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笋面上微有讶异,但随即便敛下眼眸,安静地听着,答应着行礼退下。
门外等着的妈妈们依然如她进去时般,低头垂眸,腰身笔挺地站在原地,似是连眼睛都不成抬起过。
承恩侯府的规矩可见一斑。
紫笋面上笑容不变,扬声道:“妈妈们今日过来也累了,姑娘吩咐先歇了,明日再与妈妈们见过,失礼之处还望妈妈们不要介怀。”她说话时,面上带笑,扬高了声音,但声音里却带了几许不易察觉的心虚,似是气度大方,一边却趁着众妈妈们低头,飞快地瞅了身后的屋子一眼,眸子里有着强装出来的硬气。
承恩侯府的妈妈们都是老人精,只眼角余光瞥到她,心里便都跟明镜似的。只怕是姑娘院子小,安置不下她们,若都让她们进屋去,只怕那小屋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到时候姑娘脸上难堪,只怕她们也没了体面。如今五姑娘让她们下去歇着,一则是她体恤下人,二则将她们的安置处理重又交回到沙氏手中,三则为自己腾出了应对的时间,一举三得,倒是个好法子呢。
只是,这做法却难免有些无赖了。更何况,她们是知道大管事齐成带来那两车回礼的意思的。
这个五姑娘,倒不像是容华娘娘说的那般,是行止端方受礼的大家闺秀呢,反倒是颇有些心思灵巧,做事不讲方式了。
跟在紫笋身后往沙氏院子里去的路上,几个妈妈终于忍不住互相对了个眼色,确认了心中对这个翁府五姑娘的看法。
屋里,绿雪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五娘,不敢相信姑娘竟然真的让紫笋将人直接带去了沙氏的院子。
“姑娘,太太会恼怒的。”而恼怒的太太会做出什么,真的是太好猜了。何况沙氏一向仗着娘家势力,在翁府中享有着绝对的权威,如今又有容华娘娘做依仗,哪怕姑娘有圣旨赐婚,太太想要拿捏,也不是不可能的。
五娘挑出自己想要的绣线,举到眼前比了比,满意地眯着眼笑了笑,示意她收起来,才懒懒地靠着炕桌,道:“恼怒就恼怒吧,现如今我做什么她都是会恼怒的。”
想明白一切的沙氏,恼怒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那她也就不必特意避开她的恼怒了。
何况,有什么好怕的呢?承恩侯府都送了妈妈们过来,只怕如今沙氏想要做什么,也是不能的了。
想到齐大奶奶送过来的两车回礼,五娘又忍不住笑了。若果真是这位未来的大嫂送的,那她倒真是个妙人了。只是不知道这回礼中,齐攸在其中有没有插手出力。
那个心无所有的人,知道圣旨赐婚的时候,只怕也是如她般吓了一跳吧。齐府送过来的八个妈妈中,应该也有他的人吧,却不知是否会将她的事儿暗中送信与他知道。
默默地,五娘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沙氏到底是顾念着翁府的名声,在听得陶妈妈回禀说紫笋将齐府的妈妈们又带过来后,纵然气得脸上扭曲,依然吩咐陶妈妈将人先安置了,待得明日再请见五姑娘。
紫笋跪在沙氏的院子里,听得陶妈妈吩咐带人下去安置,又叮嘱不可怠慢后,才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回去了。至于齐府送来的还未来得及归置完全的回礼,就杂乱地堆在沙氏院子的一角,紫笋进来出去的,却是连眼角的余光也未瞥过去,仿佛根本不知道有回礼这回事。
然而当然是知道的,整个翁府没有人不知道。
何况就算不知道,还有齐府送来的八个妈妈呢,她们也会让人知道的。
所以翌日一早,陶妈妈便送来了府上前两年的账簿,也才有了绿雪的唠叨。
五娘手摩挲着账簿,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有时候,无赖的做法也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的。”差别只在于,谁的脸皮更厚罢了。
沙氏与她相比,显然是她的脸皮更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