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沙氏歪在紫檀木透空雕花罗汉床上,额头上绑着抹额,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确实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五娘一步踏进去,伸手制止了夏荷想要叫醒沙氏的动作,放轻脚步过去,站在床头,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沙氏的脸色,双手搓了搓,然后放到沙氏额角两侧,开始轻轻地按揉。
陶妈妈随后进来看见,怔了下,随后也放轻了手脚,在床脚的小杌子上坐了,给沙氏按起了脚。
自上回病后,沙氏便落下了头疼脚肿的毛病,寻常人站立时间长了都免不了腿肿,沙氏哪怕是一天都坐着,到了晚间,也会觉得腿肿脚酸,气急了就胸闷头疼,这些时日也是颇吃了些苦头。
也难怪碧螺要闹了。只怕是想着闹得太太头疼,烦了她,也就顺着她的意,把六娘仍旧丢给她照顾了。
但沙氏却肯定不会如她的意。这回的病,让沙氏彻底看清了要抓在手里的东西。她不过略松了松手,将五娘的亲事交由大娘做主,就差点让自己去了半条命,往后只怕再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往她的地盘里插手了。
碧螺若还以为沙氏是以前的沙氏,她就大错特错了。惹急了,只怕明天牙婆就会上门来领了碧螺去。至于翁老爷那里,纵然一时气急恼怒,只要沙氏再给他添置两个容貌更加鲜嫩的通房丫头,也就过去了。不过是个姨娘,看看乔姨娘,看看彭姨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五娘心不在焉地想着,手里的动作却轻缓柔和,半丝也不成乱。没有她的吩咐,绿雪拧着食盒站在角落里,垂眉敛目,规矩得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有细细啜泣声的碧纱橱突然乱了起来,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下想说话,又被一屋子的安静沉肃吓得不敢出声,只跪着瑟缩成一团。
五娘看一眼专心揉脚的陶妈妈,见她没有搭理小丫头的意思,便略侧头看了绿雪一眼。绿雪挎着食盒屈膝施礼,上前几步从食盒里取出一个扣着白瓷盖碗的碟子,将食盒置于一旁的炕桌上,走到小丫头跟前,示意她跟自己走。
小丫头怯怯地看看陶妈妈,又看看五娘,二人都一副没看见她的模样,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伏地磕了个头,猛地起身几步走到绿雪前面,为她带路去了碧纱橱。
陶妈妈却还是半点反应也没有,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这屋子里刚才还进了个人。
五娘垂下眼眸,淡淡一笑。
门口的珠帘刚刚放下,沙氏疲倦困顿的声音突然响起:“阿陶,去请老爷,就说这家我当不得了。”她声音极低,似是心灰意冷,又似是感伤自哀。
揉脚的陶妈妈顿了下,就要起身行礼,五娘抬头眼神严厉地看她一眼,止住她的动作,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则笑道:“母亲这说的什么话?这个家您不当谁来当?谁来当家也不如您啊,武昌府就不说了,搬到京里后,哪样事不得仰仗母亲做主?您不过病了一回,这府里就乱得什么似的,六妹妹换个住处也能闹腾半天,吵得不得安生。母亲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小五还想跟在您身边多学学呢。”
她话音起,沙氏便睁开了眼,等她说完,沙氏已经缓缓坐起了身,拉着她的手,一脸爱怜地看着她,道:“我的儿,就只有你心疼母亲。只是母亲这身子是不中用了,怕是立不起什么规矩了,只要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她们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去。小六也不用留在我这里,送到姨娘院子里去吧。”
她说着挥挥手,丫头春桃行礼出门,五娘看也不看春桃,只半躬着身,倚在沙氏身旁,笑道:“母亲的身子好着呢,前儿四姐姐还带话来,说四姐夫这趟去南阳公干,访得当世名医窦仲,已请了来京为母亲看诊,母亲只管宽心就是。”
惠春着人带话回娘家,沙氏自是知晓的,也是对她的一片孝心,如今听得五娘说来,话里都是讨好的意味,她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微笑。
五娘就着她拉着的手,微微侧身,曲膝矮下身子,仰头望着沙氏,俏皮一笑,“今儿有个新奇糕点给母亲品尝,母亲可得给个面子,别让我白忙活一场。”转头又对着一旁的丫头笑道:“劳烦夏荷姐姐。”
夏荷笑着说不敢,从食盒里取出瓷盘。
沙氏知她这是特意来讨好自己,本不欲给她多少好脸色,只想淡淡应几声,打发了她下去,不料五娘却忍着半蹲着身子的不适,陪她说话,又见这盘子上还扣着白瓷盖碗,清淡的甜香味隐隐传来,却又不似往日糕点般腻味,便忍下心里的不耐,做出笑脸道:“你这又是想出什么新花样儿了?上回去承恩侯府,你大姐姐还说你的糕点做得是越来越好了,担心以后吃不上了,想着让你调教个手艺好的丫头,给她送进宫里去呢。”
五娘面上笑容不变,答道:“母亲又笑话我,都是母亲和娘娘心疼小五,才处处抬举小五,娘娘宫里哪里就缺糕点了?别人不说,只竹笙姐姐做的糕点,就比小五强了不知道多少呢。”
她伸手要掀盖碗,门外却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六娘捧着白瓷碟子,飞快地冲进来,身后奶娘丫头跟了一群,进门纷纷跪下,不敢上前,只让六娘一个人冲到沙氏面前,举高了手里的盘子,奶声奶气地嚷道:“母亲,你看,狗狗!”
盘子里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狗,毛发纤毫毕现,一下子贴到沙氏眼前,唬得她猛地往后仰去,幸得五娘拉着她的手,半个身体倚在罗汉床的脚踏上,靠着身体的重量扯住了她,才没有摔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