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达成了合作后,庄青衍来往昭阳宫愈发的频繁。
沈婕妤被向来不将一切放入眼中的长公主青睐的消息,宛若激起波澜不惊湖面的水花一般,敲醒了佯装着平静的后宫。
再加上性情大变的陛下像是开了窍一般,不再向从前那般只醉心于政务,沈婕妤的时常会被翻牌,这让后宫的一种嫔妃们心中更是一紧。
如今太后已薨,太妃又被困于冷宫之中,距离选秀已过去几近一年,可后宫之中最高封号的却迟迟停留在婕妤之位。
她们有预感,很快,这位沈婕妤就会打破婕妤之位,说不准还会压过林婕妤一头。
到时候可就没那般好攀交情了。
因而,最近来访昭阳宫的嫔妃们忽地像春笋一般,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这倒是忙坏了沈听然。
白日里既要应对她们又要同长公主周旋,到了也夜里还得跑去找亓官,防备渣渣皇帝的突然袭击。
这半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亓官偶尔也会出现在昭阳宫,不过,他却不像往常那般能够自在地同沈听然相处,甚至到了愈发临近他要离开之际,探口风便愈发明显。
盖因那接连好几日因沈听然被庄青衍翻了牌子,没能去他那处,亓官便不会再有从前那般荒唐的梦,心中松一口气之余,却觉着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甚至隐约会觉着失落。
于是亓官开始心生怀疑。
他开始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自己的臆想。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
在几人的齐心协作掩盖之下,就算他再怎么想探寻真相,也无从得知。
更何况,不日他就要动身启程返回大邑公国了。
今日他前来寻找沈听然,便是为了在临走之前,同她说清自己的情感,不管她的反应如何,最强起码要让人知晓自己几乎就要藏不住的爱意,他不想留下遗憾。
可惜,他来的不是时候。
里头的沈听然正在招架着林婕妤的处处为难。
为了不在林念念面前露出马脚,让她察觉到两人之间有任何异样的关系,沈听然只好装作陌生人一般,对亓官只是客套相待地行礼打声招呼后,再无他言。
这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从天而降泼落,将亓官整个人乃至整颗心的热情瞬时浇灭。
他虽知晓眼前这位林婕妤的身份,也知晓沈听然这般做事的用意是为了在林念念面前撇清同自己有过往来的关系,可心里,难免还是受了伤。
因而没呆多久,他便带着阿布回了。
在他告辞后,坐在客位上的林念念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今日身着一袭紫衣,勾勒处玲珑的曲线,肌肤白玉如雪,眼波流转间,抬手扶了扶发上的簪子,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故意而位置,软糯的语气让人有几分发怵。
“这大邑公国的小殿下也太不识礼数了,一个外男竟然敢私入后宫嫔妃的宫殿。他这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还是说,”
林念念抬起眸子,眼中像是钩子一般撩人,直直地望向了沈听然,语义不明,“林婕妤同小殿下私下有矫情?否则他怎么只闯入这昭阳宫而不入其他妹妹们的宫殿呢。”
坐在高位上的沈听然面对她的不依不饶,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平静模样,同她身旁站着的公公倒有几分如出一辙。
只见她素手微抬,执起案桌上的一盏茶,淡淡撇去浮沫,随即吹了吹,方才轻抿一口。
她的目光从对方扶着簪子的手上漫然掠过,唇畔染上了些许冷笑的弧度,“林婕妤还是同以往那般爱说笑话。”
林念念今日被她这般一副身居高位云淡风轻之态气了个不轻。
什么时候轮到她在自己面前这般摆架子了。
想起这些日子后宫中其他人对沈听然的殷勤,她手中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都是些没眼见的东西!
跟着一个商贾之女,能讨到什么好处。
又会想起这几日自己宫中冷清地无人问津,她放下抬起的手轻哼一声。
眼光扫过一直静静站在沈听然身后沉默不言却让人无法小觑的太监,眼神里的锐利冲散了她身上的所有柔软。
沈听然她不好动手,一条走狗难道她还碰不得。
林念念低垂着眼,欣赏着自己前几日才重新又染上凤仙花的手指,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沈婕妤身旁倒是净出些个美人胚子,要不是自古以来就说这昭阳宫是个福地呢。”
“就是不知,将这么一个姿色过人的太监放在身旁,沈婕妤难道不怕会惹出幺蛾子?我可是听说了,你身旁这位小太监同不少宫里的宫人交道可是打的火热的很。”
“沈婕妤可要小心了,别被一条狗扯带翻下了阴沟。”
果不其然,听到了她的话后,原本一副气定神闲的沈听然就变了脸色,甚至还连名带字地叫了她。
“林念念,你今日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我可没功夫再继续陪你闲聊。”
听到她的话,林念念宛如抓到把柄一般,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不明的眼神来回扫着主仆二人。
明明是试探的话,在她嘴里却成了1似乎真有这事一般。
“哟,这就护上了。不就说了几句,沈听然你有必要这么紧张嘛?”
“这么在意这个小太监啊,我倒要看看他除了那张脸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说罢,她便拿起桌上的茶盏,故作用力地朝着止桑地方向扔去,可实际上她的目标却是让她一直看着很是不顺眼的沈听然。
不过,她有些自恃过高,太过高估了自己。
“啪”地一声,茶盏摔碎在地。
盏中的茶水溅起并未砸落在沈听然的身上而是碎在了沈听然的脚边。
她的鞋面上被打湿了一大片不说,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茶叶渣子。
沈听然垂眸看了眼,随后站起身来,也不顾鞋面上的残渣同浸透入袜子的湿意,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林念念。
她的裙角纹丝不动,而微微扬起的下巴,同一开始如同明媚少女般的眸子随着步子,一点一点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潭,像极了收起了爪牙的猛兽。
看着眼前一时间完全变了个人的林念念,她的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便僵住在了脸上,似乎是嗅出了危险,在沈听然走到她跟前之际,率先站了起来。
林念念的面色有些青白,故作镇定地扯着嘴角,语气僵硬说道:“不过是一时手滑,沈听然,无须这般大题小作罢。”
随后她带着贴身的侍女往后左方撤了一步,同沈听然拉开距离。
该死,这个沈听然什么时候变成这般让人有压迫感的模样了。
沈听然的这一变故,远远已经超出了她原本的计划。
林念念的骄傲不允许她在后退半步,因此,就算是沈听然站在她的面前,她都未再挪过脚下一丝半点。
本以为沈听然抬起手是要向她的脸上挥下,林念念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脸蛋侧过头。
却不料,对方只是抬手伸了伸腰肢。
见着她一脸笑意莹莹,林念念顿时对自己闪躲的动作倍感羞辱之意。
她的面色涨红,眉眼间恼羞成怒,一双杏眸瞪大,手指着沈听然,愤然道:“好你个沈听然竟然敢耍我!”
这下轮到她抬起手,要朝着沈听然的脸上挥去,可扬起在半空中的手腕却被牢牢禁锢住了。
她愤然转过头,发簪上的流苏随之发出轻微的碰撞,怒道“哪个不长眼的!”
庄北骞冷漠薄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缓缓响起。
“林念念,你又在闹什么。”
......
昨日天子的出现,盖因在近几日后宫前来拜访沈听然的妃嫔们通风报信所作。
且先不提她们的盘算,林念念最后带着侍女从昭阳宫落荒而逃,可让其他人看了出大笑话。
她同沈听然两人之间就此算是结下了梁子。
虽然以前便结了不少,不过这次,对于二人来说,对方的挑衅,已经完全彻底拉开了两人的对峙之战。
两人的明争暗斗你来我往,一直持续到在入秋前一夜上的践行宴会才有所减缓。
总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明日,亓官同阿布便要一块返程回大邑公国。
自春猎一事昏迷的第一次醒来后,庄青衍得知亓官也受了伤迟迟未醒的消息,便心生了自责。
他的自责便是纯粹因为亓官的伤势,而是担心,这位可汗最为宠爱的小王子的伤势会传回大邑公国,从而带来两国之间棘手的麻烦。
随即便派遣了自己寝殿中大多数的御医为其疗伤。
并且下了口谕,各种珍贵的补品同药材,只要那小王子身旁的侍卫开口,不许多问,也不许质疑,统统住亓官的住所里送。
不过,他却不知,这些御医连同药材皆数一大半被太后克扣住了。
直到太后驾崩了,他才知晓,他的皇宫中里究竟安插了多少太后的眼线。
顺着线索往下查,甚至还摸出了就连春猎那次也有不少太后的手笔。
这才让他下定决心,竭力要将前朝势力连根拔起。
在庄北骞的眼里,亓官能够康复重回大邑公国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这其中究竟是谁出的力,替他医治,便不在他需要关心的范畴。
因而,他并不知晓,沈听然身边那个有几分姿色的太监竟会是幕后之人。
他的这般懈怠,皆因过于骄傲。
以为自己坐在龙椅上,便掌握了所有的生杀大权,没有什么事情会是他不知道的。
可他却不知,自己之所以能知道的,皆数是庄青衍要让他直到的。
而在解决了太后与太妃后,又大势锐减了长公主的威风,庄北骞心中便不把后宫的女人放在眼里。
在他潜意识里,女人不过是依附于男人,点缀男人身份地位的装饰罢了。
就算到后来他都不愿相信一项温柔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会成为谋杀他的凶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更为重要的还是从亓官的口中探探大邑公国可汗对诏国的口风。
两国若是交好,对任何一方都有好处.
宴会上眼睛太多,视线复杂,亓官不敢多看沈听然。
直至宴会结束,他才从朝臣们的手中逃出,结束灌酒与客套。
好在草原儿郎的酒量向来不可小觑,中原的酒没有那般的烈,亓官到最后也不过是有些微醺。
还好没误了正事。
趁着散场人员混乱之际,借着夜色昏暗,他无声地潜入了沈听然的寝殿中。
站在一片暗色里,默默地等候着她的归来。
半炷香后,悬挂游廊上昏黄的宫灯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映在窗扉上,洒落进屋。
亓官便知,沈听然就要到了。
他有些紧张地握着腰间上别着的匕首手柄。
手柄上向前的那颗红色玛瑙,即使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依旧闪着耀眼的光芒,就如同亓官那颗听见脚步声后失了频率的心跳一般。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见门外传来了沈听然的声音,亓官连忙闪身躲在了梁上。
随后吱呀一声,紧闭着的门扉便被打开。
率先踏入屋内的并不是沈听然,而是春桃。
她手脚灵活地将屋中的所有烛光点亮后,沈听然这才带着止桑走了进来。
“小主可要沐浴?”
沈听然颔首示意,随后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任由身后的止桑替她拆卸今日为了出席宴会而佩戴繁琐的发饰。
春桃得到她的回答后,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前去准备沐浴所需的用品。
见屋中没有其他人了,沈听然这才松下自己时时刻刻挺直的身子,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长叹一声:“可算是结束了。”
止桑并未出声,只是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等她将沈听然繁琐的发饰同盘起的发髻拆散后,春桃那也就准备的差不多了。
随后止桑便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裳,跟着人离开了寝殿。
而一直默默呆在房梁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亓官见状,还没来得及出声喊住人,门便已经又阖上了。
他垂下眸子,久久望着手中未能亲自送出的匕首,周身围绕着说不上的落寞之意。
片刻过后,才从梁上跃下,最终还是踏出步子将匕首摆在了沈听然的枕边。
......
亓官同阿布两人伴着晨曦的朝晖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前来替他们送行的众人在扬起的马鞭落下之际便陆续转身回了皇宫。
站在城墙上的沈听然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匕首,心中百感交加。
带着凉意的秋风扬起她浅水蓝的裙摆,遮去了亓官回首时的视线。
到了分别之际,青涩的两人都未能向彼此吐露心意。
这份有始无终的情意戛然而止在了初秋的凉意之中。
沈听然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虚扶一把身旁的止桑,随后还是转过了身下了城墙。
早就下来的林念念站在台阶口,见她这般慢悠的模样本想出言刺她几句,可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先走了过去。
眼见两人交谈的模样,林念念不想自讨没趣,只好甩过水袖,冷哼一声转身回宫。
庄青衍将亓官交予他转送的信放在了沈听然的手中,就在沈听然抬手之际,庄青衍眼尖的看见了她袖中藏匿着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懒懒一笑,拢了拢青丝,侧过冷眸,浸染开韶流珠光,泽唇延开一缕迤逦之色,“没想到那小子竟把匕首赠与了你。”
“沈婕妤知不知晓大邑公国男子赠与女子贴身匕首的含义?”
沈听然听后怔愣不已,在他愈发敏锐的视线中,连忙侧过头避开眼,贝齿微咬着下唇,“恕妾无知,还请长公主殿下指教。”
庄青衍缓缓眯起眸子,浓密的睫毛风情万种地扇动着,黑瞳之中闪过一丝暗芒,对她的话笑而不语,不做任何回答。
落叶随着微风翩翩起舞,随后盘旋落在了止桑的肩上。
庄青衍抬手很是自然地将叶子取下,随后牵起人的手,不顾他人的眼光,带着人坐上了自己的步辇。
在沈听然惊愕的眼中,庄青衍撩起轻幔,一只雪白的狼犬站立起攀在了栏上,亮晶晶的眸子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庄青衍一把将狼犬捞下,头也不侧一下,只是漫声道:“人本宫带出玩几天再还你。”
他话音刚落,步辇便晃悠悠地离开了。
春桃虚扶着沈听然,等步辇走院远了,她才敢开口小声问道:“小主,长公主怎么把咱闷止公公带走了?长公主不是一向不喜他人近身的?怎地还让止公公与她同座?”
沈听然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相反,避之不谈。
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走罢,回宫。”
春桃见她一脸冷色,便不敢再多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主子的事,而可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问的。
好在沈听然并未惩罚她,春桃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后垂首轻声应了声喏后,便搀扶着她回了昭阳宫,再也不提半分自己的好奇。
走了几步路,沈听然像是忽然起了兴致,不经意问道:“对了,你可知宫中哪出可以借阅各国风土人情的书籍?”
她倒要瞧瞧,亓官赠与她匕首究竟是什么意思。
......
另一头被庄青衍带上步辇的止桑并不是单纯地真如庄青衍所说那般“出去玩”。
她被庄青衍带出宫去实际上却是被迫亲眼见证他手刃自己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