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2 / 2)

“我带你回去?”

丁俪凛嫌弃地看着自行车后座,手一扫水哗啦啦的往下掉,“不用,太湿了。”

林煜笑着把捂在外套里的书包掏出来给丁俪凛,“坐这个,这个不湿。”

丁俪凛摇头,“不坐,一会儿你作业湿了怎么办?”

林煜把丁俪凛摁在垫着书包的后座上,骑上车子回家,“别管我的作业,现在雨小了,再不回去一会雨停了,不如留在这等着风干。”

少男少女在雨幕中穿行,一个上身只剩一件白T恤卖力地蹬着,一个兜头罩着一件刚用来保护书包,现在用来保护她的淡蓝色卫衣,后座的少女因为受到关心,任由自己藏在外套下,泪胡乱地洒。

眼前黑乎乎的丁俪凛不得不攥住他湿哒哒的T恤保持平衡,用力一拧,吸饱了雨水的衣服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丁俪凛搂着林煜的腰,听到林煜模糊的声音传来,还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打伞。

丁俪凛回答:“不想打。”

雨势变小,她的声音更小。

林煜:“什么?”

丁俪凛:“我说不想打!”

林煜觉得他们已经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顶着风打伞无异于亡羊补牢,“那就不打!”

他们在单元门前停车,两只不成人形的水鬼看着对方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盖过雨声。

林煜拿走丁俪凛的伞说:“放我这吧,丁阿姨问起你就说丢了,过几天我送回去说发现我家有一把伞好像是你家的。怎么呆住了?记住刚才的话了吗?”

丁俪凛撇嘴,林煜今天居然没叫她小屁孩,上五年级后每次听到林煜喊她小屁孩都要炸毛。

可林煜就是林煜,他不直接叫你小屁孩,结果话里话外听着全是‘小屁孩’,让你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煜:“知道了,你不是小孩子——初中生——”

丁俪凛看着他把伞塞进书包,里边的物品跟着遭殃,别扭地哼一声进了电梯。

林煜在电梯间里欲言又止,看着惨兮兮的丁俪凛顶着一张倔强的小脸,最终开口,丢掉青春期莫名涌上来的自尊,像他们更小的时候那样随意又亲切的交谈,“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折磨自己,心情不会因为你淋了一场雨变好。”

十三岁的丁俪凛喜欢说反话,“我没有心情不好。”

林煜拍拍她的头说:“淋雨只会为你带来感冒,生病了要吃药输液岂不是心情更差?”

“下次遇到问题了可以跟我说说,好吗?”

丁俪凛也不喜欢被林煜拍头、拍肩膀,虽然今天是他上高中后第一次拍,“不好。”

她突然想到在没放暑假的五月份,班里一个学习小组的同学问她年级里哪个男生最帅,她说谁都不帅,同龄的男生一个个像野猴子一样张牙舞爪,搜遍整个年级找不出几个心智健全的小男孩。

她还发现这群人竟然不及林煜一半稳重,林煜除了小学养成毛病,爱叫自己小屁孩,其它方面都表现得比她的同龄男生成熟上百上千倍。

她和林煜在同一所学校的不同校区,初中部学习好的同学可以直升高中部,成绩欠佳的只有另寻出路。

两个校区中间有一片树林,树林里设置了许多凉亭和座椅,是校方帮助大家忙里偷闲的措施。

初中部大胆的闲人和高中部被学习压垮的成年人预备役,是思学林的常客。她上学一年半,只在思学林遇见过林煜三次。

第二次朋友问她觉不觉得林煜长得比他们班男生帅,丁俪凛回答是。

第三次问她觉不觉得林煜长得很帅,失去参照对象后丁俪凛迷茫了,和林煜低头不见抬头见,对他熟悉到不看正脸、不听声音,隔着人群靠身形和动作也能认出来,早已失去美丑的概念。

丁俪凛用绞拧湿漉漉的袖口的假动作,掩盖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

她飞快地瞥一眼低头看自己的林煜,林煜把滴水的头发捋上去露出额头,外套和书包搭在另一边的胳膊上,看似狼狈的人带着从容、温柔的笑容安抚自己。你看啊,他和妈妈说的一样,是一个大哥哥,‘和妹妹玩的时候记得多照顾妹妹’。

六岁时遇见邻居家的哥哥,十三岁懵懵懂懂触摸到人与人之间存在名为‘喜欢’的情感,那场雨过后,不明了的潮热在她的心间发疯扩散。

七年内共同创造的回忆可以消磨几个辗转反侧的长夜,结出一颗摇摇欲坠的果实——她大概喜欢林煜。

苹果,这是苹果,青绿色的脆苹果。

夜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力想象苹果的模样,握住拳头、紧皱眉头,脑海中无边的黑色浮现一丝色彩。

这是苹果,你人生中第一颗苹果,尚未成熟的青涩苹果,包含你从扎两个小辫的小女孩变成青春期敏感少女的所有心事,苹果核中睡着一个少女,那是你。

青苹果的酸涩包围着你,你被酸坏了脑子,犹犹豫豫、慢慢吞吞。

羞涩,也会羞耻。

一步迟步步迟,再也等不来说出口的机会,人生的第一场爱恋以没有结局结局。

丁俪凛打小能装,故意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折磨自己可以折磨别人吗?”

林煜呆住,“我可没有教你这么做。”

丁俪凛拧干头发上的水,开门迎接妈妈劈头盖脸的质问和随后生硬的关心,进门前对手同样搭在门把手上的林煜说:“原谅我吧,我是初中生,容易得中二病的年纪。”愈来愈响的心跳声吓得她语无伦次。

是夏末的雨困住努力逃亡的少男少女。没有巧合,强行将在必经之路遇见对方归于巧合的话算作弊。

他为了躲雨——补习班下课时晴空万里,骑到半路下起天气预报外的瓢泼大雨,他摘下书包塞进怀里,卖力地蹬着车子。

她为了淋雨——初中生习惯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和朋友闹别扭,一个眼神、一个语气,昨天不在意,今天却按捺不住。她们容易受人蛊惑、受未知世界的诱惑,体验着或狂乱或随意的初中生活。

他和她走进同一场雨,物理意义上的走进。

丁俪凛至今被留在那天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