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提高的音量，惊动了守在下面的人。雀舌再顾不得章草的阻拦与解释，使劲推开他，几步冲进亭子，也愣住了。

她家姑娘脸上挂着泪珠，扁着嘴瞪着对面的男人，一副受了委屈被欺负的模样。而对面的齐攸，一手举着帕子，一手按在石桌上，似乎是要起身安抚五娘，又被突然冲上来的雀舌惊到，尴尬地半站在那里，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雀舌看着，就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姑娘，齐二爷欺负你了？”虽然想笑，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与职责，雀舌从怀里取出帕子，给姑娘擦脸，眼睛下意识地往齐攸看去。

若真是他欺负姑娘，她肯定不能与他干休。

五娘本只是一时心中着恼，情绪上来了，便也不想掩饰，直接表达了，却没想到齐攸还没怎么样，雀舌倒先冲了进来，让她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哭好，还是摇头反驳好。

她僵在那里，齐攸就更尴尬了。他看着对面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还时不时拿眼神狠瞪他，仿佛他真的对她家姑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天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给她说了下府里的情况而已……

“你先出去吧。”五娘平静了情绪，知道自己方才是无理取闹了，由着雀舌打理了面容，便让她出去。

她与齐攸的正事还没说完呢。

雀舌不放心，“奴婢为姑娘和二爷沏茶。”一边持壶泡茶一边又狠狠地瞪了齐攸一眼，将“她家姑娘由她守护”的意思传达给齐攸。

齐攸看她一眼，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茶，一副你们主仆俩自己决定，跟他无关的云淡风轻模样。

五娘就更觉出尴尬了，拦住她又要给齐攸倒茶的举动，“出去吧，我……我与齐二爷有正事要说。”

雀舌知道自己的大嘴巴，却又不放心姑娘，正犹豫间，一直在亭子外不敢进来的章草赶紧过来，拽着她的手就往外来。

“来来来，姐姐跟我到外面说说话吧，别打扰主子们。”

雀舌本就犹豫，回头见姑娘仍在用目光示意她出去，便顺着章草的力道，被他拉出去了，嘴里还不忘怼他：“放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等他们的声音听不见了，五娘才不好意思地看了齐攸一眼，红着脸道：“我……我方才失礼了。”

齐攸看着她的脸，轻笑出声：“跟武昌府那次比起来，可不算失礼。说起来，倒是我失礼更多些。武昌府那次就不说了，京里的形势复杂，圣上不及弱冠登基，朝中党派纷争繁杂，齐家站在圣上一边，手里又握着天盛近乎三分之一的兵力，遭到其他党派的攻歼是不可避免。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在我的婚事上就格外慎重，却还是躲不过暗中的算计。”

五娘默然。她与赵诗筠、秦琰交好，赵诗筠嫁了秦家老二秦勉之为妻，齐攸作为秦勉之的亲舅舅，很多事情五娘从赵诗筠那里都能知道。齐家在老侯爷战死沙场之后，一直奉行明哲保身，朝堂上不参与任何党派，明面上也不与其他掌兵权的将军有联系，比如他前两任未婚妻都只是四品武将家的女子，无论是女子本人还是家族，在京城里都叫不上名号，老侯夫人那时想的，只是为他结一门亲，不求显赫门厅，也不管朝政风向，齐家是想置身事外的。但第一任未婚妻在下聘后的第三天就暴病身亡，第二任未婚妻却是在婚期前两个月从秋千上摔下来亡故。

后来的嫡妻，老侯夫人选了西南布政使司范元忠的嫡孙女。西南布政使司执掌整个西南的民生军政，是雄霸一方的二品大员，范元忠膝下儿孙众多，孙女却只有三个，嫡孙女范彤最得他喜欢。范彤自幼聪慧灵秀，自小就是京城闺秀中的翘楚，是无数贵族子弟想要求娶的最佳妻子人选。无论是从家世，还是从人品上，明哲保身的老侯夫人都不会选范彤，但老侯夫人还是选了。

果然，范彤平顺安稳地嫁进了侯府，很快有了身孕。老侯夫人以为自己选对了，纵然承恩侯府因为这次与范府的联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仍然不后悔。

家族绵延固然重要，儿女的终身却也不容忽视。老侯夫人与老侯爷一生并肩战场，携手朝堂，两心相知，和乐美满，自然不会阻拦儿女们的幸福。

岂料范彤怀孕到五个月时，却突然小产，流出来一个已成型的男娃后，终因血崩而撒手人寰。白发人送黑发人，范元忠不顾世俗眼光，亲自到承恩侯府为孙女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