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埋藏在心中已久可从来不愿去回忆的过去,在十七岁这一年雾气蒙蒙的夜晚,苏钰望着我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悉数被勾了起来。
我听见之后,震撼只是一瞬间。而最最无法忘却的,是苏钰说这句话时的眼睛。苏钰眼睛也像蒙了一层雾气,湿润的明亮的眼睛,那么伤感又那么温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我蹑手蹑脚摸进家门。看到爸妈的房里灯还亮着,我才放心开了灯。匆匆忙忙洗完澡,坐在台灯前写起寒假作业。不知什么时候起,只有写作业的时候,才能心无旁骛。
房门轻轻地开了,我妈端着杯牛奶进来,坐了会,问我:“木木,这么晚还写作业啊?喝点牛奶早点睡吧。”
“知道了,妈。”我停下笔,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才说:“我今天去找舒齐了,又遇上了几个同学。”
她笑笑,摸了摸我的头,半晌才说:“没事,放假了,出去玩玩很正常。不过晚上早点休息,作业留着明天再做吧。”我点点头,仰头把牛奶喝完。
等听到关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才放下心来放松自己的表情。回想起刚刚灯下我妈稍显花白的头发,一阵无奈与心酸。
我打开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封旧信。读过好多遍,每一次都不敢读,每一次又忍不住去读。
那是乔楠写给我的一封信,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阿木:
致我最亲爱的同桌。
阿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很抱歉给你这样一个很老套的开头)。
开学第一天,我还不认识你,可你过来帮我搬箱子,很意外也很感激。可是阿木,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一个人来上学吗?
因为我的爸爸瞒着我把我的妈妈关进了精神病院,他们都没有时间来送我上学。我爸说他把我妈送进了医院,在那里她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以及最大的痊愈希望。可是我让他带我去看看,他从来不肯。没有办法,我只好自己去。我偷偷翻我爸的手机,找到了医院的联系电话。可是第一次失败了,我钱包被人偷了,没有去成。
回来我爸问我怎么现在变得满嘴谎话,你知道的,说我学坏了。可是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认真乖巧都只不过掩人耳目的面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灵魂里到底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次失败,后来就有了经验。可是当我真正在医院见到我妈的时候,我就后悔了。短短一年,她瘦的我都认不出,像换了一个人。我企图在她身上找到那个在我小时候给我唱歌哄我睡觉的那个女人的样子,可是物是人非得太厉害。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我,很久也没有认出来。我问照顾她的护士她得的是什么病。护士说是遗传性的精神病。
这里时常传出尖叫声,护士追着病人打针吃药,长长的楼道像是没有尽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遗传”这两个字还是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阿木,你明白吗?以后我也会变成这样,疯疯癫癫,不人不鬼。
我一想到这儿,就像置身在最黑暗最寒冷的深夜,不知道漫漫长夜该怎么熬过。可即使是最黑暗最寒冷的地方,也是有一线温暖的。
对我而言,那温暖就是白景行。
他给我补课的时候很认真,但是说实话,每一次补课,我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题目上。还有课间,有时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偷偷地看他。我总是偷偷地想,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一次体育课,我去给他送水,还给他擦了汗。我知道落在我们班人的眼里又是一个大八卦,可是我不怕,我就是喜欢他。而我给他擦汗的时候,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我想,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可是我猜错了。有一次补课的时候,我跟他告白了,于是那次补课也成了最后一次补课。是我得意忘形,我忘了,阿木。我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白景行喜欢的人是你。对不起,阿木。
最后,我想以这样的方式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
再见了,阿木。
乔楠乔楠就这样和我道别,我想她应该是怪我的,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决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我以后每一次想到她都不得好过。
乔楠从六楼上跳下来,还没送到医院就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赵沫凡来找我。我知道她一夜没睡,因为我也是。她抽烟的手在抖,深深吸了好几口,问我:“乔楠死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我,在厕所堵过乔楠,浇了她一桶凉水。”她说:“你知道的,那天我骗你说厕所没水。”
我知道,她一说我就想到了,要不然眼泪也不会如此不受控制。
曾经有一个机会让我去牵她的手,可是我选择的是转身离开。
赵沫凡手抖得都夹不住烟,靠在我身上,我感觉有东西流进脖子里,滚烫灼人。我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想了很多,最后还是没有把乔楠的信给她看。
中午乔楠的父亲来了,把她的东西悉数收走。他离开教室的时候我追了出去,给他看乔楠的信。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当眼泪从一双饱经风霜的眼角流下时的模样。
死亡仿佛总是异于所有可以描述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