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并不知翁老爷和沙氏是如何打发的齐成，只知午后歇晌起来，她院子里就多了八个妈妈。

个个老成持重，气凝神稳，哪怕被晾在她的院子里，也姿态淡然，毫无受到怠慢的气急与恼怒。

“这就是大家出来的气派吗？”雀舌站在院子角落里，同身边的紫笋嘀咕。

紫笋并不答话，只抿唇一笑，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上前对着妈妈们行了一礼，道：“姑娘该起身了，妈妈们请再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去禀报。”

八个妈妈动作一致地侧身，不敢受她的礼，只低声回：“劳烦姑娘了。”

紫笋又一笑，转身撩帘子进屋。

屋里五娘果然早已起身，着了家常的半旧小袄，穿一条海棠红的纱裙，正倚在窗边的炕桌上挑绣线。绿雪坐在小杌子上绣鱼戏莲叶间的被面，一双眼熬得红红的。旁边松萝蹲着帮手打绦子，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疲累。

自赐婚的旨意下来，这院子里的绣活儿就没断过，沙氏似乎忘记了要在府里添置绣房，不时有时兴的花样子送进来，说是特意为五姑娘的嫁妆寻摸的，让紧着绣出来。前些日子又传过话来，让赶制承恩侯府老夫人的寿礼，虽是不大的插屏，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却是越小越费功夫，足足六晚，姑娘每日里都做到寅时初，去太太院里请过安，回来稍眯上两刻钟，就又起身做活，一双本就不够细嫩的手更是多添了不少的针眼。

寿礼做完姑娘赶着歇息几日，她们这些做丫头的可还不能歇，那些嫁妆上的小件绣活儿也得赶着制出来。

此时紫笋进来禀报，不说五娘讶异，松萝更是惊出了声：“八个人？这院子里哪有地方安置？太太莫不是故意的？”

同样一脸讶异的绿雪顿时沉下脸去，呵斥她：“这话也是你能说得的？姑娘屋里的规矩不记得了？”

松萝脸色一白，觑了眼五娘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墙角，也不看紫笋，面朝着墙壁跪下了。

紫笋目不斜视，低头禀道：“说是齐大奶奶送来跟着五姑娘学女红的，都是齐府姑娘们的教养妈妈，责任重大，太太让姑娘谨慎对待，莫要失了诗书之家的气度与礼数。”

这话一出，莫说五娘，连绿雪都愣了。

搬到京城后，五娘的院子本就小，两个大丫头，三个二等丫头，几个跑腿洒扫的小丫头并婆子就显得拥挤，如今一下子又多了八个说人，看着连转身的空地儿都没有了，而沙氏一句“莫要失了诗书之家的气度与礼数”，却是在告诫她。

来自齐府的下人，却不是送与她的，而是将来还要回齐府去伺候各位姑娘，如何待她们就是个不得不仔细琢磨的难题了。轻慢不得，否则日后五娘嫁到齐府，不说名声如何，起码齐家姑娘们就不会待见她。若要厚待，莫说五娘的小院里没有地儿安置，就算有，没有沙氏的允准，五娘也是万万不能拿主意说话的。

毕竟这府里如今仍是沙氏主持中馈，毕竟沙氏仍是嫡母。

五娘叹口气。

沙氏入京就卧床不起，即便是她们瞒住了全京城的人，却也瞒不住沙氏自己。是不是病，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大娘元春借着母亲的病重，求得皇帝允准出宫探亲，却是连母亲的面都没见上，倒是光明正大地与宫外的姐妹们叙了一回话。

镇国公府，直隶布政使司徐家，以及即将结亲的承恩侯府齐家，容华娘娘翁元春借着这次的出宫，该向他们展示的，该让他们看到的，只怕都已经做到了。否则，承恩侯府不会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赐婚。

而宫里那位据说再慈爱平和不过的太妃，只怕也得到了元春的某些保证。

沙氏初时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真是途中劳累，入京水土不服才会病倒，但经历过承恩侯府的端午寿宴，看到容华娘娘对五娘的态度之后，再联想到二娘那回的表现，就再明白不过了。毕竟二娘再恨她，胆子再大，她也是容华娘娘的亲娘，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想明白这点的沙氏有多失望，乃至绝望，五娘不敢想，但她在沙氏病倒期间持家的事，虽是迫不得已，这会儿只怕也引得沙氏恼恨了。经营多时才得到的嫡母的信任，大娘不过略一插手，就一切都回到当初。

“母亲既如此吩咐，便依照安排吧。”横竖不能赶了人出去。既不让失了翁府的气度，那就照着翁府的气度来吧。

五娘招手让紫笋上前，低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