她比邓绥大,出场时已经过了及笄年龄,第一个造型的发饰只有一青一白两枚淡雅的簪子,所以奚墨的妆容也比阮夜笙快一些定完。阮夜笙这副皮囊原本的眼睛生得勾人,眼角略挑,为了更符合角色定位,化妆师特地描了更冷冽的眼线,眉和眼角也做了处理,立即将那股子满溢出来的风情收敛了,加上奚墨静下来时表情沉稳,眼神波澜不惊,十分贴合定厄的形象,旁边的人看着她,只觉得她就是从古代走出来的美人,她就是定厄。
她第一套定下的是湛青色曲裾,压纹青边,内里雅白,看上去是素净的色,近看花纹精致,端丽无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奚墨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定完妆,林启堂看过也觉得满意了,就过去那边拍照。
而邓绥出身名门,她的妆容,衣着,配饰当然是十分考究的,为了视觉美感,服装在参考当时汉服制式的基础上,添加了更多改良设计,且随着剧情推进,邓绥的不断成长,数量足有几十套之多。剧组到时候会挑选其中各阶段最具代表性的定妆,发到官博和各大媒体网站上,分时间段进行宣传。
为了凸显邓绥在剧本设定上的“姿容姝美,妍丽无双”,化妆下足了功夫,期间改了又改,阮夜笙自己适当地也提了点意见,最后终于定下了最佳方案。
等阮夜笙走进摄影棚的时候,穿了一身主体色调为雅粉色的宫服,流苏佩玉,仪态翩翩,华美却又并不繁冗。妆容果然是奇妙的东西,这下子奚墨长相原本承载的那抹冷意完全被掩盖,阮夜笙双手拢了宫服袖襟,款款步入灯光之中,顾盼生辉之间,邓绥所需要的那种气质顿时呼之欲出了。
“非常好!”林启堂大为赞赏。
众人也纷纷交耳称赞,说不愧是奚姐。
奚墨坐在一旁看着阮夜笙在那按照要求或低眉,或垂头静思,或回眸微笑,特写打到面部,只跟桃花骤然盛放似的,明艳得让人晃了神。
即使那张脸是属于自己的,但是此时此刻,却好像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阮夜笙将其掩盖了,转而披上了邓绥的皮。
也许她天生就是个演员。
奚墨想着,移开目光,难得平静地将手里的剧本翻过去一页。
许久,第一批定妆照终于拍完了,交给后期去修片,林启堂拍拍手,吸引注意力说:“后面陆续还有好几组定妆,大家到时候看统筹下发的安排表,现在过去参加开机仪式。”
阮夜笙轻声问旁边的路清明:“会有多少媒体到场?”
路清明道:“林导这次没请多少媒体,都是自己人,粉丝也不知道,你可以放轻松点。”
阮夜笙掀了下眼皮,淡淡的:“媒体拍摄的时候是不是不会拍我全身,只让我故意擦过镜头,在某个角落留下半个背影?”
路清明笑了下:“我就知道不说你也会明白。”
有的剧组开机仪式整得隆重,恨不得将媒体全请来报道,粉丝挤爆,但是林启堂之前就抛出了男女主演的噱头在那溜粉,网上对由谁来主演炒得沸沸扬扬的,这次开机仪式便故意低调,到时候只需要把几张故意欲遮又不掩的现场照片发出去,就如在原本沸腾的水里再投一枚深水炸弹,增加讨论度,必然比直接宣传来得更有效果。
“林启堂这只狐狸。”阮夜笙说着,看了看奚墨那边,奚墨没有看她,转身走了。
开机仪式定在下午要拍的场景邓府花园,照例布了香案,插了香,摆了烧猪贡品,后面拉着中国社会主义特色的大红横幅——“绥廷”剧组开机大吉!说来也有意思,每个剧组一旦开机,都整得跟封建社会道士祭天似的,就差拿着剑对着那满桌香烛喷一口水,叫声妖孽休走,也不知道谁规定的。
林启堂带着一众主创人员和演员在那上香,对着请来的媒体作秀。
摄影师来跟阮夜笙打招呼,叫声奚姐辛苦了,阮夜笙心里跟明镜似的,点点头,一个转身往旁边人群颇多的地方走,这一走还得撩出一个那么漫不经心的演技。她走了几步,走到路清明面前跟他说话,略侧了头,只让自己拿半边脸对了镜头。下午还有戏,她也就没卸妆,梳好的发髻上坠了玉钗,刚好将她衬了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语还休,后面则是路清明木桩子似的布景板。
摄影师难得见到摆拍都能拍出一股子偶然撞见的意味,心花怒放,拍了许多张,朝阮夜笙连连致谢。
阮夜笙左右瞥了瞥,见奚墨一个人站在那边的墙下,这墙古色古香的,几棵树枝繁叶茂,探出墙头来,树影斑驳在奚墨湛青压白的戏服上,又漏了金色的光点下来,让她有了些脱离热闹的凉薄滋味。
这让阮夜笙萌生了想要过去的念头。
天气炎热,不知道为什么,见奚墨站在那,她又觉得凉快。
她这么想着,的确也这么做了,旁边路清明看她迈开步子,说:“要去哪里?让顾栖松跟着你,别走太远。”
发生了酒店那事之后,路清明时常要表现他老妈子般的十二分关心,许多事都想让助理兼保镖的顾栖松跟着。
顾栖松其人高大,沉默寡言,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典范,偶尔蹦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冷笑话,只冷得现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冯唐唐却对他很有好感,逢人就说顾哥为人幽默,说的笑话很好笑,只让阮夜笙认为她这可怜的智商已经除了将她的心糊了个透彻,还顺带粉碎了她的听力,视力,理解力。
“不用,我就到墙那边去乘凉,那不有树么?”阮夜笙摆摆手,顾栖松原本在给她撑伞,见她走了,识趣地打着伞不远不近地跟着,路清明看顾栖松过去,这才放心地去处理别的事务了。
阮夜笙走到一半,奚墨也注意到了她,表情有些微妙。
不过奚墨并没有走开。
阮夜笙踱到树影底下。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了,彼此没有言语,只是各自看着前方,盛夏的阳光仿佛在这一刻将周遭的声音尽数收纳,只留下树上那么一片蝉鸣,于是连这蝉鸣都变得空了起来。
过了许久,两人依然还是无声无息的,两棵树似地栽在那,谁也不开口。说来也奇怪,这么热的天气,旁边又有个她颇不待见且占了她一身皮囊的阮夜笙,还是这种有点尴尬的安静,几样聚在一起完全可以炸出一个冲天炮仗,奚墨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的暴躁。
她认为眼下的情景是合理的,难得清静舒坦,甚至有那么一点不想去打破。
然而过了一会,阮夜笙打破了:“最近这几天有没有看见什么让你感觉不好的东西?”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的奇怪,奚墨漠然道:“有。”
“在哪看见的?什么样子?”
“就在这。”奚墨道:“你。”
阮夜笙:“……”
然后阮夜笙眯着眼笑了下:“你答不对题,我是问感觉不好的——东西,很显然,‘我这样子’不算个东西。”
她这样子就是奚墨原本的样子,奚墨迎面接了她的唇枪舌剑,心里自然也终于跟冲天炮仗似的炸了。早炸晚炸,反正她迟早都要炸。
奚墨抱着双臂,斜斜睨了她一眼:“那你还真比不过我,至少我认为‘我这样子’还是个东西。”不管是不是东西,反正不是她自己,随便说。
阮夜笙:“……”
奚墨装模作样将身子往那边倾了倾,只在中间留了余地,接道:“就是不知道‘我这样子’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你给看看,能不能看出来?”
阮夜笙摇摇头,也装模作样将她身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皮囊细细上下看了一圈,似是品鉴了一番,才说:“恕我眼拙看不出,我就只能看出‘这样子’特别美,管她什么东西呢,美就行不是?”
“也对,管她什么东西呢,脸皮挺厚就行不是?”奚墨皮笑肉不笑的。
阮夜笙看她回击得挺顺溜,并没有提别的,知道她的确是没见过什么奇怪的点,也就放了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墙外面突然抛过来一团黑影,外面像是被黑布包了一层。
那个玩意出现得那样突兀,奚墨眼风瞥到了,完全是出于身体本能的避开,同时眼疾手快将阮夜笙拉扯了一把,带着她往旁边躲。不过奚墨还穿着曲裾,行动颇为拘谨,躲开时脚一扭,差点摔了。
不远处顾栖松看见了这一幕,立刻就沉下脸往这边跑。
总算没被砸到,奚墨暗自踮了踮有些疼的脚,松开阮夜笙。
阮夜笙全程没有出声,只是低喘着,后背沁出冷汗,定定看着那玩意落在距她不足半米的位置,溅了一地血,还飞着凌乱的几片毛。
这是一只公鸡。
已经死了。
有人在这只公鸡的脖子上干净利落地抹了一刀,再将它抛过来,底下裹它尸体的黑布散开了,于是它就那么扭了脖子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白翻出来看着阮夜笙。
姿态诡异,看上去就像个被切开喉咙流了一地血的死人。
顾栖松是特种兵退役,身体各方面反应迅捷,幸好这边没什么人看见,为了避免引发骚乱恐慌,他赶紧把折叠伞收了,将地上那只死鸡丢进去包了个严实,阮夜笙显然被惊得有点没过神,刚好奚墨站在她旁边,顾栖松顺手就将它塞了过去。
奚墨顿时被一只鸡塞了个满怀:“……”
顾栖松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扒着围墙翻了出去。
奚墨抱着鸡,盯着阮夜笙。
阮夜笙还是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奚墨以为她被吓得魂都飞了,心里顿时就有了那么一点涩涩的滋味,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不大舒服。她琢磨了下,想去安慰安慰,但是从小到大,她都不知道安慰两字究竟怎么写的。
于是在那杵了一会,奚墨僵着脸,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别怕,鸡在我这呢。”
阮夜笙这才缓缓抬头,看了她:“……”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奚墨显然是特别嫌弃这种家禽的,更何况还是死的,看起来怪怵人,不过大概是怕这鸡骇人的死状再被阮夜笙看到,她皱着眉又将折叠伞的伞布拢了拢,将那东西彻底盖了个严实。
阮夜笙的情绪也在奚墨的这个小动作中得到了缓和,她顿了顿,轻声说:“我不怕。”
奚墨看看四周,好在大家都被开机仪式聚集了去,这里又相对较偏,暂时还没人注意,不过再拖延一会就不好办了,干媒体这行的人全都贼精,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闻着味嗅过来。
“我们走开点。”奚墨转身往那边廊檐下走。
阮夜笙点点头,看起来十分乖觉地跟在她后面,奚墨拎着鸡回头又凉凉地看她一眼,感觉她平常媚得跟只狐狸似的,这会却又乖得像只兔子,只怕也是个精分。
她倒知道加个也,想来对自己的精分段位还是颇有自知之明。
邓府花园里多廊道,两人走到一根朱红色大柱子旁休息,奚墨赶紧将包了鸡的折叠伞丢到一边,一脸不悦。
她又低头审视了一番服装,幸好没有沾上血,不然下午开拍可就麻烦了。
阮夜笙一直不说话,看上去像是心事重重的,刚才那事对她影响似乎不是一般的大。
奚墨一番搜肠刮肚,终于将她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安慰意识拔。出来那么一点苗头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这就是个恶作剧而已,你没见过死鸡,也该吃过鸡肉。”
阮夜笙这才有了反应:“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
奚墨冷笑:“那怎么才算安慰?要抱着你?”
阮夜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奚墨霎时被她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就那小眼神,差点以为她真要她抱,忙不动声色踮着脚挪了两步。
“脚扭到了?”阮夜笙歪头道。
“没有。”
阮夜笙还是盯着奚墨的脚,见奚墨没什么反应,眼睛这才又移往之前围墙那个方向,目光有点空:“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做这样的恶作剧。”
奚墨暂时没接话。
其实她心里当然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恶作剧,现在的人还不至于这么无聊,这里好歹在举行剧组开机仪式,出席的都是在社会上有头有脸有名的人,还有安保人员和媒体在,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节骨眼上恶作剧,除非是想故意吸引眼球。但如果真要吸引眼球,却又不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挑偏僻的地方下手,缩在围墙后看不见脸,扔完死鸡立马消失无踪,这与逻辑是相悖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她说恶作剧也只是想安慰安慰阮夜笙,让阮夜笙认为这是个小事,不必太在意。但是看反应阮夜笙却对这事很敏感,既然阮夜笙自己先挑明了,奚墨也不再顾忌什么,回想了下前后,只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么说想必是你自己见到了?你见过什么了?”
阮夜笙静了片刻,将昨晚上看见树下那个黑影的事说了出来。
奚墨听完,蹙眉沉思一番,说:“毕竟你当时没看清,只是黑漆漆的一团,暂时也不能确定什么的。”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感觉那个黑影是有问题的。”阮夜笙看着奚墨的眼睛:“你会相信我么?”
她的眼神就像是漩涡一样。
奚墨的唇轻轻动了动:“我相信事实,相信逻辑得当的推测。”
阮夜笙笑了,没有得到她心里想听的答案,她并不意外。有些奢望因为压抑得太久了,渐渐会自我保护而退回到萌芽状态,再在上面盖层土藏起来,她有这个想法,但是如果得不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将希望自发地缩得渺茫,这样也许就不会令她自己过于失望。
她说:“这倒像是你会回答的风格。”
奚墨向来条理分明,继续道:“虽然没看清不能确定,但是要把它列为注意对象。既然你觉得那个黑影有问题,可以做个假设是有人在跟着监视,也许刚才那件事也是同一个人所为,刚才他把鸡扔过来时瞄头很准,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如果是这样,对方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恐吓,可是刚才我们两是站在一起的,目标重合不好判断,那么他到底是想恐吓谁呢?”
她话锋一转,瞥向阮夜笙:“我只是单纯地讨厌这种行为,却并不害怕。”
阮夜笙只是一直保持着微笑,任由她审度了。
“你刚才在害怕,你觉得他针对的是你?”奚墨的声音放低了:“按照你的性格,突然一只死鸡还不至于将你吓成那样,你没那么弱,所以是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么?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曾经阮夜笙在细节上所表现的那种谨慎,还有她之前若有若无的敏感,奚墨现在似乎都有了某种程度的理解。
阮夜笙咂摸了下嘴,笑道:“我的性格你又知道了?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呢。”
奚墨一脸漠然。
跟着她像是又在某个更重要的点上幡然醒悟了什么,顿时有点发怔。
“是。”阮夜笙知道奚墨一旦注意到了,按照她那种严肃清晰的逻辑思维方式,还有眼下的形势,有些东西也不再适合继续隐瞒下去,还不如适当地承认一点,就大大方方地说:“以前是有点麻烦,后来风平浪静了很久,刚才突然发生那种事,我以为麻烦又回来找我了。”
奚墨却还浸在那个想法中没有回过神。
现在身体互换,她摇身变成了阮夜笙,这个秘密只存在她们二人之间,别的人都不知道。如果真的如阮夜笙所说是在担心以前的麻烦找回来了,那么刚才那只死鸡砸过来的目标应该是……现在用着阮夜笙这副身子的自己才对。
阮夜笙本身已经不再是目标了。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那么惊慌失措?
是因为以前的阴影而条件反射感到害怕么?
奚墨绷着脸,内心突然有点不大平静。
难道她是担心我代替她成为目标才……
……错觉。
……这必然是错觉。
奚墨冷道:“那你怕什么?如果真是以前什么不干不净的人要找麻烦吓吓你,现在也是我在挡枪子,你都不是以前的自己了,谁认得出来你?”
阮夜笙故意一副恍然大悟如梦如醒的模样:“也对,我怎么没想到,我真笨啊。”
奚墨:“……”
完全就是错觉!
奚墨骤然又感到没来由的不悦,表情冷冰冰的:“你以前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怎么还会有人用这种手段来恐吓?”
“人活在世上,谁没点大大小小的麻烦呢。”阮夜笙偏了下头,表情沉敛了起来:“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以前有过麻烦,就一定要小心点,诸事注意,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就跟身边的人说。听欢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相信她。”
“我能问下是什么麻烦么?”奚墨道。
阮夜笙摇摇头:“也许你很难相信,但是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一直在想办法面对,可是即使到了现在,我连带来麻烦的是谁也不知道,很多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来了。”
奚墨发现她的眼神非常认真,还带着些复杂的愁苦,可能是有苦衷不方便说,也就没再问了。
阮夜笙轻轻说:“我会尽快想办法跟你换回来的。”
奚墨目光飘了飘。
也许是习惯了阮夜笙一贯装模作样的狡黠,随时随地的发骚,现在陡然这么认真,看起来还颇有那么一股子脆弱得令人心软的味道,她有点不大适应。
“没什么。”奚墨不以为意:“我不像别人,还不至于被一只鸡吓坏。”
“你现在不着急了?之前不是恨不得掐着我的脖子强迫着我换回来?”
“强迫你有用?”奚墨随口一句:“要强迫你有用,我早就天天强迫你。”
阮夜笙脸上泛起莫名的红晕,晕着春水的眸子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强迫我?”
奚墨:“……”
你脸红个什么劲!
也许是太烦躁了,她也莫名奇妙地越来越热,之前心静带来的凉爽一下就被大太阳蒸发了个一干二净,浑身上下都要冒烟。
阮夜笙突然转过头,奚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柳于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经过了这里,手里拿着把道具宫扇扇得起劲,一双眼正往自己身上斜过来。
柳于丝自认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让严慕对她有什么表示,眼前这个过气的女人竟然第一天就吸引了严慕的注意力,心里很不是滋味,当下也没拿正眼看奚墨,只是笑着看向阮夜笙:“奚姐,你怎么在这呢?”
阮夜笙没什么起伏地说:“乘凉。”
“这倒是挺凉快的。”柳于丝显然想继续套套近乎:“林导不是请你去拍照吗?”
“拍了。”
说了几句,阮夜笙的回答都像是刚从冰箱里冻出来的,冷气直冒。柳于丝也听说过这位大牌有时候的性情,比较难以接近,此番讨了个没滋没味,却也没办法,她摇着宫扇左右看看,当下看到了一旁地上那把散开了的折叠伞。
“天啊,这伞里怎么有血流出来?”柳于丝的声音叫出了那么一点装腔作势的夸张。
奚墨感觉她满头满脸的脂粉味都要喷自己身上,表情漠然,懒得搭理她。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柳于丝好奇之下,就想凑过去看。
“死东西。”奚墨道。
柳于丝:“……”
柳于丝壮着胆子打开看了一眼,她十指没沾过阳春水,怎么杀鸡都不知道,自然毫无悬念地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把死鸡装在这里?”
一个当红影后,一个过气女演员,还带着一只死鸡在旁边,这种组合到了柳于丝的眼里,最终汇聚成“变态*”两字。
怕她误会到处乱说,奚墨这才牵着唇角,冲柳于丝微微一笑:“中午加餐,我杀只鸡吃。不想吃饭店的,就想吃个自家味道。”
心说你走。
盒饭难吃,剧组里的确很多人会选择自己开小灶,柳于丝没想别的,只说:“你怎么还自己杀鸡呢?”
奚墨一副孤家寡人无人照顾的娇弱样:“柳小姐,我身边只有一个经纪人,还不靠谱地在那睡大觉,什么都得我自己来的。”
快点走。
柳于丝刨根问底,可能学生时代十分好学,以至于老师也会被她问烦:“可你杀鸡不在厨房杀,跑这来做什么?”
奚墨摆摆手,精分现场全身都是戏,说:“是这样的,原本我是借了个小厨房,结果没留神鸡跑了,一跑跑到这,我就一路追过来,心里这个着急啊,别提了,然后就在这碰上了奚墨跟她保镖顾栖松。顾栖松一下帮我把这鸡给捉住了,又顺手在这帮我把鸡杀了,到底是特种兵,一刀干净利落,还借伞给我装着,这样我提着鸡就可以直接回去拔毛了,顾栖松同志真的是活雷锋呢。”
你还不走!
阮夜笙端着神色,淡淡点头,表示自己是证人。
奚墨又哦一声,对柳于丝说:“你是不是要还问我顾栖松去哪了呢?杀鸡杀得满手血,他洗手去了,一会就回来,我们在这等他。”
你到底走不走!
柳于丝抬眼看去,刚好看到远处一个男人往这边走过来,正是顾栖松。她不算聪明,一琢磨感觉好像是那么回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这讨个没趣,说声:“奚姐,我过去那边了啊,你慢慢乘凉,有空聊。”
阮夜笙点点头,柳于丝扇着扇子走了。
瘟神离去,阮夜笙眼珠滴溜一转,笑了:“你还挺会扯的。”
“你也挺会装的。”奚墨回她。
顾栖松一张闷葫芦脸走过来,朝阮夜笙肃然说:“对不起,没抓到。”
当时顾栖松离得有一段距离,等他做出反应处理完鸡翻出墙去的时候,墙后面那人早就跑远了,阮夜笙本来也没抱有多大希望,只问:“那看见了么?”
“看见了,隔得远看不太清楚,背影挺瘦的,戴了鸭舌帽,像是个女人。”
奚墨和阮夜笙同时看着他:“女人?”
顾栖松说:“她跑得很快,而且很熟悉周围环境。请放心,我会继续调查的,附近路段上可能也会有监控,待会就去申请。”
阮夜笙想了想,说:“你去告诉路清明,让他再多安排几个人盯着。”
“他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
“这事先别声张出去,私下来,静观其变。”
顾栖松点头。
阮夜笙让顾栖松把鸡带回去交给路清明,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么细节来。经过这场风波,奚墨什么心情也没了,直到开机仪式结束,众人散场,阮夜笙都不远不近地待在奚墨身边,保证奚墨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而就算这样,工作还是得继续。
时间很紧,中午吃过饭休息了一段时间,剧组在邓府集合,准备开拍。
为了节约资源开销,电视剧基本都是场景集中拍摄模式,怎么方便怎么来,先把一个场景里所有的戏都拍完了,才换到下一个场景,根本不会按照剧本的发展顺序来,成剧全靠后期剪辑,于是转换神速,上一场拍摄男女主角才还没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呢,下一场他们就能回老家结婚。
天气热得不行,片场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到处都是器材和人影,更是将这种闷燥推到顶点。
阮夜笙坐在伞底下让化妆师给她补妆,冯唐唐忙着在旁边帮她扇风,林启堂叫来了奚墨,给她们俩说戏:“今天都是邓府的戏,你们主仆两人的对手戏很多,先拍那场秋千的戏,这时候邓绥还没入宫,心思相对单纯,从小在定厄的庇护下长大,对定厄是十分依赖的状态。你们第一次合作,先磨合磨合,找找感觉。”
阮夜笙中午没能午睡,眼神有点疲,不过对上林启堂的时候还是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了那么一些,她一边补妆,偶尔跟林启堂做些交流。
大致交待完了,林启堂又看向奚墨:“至于阮夜笙你呢,很多时候奚墨有戏的时候你得在旁边,奚墨出来的时候你好好跟着,时刻注意一下自己,就算没台词的时候,表情什么的还是要到位,到时候会给到特写,还有注意走位。”
“好的,林导。”奚墨表面装出谦逊的模样,连连点头。
等到各机位就绪,演员到位,林启堂坐在监视器前示意开始,场记啪一声打个板,开拍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现在正是暑夏,邓府花园的花正开得繁艳,阮夜笙走在压花展叶的小径上,奚墨不前不后地伴在身侧,摄影机也在跟随她们的脚步慢慢推进。
在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对焦点。
工作人员是因为工作需要,必须目不转睛地盯着,冯唐唐则是因为花痴。她抱了一堆零食坐在伞下,撕开一袋从里面捏出片薯片来,却也不送进嘴里,只下意识拿在手上,眼睛看着那边正在拍戏的奚墨和阮夜笙,脸上看得几近痴呆,心里嗷嗷直叫唤,俨然集众粉丝之大成,登入无双境界。
阮阮和奚姐同屏搭戏,冯唐唐要哭了。
掐着剧本的时间等了一会,阮夜笙偏头看一眼旁边的奚墨,开了口:“定厄,父亲想送我入宫。”
奚墨双手交叠,笼在身前贴着,谦卑中透着几分端庄,没有说话。
早期的邓绥在定厄面前没有任何保留,定厄不善言谈,很多时候都是充当着倾听者的角色,邓绥也知道她的习惯,即便没有语言上的回应,邓绥依然可以十分自然地倾诉——她知道她在认真听她说话。
于是阮夜笙看看奚墨的眼睛,接着说:“先前他着我到书房谈话,说我年岁已到,有些事也合该准备起来,言下之意是已将我的画像名册呈给陛下过目了。”
奚墨没有说别的,看着前方,声音淡淡道:“小姐,秋千在前头了。”
“那咱们快走。”阮夜笙宛然一笑,回身握住奚墨的手,牵着她往秋千方向去。奚墨脚下跌宕一下,之后有些拘谨地随了她,亦步亦趋的样子有点笨拙,阮夜笙在前面亲昵地笑话她:“你真的总是老样子,木头人。”
奚墨闻言,低了头,说:“……嗯。”
按照剧本设定,这里本来就应该表现出定厄的这种拘谨,与邓绥早期的天真烂漫做个对比,奚墨演得很到位,阮夜笙也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但是奚墨就是感觉到自己的那种紧张似乎已经不是按照她对剧本的理解来演的了,那种拘谨和紧张正真实地在她心底扎了根。
不知道是天太热,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的掌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这种滑腻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
阮夜笙感觉到了,手微松了松,却再度将她抓紧了。
那种不舒服被这一松一紧,更加深了,奚墨只得硬着头皮握住阮夜笙。
很多人会认为演员只是戏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根据剧本需要演出来的,不过披了张假皮,这样说自然会有很多演员反驳,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用真感情演的,角色是我,我就是角色,这种言辞简直就是侮辱云云,但是奚墨听到这种说辞,她却并不会有半点反应。
也许她早就将自己剖析了个彻彻底底,认为自己其实就是这样的,那些人只是阐述事实,不需要反驳。
她在大众面前展露出高超演技,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含情脉脉就含情脉脉,该歇斯底里就歇斯底里,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牵动人心。角色到了她手上就像被赋予了灵魂一样的鲜活,她虽然很多黑,那些黑却的确很少会黑她的演技。也正是她这种收放自如的演技,让她每次都能收获无数的角色粉,那些粉丝被她的演技感染,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即使在现实中,很多也习惯用自己喜欢的角色昵称来称呼她,大家将对角色的狂热加诸在奚墨身上,更让这种狂热的喜欢双倍了起来,爱她爱得越发疯狂。
然而奚墨知道,演戏就是演戏,她演得再真实,也只是演。不少演员因为演戏过于代入感情与对戏的演员陷入热恋的比比皆是,她在这方面却泾渭分明得过分冷静。
她将自己的演技与真正的内心感受残忍地剥出了一个骨肉分离,为了演戏,她可以随时随地精分,但是她知道,那都不是她自己。
而现在在阮夜笙面前,只不过是简单地对了个戏,还只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细节,她竟然都会感到内心深处真正的拘谨——这些并不是她演出来的,也许是第一次尝到,于是这种陌生的感受甚至令她有点无措起来。
好在奚墨自我调整能力很强,不一会就平缓了下来,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压盖下去,她重新回到了定厄的状态,并冷静地将定厄与她的本我切分开来,继续拍摄工作。
几台摄影机调整了拍摄位置,其中一台主要打两人特写,奚墨小心地将阮夜笙扶上了秋千。
邓绥一直十分依赖定厄,阮夜笙坐在秋千上,眉目含笑地看着奚墨:“这次推慢一点,也不要太高。”
“放心,小姐。”奚墨道。
奚墨在阮夜笙身后推秋千,天气太热,连阳光都变得透明起来了似的,又晕成许多光晕,晃得人忍不住要眯眼。秋千再度荡回来,奚墨护住阮夜笙的腰,以防阮夜笙不小心掉下去,她一低头,能看到光晕落在阮夜笙的发饰上,闪闪发着光。
冯唐唐在场外看着,心说这场景怎么看起来这么浪漫,到底哪里不对?
她咂摸了下,没咂摸出里面她觉得不对的原因来,但是莫名地觉得激动,浑身血液都像是翻涌起来。然后她扭头又看了看,看见保镖顾栖松在不远处站得笔直,跟座眺望塔似的,便赶紧朝顾栖松招招手,让他到伞底下来乘凉。
顾栖松走过来,冯唐唐递过开了口的薯片袋子给他:“顾哥,吃点吧?”
“谢谢。”顾栖松顶着一张闷锅脸点头道谢,却没吃,眼睛再度看向那边的拍摄点。经过之前死鸡一事,他看起来浑身紧绷,片刻也不敢放松。
冯唐唐知道他工作敬业,也不好再打扰他,于是只将薯片袋放在手上,继续兴致勃勃地观看,手则随意举着,这样顾栖松想吃了也可以伸手过来拿。
那边阮夜笙背对着奚墨,还在戏中,说:“我入宫一事,定厄你作何想?”
奚墨轻缓地推着秋千,道:“我没有什么想法。小姐的想法,便是我的想法,所以小姐你现下是何感想,可以同我说。我一直在听。”
她已经从之前那种不小心真正入戏的不适中解脱出来,感觉灵魂出了窍,可以继续冷眼旁观自己与阮夜笙对戏。她演技炉火纯青,清风绕来,且在这种深处的冷静中感觉到了一些以前习惯了的自在,那种入侵心底的感受终于被她彻底抛下。
很好,她还是以前那个自己。
没有因为什么而发生改变。
……更不会因为眼前的女人而发生改变。
阮夜笙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但是又偏了下头,似乎有种浅浅的忧虑:“我愿意入宫。我晓得父亲的意思,祖父仙去已久,邓家蒙其余荫,纵然一直显贵,也怕往后恩泽日薄,圣宠渐失,他让我进宫,也是为了邓家日后基业着想。如今朝廷暗潮汹涌,陛下与窦太后暗里斗得厉害,父亲如今亦不晓得站哪一方,既怕哪一日触了窦太后不悦,招致祸端,又怕招致陛下不满,夹在其中,心惊胆战。父亲说过朝廷迟早生变,只是不晓得变故到底何时来,我若入宫,也能一面侍奉陛下,一面侍奉窦太后,替父亲细察情形,倘那一日当真到来,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任人宰割的。”
阮夜笙将这么长一串台词说完了,没有半点卡顿,配合表情动作自然流露,冯唐唐看得连东西都忘了吃,心说奚姐不发脾气专注演戏的时候,简直就是女神。眼看着她一不小心就要成了脑残粉,还是个怀疑自己是斯德哥摩尔综合症的脑残粉,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个人,一看是等待补妆的化妆师,化妆师看得专注,还拿冯唐唐的零食吃,两个脑残粉吧唧着嘴跟两只松鼠似的在那吃,时不时交流下看戏的感想,赞叹一下那边两位的演技,旁边还杵了个木棍子似的顾栖松。
这时阮夜笙说罢,又噗嗤笑了:“定厄,我一味说着入宫之后的事将会如何如何,却不想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是我言之过早了。”
奚墨淡淡说:“以小姐姿容气度,博闻强识,只要小姐想,入宫是必然之事。只是小姐虽愿意,却并不开心。”
两个人一来一回的,相互都能接得住对方的戏。
阮夜笙这下示意奚墨荡高点,她轻轻盈盈地坐在秋千上,像只自由的飞鸟:“我入宫是为邓家,而我与陛下素未谋面,却要侍奉在旁,又怎会开心的。不过我想着日后见了陛下,可以慢慢培养感情,若我当真爱他,自然可以开心许多。三哥不愿意我入宫,十分不满,说我此番感想不过天真而已,父亲晓得了,揪着三哥骂了一顿,也不晓得三哥现下跑去哪里了。”
秋千在奚墨的手上稳住了,阮夜笙在这一瞬的停顿中抬起头来:“定厄,你觉得我天真么?”
奚墨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里面闪耀的光,心里顿时一紧。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看似纯净实则迷离惘然的眼神中看到了青葱过去。
大学的时候,她曾说过阮夜笙天真,还是那种略带头疼烦躁的语气说的。
那时候她周身气场足以让身边人都退避三舍,而阮夜笙总是可以旁若无人地向她靠过来,她自认跟阮夜笙不熟,阮夜笙却似乎总是认不清,也许是巧合,有两次阮夜笙都在同一个路口遇到她,之后阮夜笙就时常早起,在那个路口等她经过。
然而她那时并不知情,因为某些原因换了去教室的路线,只是有一次她再度经过路口,看见等在那的阮夜笙。
那时候的阮夜笙还是那样青涩的模样,穿着雪白的裙子,天下着细雨,她还可以打着伞在雨中转几个圈,笑盈盈地踢几下雨中落花。
“天真,幼稚。”这是奚墨当时走过去对她说的话。
记忆中,她的确曾经天真过。
可是之后她就变了,在一次较长的请假之后,她再度回来,奚墨差点就要不认识她。
阮夜笙蜕变得那样的快,成长像是要饱涨到撑开她的骨骼一样迅速,只不过一段时间不见,她那些青涩彻底褪去,待人接物成熟知礼,进退有度,活着活着,活成了学校出了名的妖精。她聪明,妩媚,像戴了一张笑脸面具一样,谁也看不透她,游走在人群中,手段游刃有余。
镜头还在推进,从开始到现在林启堂都没有喊过咔,浑身上下舒爽地写着满意二字。他也不知道奚墨此刻的感受,毕竟监视器屏里所有的显示都是堪称完美的,没想到两人没怎么磨合第一次就能合作得如此融洽,林启堂高兴,其他工作员更高兴,拍摄过程越顺利,他们就越轻松,不用来回反复地折腾。
奚墨手心又像之前那样出了汗。
好在这时候剧本上是不需要有定厄的台词的,这个时候还是邓绥的台词部分,阮夜笙自嘲笑笑:“也罢,反正入了宫便会全然不同了。三哥操心我天真,也的确是不需要。”
奚墨眼中神色飘忽,她想起曾经的阮夜笙,差点就要分不清回忆和现实,那种渗透到心底的感受再一次让她无措起来。
不明真相的林启堂看着监视器里奚墨的面部表情大特写,看着她准确流露出来的表情,激动得脸部肌肉直抽搐。不过他为了自己作为导演的面子,也不好太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激动,于是在那憋着,憋得眉毛也在抖。
奚墨的手扶在阮夜笙的腰背上,轻轻又将秋千送了出去。
她缓声说:“我会陪在小姐身边,小姐在宫里,我就在宫里。即便往后诸事不可测,小姐你也可以继续在我面前天真。”
这声音清淡,却又柔和,散在夏日的光中。
——我的妈呀!
冯唐唐听到这,差点就要和化妆师抱着从凳子上跳起来,摇旗尖叫。然而她哪里来的旗子,只有手里一袋子薯片,想要摇着薯片袋代替的时候,就见袋子快空了,一脸闷葫芦样的顾栖松一边从她袋子里拿薯片吃,咔嚓咔嚓的,一边看着那边对戏的奚墨和阮夜笙,虽然还是死人脸,看起来却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冯唐唐知道她的顾哥可能也加入脑残粉阵营了。
奚墨说完这句,适逢阮夜笙又顺着秋千的节奏荡回来,阮夜笙心里砰砰直跳,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奚墨一眼,耳根通红。
奚墨也低头看到阮夜笙微红的耳根,两人对视,她突然也有点手忙脚乱,这一下两个人都没顾得上配合秋千的节奏,秋千摇来晃去的,阮夜笙一个没坐稳,身子前倾着就要往前栽倒。
林启堂本以为这场拍得这么顺利,他都快忘记咔字怎么念了,这下看到阮夜笙往前栽,吓得差点也从凳子上翻下来,同时大喊一声:“咔!”
与此同时,片场一下从之前那种凝神静气拍摄的气氛中转为沸腾,脑残粉一号冯唐唐担心得蹭一下站起来,新晋脑残粉顾栖松沉下脸,差点就要跑过去。
所幸奚墨早已伸手去拉,眼看着拉扯不住,她下意识往前跨了一大步,从后面将阮夜笙牢牢抱住了。
阮夜笙坐在秋千上,奚墨双手从后面紧紧箍着阮夜笙,这回好歹将秋千稳住了。
阮夜笙:“……”
奚墨感觉到怀里阮夜笙的悄无声息,又看见阮夜笙几乎快要血红的耳根子,顿时也呆了。
然后才感觉到手里的两团柔软的滋味,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慌忙将手从阮夜笙胸前缩了回来。
阮夜笙连忙跳下秋千,转过身,也在那站得笔直,跟个被轻薄的良家女子一样,抿着唇,眉目却又含着春似的,不说话。
奚墨:“……”
……我没有非礼你!
……那本来就是我自己的胸!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日光很亮,两个人就这样木头般站在秋千边上,气氛一时有点诡异。
阮夜笙低了头,跟着又抬眸瞥了奚墨一眼,看见奚墨在旁边下意识搓了搓手,似乎是想搓掉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尴尬。奚墨那脸色也是十分的一言难尽,阮夜笙偏过头,眼里的水波被阳光一照,有那么一瞬的晃荡,不过依旧还是站在那,不说不动,只继续拿一双含春般双眼盯着她。
奚墨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感觉阮夜笙整个人的目光都突然黏到她身上去了,手里也莫名发起烫来。
过了会,为了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她只好低声说:“你没事吧?”
她这声音实在太低了,就好像是被逼出来的,与此同时那边林启堂在扩音器里大声问:“你们俩没事吧!”
扩音器里林启堂高分贝的声音自然盖过了奚墨的这声问。
“没事的,一个不小心没注意。”阮夜笙朝林启堂示意:“林导,继续吧。”
两个工作人员过来看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又下去了,林启堂说:“刚才那小段剪掉,从定厄那句台词开始,把后面一点补拍一下,这条就过了,大家准备一下!”
阮夜笙整理了下服饰,端端庄庄地坐回了秋千,奚墨也走到她身后,还原之前拍摄时的站位。
“我没事。”阮夜笙微微垂了头,背对着轻声说。
奚墨面色一滞,立刻明白她这是对自己之前那句问话迟来的回应,倒也没说什么。
林启堂说声开始,又再度开拍了。
她们两人都是演技随手拈来的人,奚墨一直都在拍戏,当然不用多说,场记板一打,转瞬就可以进入状态。阮夜笙虽然中间那么多年都没拍过什么作品,但是看得出她平常一直都没有懈怠,纵然没戏拍,也一直保持着学习和训练的习惯,入戏也很快,这场小小风波一下子就消散了,拍摄迅速回归正轨。
冯唐唐和那个化妆师排排坐,顾栖松棒槌一样站在旁边,三个人一边吃零食,一边观看。中途冯唐唐看看表,走开了,她得负责她“奚姐”的晚饭,路清明让她为奚墨安排小灶,她不敢怠慢,每一餐都必须提早去准备。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制定的计划都按时完成了,这也得益于阮夜笙和奚墨的相互配合,她们重拍的次数很少,工作人员心里都挺感激的。拍到五点半暂时收工,众人陆续去吃晚饭,脸上都挂着疲态。
统筹给的安排表里有夜戏,要一直拍到夜里十一点,阮夜笙拿着剧本坐在休息椅上,为晚上做准备,剧本最终却并没有翻几页。
她想起了白天那只死鸡的事,面色有点凝重,一直在那发呆。
难道是那边的人么?
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那边那么久都没动静,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死鸡恐吓,倒幼稚得有点不像那边的风格了,不过那边诡谲变换,遮遮掩掩的,也许的确什么奇怪的招式都敢使出来?
现在自己和奚墨换身体了,那边必然要盯着奚墨下手。
阮夜笙突然感觉有点烦躁,她平常是不轻易将自己的不悦放在脸上的人,现在也难免蹙起眉,指尖揉在剧本页上,揉出浅浅的褶皱来,眼神幽冷。
“奚姐,吃饭了。”冯唐唐捧了几层餐盒,在旁边轻声细语。
阮夜笙正在沉思,随意抬了头,冯唐唐一看到她那冷到冰窖里的眼神,吓得手里的餐盒差点掉了。
以前奚姐虽然冷冰冰的,毕竟习惯了,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让她陌生的神色的。
“哦,糖糖啊。”阮夜笙回过神,心里也对吓到冯唐唐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脸色故意端着,不咸不淡地道了声。
冯唐唐:“……”
虽然早上奚姐说以后要叫自己糖糖,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现在听了,感觉和被凌迟也没什么大区别。
“你放着吧。”阮夜笙随手把剧本搁在一旁:“一起吃?”
“不,不用了,我有晚饭的,待会就过去吃。”冯唐唐又觉得受宠若惊,边手脚麻利地把盛各色饭菜的餐盒摆在阮夜笙面前,边说:“晚餐我给你弄得比较清淡,对了,下午我请厨房的师傅买了一只鸡回来炖,正宗的走地土鸡,一丁点饲料都不吃的,特别补。”
听到鸡那个字,阮夜笙想起那只死状可怖的死鸡,就开始感觉不适了,等看到冯唐唐揭开汤盒,清透汤汁底下裹着酥烂的鸡肉,那肉被炖得有些惨白,阮夜笙顿时有点想吐。
冯唐唐看到她的脸色,停下来,小心翼翼道:“奚姐,你是不是……不想吃鸡肉啊?”
“没有。”阮夜笙心底不想伤了这块糖的好意,一看这鸡汤就费了不少神,只好揉揉眉心,淡道:“只是有点累,麻烦你了。”
本来拍戏扮演邓绥就够她疲惫的,结果暂时收工了还要继续端着架子扮演奚墨,一天中十几个小时都脱不了精分,此时此刻她也觉得有点无可奈何。
“不,不麻烦!”冯唐唐说话都磕巴了:“晚上还有夜戏,到时候会更累,奚姐你赶紧喝点鸡汤补补。”
阮夜笙道:“好,你也去吃饭吧。”
冯唐唐点点头,说声待会她会过来收拾,就离开了。
静了片刻,阮夜笙看看那盒鸡汤,实在没胃口,拨到一旁,随便就着其它的菜吃了点。
剧组工作特别辛苦,晚饭时间转眼一过,又接近夜戏开拍。场景还是在邓府,灯光道具师们正忙着布置,片场灯光乱晃,或明或暗,阮夜笙补完妆,靠在那默背台词。
即使她白天拍摄没出什么问题,表面云淡风轻的,其实心底还是或多或少有点紧张的,尤其是和奚墨对戏,她几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一有空闲就看剧本。
感到面前有人过来,投下阴影,阮夜笙的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来。
灯光晃过她的脸,也晃过奚墨长发,两人在那明暗变换中相互看着。
“找我有事啊?”阮夜笙笑了。
在别人面前她都得披着面具装高冷,也就只有在知根知底的奚墨面前她才不需要遮掩,想笑就笑。
这种自由让她浑身舒畅。
“你让冯唐唐送炖鸡给我吃的?”奚墨语调平平,听不出她具体什么语气,不过听着也不像生气。
阮夜笙抿唇一笑,没说话。
果然糖糖是疼自己的,给她“奚姐”炖了汤,还不忘偷偷捎一份给自己。
可惜这份情要让奚墨代领了,看起来她还很不乐意。
奚墨说:“她说她给你炖了鸡,分了一份给我,是不是你让她来的。你觉得我白天看过那只死鸡惨状,晚上还有胃口再吃鸡肉么?”
她如此好脸面,可不会说她当时看见鸡汤,差点就要吐了。
“你当时抱着死鸡时不是挺镇定的么,难道也有心理阴影了?”阮夜笙低头,继续看剧本。
“所以的确是你要她来的?”
“你干什么。”阮夜笙往后退一步,眼波揉来挡去,显得有些委屈:“你觉得我是故意的,膈应你胃口,在这来朝我兴师问罪的?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女人?”
她说话七分带媚,三分含嗔,但凡面前站了个心智不那么坚定的人,都要被她这声酥了心。
奚墨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心里恨不得现在往她嘴里塞只鸡腿。
“你想多了。”奚墨睨着她。
然后依然平静地开口:“如果是你让冯唐唐来的话,我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天见了死鸡,实在没胃口,所以我一口也没有吃,都给颜听欢吃了。”
阮夜笙有点愣,顿了顿,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这个?”
“我是来确认下,如果是的话,那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奚墨一脸严肃地解释:“你特地托人送了东西给我,我没有吃,给了别人,但是这不代表我拂了你的好意,本意我是领受的,但是今天情况特殊。”
阮夜笙心里一阵讶异,感觉眼前这女人有时候的确是认真得一板一眼的,跟直板子似的,竟然还有点可爱,她心绪起伏,表情也跟随变来换去,最后噗嗤笑出来了。
奚墨:“……”
笑!就知道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