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然整整花了五日的时间,才完全消化接受自己有了身孕的信息。
将心态彻底调整平缓完毕后,她这才出现在后宫众人的视线当中。
在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几日中,之所以丝毫没引起任何怀疑,盖因那碗被止桑倒掉浇花的汤中下的料恰好便是会引起身体不适。
因而在外人看来,沈听然像是真的“中计”了,这几日只能躲在自己宫中安心养病。
而在某个晚膳后福生公公前来昭阳宫告知沈听然被翻牌子之时的因病婉拒更进一步坐实了她真的中药了。
于是当夜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得到天子宠爱机会的嫔妃,像是偶然间发现了一条全然崭新的路径一般,这一信号,很快便流转于后宫之中。
不言而语之间,整个后宫乌烟瘴气,你来我往,尔虞我诈,丝毫不将人命放在眼中。
在她们眼中仅有的,便是那摆在眼前伸手几乎能够唾手可得的无尽荣耀与财富。
今日后宫一众之所以会相聚一堂,便是因着林念念打着赏菊宴的旗号,往各宫的嫔妃们手上递邀请函。
为了达到一个都不能少的出席目的,林念念特意在邀请函的字里行间中透露着威胁之意,大有谁不来谁就会变成她靶子的意味。
眼下正是后宫混乱之际,危险万象丛生,只要一个不留意便会被其他宫中的人趁虚而入。
像沈听然这般只是卧床三五天已经算轻的了,近几日甚至有嫔妃脸部不知怎地突然泛红,半日后整张脸便肿的不像样子,没有一两月修养都无法侍寝。
因而没有人想冒这个险,更何况,之前被林念念当作靶子的妃子,已经被抬出宫处理掉了。
为了不露馅,沈听然索性在出门前给自己化了个带着病态,脸色有些苍白故作状态绝佳的妆容,甚至她还特意对镜演练了几次,哪种眼神看起来更显疲惫之意。
以此来降低其他人的警惕之心。
她的这些功夫倒也确实没有白费,各宫嫔妃在她频繁的咳嗽声中,减轻了不少自己眼中的敌意。
各色美人坐在一堂,空荡许久的厅堂在这一刻,忽地变得让人应接不暇,满屋美色竟还要比院里盛放的木芙蓉还要艳丽。
沈听然甚至开始有点理解庄北骞对龙椅的执着了。
不过,若是她要是天子,面对这些个倾国倾城的漂亮妹妹们,哪还顾得上什么江山社稷,恨不得每日同这些漂亮妹妹们寻欢作乐。
庄北骞面对如此美色竟然还能无动于衷,醉心于下公务,倒也是让沈听然对他有一丝半点的高看之意。
环视着这些面容白皙明艳,各有千姿百态的美人们,沈听然掩唇轻咳一声,一副病弱的模样,眸中敛下眼中的欣赏,陡生了几分悲哀之情。
坐在厅堂里的这些明明本应该是肆意绽放在枝头上最娇艳明丽的花,可花苞之下的根茎却被死死定住在最肮脏的泥土里,任由风吹雨打直至泥土将其根茎侵蚀,让黑暗与泥泞一点一点腐蚀吞噬,最后从枝头零落而下成为了泥土的肥料,以此孕育下一株的生长。
如此循环往复,像是个永远找不到突破口的迷境。
可笑的却是,这样的宿命,却是整个诏国女人趋之若鹜的归宿。
思已至此,沈听然眸中的光,又暗了几分。
与沈听然同坐在上位,左手一侧的林念念瞧起来却与她这般伤春悲秋之态截然不同。
只见她很是自在惬意地倚在椅背上,一旁的天光映照之下,她的面容晶莹如玉,环资艳逸,樱唇若朱丹。
她与同往常很很大的不同。
似乎,是真正的从一个虽带有城府可却依旧对爱情向望的小姑娘蜕变成了看淡一切的女人。
沈听然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林念念自然对她的打探有所察觉,只不过林念念并未搭理。
眼下新一批秀女进宫的日子愈发接近,新的掌权者虽然花落谁家还未定下,但是她们必须要在新人入宫之前,统一阵营,莫要让新人压过风头,否则后果便是再也无翻身之日。
林念念直白地将今日的目的说罢后,便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随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拂去茶盏中并未存在的浮渣,身子靠后,一双杏眸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下座的妃嫔们,自然也没落下沈听然。
坐在底下归属于林念念派系的才人,见众人毫无反应,她美眸不经意般扫过上座的林念念,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接过示意,愤然般地起身,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意味。
“姐妹们为何这般默不作声?莫说别的,咱么姐们几个心里头可得透彻些。”
“你们好好想想,咱们争个你死我活的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当真如表面这般丝毫不只情?”
她的话音一转,变得锐利了几分:“陛下啊,有的不过是充当两耳不闻静静地将咱们之间的动静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了。说不准啊,还往咱们这团浑水中加了不少东西。”
见他人两两窃窃私语,眼神中不乏鄙夷质疑之色,她得声音蓦地拔高了几分。
“如此看我作甚别!都这个时候了,可别同我说说什么情啊爱啊的,我呸!侍寝过姐妹的难道会不知陛下是这天底下最无情的男儿?每次事后公公都会端来一碗美名其曰为养身驻颜的汤药,那公公还要看着人将药都喝完了才肯退回复命。”
才人的裙摆在空中划过弧度,她手指缠绕着自己垂在肩上的青丝,原本媚意横生的眼神变得冷淡地如死寂的湖水一般。
“那汤药可是烈性的堕胎药!”
她此言一出,引得满堂众人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将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倒是林念念站了起来,迈着莲步缓缓往下走去。
她的朱唇轻启,诛心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像是一湖深渊寒潭,拉着人直直往下坠,几近要将人彻底淹没,窒息感与冰冷感紧紧地扼住命脉。
......
秋雨像是银灰色黏濡的蛛网,织成一片巨大的网,笼罩住整个天地。
斜打的细雨中,隐隐听见远处巍峨宫殿有夜歌寥寥。
巍峨的绥歙殿如同蛰伏而下的一只巨兽,宫娥持着宫灯站立于道,整条游廊抄手犹如伏灯千里一般。
殿内同外头绵绵的阴雨不同,歌舞升平。
丝竹管乐之声响起,一道樱粉色的衣裙随着音律微微摆动,转身,句手,投足之间,无不体现着轻盈之美。
只见她婀娜的身子随着舞曲摆动,少女清亮含情的凌波目,含丹如花的樱桃唇,白色的玉颈上带着珍珠同墨绿色宝石相间的项链,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
林念念坐在沈听然左手下方,冷冷地看着眼前娇俏一脸天真的女子,杏眸滑过她颈间的项链,最后停留在了那双没有见过鲜血,沾染任何丑陋的澄澈眼眸上。
她不留痕迹地扫过坐在主位上的天子,在对方还未察觉之时,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的面色并不太好看。
那条项链,不用多想便知是出自长公主之手。
果不其然,见着少女颈中的项链后,原本百无聊赖的天子,这才来了点兴致。
庄北骞慢慢抬起头来,笼在烛光里,神色甚至毫无变化,还是那般的漠然,只有唇角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玩味地笑意。
他侧过脸,眸光深邃犀利,看着以肘为撑的长公主正半阖着眼,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扶手上随着音曲的节奏轻轻敲打着。
庄青衍懒懒掀开眸子,第一眼却是径直越过天子的视线,落在了坐在天子手边沈贵妃身后的止桑身上。
没入在黑暗之中的止桑静静地站着,面上毫无波澜,眼底虽是倒影了点旖旎的灯色,但却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喧哗,彷佛着世间的一切都于她无关。
不过一息,庄青衍便将视线对上了眼前的天子。
他的唇边虽挂着一抹笑,但眸中却毫无笑意。
“皇弟这般看着本宫作甚。”
他扫过下方还在翩然起舞被封为美人的女子,戏谑道:“怎么,莫非你也想同本宫讨要个?”
两人之间的动静沈听然并非毫无注意,只不过她眼下身子突发不适,顾不得上再细听两人的交谈。
她微微侧过头,挥手唤来止桑。
止桑走到她身旁,俯下身问:“小主?”
沈听然挺直了身子在她耳边细声低语道:“这些吃的让我有些犯恶心,你还有果脯吗?”
止桑俯着身轻轻摇了摇头,“小主,前些日子您就吃完了。”
沈听然听后,如同蔫了的花一般,腹中翻涌着的恶心感,让她整个人面色发白。
可她不敢直说自己担心有孕的消息会暴露,因为怕会被旁边内力深厚的两人听到。
因而她也只是吩咐般地让止桑回小厨房做道鲜藕姜汁粥,温在灶台中等她回宫好压一压恶心的感觉。
左右不过是位内侍的离开,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就在止桑从后门绕出绥歙殿之际,舞曲陡然变地紧迫,古琴的铮鸣引起了众人的的注意。
一道倩影缓缓地从天而降。
只见那女子着了一身深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
耳旁坠着一对银蝴蝶,仅用一直银簪挽住了乌黑的秀发,盘成柳叶簪,再别有一朵与看,显得清新典雅之极。
女子黛眉娇横远岫,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
一场诡谲的暗波藏匿其中,平静之下的危险,正在伺机而动。
......
小部分起义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今日的宴会当中。
大部队则是趁着能刷洗干净足迹的雨夜暗中潜入皇宫,蛰伏在了绥歙殿的周围。
当止桑独自突兀的身影出现在游廊之际,埋伏在暗处的起义军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他们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绥歙殿上前线的信号,并不想打草惊蛇。
雨势愈下愈大,黑沉沉的天几乎就要压住整座皇宫。
没有油纸伞的止桑被迫停留在了廊上,一阵狂风刮过,悬挂着的宫灯被斜雨打灭,一时间整条游廊昏暗了不少。
磅礴的大雨倾泻而下,不一会便夹着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止桑恰好回身望向了宫殿,短暂而明亮的那一瞬间,将整片昏暗的游廊抄手照亮。
随着几道黑影一闪而过,整条蜿蜒的游廊一点光亮也无,像是被拉进了无尽的幽潭一般,唯有拍在脸上夜雨,冰冷而刺骨。
止桑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微微眯起眸子,像是要瞧清远处影影绰绰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她分神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她的身边。
一记长剑挥出,止桑的眼被剑身因游廊旁的湖水折射出的银光闪到,她的右肩连带这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撤,就在她后退之际,锋利的剑刃泛着寒光划破她的肩侧,在剑身上留下一条蜿蜒血痕。
见她躲过,黑衣长剑挥洒而下,不给她再留任何一丝喘息机会,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若绚烂的银龙一般,彷佛要同自天空劈落而下的闪电接连在一起一般。
止桑的连闪好几剑,让连衣角都没摸到的黑衣人气急败坏,他大嗬一声,不再与她周旋。
止桑见他脚下的步子已是乱了阵脚,也不顾疼痛,只见她挥动受伤的那只手臂,手腕一番,袖中的小刀便脱落而出,被握在她的手中,化作一道流光,射进了黑衣人的大腿之中。
黑衣人惨叫一声,身子朝后倒了几步,以剑为支撑,受伤的腿跪了看地上。
见他又要出声,前面的黑影们显然有人停下了脚步,像是望向了这出这处,止桑滑跪到黑影人的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从他的腿上拔出小刀,划破颈边的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了不少在她白洁的脸上,透出三分妖冶。
只见她目如寒星,撩开长衫,将小刀插在腿环上,随即捡起地上的长剑,双手握住剑柄,斜斜往上用力一捅,闪电之下她的细眉斜飞入鬓,眸子亮而清冷。
长剑贯穿黑衣人整个胸口,余光见着身后相继赶来的身影,止桑将长剑拔出,任由尸体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开出暗红的花。
止桑手执长剑,助跑几步,单脚一点,踩在墙上,身子腾空而起,竟直直越过了三五人。
眼下寡不敌众,硬拼不是好的选择。
因而止桑在落地后,看准机会,猛然冲出,向着对面之人侧面滑铲而过,余光瞥见被破门而入的宫殿,她暗暗猜想,这些人的身法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怎会这般轻易潜入宫中。
稳住身子后,只见她的剑朝着眼前的拦路黑衣人旋转而去,无形的空气被搅动地发出刷刷的声响,眼见剑头便要刺向自己,男子突然松开扼住宫娥喉间的手,用内力一震剑端,化解了她的攻击。
不好。
止桑心中一个咯噔,眼前这个黑衣人不同于方才那些人,是真有点本事的。
对方见她一副太监的打扮,扫过她手中的剑,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即喷涌而出一道惊人地力量,他从身后拔出一把宽刃大刀。
朝着止桑身后赶来的黑衣人们吩咐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几个进去帮忙,今日务必要将那庄狗的头斩下!”
黑衣人们顿下脚步,齐齐应了声是后纵身跃上游廊的栏杆,压着身子急速地朝着宫殿的方向跑去。
无尽的黑暗中,大雨倾盆而下。
剑光闪闪,两人过了一招又一招,速度愈发紧张,空气中充满着长剑与宽刃剑尖锐的摩擦声,双方的动作娴熟,各式各样的招式尽出,气势恢宏,凌厉的剑气无声交缠,剑尖处流动着莹光。
没有内力的止桑很快劣势便能一眼瞧出。
她显得有些吃力,动作稍微方缓下来后,便让对方抓到了机会,大刀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腹部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止桑忍痛挨了他这一刀,见两人的距离就此拉近,她手腕一转,将剑身横过,利落快速地往黑衣人腿部划去。
黑衣人吃痛,骂了一声,随后便是抬起一脚,将止桑踹在了墙上。
“他奶奶的,你这个阉人走狗的东西竟然敢伤了爷爷!”
说罢,他举起大刀就是往靠在墙上的止桑身上一挥。
本以为必会将人劈成两半,却不料,洁白的墙上唯有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巧士冠被他的刀风斩落轱辘咕噜地掉在了他的脚边。
黑衣人往旁边淬了一口,因被划破了动脉,没有及时处理,甚至还动了气,他脚上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止桑离他约有四五丈处。
她挥动长剑,斩下一截衣摆,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往自己腹部的伤口上洒去。
霎时间,刺骨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面色变得惨白,额上的冷汗混着还未干透的血渍黏黏糊糊地扒在脸上,几乎要晕眩地疼痛感让她眼前发黑。
只见她将布条扯成两半,极其熟稔快速,三两下便将自己地伤口包扎好。
席卷全身的刺痛感让她平淡的血液止不住地开始沸腾起来。
做完这些不过是一息,趁着黑衣人此时虚弱,她也顾不上其他,身形一动,如燕子版轻灵,盈盈飘然至黑衣人眼前。
似乎是嗅出了凌厉的杀意,黑衣人下意识地提刀挡剑,只闻呛啷一声,止桑手中的长剑被震碎落了一地。
黑衣人见状哈哈大笑,大喝一声便就要朝着止桑袭来,止桑扔掉手中的剑柄,丝毫不躲避,从腿环上摸出小刀,乌黑的秀发随着风在空中轻舞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