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难产(2 / 2)

郡主嫁到 谢小茶 3529 字 2024-03-04

徐荞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虽然自小没养在身边,但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能不心疼?

可她手上沾过血,还多是这种血房里的血,她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总觉得里头藏了头噬人的巨兽,就等着她踏进去好一口吞了她,为那些年里她害过的妇人和胎儿偿命。

平素里她并不会想这些的,可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来东宫的路上,她就想到了“报应”二字,越是不想去想,这两个字就越是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起来。

她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一口一句我苦命的荞儿。

帘子一挑,打里面出来一位锦衣玉饰的年轻贵妇人,蹙着一双柳叶眉,瞪着一双如黑晶般的眼珠儿,张口便道:“你哭得什么哭?阿荞现在还没事呢!你若只是来添乱,根本管不到你的女儿,只管现在就回你的定北侯府去!”

柳氏哭得正投入,被她这么一噎,便打起嗝儿来,一个接一个,打得直翻白眼儿,根本停不下来。

手里指着横眉冷目站在血房门口的徐蔚,连句囫囵话儿也说不出。

至于定国公府里来的嬷嬷,是早就见识过徐蔚厉害本事的,这时候自然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更不会为柳氏出头。

徐蔚视线在她身上定了一瞬,声音微冷:“汤妈妈,怎么是你来了?四婶子呢?”

汤妈妈勉强露出点笑模样来:“我家老夫人听闻良娣难产,心里急得不行,一下子晕了过去,四太太这也没法子离开,只得叫老奴过来看着,可有没有能帮手的地方。”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外头一阵乱哄哄的,七八个内侍拥着两名太医冲进来。

在他们身后,几名精干的锦鳞女卫也簇着一男一女两人走进来,一个是小钟大夫,一个是欧阳夏。宫里的太医们一力求稳妥,下药都是温文的,又不敢拿什么特别的措施出来,负责产科的太医已经请了这是第三拨,徐蔚知道希望不大,所以在启程之前,便叫人去找她信得过的人来。

“这二位是……”领着太医来的内侍中有一位正是东宫内院的掌事宫女,见小钟大夫扛着医箱就要往内闯,立刻上前拦住,“宫闱重地,贵人生产之处,怎能由外男随意进入?”

“你起开。”欧阳夏一把推开她,拽着小钟大夫就往里头走,“都要出人命了,你还拦什么拦?若真有个好歹,你有八颗脑袋也不够赔。”

欧阳夏本就是宫中有名的医官,之前又受徐蔚之托来东宫为徐荞诊治调养过,她一出面,人人知道她来头大,对她自然是不拦的,可小钟大夫是个青年男子,血房之地,这女官断不敢放人进去的。

“他是我府上的,让他进,一切后果由我担着。”

女官这时方才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昭德郡主,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眼泪都飚了出来。

太子一早就去了景和宫见娴嫔,良娣这边发动了,东宫去送信的人去了几拨也不见太子回来,阖宫上下,没有太子妃,其他妾室位份又低,更没一个人出来扛事,全都躲得远远儿的,她们这些宫婢内侍都失了主心骨。一听到太子良娣难产,这天都塌下来了。

幸亏昭德郡主来了,天塌了自有那高个儿顶着,阿弥陀佛!

血房里血腥气浓重,徐荞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眼无神,骨瘦如柴,只有个硕大的肚子将锦被顶出高高的弧度,让人触目惊心。

她的鬓边已经完全打湿了,气息奄奄,竟看不出多少求生欲来,只急得稳婆直在她耳边叫着,又不时给她灌口参汤提气。

徐蔚看着这样的徐荞,心里揪成了一团,那满屋子血腥味儿冲着鼻子,才压下去的恶心感又泛上来,她只觉得一阵阵地头晕。

这是她第一回见妇人生产孩子,便是直面生育这道鬼门关生死一瞬的惨状,她与徐荞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长,但两辈子结下的友情在那儿,除了皎皎,徐荞大概是她最亲近的同龄人了,她性情温婉,心地纯善,为人正派,跟她的亲祖母,母亲和妹妹都不是一路人,难得二房里出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却要折在生育这关。

徐蔚伤心地想,若阿荞真的去了,只怕她与定国公府里那一点牵挂真就不余什么了。

欧阳夏与小钟大夫一人执了徐荞的一只手腕,诊脉之后,二人絮絮叨叨一阵,又争争执执一阵,这才一起神色凝重地下了方子,而后又由小钟大夫亲自施针。

欧碧见徐蔚脸色不好,便劝着她出去等。

“眼见着这一时半会孩子也生不下来,这里头人来人往挤不下脚了,万一哪里不便冲撞到您可怎么好。您且在外面歇歇脚,一会再进来罢。”

徐蔚也觉得胸闷欲呕,腿脚酸软,闻言待要点头,却不料徐荞猛地睁开眼,定定向她瞧了来。

“阿蔚,阿蔚,是你吗?是你来了?”

徐蔚顿了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是我在,你放心,一切有我。”

徐荞看着她,嘴唇刚动,眼泪却流了出来:“殿下呢?”

徐蔚看看左右,蹙眉想了想:“听说他眼下还在外头正往回赶呢。”

徐荞眸中闪过一丝灰败之色,又问:“我母亲呢?她可来了?”

“二婶婶眼下就在门外头。”

“为何不进来?难道连我最后一面也不想见了?”

“你这是何话?”徐蔚道,“你好好攒力气,一会听稳婆的话,才有劲儿把孩子生下来。你还要抚育这孩子长大,听他叫你一声娘,扶着他学走路,看着他娶媳妇儿……”

徐荞摇摇头,哭出声来:“我不成的,不成的,生不出来了,我们娘儿俩都要被人害死了!”

徐蔚手指微动,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不许胡说,眼下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儿把孩子生下来。”

“我是不成的了,只求孩子能活着,阿蔚,你告诉她们,对她们说,一定要保住孩子。”徐荞疼得吸了口气,咬着牙说,“我以前在襄南有听过,孩子太大难以生产出来,便将产妇肚子刨开,将孩子及时取出,便可得活。你叫他们就照着这个办。他若能活下来,以后还要烦请你多照看着他。”

徐蔚一把挣开她的手,看着面露惊诧的欧阳夏和小钟大夫:“她疼糊涂了,这事你们不能做。”

二人点头如捣蒜。那样做的话,孩子能不能活且在两说,但产妇是必死无疑的。

徐蔚咬了咬牙,对他们说:“若实在不行,先保大人!”

徐荞睁大眼睛:“不行,不行!”

“你闭嘴!”徐蔚厉声喝道,“你得活着,你活着才有未来,若你死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生母疼惜,又不是元配嫡出,还是长子,在这深宫里他的未来将有多艰难你知道吗?你便忍心他将来受尽苦楚说不定在哪儿不明不白就没了吗?与其这样,他还不如不生下来!”

徐蔚胸口更憋闷了,她不想再听徐荞接下来的肯求,甩手走出了血房。

外头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我的荞姐儿如何了?”柳氏歪在圈椅上,唇色发青,面色惨白,手指捏着,微微发颤地看着徐蔚。

“二婶婶若担心阿荞,为什么不进去见她一面呢?她方才还在念着二婶婶。”

柳氏身子向后一瘫,只捂着胸口气息微弱地叫着疼。徐蔚睃着她这做派,知道指望不上这人了,也只冷笑了一声。抬起眼,正见着院门外那挺直如枪的身影,徐蔚心头微暖,脚下也快了几分。

“你脸色这样差,还不快点去一旁歇着,满院子人里就数你能。”顾筠眉眼耷拉着,满身都在向外表达着他不高兴。

徐蔚推了推他,这里是太子东宫,又不是顾宅或郡主府,哪里好这样说些牢骚怪话,叫人听去总是不好。

“我扶你在这庭院里略走走吧。”顾筠上前,欧碧十分知趣地退到一边,把自家郡主交给了姑爷来扶。

“好吧。”她正心中烦闷,能走一走舒散一番倒也好。

谁知才走了几步,远远就见一群人急风惊火般地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身着杏黄色四爪蛟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叶冠,满脸的焦虑,正是太子容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