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遥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胡乱抓了把头发,随手从衣柜找件卫衣套上,半梦半醒地蹬上运动鞋出门。
今天气温骤降,天空蒙蒙黑,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贺骁遥看一眼时间,招手拦住出租车,去几十公里开外的烧烤摊和冉燃吃饭。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不走心的用发呆唤醒昏沉的头脑,车开出去十来分钟才彻底清醒,一斜眼透过玻璃反光注意到自己穿的是红色卫衣,当即想让司机掉头开回去换衣服。
手比嘴快,手指搭上司机的椅背,在司机的询问下,后知后觉地答了声‘没事’,又坐回去。
他扯起卫衣,笑骂自己幼稚。
冉燃工作的公司离烧烤摊不近,但他为了延长贺骁遥路上耗费的时间,给自己腾出点富裕时间磨蹭,偏选在这。
以红色为中心向外扩散,天寒地冻喝起劲了照样憋得脸通红,衣服撸半截上去的大哥们三五成群,他们吃着烤蚕蛹碰着杯,叮铃哐啷的碰杯声止不住嘴里吹不完的牛逼。
贺骁遥身处包围圈的中心——一个红艳艳的年轻人,安静地坐着剥毛豆。
还不到冉燃约定的时间,他睡懵早来半个小时。
刺眼的高瓦数白炽灯照亮人们的脸和动作,他们受到某种力量挟持,产生一瞬间的停滞,之后立即恢复原状。
人是很怪异的生物,当天色昏暗看不清脸,坐手边的都能喊上一声兄弟,天一亮看清脸了纷纷讪讪地摆手,虚伪地端着酒杯寒暄客套,酒杯不再是用来装酒的容器,是随手势挥来挥去的底气,好似天黑时激动得想跪下结拜的冲动是幻觉。
这里不缺和朋友欢聚的非烧烤摊刻板人群,他们因为太过安静从而失去存在感,贺骁遥则因为太红了即使不吵吵嚷嚷也存在感十足。
冉燃隔着十几桌人张望,看到贺骁遥举着一根签子慢条斯理地吃羊肉串。他抬起手腕看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居然也算迟到。
贺骁遥看见冉燃傻愣愣地杵在人群外,象征性举起胳膊挥挥手告诉他自己在这,懒得提高音量出声喊话。
他郁郁寡欢的姿态一直蔓延到冉燃坐下,抬眼瞅了不到一秒钟,不咸不淡地说:“呦。”
“呦什么呦,怎么半死不活的?”冉燃注意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个空酒瓶,吃空的金属签子在铁盘里聚成一小把,“我是说请你,可你不能自己吃完等着我到了付钱,不给我吃的机会吧!”
贺骁遥的眼睛不用低头看,伸手一摸便摸到这桌的酒瓶起子在哪,他起开第三瓶酒,说:“班上得怎么样?”
冉燃正是为了感谢贺骁遥帮自己找工作,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他来吃烤串,他们宿舍在大学期间共同吃的第一顿饭就是烤串。“除了总加班一切完美。”
贺骁遥把酒瓶推给冉燃,说:“做你们这行没几个不加班的,你们公司更是。”
冉燃仰天长叹:“钱难挣啊——”
贺骁遥:“不用说下句。”
冉燃:“你知道下句是什么?”
贺骁遥不得不回答:“听丁俪凛说过。”
“说到丁俪凛我想起来前几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嫌我烦把电话挂了——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冉燃生硬的转折使贺骁遥倒酒的动作僵住,橙黄色的液体鼓着泡流下来,淌了一桌子。
“话说你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贺骁遥从刺手的翠绿色塑料纸巾盒中抽出几张店家准备的,最便宜的劣质纸巾,铺在洒落的酒水上,为自己接下来的卑鄙行为忏悔,“我前段时间在和唐曼茹谈恋爱。”
冉燃没听说过这号人,不在乎是谁。
他关注点异于常人,手掌掩在嘴角悄悄问:“有多前?”
贺骁遥撤走浸透的纸巾,铺上新的,“不到半年。”
“那就是半年。这跟凛姐有什么关系?你旧情难忘?那算了,你配不上丁俪凛。”
“不是。”
噪杂的烧烤摊掩盖人们不入流的小心思,混在一片热闹和噪声中,酒精直充大脑,试探人的底线,贺骁遥想问冉燃知不知道林煜,最终没问出口,前边做的铺垫全白费。
他陷入混乱,极力守住自己身为丁俪凛同类的尊严。
“怎么不说话了?你俩不会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吧?不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吧?”冉燃看贺骁遥面色说不上凝重,没什么表情,提到丁俪凛会不自觉皱眉或停下手中的动作,认识半个月的两个人私下有了他所不知道的纠葛。
他想看到的是两个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如果两人十五天经历别人一百五十天经历不完的跌宕起伏,还是分开吧。
贺骁遥需要理清自己的头绪 “没什么事,我俩是邻居。”
冉燃大吃一惊,“卧槽?”
“见到我之前还是之后?”
贺骁遥:“之前已经是邻居。”
冉燃默不作声喝掉半瓶啤酒,重重吸进一口气再呼出来,“世界这么小?我说凛姐为什么不问我关于你的事呢。我和她认识十几年,所有朋友里唯独没提过你,上回第一次见,她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不好奇,搞得我回家还伤心了一会儿。”
贺骁遥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提过我。”
“凛姐当时挺烦,丁阿姨逼她回老家当高中音乐老师,大三大四的时候每次打电话最后都会绕到这上边,唉——后来凛姐再也不给家里打电话了,打了也是挨一顿臭骂。”
冉燃同样有很多问题想问,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想不好怎么问问什么,想不出自己想知道什么,说到自己和丁俪凛上学的事,脑子更乱了。
“凛姐现在也和我一样。我爸妈还是觉得我在胡闹,希望我老老实实回家躺平等着他们挣的钱砸下来,我妈愿意帮忙还我借你的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还是看在自己不算缺这些钱也丢不起这个人的份上。”
“凛姐的爸爸是小县城儿童医院的院长,妈妈在市图书馆工作,他们觉得最适合丁俪凛的工作就是老师,还必须得是高中老师。唉,我们已经26啦,过完年没几天我就27了。丁俪凛能挣钱养活自己,也能过得比同龄人都好,可他们还是觉得不够好。没有回家好,没有铁饭碗好,没有他们选的职业好,总之别管你挣几个钱活成什么样,反正哪哪都不好。快三十啦!”
贺骁遥笑笑说:“谁不是呢。”
他只在丁俪凛接到林煜电话的时候听到过有关丁俪凛家人的事,今天意外听了第二次更详细的内容。
大脑尝试几次都无法构想丁俪凛做高中老师的画面,这份工作和她不搭调,强行拉在一起不禁引发一阵恶寒。
他们不干预对方庸俗感情生活以外杂事,不分享不过问。
可是好奇是人的本能,他杜绝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是和丁俪凛相处时双方自觉遵守的底线抑制了他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