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过后就是年节，自是另有一番忙碌，还未歇过神来，翁老爷那里又传下话来，说是已与族中长辈商定，决定举家迁入京城，起行的日子已定好，让沙氏掂量着打点行装。

传话的媳妇刚退出枫林院，沙氏便皱了眉道：“老爷这不是为难我吗？这么大的家业，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说打点就能打点好的？庄子田地暂且不说，只这一大家子的人口该怎么分派，这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又该留了谁照看就够让我头疼的了。”

此时枫林院内刚用过晚膳，五娘给沙氏换了热茶递过去，低眉笑道：“母亲打理家业，父亲素来是放心的。这么大的事，当然还得母亲头疼上一疼的了。”若是让别人来打理，怕是她的头会更加的疼了。

沙氏啜口茶，抿了唇只是叹气，又摇摇头，半天也没有一句话。

五娘知她心里早有打算，举家迁入京城这么大的事，翁老爷怕是早已与沙氏商议过不知多少遍了。此刻这般作态，却不知是要算计哪个。

五娘心里不禁略有了些警惕。

正说着，两个姨娘过来请安，六娘随着碧螺过来，穿了一身大红的缂丝小袄，袄上绣了茶花穿蝶图案，喜庆又可爱。沙氏抱着逗了会儿，小家伙却抱着沙氏的脖子不肯下来，赖在沙氏身上要吃点心吃茶，奶声奶气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沙氏无法，索性就抱了她坐在罗汉床上，留了彭姨娘与碧螺说话。

自然是要说到入京的事宜，免不了说起留人看守祖屋的事。沙氏皱了眉一副苦恼不堪的模样，“原想着养了这几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的好，临老了总能留个在身边，寻个踏实本分的女婿入赘翁家，这份家业也总算是后继有人。谁承想一眨眼都攀了高枝，我跟老爷辛苦大半辈子的家业，竟是无人可以承继。”

彭姨娘老实，接着话道：“都是太太会调教人，几位姑娘一个比一个出息，比起武昌府里那几家的公子，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巾帼须眉的，说的可不正是我们家大姑奶奶？”碧螺笑着接过话，看向沙氏的目光中却透着某种不明的意味，“如今接了太太去京城享福，我们都是沾了太太的光呢。”

说到京里的容华娘娘，沙氏自是满面放光，嘴里却仍说道：“只是武昌府里这份祖业也不能丢了，却不知该留下谁来守着才好。”

她话说到这里，老实如彭姨娘也不敢接口了，只陪着默默喝过一杯茶后告退离去。

五娘伺候沙氏歇下，出得门来，碧螺带着丫头站在自己的小院子门口，看见她出来，先行了个礼，待五娘走近了，才轻声笑道：“五姑娘这是要回去呢还是去看彭姐姐？”

“回去如何？去看姨娘又如何？”五娘脚下不慢，回得不动声色。

碧螺仍旧笑着，她本就生得好，如今更增了风情的眼眸往彭姨娘的院子扫过，“倒是不如何，只要五姑娘硬起心肠，难保这祖业日后不会是姑娘的囊中之物。”

她话中意有所指的意味太浓，五娘想装听不懂都不行。她气极反笑，转身，双眼直直对上碧螺脸上还来不及收回的嘲讽，“姨娘倒是想得长远，六妹妹不过四岁就开始筹谋，我娘可是万万比不上的。只是母亲一向视六妹妹如亲生，姨娘这般生分，母亲怕是不会高兴。”

碧螺脸上一白，随即强笑道：“我何曾生分来着？六娘本就是太太的女儿，我有什么资格筹谋？只是五姑娘这声‘娘’若让太太听见，怕是不太好吧。”

五娘却丝毫不受她的威胁，只淡淡笑道：“生我者亲娘，养我者母亲，生养之恩均大如天，我片刻不敢忘。只是常言道生恩不及养恩大，我虽没念过几年书，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而六娘到如今还养在碧螺屋里，到了沙氏那里可就不太好回话了。

碧螺如今颇得翁老爷的宠爱，寻常有什么要求都是依了她的意。春天里沙氏依着规矩本想抱了六娘到自己屋里来养，翁老爷也是同意了的，去了碧螺屋里一趟，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第二天翁老爷便给沙氏回话，说道：“六娘如今年岁太小，亲娘离开一刻便哭闹不休，睡不安稳，且再等两年吧。”再等两年六娘都已六岁，开始记事了，即便沙氏再如何用心抚养，怕是也强不过亲娘去了吧？

沙氏纵然百般不愿，奈何翁老爷话已撂下，沙氏顾着他的颜面，最后抱养六娘一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但到底是拂了沙氏的意，触犯了当家主母的威严，以至于她如今在沙氏面前一意地做低伏小，就怕沙氏真地抱了六娘去。

此时五娘提起此事，碧螺一张俏脸顿时红了白，白了青，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后只得甩下一句：“姑娘好自为之。”愤然进屋去了。

五娘站在原地望着彭姨娘窗户里的灯火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晚春阁。

到了亥时二刻，各院子里的门早已下了栓，熄了火烛，整个翁府都已进入沉睡中，冷寒的冬夜里只有温暖的被窝才令人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