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31(1 / 2)

庄北骞几乎时是目眦欲裂,用尽浑身的力气吼出的这句话。

许是心力不支,他倚靠在床榻上,呼吸有些急喘,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却无半点败下阵来的意味。

依旧是那般的森冷。

可屋里的其余三人却并未用他这副模样而有所变化,甚至依旧一副无所谓的轻云之状。

沈听然不慌不满地走到他跟前,垂目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唇边犹带着浅笑,却做出一份颇有伤心的憾然神色。

但还未等她将话说出口,庄开霁这个半点大的小子倒是兀自从庄青衍身后小跑到了床榻跟前。

由于身高的原因,他只能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皇。

见他眼中冰冷毫无温情,甚至在庄开霁靠近之时,还恶狠狠地盯着他,由于中气不足,说出来的滚的威力倒也削弱了不少。

庄开霁有些局促的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沈听然的腿上,小脸蛋一副恐慌不已的样子。

见状,沈听然一把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哄了几句,才将人哄好。

而趴在她肩头的庄开霁脸上的伤心恐慌之色早已全无,此刻正龇牙咧嘴地朝着庄北骞笑。

他要挑起两人之间的争端,最好能够让躺在床上的父皇活活气死才好。

竟然敢说他的野种,明明他是从母妃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他有娘亲,有爹爹怎么可能会是个野种。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沈听然在他开蒙之后便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

小小年纪的庄开霁听后,并没对自己所谓的生父有任何情感,相反,他倒是心疼起了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娘亲。

与之相伴的,便是对自己“父皇”的憎恶。

在他的小脑袋瓜中只觉着,在这围城之中,最腌臜的是高坐龙椅的天子。

因而今日止桑未让他饮下掩盖眸色的药汁之时,他便知晓,时机到了。

想至往后,只有他同母妃两人,再也没有这个总是压迫母妃让其他姨姨门受伤的天子,他便笑得更加灿烂。

只是可惜了,没能他亲自动手了解这个让母妃倍受折磨,从未抱过自己,甚至让时夫人家的千金踩在他脸上的男人。

庄青衍并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抹幽深之色。

不过,他却只是笑而不语,甚至觉着站着有些累了,便从一旁拖过一把椅子做了下来。

见两人这般母子情深,庄北骞冷嗬一声,随即便是滔天的怒意,“贱人!沈听然你这贱人!胆敢背叛朕!”

他身下的玉枕被他摔碎在了地上,但因他的力气并无多大,也只能吃力地将其扔下床榻,未能扔出多远。

迸出的碎片在划落了沈听然耳边的碎发。

沈听然望着他如同死人一般,眼中愈发冰冷,但却又柔声啜泣说道:“陛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您平日里对妾冷言冷语也便罢了,这个时候了,怎可说大皇子是野种这般的胡话。”

沈听然不是不知自己儿子白切黑的属性,相反,她还极为配合。

这些年来,早就将她的天真同善良磨灭了一干二净,想要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活下来,便要抛掷掉这两样最无用却也最危险的东西。

从前她总觉得庄青衍是个报社的变态,如今却也能够慢慢理解,若是她也有同样的遭遇,定是也会这般将过往所受的伤害在施暴着身上一点一滴地讨回来。

只不过,她不会像他那般,要将整个天下对拉下一同陪葬。

想到此,她不得不想到了止桑。

现在还有人栓得住这条疯狗,若是止桑出宫,那往后,他们母子二人能够斗得过庄青衍吗?

见她神智有些游离,庄北骞愈发的不满。

他的胸口起伏很是频繁,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的不平稳。

“贱人!你又在想那个野男人了是不是!”

沈听然对他的怒火却是视若无睹,她将怀中的小宝放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玉枕的碎片,放在手心上把玩,说出了这些年来庄北骞的龌龊。

“陛下总是这般误会臣妾。也不知过些时日,择一将军从边境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妻子被陛下囚禁在宫中且还为陛下诞下了一女是会有如何反应。”

“择一将军,可是爱妻如命啊。”

她将冰冷的碎片抵在了庄北骞那张削瘦地不成人形的脸上。

“您说,他会不会率着军队直攻皇宫取下您得脑袋?又或者是,”

庄北骞听到后,瞳孔不经意地方大了几倍,他也不顾自己身子,径直拉下沈听然的手,可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如今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能喘着气,断断续续地置问。

“你,嗬,你,你怎会,你怎会知晓?”

沈听然轻而易举地便甩来了他的手。

“怎么,就许您这官洲放火?这要想人不知啊,除非己莫为。”

庄北骞仰面倚靠在床榻生,锦被之下的瘦弱身躯僵直不能动,他的呼吸几番折腾后,心绪起伏波动过大,让毒素有更深了几分。

他只觉浑身冰冷,周身疼痛,像是被数以万计的虫啃噬着,四肢的骸骨疼痛难忍,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四肢痉挛,根本无心顾暇沈听然方才说的话。

庄北骞微微翕动的嘴唇显得苍白而无力,却仍在艰难地喘息着,喉间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吐出的字眼微弱极了,但对上他那双眼,沈听然便知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见他如今之状同止桑所说无异,心中便有了底。

左右不过是将死之人,她便俯下身来,像是同初入宫时那般依恋着天子,情人间地低声喃语,将他耳鬓的碎发挽至而后,随后附耳细语。

“陛下不是想知小宝的生父是何人吗?您瞧他的眼睛,最像是谁?”

“说来还要多谢陛下,让后宫的姐妹们无法产下一儿半女,唯有我儿,独树一帜,将这天下收进囊中。”

庄北骞被她得志的脸庞气地不清,这使他愈发的焦灼。

只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不堪,因身上的疼痛,嘴巴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咯咯打颤的牙齿,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沈听然,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

沈听然笑出声来,眼波流转,“好歹同陛下夫妻一场,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总不能让陛下死不瞑目不是。”

“您可别这般瞪我,您这越难受啊,长公主心里可是越舒坦。瞧见没,他可是畅快的很。”

“不过,谁让妾差他一份人情呢,只好由妾将这场戏唱完了。”

看着她笑意盈盈,庄北骞只觉毛骨悚然。

这两人竟然在他毫无察觉之下关系走的那般密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那道荒唐可笑之极的绯色桃闻。

难道庄青衍真同那个太监私通了?!

庄北骞头部忽地一阵眩晕,眼前慢慢暗了下来,他全是冒出虚汗,身不由己地颓然从倚靠之姿滑下变成了平躺,他只觉沉重的身体开始变地轻飘飘起来。

“你,你,你们!竟敢,”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眼前一黑,伸出在半空的手无力僵硬地垂落而下,片刻间就失去了呼吸。

“陛下!陛下!”

沈听然忽然高喊出声。

这是个暗号。

守在门外的福生推门而入,眼神毫无波澜地了了地扫过一眼,便掐着嗓子作悲壮般高呼道:“陛下驾崩!”

......

先皇驾崩,举国哀悼。

下葬前一日雨势颇大,本以为会拖迟下葬,未料到当日却是艳阳高照。

先皇膝下仅有一子,那便是沈贵妃所出的大皇子殿下,庄开霁。

再加上先皇临终前的手谕,年仅六岁的大皇子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诏国的新一任天子。

而天子年幼,虽是有太傅教导,但朝堂之上哪有满朝文武任凭一个小娃娃差遣的道理,更何况还是由前贵妃即现太后垂帘听政。

因而在新皇登基后,朝堂上心思活跃的甚多。

之所以他们会这般嚣张,盖因宫中的眼线来信,长公主不在宫中,她出京了。

如今头顶上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孤儿寡母,一个年幼的傀儡天子,一个后宫不知朝政的宫妃,哪能真坐在那龙椅之上。

原本是这般想的群臣,没过多久,家中便一一出了事。

背后动手的原是太后身边的走狗——那位颇有几分姿色的止公公,现已高升为大内总管,甚至手握兵权,几乎成了整个诏国史上第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宦官。

连同过往坊间传闻他同长公主两人之间的那些旖旎皆成了不可多言的密文。

就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下手杀伐果断之人,可却出奇地,在民间呼声极高。

甚至在新皇即位的第二年时,这位宦官被封为了聂政王。

原本动荡不稳,被虎视眈眈的皇位,在他一人力王狂澜之下,终于再也无一人多言。

朝臣们见着他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走,只要一想到从前被他抓到把柄的同廖们惨死的下场后,没有一人胆敢同他作对。

可相对大臣们见着他如同见着索命的阎王而言,百姓们却不曾怕他。

要知道,在他奔走清理蛀虫的这几年中,有多少平头百姓的冤案一并被翻出重新审判,又有多少冤魂得已平息,甚至就连每年翻倍增长的土地赋税都因他同天子上谏而得已减轻。

更不论凡是见过他的老百姓,哪会将那般谪仙般的人物同拿些肮脏之事联系在一块。

在他们心中,这位被朝臣唾弃不齿的宦官,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救世主”。

高高在上的之人,哪会向他这般挽起衣袖替乡亲们重建涝灾后的住所,哪会像他这般因粮食减产而亲自下田犁地寻究根本原因。

他们只会担忧自己手中的皇权是否受到了其他人的挑衅同轻视,哪会体恤守着一亩三分田地的贫民是否会吃饱,是否能穿暖。

这些年来,在垂帘听政的太后大刀阔斧改革后,就连以往只能被束缚在府中的女人都能独自撑起一片天。

止桑隐隐察觉出来沈听然的意图,她没有制止也没有推波助澜,而是默默地看着她,仿佛想要知道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一般。

在沈听然穿上那一身绣着长牙五爪的黄袍后,这位宦官的聂政王在某个早朝上辞官卸甲归田了。

当夜,沈听然一整夜无眠。

她无比清楚地知晓止桑的身契时日已到。

可这十年来两人相互扶持一点一滴的过往,却总会在她闭上眼后清晰明了地映在眼前。

不可能会舍得的。

如今一别,在交通讯息极不发达的古代,再见面时都是未知数。

她不由得怨恨起庄青衍来,一声不吭便离开了皇宫,将这一整个烂摊子留给了她们。

明明他是男子之身,大可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正大光明地坐上皇位,可他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整个国家交予了年幼的小宝身上。

她哪里不知,庄青衍这是要让诏国毁在这一代上。

可她才会如他所愿。

就像止桑先前同她说过,庄青衍要拉下整个天下陪他共沉沦。

可是凭什么?

他仅凭借自己心中的仇恨就要一笔写尽所有人的命运,开什么玩笑,他厌世不代表所有人都同他一般。

是,日子虽然过得艰苦,可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之事值得留念,值得赞扬。

她万万不能,因庄青衍的一己之私而死。

于是在这些年来,她如同一块干瘪的海绵一般,拼尽全力汲取着浩瀚如海的知识。

就算死,她也要因抗争不公而死,而不是任由一人的心绪。

好在后宫的众人,都安静得很,每日不是打牌就是下棋,又或者是其他消遣的活计。

只要她们不闹得太过火,沈听然也不拘着她们,就连同侍卫苟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女子前半生已经过得够苦了,后半生也只能在这方寸的皇宫之下苟活到终老。

好在后宫众人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她们没有子嗣,身子又被庄北骞在位时消损的差不多了,这辈子想要有子嗣也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认命地在后宫中做起了米虫。

因此,倒是让沈听然省力些。

她虽然无法理解庄青衍的想法,止桑却是很能理解。

在黑暗中挣扎之人,早已被沼泽一同化为深渊,会有拉着天下所有人共赴黄泉之心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只不过,两个人所求不同,因而就算最后庄青衍在离开前去大邑公国助亓官夺位一力之时同她讲要等他回来,止桑也只是表面答应了他。

她从不会因为谁而停留束缚在这个牢笼之中。

就算再不舍得,沈听然最终还是让止桑走了。

她深知对方已经为自己做的够多。

一路护着她从懵懂的秀女一步一步走上了如今的位置,这十年间,从未喊过一声苦也没喊过一声累。

就算是命悬一线之际,也都对她未有一丝怨言。

只不过每每深夜之际,沈听然总会反思自己当初救下止桑的那一举动,值得让对方付出这么多吗?

心生愧疚之余,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没有止桑,尤其是在小宝坐上皇位的这短短数年中。

所有人都巴不得从他们母子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最好还是带着骨头的那种。

是止桑替他们获取了喘息的时间,替他们掌握了大臣们手中那些不可见不得人的秘闻,替他们开拓了一个平坦的旷阔之路,领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成长。

这份恩情,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听然望着窗外见亮的天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还是起了身。

到了分别相送之际,沈听然怕止桑往后身边没有知冷知热的人,又深知她这些年来身子的亏空,于是整整赏了五辆马车的金银财宝。

但为了不引人注目,这些金银财宝以置换成了轻便易于携带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