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弟妹

这话传到后头，顾崧的夫人，顾筠的祖母田氏沉默了半晌，最后只点头意思自己知道了，便挥手让人退下。

屋里的几个儿媳妇们顿时炸了锅，倒不至于失了分寸的跳起来骂，可是那一字一句就如针扎刀割，田氏听了烦闷不已，只能端了茶，把她们全都赶了出去。

她身边的管事婆子仗着是她陪嫁，跟了她五十多年，也出声数落起徐蔚。

“又不是公主，哪来那样大架子。她是孙媳妇儿，到了您跟前儿也得磕头问安的，竟然还想着让您去给她行礼，简直是狂妄无礼。”

“闭嘴！”田氏低喝了一声。身边服侍的人顿时噤若寒蝉，都不敢出声了。

闭目了一会，田氏说：“我有些头疼，扶我进去躺一会儿。”

“要不要请李先生过来看看？”

“用不着，睡会就好了。”田氏摆了摆手。

“那，不如奴婢让人去支会那位少奶奶一声？”还是那位老嬷嬷，灵机一动，“您不舒服，便叫她过来侍疾。”

田氏瞪了她一眼：“你这老货，少自作聪明。”

“可是……”

“可是什么！”田氏叹了一口气，“她虽不是公主，但是是有食邑封号的郡主。这有了封号，上了宗谱，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更不是寻常人家的媳妇儿。不错，就算是郡主，嫁了人之后，一样要对婆家客客气气，给婆婆行礼，甚至要立规矩的不在少数。可是但凡这样的人家，皆是位高势大的权贵。郡主要想过得好，少不得要与婆家周旋。可是咱们家是什么人家？”

有清名，有声望，却没有与之相匹的权势地位。更何况顾筠与顾家一点不亲，昭德郡主嫁的是顾筠，若连顾筠都对顾家没有感情，她又何必浪费心思去与顾家人处好关系？

至于郡主出嫁后需不需要给婆家长辈请安，这本来就是两可的事儿，真较真起来，说不定她还真得去给这位郡主孙媳妇行礼去。

昭德郡主免了这条，听起来是狂悖了些，但也实在说不准究竟是哪边占了便宜。

至于侍疾……她又不是真有毛病。真有了毛病，她宁愿叫贴身的手脚利落的丫鬟服侍，也不敢叫昭德郡主来啊。

那样一个长在深宫，当公主一样教养大的天之骄女，顶多就是坐在一边动动嘴，支使下人去做这做那。她这边若真叫昭德郡主亲自动手服侍了，转脸这消息就能传回宫里。

田氏不是个只囿于后宅的无知妇人。对于大齐传奇一般的开国之后丁太后，她还是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传闻的。

那是个有着绝对力量和影响的女人。

先帝那样强势霸道的人物，在她面前也化作了绕指柔，终其一生，都只守着她这一个女人。

这样的女人若还在权力的顶峰，或许不会太过在意一位郡主如何孝顺地服侍婆婆。可她如今已经退居后宫，含饴弄孙去了，便会将对权力强大的掌控欲都转移到自己身边的人身上。

昭德郡主打小由太后养在身边，论血脉，她是太后唯一亲妹妹的外孙女，论情份，她们朝夕相待，未见得她比不过那些真正的公主。皇帝会为顾筠和昭德郡主赐婚，背后若无这位太后的推动是绝对不可能的。

甚至为了给她撑腰，太后把先帝所赐，价值连城的黄玉如意都给送过来了。

明面上是给顾家荣宠，暗下里则是赤裸裸地暗示，警告顾家不许对这位昭德郡主下手。

清名和声望再高，也抵不过皇家私下里一点小小的动作。顾家固有百年的根本，也有一世的盛名，但握有天下的真正掌权者们有着千百种法子叫他们不动声色地败落。像这样身家性命都捏在人家掌心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些早在她当年迫不得已，含泪将亲生的女儿送上前往京城的玉辇，从此相隔千里，再无相见之日起，便已有了深切的体会。

所以她更能理解夫君现在想将顾筠牢牢掌握在手里的那份迫切感。

顾筠……

十七郎……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抱着他的感觉。

那小小的，玉团子一样的孩子。握着小小的拳头，粉嘟嘟的小嘴揪着，好像受了多少委屈一样，窝在襁褓里睡得香极了，拿手指轻轻去点他的腮边，他都动也不动。

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田氏坐起身，从床头的暗格时摸出一只已经陈旧了的拨郎鼓。

红漆的鼓身上，是上好牛皮蒙的鼓面，上头画着两个圆头圆脑嬉戏玩闹的小娃娃，眼眉精致，神态灵动，正是当年顾崧新手做给孙子，亲自画的鼓面儿。

这个孩子的出生，曾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期待，他漂亮，聪明，每天都乐呵呵的，不管多疲惫，只要看到他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对自己伸出藕节似的小胖胳膊，那些烦恼和疲累就会随风而去，只留下满满的欢悦。

“阿筠啊……”田氏把拨郎鼓抱在怀里，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