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2 / 2)

他和丁俪凛像一对双生子,生来便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会同时抬胳膊、眨眼、捧腹大笑,同时转身。

太懂因此知道扎哪最痛,哪种话最伤人可以说,哪种话不伤人却不可以说。

永远的同频也意味着永远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后,而身后允许存放个人的其它事件,在心甘情愿的时候拿出来和面前的人分享,这些事可能无关紧要,讲出来凑不够一杯酒的时间。

丁俪凛说林煜的女朋友是个好人,多么纯朴简洁的评价,是个好人,世界上有几个人可以靠见一面给人留下‘好人’的印象,可见她因为有‘一饭之缘’的好人陷入窘境,进退两难。

贺骁遥没有丁俪凛狠,他不忍心讲出带着怨毒的话,讲给她听等同于讲给自己听,归根结底是他对自己不够狠。

再狠一点的话,他应该对丁俪凛说:“你不是说你宁愿做个真贱人吗,怎么遇见好人就退缩了?”

他说不出口,假如丁俪凛几经思索最终下定决心挤走林煜女朋友,视死如归的说什么也要当小三,他身为万里挑一(虽然前几天吵完架至今没和好)的‘好姐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受到指责时带她离开。

想不明白,唯一想明白的是确认自己对唐曼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像丁俪凛说的那样玩够了你追我赶的游戏,发现自己曾经在寻找的是一片幻象,独自闯荡的生活热情也乏味,一点时机赶巧的调剂。

他沉浸其中时收获了只颁发给失败者的眼神,正是这个眼神引来同类,嗅到他身上低落、潮湿的惨淡气味。

他不后悔自己真心实意的沉浸过,怀念青春期的自己,误把这种怀念的情绪投射到他人身上难道很丢人?

不丢人,无论别人怎么说,丁俪凛都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丢人。

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否定经历等于否定自己。不知道主动把自己蒙在鼓里的丁俪凛,遇到哪种情况会选择把自己放出来。

到时候他们还算同类,还能理解彼此吗?

贺骁遥问冉燃:“明天去打球?”

冉燃:“加一星期班加吐了,明天休息,后天去。”

贺骁遥挨个数桌上的酒瓶子,现在他的酒量足够喝倒一片爱好饭局上谈生意的傲慢中年男人,“打什么球?”

冉燃小心翼翼地问:“橄榄球?”

一共14个酒瓶。

“你在开玩笑吗?”

冉燃:“打篮球呗,还能打什么球!高尔夫、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曲棍球,再不行还有冰球。多余问这一句。”

他突然想到,兴致勃勃地说:“诶,丁俪凛会打篮球,咱们叫她一起吧。”

贺骁遥段然拒绝,“不叫,她有事要忙。”

“她有什么事要忙是你知道我不知道?再要紧的事有出来强身健体,跟朋友们共享欢乐时光要紧?等着,我这就打电话叫她。”

贺骁遥腾地站起来阻止冉燃,他不允许一切外在因素干扰到他即将诞生的新锐艺术家的工作,丁俪凛必须留在家里拍素材、做羊毛毡,尤逢云有需要了她还得马不停蹄地跟着补拍,这是他熬无数个大夜给尤逢云当苦力,花大笔资金找丁俪凛合作应得的回报。

“不叫就不叫,这么吓人干啥……”

冉燃的脑子不能同时运行两个程序,要求他思考两件难度系数相当的事情约等于蓄意谋杀,贺骁遥避开替人解释新工作的任务,留给丁俪凛亲自讲解。

今天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时间凑到一起,他站在兄弟的角度,改问冉燃的私事解决的如何。

冉燃话说得含糊,“就那样呗。”

贺骁遥不多问:“心里有数就行。”

冉燃:“我有啥数啊,有数不早解决了。你说我借你钱找机构出国留学,你一直资助到我订房子、买机票这一步。最后我人在国外,我爸没办法了,命令我立刻把钱还给你,然后不定时给我打不定数的生活费,巴不得我活不下去饿死他乡赶紧滚回去。他们可以更绝点,一分钱不给我,但是又有你这么个活财神资助我。导致我妈生怕真不给我钱了,你直接大手一挥给我一笔巨款,到时候他们还都还不起。”

“你说搞笑不搞笑,两口子不情不愿,倒腾半天还是给我掏钱学他们瞧不进眼的专业,我现在把钱还给他们,是会面临腥风血雨呢,还是会面临……想不出来。你懂吧,这里边关系很复杂。”

贺骁遥和冉燃碰杯,两人又像大学时那样刻意把酒杯放的比对方低,两只杯子躲来躲去洒出不少酒,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相处都讲人情世故。

把冉燃父母不愿意出的钱还回去不是懂事,他们不会乐意收到自己亲儿子还回来的教育资金。

以冉燃父亲的性格来看,恐怕他会把还钱看做儿子的示威。

因为对于他来说,培养儿子前期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是为了后期摘取一颗成熟完美且符合预设的果实。

果实可以些微偏离预设,但返还吸收的养分意味着和果农分离,在果农眼里是赤裸裸的背叛。

不返还养分则被果农挟持一辈子。

冉燃是一个形状畸变的苹果,他也是,丁俪凛也是。每个人因畸变程度不同而各自采取行动。

人以群分,上天注定他们三个会相遇,早晚的事。

贺骁遥招手叫来服务员,大言不惭地说:“结账,扫他。”

笑意盈盈的服务员不动声色地扫过贺骁遥面前的铁签和空酒瓶,本以为撞大运遇到难得一见的帅哥,谁知道是个蹭吃蹭喝的扣门男,她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转过去把账单和二维码给冉燃。

贺骁遥起身,“没别的事撤了。”

冉燃跟着走出去,“还真有别的事!”

叫完车的贺骁遥把手揣兜里取暖,站在路边等着听冉燃的后文,一阵风吹过,冷不丁想起丁俪凛说她讨厌昼夜温差大的地区。

“你一个人喝这么多跑了几趟厕所?”

贺骁遥扭过头看冉燃,下一秒一个飞踢踹上冉燃的灰色电脑背包,冉燃连人带包躺进路边绿化带,背下的冬青颤颤巍巍的竭力支撑他的身体。

他常年对着电脑坐办公室,腰和颈椎在半悬空的状态下用不上劲儿,吱吱的响起来仿佛生锈的机器。

冉燃嘴里叫唤着想让贺骁遥拉自己起来,只作案不收尾的贺骁遥潇洒地关上车门,让他好好躺着,说该起来的时候自然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