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悄悄的,她入睡时不喜欢屋里有外人待着,所以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可以恣意地哭,随性地怀念那些逝去的,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美好回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当年她为什么能狠下心,咬牙闭目放任对那孩子的伤害,甚至有时候会在想,这孩子如果没有生下来过就好了呢?
顾崧回到屋里,站在内室的门外,隐隐可以听到妻子压抑的抽泣声。
他站在那里听了许久,最后默然转身,去了书房。
顾筠的人分了一半去他们将要落脚的山庄收拾。徐蔚没事做,就在屋里啃那一大箱子阮千户送来的资料,顾筠不是没事,而是懒得动弹。
顾家老太爷早已入土为安,也没有守灵哭灵的事要做,身为长房的嫡长孙,顾筠分到的任务是写给各家的谢贴,感谢所有上门致祭的亲友故朋。
大概是顾崧觉得这些顾家的谢贴由长房嫡孙,现在顾家官职最高的顾筠来写会显得更慎重,更体面。
至于家主,家主事务烦多,家主亲笔去写那些谢贴,一来占用时间太多,写半个月也写不完,二来也实在是有点落面子。
家主的亲笔信,应当且只能用在更加重要,重大的事上。
顾筠对此的反应则是:面子?面子是什么?能吃吗?
如山的谢贴就堆在书房里,他手下自有会临字的能干人,都交给他们去办了。
他只负责每天腻在老婆身边,欣赏不够自家夫人的盛世美颜。
只是还没欣赏太久,那位倒霉催的堂弟就带着自家的妻子颠颠儿跑来串门。
“十七哥!”顾鸿见到顾筠,双眼放光,他身后站着的水灵灵的少妇有些羞怯地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面前这对不知被人念了多少回的年轻夫妻。
“来了,坐吧。”毕竟有在京中的交情,又同行了一路,顾筠对这位堂弟的观感还不错,觉得他大概是顾家所剩不多的几股清流之一,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这位堂弟这些日子的倒霉事大多拜他所赐,内心有那么一小眯眯的歉疚感,所以对他颇为和颜悦色。
“郡主。”顾鸿又拉着妻子忙给徐蔚见礼。
“这位是弟妹?”徐蔚看着他身边这位一身素服,容貌清秀的女子。
“嗯。”顾鸿脸上微微一红,拉着妻子的手,“她娘家姓卫,小名一个昭字,是年前才嫁过来的。”
“倒巧了,你嫂子的封号是昭德,弟妹也有一个昭字呢。”顾筠想到再过两天就可以带着徐蔚到别庄去,远离这一大家子人,心情就没法不好。
卫氏今年十七,比徐蔚还大几个月,容貌虽不拔尖,但气韵从容,秀雅温润,让人见之便生好感。
徐蔚笑着请他们进屋去,又叫侍女沏了新茶来。
顾鸿有意让卫氏与徐蔚交好,便跟他们说了一下她的身世。
虽然这些在阮诚送来的资料里也有提过,不过听顾鸿再说一遍也还是挺有意趣的。
卫氏并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她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空有一身才学,怎奈考试运实在不好,考了几回都没中。家里供个读书人实在困难,最后他就绝了应试的心思,开了个私塾给村中幼童启蒙。
因为才名不错,更是对收拾顽童特别有天赋,最后被顾家请来给几位少爷开蒙,其中便有顾鸿。
顾鸿是五房的少爷,上头还有好几个兄长,父母对他也不算娇惯,与旁的兄弟想比,他虽也喜欢读书,但更爱杂学,就有点不走正常的路子。好在家里读书人多,他身上的压力也不大,他爹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他这样的兴趣爱好却颇得卫夫子的眼,二人时常凑一起,除了正经学问之外,便一起研究他感兴趣的天文和水利。一来二去,顾鸿便喜欢上卫夫子的独女,跟他一边儿大的卫昭。
这两位也算是青梅竹马,志趣相投。只是身份上差别较大,疼爱幼孙的五太太死活看不上卫昭,非要给顾鸿挑个名门淑女。挑来选去,最后相中了刚到莱州任知府的张万年家的女儿。
这里头自然是另有一番波折,总之,顾鸿经过激烈抗争,终于还是在两家下定之前搞定了他那位固执的祖母,如愿娶回了自己的小师妹,成为幸福的新郎倌儿。
可是嫁入高门并不是话本里所说的那样轻松美好。话本里只需说一句从此二人恩爱美满儿孙满堂百头偕老。可真正嫁进来,卫昭要面对的便是林林种种记都记不住的规矩,挑剔的婆婆,看不起她的妯娌,傲娇的小姑还有对她种种嫌弃的祖婆婆。若非顾鸿体贴,她在顾家的生活简直压抑得要死。
她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当初不该心动点头应了顾鸿,更不该没有一点准备就嫁进顾家来。
在顾鸿离开长宁去京城的那两个月里,她日日等,夜夜盼,吃不下睡不好,度日如年。
然后回来的顾鸿就对着妻子大吹了一波他那位特别与众不同的十七兄,以及他在京中偶尔听到的关于十七嫂家里堪比话本的精彩故事。
卫昭很好奇,这与她从妯娌和小姑们口中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