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氏猛喘口气,倚在迎上来给她揉胸口的陶妈妈怀里,惊魂未定地道:“什么东西?哪里弄来刚出生的小狗,怎么能放在盘子里给六娘玩耍?咬了她可不是好玩儿的!奶娘呢?丫头呢?都是怎么带六娘的?”
跪在地上的奶娘丫头们整个人都趴了下去,身子都在发抖了。
六娘也被她吓了一跳,捧着盘子后退了几步,扁着嘴又想哭,身后的绿雪跪行过来将她揽在怀里,捂住了嘴。
这时候若再哭嚎,只怕沙氏真的就要将她送回给碧螺去了,那样六娘的一生便真的毁了。
屋子里顿时又没了声响,静悄悄地让人心慌。
整个腰腹与大腿膝盖都磕在罗汉床坚硬的紫檀木上,五娘只疼得浑身绷紧,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缓缓地放松身体,静待那尖锐的疼痛过去,双手则在沙氏手上轻轻拍抚,语气轻松地笑道:“母亲,母亲,您仔细看看,看看这小狗,会咬人不会?”
沙氏偏头,被绿雪安抚后的六娘不敢上前,在绿雪的帮助下,仍然怯怯地举高了手里的盘子,却只敢低头垂着眼睛,声音细弱地道:“母亲,您看,是小狗凉糕,不是真的小狗。”
屋里的人听得是凉糕,不由都转头看去,白瓷盘子上卧着小小的一只,不过巴掌大小,闭着眼睛,耷拉着耳朵,颈上细毛根根,四肢蜷于身下,姜黄色的皮色下透出淡淡莹白的肉色,明明就是刚刚出生的小奶狗,怎么会是凉糕?
沙氏不说话,只盯着那盘子看,六娘被看得又想往后退,五娘却上前两步,从绿雪怀里接过她,揽住,轻声哄道:“六娘到母亲跟前去,让母亲好好看看六娘盘子里的凉糕,好不好?”
六娘含着水光的眼眸飞快地瞥了沙氏一眼,又看向五娘带着鼓励的笑的眼睛,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慢慢走上前去:“母亲,看,真的是凉糕呢。我,我舍不得吃,想让母亲先看一看,让母亲先吃。”走到离沙氏三步远的位置,她实在是不敢上前,偷偷地拿眼看五娘,又不敢哭,不敢看沙氏,只低着头,双手捧着的盘子又往前递了递。
五娘便笑道:“哎呀,小六这下可把姐姐比下去了。姐姐做了两只小狗凉糕,怕你换了住的地方不习惯,特意先送一只过去逗你开心,你倒好,不说先谢谢姐姐,倒巴巴地来给母亲看稀奇,倒是真孝顺呢。”
小孩子的心思单纯直接,很好懂,五娘却偏要点明了说,是铁了心要为六娘在沙氏面前讨了这个好了。
沙氏又岂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恼恨碧螺,也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养六娘了,便不想给六娘好脸色。盘子如此小,哪里能真的放下什么刚出生的小狗?方才不过是故意做样子为难六娘罢了,奶娘丫头们不敢上前解围,只要六娘一哭闹,她便好顺理成章地让人送了她回姨娘身边去,没想到五娘却不肯顺着她的意。此时五娘已经递了梯子,她若还不肯顺着下来,便显得过分小气了,身为嫡母,为难不过三岁的庶女,传出去她的名声即刻便会毁了。
当下便坐直了身子,伸手揽六娘入怀,揉了几下,道:“我的儿,得了个凉糕都想着母亲,没枉了母亲疼你的一片心。往后咱娘俩好好过,气死你五姐姐那没良心的!”
六娘被晾了半天,亲娘不在身边,一向疼自己的嫡母又对她凶狠,早就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若不是有五娘和绿雪帮她,只怕她这会儿早哭得躲到奶娘怀里去了。这回被沙氏搂进怀里,仿佛又回到往日被嫡母疼爱的日子,盘子小狗也不要了,直接撒手扔到地上,扑进沙氏怀里,嘴里喊着“母亲”搂住她就大哭,那委屈无助的样儿,倒颇是惹人怜爱。
沙氏笑着任她在怀里拱来拱去,嘴里嚷着让夏荷收好六姑娘的小狗凉糕,别糟蹋了,夏荷笑着道:“有五姑娘在呢,奴婢拼了脸面不要,总能求到一回凉糕来哄六姑娘的。”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笑成一片,纷纷凑趣,说自己也能去求五姑娘一回,屋子里嘈嘈杂杂一片,沙氏便被逗得再绷不住脸面,搂着六娘大笑。
屋子里已全然没了之前的沉肃,屏气凝声的下人们顿时有种活过来了感觉。
五娘笑着跪坐在罗汉床前,并不接下人们的话,反倒是绿雪,煞有介事地一个个点头,答应着谁什么时候来求,她必得要条络子,要朵绢花啥的,仿佛这些人日就要到她们院子里去了。
一屋子欢声笑语,母慈子孝,和乐融融。
当天晚些时候,承恩侯府收到两封信件,一封送入老侯夫人的院子,上书:“翁家五娘善庖厨,明人心,巧应对,能担大事。”
一封送入承恩侯齐攸书房,上书:“五娘巧手制小狗凉糕,栩栩如生,府中长幼具喜,然侯爷无缘尝之。”
晚膳时,老侯夫人闻听丫头报侯爷命厨房制点心,指明要小狗凉糕,厨房不知为何物,侯爷亦说不明,厨娘多方打探才知此乃翁府五姑娘独门手艺,求到侯爷跟前,称愿去翁府伺候未来的少奶奶,侯爷羞窘,拂袖而去。
老夫人听得开怀,晚膳多用了半碗碧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