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貘垂下眸子淡淡道:“你们来,我很高兴。”
“为什么要答应清儿去参加明日的大典,跳敬神舞?”
离貘听出泣月的声音温度稍微降了一些,泣月知晓离貘左臂缚咒之伤的情况,所以也必定清楚跳这个舞会通过灵力给伤口带来多大的创痛。
“我说好要给南宫主一个我身份背景的交代,而明日是我唯一一次能寻回记忆的机会,我不能再独自一人飘摇下去......像这空中的月一样,摇摇欲坠,无凭无依,你该知道的,背着始终压在你一人身上的包袱不停的走,不定何时会路死道旁,而后烟消云散。”
泣月的盼子在那一刻突然晃动,骤缩起来的瞳孔好像忆起了什么他最不愿记起的事。羽睫扫落在亭廊的阴影下,根根分明。
离貘说的很对,他泣月应该最清楚不过这是何种感受,事到如今,那永远围绕在他身子周边凉凉的结界,似乎依旧能将不熟的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而连他自己也在这其中越溺越深,也许最终会无法自拔。
“你宁愿赔上性命也要寻回的记忆,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泣月轻轻的低声到,比起在给离貘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离貘怔了一下,扬起无奈的唇角,月色从她眼中流下鼻尖,最终滑落到那绛色衣衫下。
“我不知道。”
泣月转头定睛看着她,“我不知道啊......我的过去对我的现在和未来到底有多重要,不过我想应该很重要吧,不然我此刻也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也不会在这世间了......”
离貘最后一句声音非常小,小的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泣月望着她侧颜,树梢影动,晃落在她脸庞,一瞬间他觉得,此女子缥缈朦胧的已不再像是人间之人。离貘的脸庞在他眼中逐渐模糊起来,像一股即将腾天而上的云雾,会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他心中忽然隐隐作痛,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遇见此人将会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可若没有这个劫难,他将会生不如死。
云雾聚拢在离貘脸上,从泣月这边望去,轻风忽而四起,欲带走他身前这终将与他相隔两岸的人。可他却心痛到无法伸手,他知道现在为时已晚,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迎来了此生之劫。可他无法避开,也不愿退出。
因若不顺其自然,他就像是看到自己最后的结局,溺死在这被自己围起的城墙中,永世不见悦颜。
“离貘......”他战战兢兢轻吐出这个名字,却害怕这被云雾拢住的人听见。放在廊檐上捏出红印的手,想要挣脱那自己困住自己的牢笼,拉过身旁的人在怀中,却又最终输给了自己。
他不可以这样做,他不能,即使一眼入万丈深渊,他也必不会拉着她同入火海。他注定无法守在她身旁,被各种枷锁勒出伤痕的身子,到如今早已疲惫不堪,他很累,可却不得不继续做着他该做的事,走着他该独自消受的旅程。
天若有情,必不会让我们相遇。因我能提前触到那迟来的痛有多痛,那迟来的伤有多伤。
夜风卷起一片天,吹过三分清闲。离貘拢住碎发,在欲回头看向泣月的那一刻,后者却不留痕迹的移开了目光,只是瞧着天上的月牙而去,月色滴落进他的眼,瞬间消释了半壁精华。
是啊,这就是属于他的净化之力,连柔若水的月色进了他眼,都能毫无波痕的被褪色一片,最终蜕变为他眼中那独有的,只有他安然泣月才有的孤凉。
沉寂似雨,弥漫在庭院中央,飘飘荡荡,然后卷起入夜的露水,悄悄地不知到哪里去。
良辰寂景,无人言,却多于言。只是一同站在这廊檐下,我能闻到见你身上那永恒不变的香,你能看见我轻风吹起不乱的发,便已超脱红尘,羡煞天间。即使终不能四目相对,却也是缘不尽,情难诀。
这是这凡世万物中,最不易到来的未来。
“起风了,早点回房歇息罢。我该回去见师父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嗯。”离貘点点头,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褂子。
泣月今日是骑着白夜来得,离貘许久未见白夜,伸手摸着它雪白的毛发。白夜不时打出响鼻,喷到离貘脸上热热的。
泣月翻身上了马,梅香袭来,在调转马头下山的一刻,离貘鬼使神差的拽住泣月衣袍一角,白夜双蹄却早已踏出几尺半空,泣月刹那回过头来,眸中话语零落,倒映着她一人身影,离貘一眼看去便不言而知,最终放了手,唇角勾起的是今日最暖的笑颜。
只一刻,白夜便奔出路外,离貘望着尘土飞扬的小径,眼中印住的是那人唇齿边一如既往淡淡的温柔。
转身后,相背而驰的人们,隔在他们之间的,是退不去散不开的滚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