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早已没了火烛的晚春阁中,却传来绿雪低低的声音:“姑娘,人来了。”
“快请。”五娘的声音低而清醒,却是一直未曾安睡。
绿雪答应了一声,出门去领了人进来,屋里五娘已燃了烛火,却是小小的一簇,只照亮内室不到一丈的范围。
来人也不介意,入了内室,行过礼,老实不客气的在一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了,烛光照过去,竟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不是沙氏屋里的徐妈妈却又是谁?
五娘穿了白色圆领中衣,只搭了件披风,在徐妈妈对面坐了,待绿雪沏了茶退出去后,才抱歉地笑道:“让妈妈在这大冷的天里深夜走一趟,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徐妈妈也不喝茶,只低垂着眼坐着,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却又似在心里琢磨她的用意。
五娘也不管她,仍旧笑着,低低地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父亲决意迁居京城,武昌府的祖业却不能丢,总归要留人把守。母亲持家一向精明,各项产业怕是早已开始往京城里转移了,剩下的不过是祖屋和祠堂罢了。只是家中无男子,我有心留守,父亲与母亲必不能同意,想来想去,最后留守的怕只能是我娘了。”
“姑娘的娘是太太。”平稳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语气变化,就像一条直线,不见任何起伏。
“姨娘到底生了我。”抿紧唇,五娘平静地看向她,冷冷淡淡的眸子里是没有掩饰的倔强与坚持,“太太待我不错,却也就仅限于不错。她的真心以前不在我身上,以后也不会在我身上,这么些年来,不用我说,妈妈必也看得明白。”
“哦?姑娘的意思,是怨恨太太了?”徐妈妈自进屋首次抬眸,看过来的双眼冷沉冷沉的,宛如窗外压着黑云的天幕。
压抑的气息迎面扑过来,徐妈妈身为管家娘子多年养成的气势能压得小丫头头也抬不起来,即便是几个姨娘在她面前也不敢有丝毫的放肆,此刻她半分也不收敛的释放出气势,似乎想要就此压住这个庶出的五姑娘。
五娘一直看着她,在她冷肃的注视下缓缓绽开笑容,原本坐得笔直的腰背也渐渐软了下去,到最后根本是瘫倒在椅子上,如化了水的烂泥一般,再没有半分闺秀的端庄。
“我是什么意思,妈妈最清楚了,做什么一直吓我?要是我这么容易就被吓住,妈妈也不会对我另眼相看了是不是?”
“姑娘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我是什么意思呢?”笑着回过去,五娘定定地看着徐妈妈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和那双眼里的不以为然。
徐妈妈垂下眼睑,似乎是想了一下,才有抬头道:“莫非姑娘是想我去给太太说情,带了彭姨娘去京城?”唇角一撇,似乎是笑了,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更显得一张脸冷沉阴郁,“姑娘高看老奴了。”
“妈妈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又何必故意说这些呢?”五娘唇角上勾,反而笑得更加肆意而放松,“妈妈生就一副冷硬面孔,偏生心肠却不如面孔冷硬,以往多承妈妈照顾,五娘铭记在心。今儿个我既请了妈妈来,而妈妈也来了,那些场面上的话咱们就不必说了。我只问妈妈一句,五娘今日所求,妈妈到底应允与否?”
这一回,徐妈妈是真正地为难了。事到如今,五娘所求为何已经不重要了。徐妈妈的回答只表明了一件事,她选择站在太太沙氏一边,或者是选择站在五娘一边。
而五娘清明黑亮的目光告诉她,一旦选了,就不能反悔,而五娘也绝不会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到底该如何选择?徐妈妈心中踌躇不定。
五娘却笑得越发笃定而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