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氏屋子里出来时,原本亮堂的天黑云低沉,豆大的雨点砸得地面坑坑洼洼,却挡不住热腾腾自脚下蒸腾的暑气,轻薄的夏裳裙角都被吹得拂动了。
绿雪伸手为五娘撑伞,低声道:“承恩侯府来的八位妈妈如今都在院子里等着见姑娘。”
五娘先向送出来的春桃秋菊点头,才转身走入雨中,身后松萝带着两个小丫头远远跟着,并不靠近。
京里六月的风竟是比武昌府还大,吹得鬓发都要散乱了。
五娘抬手捂住鬓角的步摇,笑道:“那就见见呗。”
要说承恩侯府的妈妈们真的是来跟她学女红的,谁也不会相信。毕竟承恩侯府不是翁府,针线房肯定不能是摆设。
若要说是送来给她长脸,给她撑腰的,也不像,毕竟没有一次送八个教养嬷嬷给未来儿媳妇的。要真有哪家未出门的姑娘被未来婆家送八个教养嬷嬷到身边,只怕当天夜里就悬梁了。
这品行得多不堪,才能让未来婆家如此不放心啊。
这些人的目的为何,沙氏猜不透,也不想猜,干脆直接给她,让她自己处置了,那处置的好与坏,也就与沙氏无关了。
但却与翁家有关,与容华娘娘有关。
这也算是沙氏对于大娘插手她的婚事的反抗了。
五娘脸上的笑容带了几丝怅然。大娘元春的存在对于沙氏,一直是荣耀,是脸面,是不容亵渎的,但现在这荣耀,却狠狠地打了沙氏的脸,拿她的命来为自己的前程铺路,别说沙氏想不到,连她,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昨儿镇国公府来人,说是二姑娘的胎像不太好,怀得辛苦,想接乔姨娘过去住几天,太太没答应。”雨落声中,绿雪的话隐隐绰绰,“二姑娘看着柔弱乖巧,话也不多,却原来这么狠,也难怪太太不答应了。”拘了乔姨娘在手,就相当于握着二娘的把柄,她要是再敢对太太动手下毒,那乔姨娘必死无疑了。
绿雪忍不住感慨,“都说三姑娘是个厉害的,那般张扬霸道,却哪里比得上二姑娘的一击致命。这才是真厉害。”
五娘看她一眼,微笑不语。
是啊,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狠。在这翁府里,最狠的那个,永远也不会是三娘。
但这么一想,也不对,好像连自己也骂上了。五娘哂笑,站在廊檐下让松萝替她拂落裙角上的水珠。
小丫头掀起帘子,雀舌走出来,笑道:“姑娘回来了。”
屋里有轻微的衣饰摩擦的响动,但没有人出来,也没有说话声,似乎里面有很多人,又似乎没有人。
五娘进屋,在罗汉床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八个妈妈,一色的藏青夏衣,玄色裙子,腰间扎一条葱绿的汗巾,梳圆髻,各戴一朵绒花,一眼望去,绒花大小款式都差不多,只在颜色上有差异。见五娘进来,都矮下身行礼。
“见过五姑娘。”整齐,一致,也不知是不是事先练过。八个人姿态也是一色的沉着,并不因为她的打量而拘束不安。
五娘淡淡一笑,收回目光,道:“这不是承恩侯府,各位妈妈过府来都是客,要是有什么地方不爽利了,可直接来找我说,别让人怠慢了去。我这院子小,妈妈们担待着,咱们也别多礼,坐下来喝杯茶,我还指着妈妈们多教导教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