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虽非簪缨世族,却也算是钟鼎之家。老夫人为人宽厚仁慈,府中主子对待下人亦是亲和,虽有规矩,却并不苛刻严厉,也从无迁怒下人之举。雀舌丫头虽然咋呼莽撞,对姑娘却是忠心耿耿,诚心实意的,碎嘴也只在姑娘房里说说,对外也算得上嘴严,姑娘无需担心她的。”
五娘一笑,“嬷嬷说得是,我确实有些担心她口无遮拦,到时漏了口风,坏了侯爷和老夫人的事,我保不住她。毕竟,”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看向董妈妈,“侯爷都死了三任妻子了,谁又能说得准第四任何时死呢,对吧?”
董妈妈一凛,在她冷沉沉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跪下,俯身道:“姑娘聪慧灵秀,又有春生之命,必定能福寿绵延的。”(注:典出“木在春生,处世安然必寿。”意指长寿。)五娘冷笑一声,“我在翁府长大,母亲待人不算宽厚,却也不算刻薄,府里的日子虽不如大姐四姐般尊贵,却也没有缺吃少喝,也算得上是平安顺遂地长大。我在母亲手底下装傻卖乖,求的就是个平安顺遂。齐二爷,”她顿了顿,似是压下了心里的翻滚,“老夫人能送妈妈过来,定是对妈妈有所交代,妈妈对侯府所谋之事也应有些了解。侯府如此凶险,而我不过是从武昌府初到京城的乡下丫头罢了,何德何能竟能入了老夫人的眼?我不知侯府为何选中我,圣上赐婚我逃不了,但我身边的人却不必跟着我入那虎狼窝。绿雪雀舌,还有紫笋,妈妈寻着由头就打发她们回武昌府去吧,我娘跟前也要人伺候。”
“姑娘,何至于此姑娘?”董妈妈俯身更低,“侯爷必能保得姑娘平安的。”
“何至于此?董妈妈,我之所以能到今日,能被容华娘娘看重,亲自为我筹谋婚事,可不只是靠着他人的庇护和好心。任何时候,我都只相信自己。”尤其是,在被元春和齐攸联手摆了这一道之后。
她起身离开,又停下脚步,冷冷地道:“你告诉你主子,昔日翁五娘年幼无知,以为走到高处后就可以不必再仰人鼻息过活,不顾廉耻地攀附权贵,最终成为他人手里的棋子,是翁五娘活该如此,我认了,也心甘情愿入局陪他们走这一遭,未来结局如何,翁家已然是与他们一条船了,我只求他们能放过我娘,放过绿雪和雀舌。”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牙关咬紧,似是心中怒极。
董妈妈趴在地上不敢出声,心里为自家二爷点了一排蜡烛。真不是她不为二爷说话,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以这几日她对翁氏五娘的了解,这姑娘极有成算,不轻易信任人,也不轻易决定事,但认定的人她便护到底,认定的事也会坚持到底,颇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偏偏又极聪明,极懂得看人脸色,分析形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只看她对付翁家主母身边的陶妈妈就知道,她是个极有手段挤厉害的人物。
她前几日还在为二爷高兴,为老夫人高兴,这样一个厉害的少夫人,进了府必定能不动声色将府里藏着的眼睛和刀子都拉出来,老夫人顾忌着不能动手的,少夫人定能处理得好。却没料到,不过是与二爷见了一面,未来的少夫人就变了一个人一样。
从原先含羞带怯的待嫁少女,变得冷心冷情。虽然她觉得翁五娘对侯爷没有期待会更理智些,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何,她心里总有种不安之感。
或许,是在为侯爷未来的生活默哀吧。
侯爷,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