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乌黑如泉的长发在雪白的颈间滑动,一支玉钗轻轻簪起发髻,再插有一只金色的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
皓腕见戴有绯红的珠链,白如雪,红如火,慑人耳目。
她身着绛色的罗裙,腰间配以玄色的丝带,顿显婀娜的身段,风情万种尽生。
王宛听到她的声音后,连忙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光亮,小跑向前,微微喘息道:“长公主姐姐,你是来接宛宛的嘛?”
沈听然单手抱着怀中的幼子,似是在逗弄又似是在嘲讽,“嘬嘬嘬。”
庄青衍并未理会朝她奔来的王宛,而是同她擦身而过,走向了沈听然,他的身后还跟着常山。
他的眼中不自觉地便占满了止桑的纤细单薄的身影,在投下的光影下愈发欣长。
她帽下清冷温润的眉眼变得朦胧,多了一分冷冽少了一分娴静。
庄青衍愈发好奇,究竟真正的止桑到底是何样的。
沈听然心底冷笑一声这个明明同止桑亲昵,却与王宛距离有些过近的女装大佬。
她微微挪动步子,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止桑的身影,不让庄青衍再看一眼。
庄青衍收回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同他对峙的沈听然身上。
他虽笑着可眼中却布满了危险与不满之色。
可入宫的短短数年便经历了比她上辈子整整都还要波折的沈听然,却是不再向以往那般胆怯他。
如今,她贵为贵妃,有能力当好一个长者的身份,护着止桑。
“哟,今儿什么风,竟把长公主都给吹来了。”
庄青衍并未回答她的阴阳怪气,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常山向前走了一步,打开手中捧着的盒子,里头正躺着一柄玉如意。
“这不得知咱们小皇子今日过生辰,我家主子可是特意抽身赶回宫中给小皇子送生辰之礼的,贵妃娘娘您人美心善,消消气不是。”
沈听然自知她如今虽是贵妃,能在整个后宫横着走,可若是这位长公主要真想收拾她,哪简直就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因而,权衡利弊后,又说了几句指桑骂槐的话,在庄青衍动怒之前,便见好就收地收起了小性子。
沈听然同庄青衍福身道:“谢长公主殿下。”
说罢,她便起身转过,一只手搭在了正要去接过玉如意的止桑腕上,细声说道:“那玉如意看着实属有些重,你身子还未全好,莫要做这些粗活。”
随即,她侧过身,朝着常山轻言巧笑道:“还劳常山公公将东西送到前院。”
常山听后面色不大好,什么时候这宫里头还有第二位能够指使他做事的人了。
于是他略带恼怒之意地侧头看向庄青衍,哪知庄青衍却是微微颔首,并不理会他的不满,悬殊之下,常山最后还是无耐认命地将阖上手中的木箱子应了声,“贵妃娘娘客气了。”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偏院。
只不过,背影瞧上去倒有几分不情不愿。
倒是庄青衍,他紧紧蹙着眉,一副愁容满面之态。
只见他低下头来,狭长的眼眸紧紧地扫遍止桑的全身上下,不放过任何一丝角落,步摇随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声线变得低沉,不似作为女子时的婉转,却意外地带着一点温柔的音调:“身子怎么还没好?”
一边站在树下的王宛表情变得有些落寞,她恍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怎么也融不进眼前几人的对话中。
甚至,往常总是一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姐姐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将视线从庄青衍转移到了止桑身上。
许是因为她的视线太过明晃晃,一下便被止桑察觉朝她扫了过来。
王宛此时才看清这位总是埋首跟着沈听然身后瞧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太监。
那是怎样一张脸,王宛也说不清。
恍惚之间,只觉自己好像看见了雪山之巅万年未曾融化冰封之下的一朵绽放的雪莲。
他身上洁净地发出冰雪与淡淡的莲香,如同只有在书籍中才能窥见的美景,一字一行之间全是飞雪,细雨,明月与青竹。
原本以为长公主已经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了,眼前的这位公公,与长公主站在一处丝毫没有落了下风。
如果说长公主是那游离嬉戏于人间蛊人的妖精,眼前这位便是彷佛是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广寒仙子,真切地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庄青衍却是不满止桑未看着他,而是分神给了无关紧要的人。
他撩起止桑遮住只剩指尖的袖袍,将她那只自行缝合受伤的左手托在自己的掌心上。
一道细密针线缝合的伤痕盘踞于止桑的手背上,随着天气的变暖还有些微微的泛红,线迹一旁甚至还有干涸变成暗红色的血痂。
一旁的沈听然见状不合时宜地出了声:“哟,殿下这会儿可算想起关心我们小止公公了,前些时候我们小止公公半夜高烧怎么没见你半点动静。”
她抱着怀中的皇子,绕到了王宛的身旁,语意深长,“哦,瞧我这记性。那日宫中可不正有传闻说长公主赏赐了王美人嘛。”
说罢她又走回了止桑的身侧,拉着她的右手,眼神满是厌恶之色。
“殿下既然有了新欢,就别再同我的人纠缠了。”
她的杏眸中满是坚定之色,语气郑重而严肃,“她不是你配的上的。”
说罢,便拉着止桑就要离开。
听完她说的话,庄青衍这才回过神了,终于明白这段时日以来为何沈听然总是阻扰着两人的见面。
掌心中止桑的手正随着她转身迈出的步子而渐渐滑落,见人真的要被牵着走,庄青衍微微眯起狭长的眼,脸色略显阴沉,神色黯然的脸庞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受挫同孤寂。
他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幼孩一般,只知道跟着身体的本能生硬而机械的拽着扫过他指腹的深色衣摆。
止桑被迫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有些疑惑地看着庄青衍,“殿下?”
见她眼中皆是自己的身影后,庄青衍心中的空荡才有所填补,他攥着止桑衣摆的手加大了力气。
什么时候他竟变得这般胆怯了。
方才沈听然的话历历在目,他承认,他配不上止桑,可是一想到往后止桑出了宫,恢复了女儿身,余生定会有其他的男子相伴于她左右。
他们会拥抱,会亲吻,会共赴巫山,还会有属于两人的幼孩,死后甚至还能埋在一处,他的心就如同被凌迟一般,一片一片地被削得什么都不剩。
他脸色变得惨白,身上那副总是浑不在乎的架势有些维持不住了,下颌线越绷越紧。
等他回过神来后,自己竟已经将人抱回了流云宫的寝殿内,抵在了身下。
止桑的帽子已经被轱辘地甩在了地上,
庄青衍缓缓松开手,身子压低,散落的发髻凌乱地扫过止桑的唇瓣,他在止桑受伤的左手背上留下了虔诚的一吻。
随后将脸埋在了止桑的颈间,蜷缩着紧紧抱着止桑,好似幼猫一般依恋地舔舐着她的肌肤,声音沙哑,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屋内视线昏暗,唯有烟炉还飘散着渺渺的烟雾,长大了整整两圈的元宝不知从哪冒出缓缓地躺在了床榻边沿下,一颗雪白的脑袋耷拉在前肢上,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地听着床榻上两人之间的谈话。
......
自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后,也不管止桑的表态,庄青衍黏人黏地愈发得紧,甚至就算是在他人面前都要宣誓一番自己的主权。
就连庄北骞在场时都毫无收敛。
他像只巨型的元宝,光是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便能准确地找到止桑的位置,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甚至有时还会咬着衣摆,用湿漉漉地眼神望着止桑。
庄青衍已经摸清了止桑的脾性。
她对幼孩有着格外的纵容与好脾气,并且吃软不吃硬,时常也会掉进他美□□惑的圈套。
庄青衍头一回正视总是被自己唾弃太过妖媚的脸,他好像找到了这张脸同这幅身子正确的使用途径。
他温热柔软的唇,辗转于将将替止桑上好唇脂的唇瓣上,渐渐地他的唇上也染上了脂膏的绯色。
缠绵的一吻,止桑喘息着气,落在了他的肩头上。
庄青衍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意,身上的里衣几乎透明地紧紧贴在他精壮的身躯上,胸口大剌剌地敞开在外。
两人之间隔了一块木板的距离。
止桑坐在浴桶内,水面的花瓣浮浮沉沉。
她的声音是说不明的暗哑,“闹够没有。”
回答她的是扑通的如水声,庄青衍竟跨入了她的浴桶,桶中的水漫处洒落在了青砖上。
只听庄青衍慵懒撩人的声音响起,“不够,远远不够,再给我一些。”
赶到门口的常山听到他这般的狼虎之词,屈身一震。
虽知晓现下这个时候出声怕是会免不了一顿毒揍,但是事出紧急,想必通情达理的止公公一定会制止暴走的主子罢!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轻敲了几声门扉,开口道:“咳,那什么,主子,太妃归西了,陛下正差人到宫中找您呢。”
果不其然,便听到一声庄青衍怒不可遏的叱骂声,“滚!”
常山听后,趁着他还未推开门收拾他,赶忙急促地留下一声“好嘞!”,利落地运起轻功赶回了流云宫。
屋内旖旎悱恻的氛围就此打住,止桑从水中站起,取过衣架上的外袍,边擦拭着自己青丝边同还呆在桶里的庄青衍道:“殿下还愣在这作甚,没听见常山公公的话?”
哗啦一声,庄青衍跨出了木桶,他赤着脚走到止桑身后,从她手中拿过帕子,细致地替她擦拭着长发,有了内力的加持,很快一头湿发遍干透了。
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包裹着两人,一想到方才常山的打断,庄青衍就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眉宇之间皆是戾气。
止桑没理会他的闷气,自顾地换上了一套新的太监服,取过桌上的帽子,熟练地戴上,见庄青衍还迟迟不动,遍整理着自己的衣着遍问道:“怎么,殿下不高兴?太妃死了,殿下的复仇计划不是更近了一步吗?”
庄青衍喉结微动,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慵懒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信号。
“桑桑,你明知道我是为何而失落的。”
止桑的右手一顿,没客气地呼上他的后脑勺,“什么时候了,还犯病。”
庄青衍并不生气,反而欣喜她动作下的亲昵。
他凑到止桑面前,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暗芒,那双眼更彷佛是要将眼前的人拆之入腹一般。
不过,他却是微微俯下身,温润的唇在止桑的左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吻。
随后他直起身来,熟门熟路地打开止桑的衣柜,从里头取出一件不同于其他衣裳长度的外衫披在身上,“好了好了,我走便是。”
离开之前,他回首望向止桑,“太妃的死有蹊跷,这段时间小心些,莫又让自己受伤了。”
像是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补充道:“若又是为了沈听然而害得自己一身伤,你且看我会不会将她灭口了,本宫说到做到。”
听他这番话,止桑思绪快速飞转。
看来,时隔多年,平静的皇宫又要开始重新掀起腥风血雨了。
就是不知,深受黄粱一梦日夜折磨的天子,还能否再像以往一般扛过这一劫。
想至此,止桑便有些愉悦地笑了起来。
她心情颇好地送走了庄青衍,站在院中,仰首望着黑漆漆的天幕,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有夏日燥意的晚风。
眼中是止不住的燥意。
十年,就快到了啊。
她按耐住身体内有些躁动的灵魂,无声默念着:放心,很快就能替你复仇了。
......
又是一年秋。
深居冷宫的陈美人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批入宫的秀女了,她浑身乱糟糟的,披头散发眼神散涣地望着缓缓落下的枯叶。
听着宫外来往的下人之间的交谈,心中早已麻木。
就连灌木中不同寻常的悉索之声都未引起她的注意。
只见灌木丛背扒开,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
是个男童。
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同眼前破败萧条的院子格格不入,看起来莫约有五六岁。
精致小巧的脸上有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乌黑眼珠子中在天光之下,仔细看去身处还有丝缕截然不同与诏国人的翠绿色。
此人正是诏国的大皇子庄开霁。
偷跑出来玩的他不知不觉地跑进了冷宫里。
在他眼中,破败的后宫很是渗入,尤其再配上呜呜的秋风,更是让他有些瑟瑟发抖。
好在见着了坐在树旁陈美人的身影后,他胆子才大了些。
他抱着手中幼时便一直带着的布偶,小跑到陈美人旁,稚气地问道:“漂亮姐姐,这是哪呀?我好像有些迷路了。”
庄开霁连问了好几遍,陈美人才听到陌生的声音,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脏乱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对比枯木还要萎靡的眸子。像是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地一副活尸。
庄开霁见状被吓了一跳,脚一滑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
他将手中的布偶紧紧抱在怀中,咬着牙,故作镇定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救命啊!大白天见到活着的女鬼啦!
他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又止不住地好奇,于是又悄悄地看向了“女鬼”。
只见那女鬼未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安静地看着陆续掉落而下的枯叶。
庄开霁不知怎么地,只觉眼眶有些湿润。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鬼浑身散发着孤单的味道,很苦很苦,甚至比止哥哥同他准备的药还要苦。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碎步子朝着她靠近,却被忽然打开的院门吓了一大跳。
为首的是他熟知的福生,于是他连忙跳起展臂高呼道:“福生公公!福生公公!”
一身肃然冰冷的福生听到他的声音后,脸上的褶子堆叠了起来,他大步迈开,蹲在庄开霁面前,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他擦净脸上的脏东西。
“哎哟喂,我的小心肝欸,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贵妃娘娘呢?怎地让殿下一个人乱跑。”
庄开霁的眼神有些闪躲,他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凑到福生耳边,奶声奶气小道:“小宝自己偷偷跑出来的,福生公公可不要告诉母妃,她定会让小宝屁股开花花的。”
见福生还要说话,他连忙伸出手捂在福生的嘴上,“嘘,福生公公莫要说话,小心惊到了那边坐着的女鬼姐姐。”
福生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便见着了死寂一般的陈美人。
还未等二人出声,倒是陈美人率先出了声。
许是很久没说过话,她的声音如同坏了的风箱一般。
“贵妃?殿下?母妃?你是沈听然的孩子?”
庄开霁有些害怕地躲在了福生的身后,觉着不回人家的问题有些不礼貌,于是壮着胆子缓缓探出身来,声音有些抖动。
“姐姐认识小宝的母妃?”
回答他的却是陈美人的一阵瘆人的狂笑,她的眼角流下一滴不明的液体。
福生招手唤来身后的人,让人将大皇子带回昭阳宫,接下来的画面不事宜他观看。
宫人将庄开霁送到门口时,恰好元宝嗅着味道,带着止桑也来到了门口。
无论多少次,宫人们还是会被长公主殿下养的白狼吓到。
如今那只白狼已经有半人高了,那锐利泛着寒光的獠牙,更是让人敬而远之。
可这么一只畜生,却意外地听从贵妃娘娘身边一把手止公公的话,就连长公主都没他好使。
这几年,长公主同这位之间的绯色传的沸沸扬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