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任她们说，只是笑着慢条斯理地用饭，一盘蟹肉双笋丝吃了大半，翠玉豆腐也用了两勺，用老鸭汤泡了半碗米饭，才看向被奶娘喂饭的六娘。

六娘倒是真听话，一盘豆腐几乎都吃完了，见五娘看过来，便摇摇头，不让奶娘再喂了，让丫头小红给擦嘴。

五娘便也放下了筷子，雀舌拧了帕子来给她擦手。

屋里沙氏倚在罗汉床上，陶妈妈靠在踏脚上给她捏腿，两个人低低地说着话。听到秋菊来报姑娘们用完了晚膳，沙氏便挥挥手，意思是让她们回去，挥到一半，却又停下，吩咐秋菊：“六娘吃得不少，让奶娘带着去院子里溜溜食再回去。五娘进来，我有话说。”

“是，母亲。”

帘子外，五娘和六娘听得清楚，行了礼，六娘牵着奶娘的手出去了，春桃打起帘子，五娘进屋，又行过礼，才靠着罗汉床跪坐下来，给沙氏按头。

沙氏眼睛半闭，也不看她，低低地道：“你是个好孩子，心里有成算，却也有原则。你四姐姐常同我说，让我对你好些，别慢待了你。我想着，这些年虽待你不亲厚，却也没饿着你，冷着你，应该也不算慢待了。”

她话一出，五娘心里剧震，按着她头的手也忍不住颤抖，她努力了几次，都控制不住，便干脆不按了，起身跪到塌前，俯下身，惶恐道：“母亲说什么话？母亲何曾慢待过我？膳食月例，四季衣裳，头面首饰，丫头嬷嬷，哪一样上母亲都不曾亏待过我。”

沙氏待她说完，才舒口气，点了点头：“你觉着我没有慢待你，那就好。如今圣上赐婚，那承恩侯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莫说我不知，就算我去打听，只怕也是打听不到的，日后你嫁过去，是好是坏，只能听天由命了。”她顿了顿，却没有停下话头，继续道：“你四姐姐出嫁后，我本打算将你留在家里，招赘守家，想着先将你记在我名下，你大姐姐极赞成，夸你心有城府，谋算玄机，既可做翁家守成之主，亦能为翁家开拓新局。我没料到她对你寄予如此大的期望，也没料到……”她竟会拿自己亲生母亲的性命为这个能开拓新局的庶妹做踏脚石。

五娘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原以为是你的谋算，心中对你冷淡非常。这些时日看着六娘对我日渐依赖，宛如亲生，陶妈妈跟我说，这都是你的教导，你想留着六娘在我身边慰藉我。”沙氏坐起身，看着地上的五娘，声音依旧冷冷的，“你教导六娘，应只是希望她日后的日子好过些，不想她像你一般不得我喜欢，往后长大了吃苦，但六娘确也是我的慰藉，我领你的情。我已交代陶妈妈，你的嫁妆会超过阿惠三成，再加上容华娘娘和宫里的赏赐，翁氏本家的陪嫁，到了承恩侯府，也能挺直腰了。”

说完这些，她似是累了，示意陶妈妈扶她去歇息，“你今天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五娘行礼，出来，却始终无法平静。

原来一切沙氏都看在眼里，只是背后主事的那个人，是大娘，是她的脸面，是她爱逾性命的骨肉，所以她不能出声，不能破坏她的计划。但如今，她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去管脸面的事了，所以她顺了大娘的意，为五娘备上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到齐府，却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大娘的意思，她无法阻止，五娘以后的日子，都得由她自己承受。

大娘将娘家的所有人当做棋子，沙氏，则让她当一个明白的棋子。

棋子五娘默然地走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

其实，在齐府众人眼里，她不止是个棋子，还是一个被竖起来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