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
细雨渐停,整座流云宫伴着虫鸣鸟叫声,甬道同小径的路面被晕得潮湿,两旁安静伫立着的树梢坠着几颗岌岌可危欲要掉落而下的雨珠,落在行走的宫人鞋面上漾起一圈深色的纹路。
站在一侧的大宫女见时日不早,难得长公主今日胃口大好,不想误了功夫,竖起眉头训斥道:“都走快些!”
提着食盒的宫娥们赶忙将头低地得更下,默默地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待她们赶到了寝殿之时,门口站着的,出奇地,并不是常山公公,而是长公主本人。
宫娥们下意识地呼吸一紧,攥着食盒手柄的手狠狠发力,正欲整备同她行礼,却被长公主不同往常那般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声音所打断。
“无需行礼。一会儿进屋了尔等动作小声些,将东西放好便出来。”
末了,他便伸手正要推开门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动作停了下来,侧过头,有些阴恻恻道:“收好眼珠子。”
宫娥们齐声软软地应了声喏后,便随着她推开门扉的动作走进了寝殿。
只见她们动作平稳快速,没一会儿便将午膳布置完毕再桌上。
随后同庄青衍福了福身,告退之际,却在踏过门槛时,听到了从寝殿内深处传来的一道陌生的嘤咛之声。
没敢多想,也不敢多看。
为首的大宫女踏出门槛的脚一落地的那一刻便垂着首转过身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地将门扉掩上,脚步急促地带着宫娥们赶忙从这深不见底之处离去。
庄青衍自是也听到了那声转醒的嘤咛之声,丝毫没有任何尴尬之意,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床榻,隐隐之间,似乎还带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期待。
只见他伸手缓缓撩开床幔,淬着笑意的狭长凤眸同正起身的止桑四目相对。
锦被从止桑的肩头滑落而下,她的肌肤在微光之中泛着莹莹之光,散落而下的青丝遮住了那修长洁白的脖间落满的吻痕。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望着,整个寝殿内静谧无声。
片刻后,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齐出声。
“醒了?”
“是你偷的药?”
庄青衍听后微微挑起眉头,随后俯下身来,他的眼眸之中闪着丝丝异样的光亮。
只见他慢慢凑近止桑的面前,鼻尖飘过她身上沾有同自己一样的熏香之味,向来觉得茫茫天地间仅有一人孑孓独行之人,仿佛在这一刻忽然间感觉身旁停有一位同行之人短暂地停留了下来共赴前路的的狂喜之意。
庄青衍朝着止桑又靠近了一些,双手环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拉近了一些,随后低下头来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小止公公不如先用膳?昨夜想必定是累坏了罢,好几次都哭着求我停下,都怨我,日后定会好好学习一番。”
止桑在他这番放浪形骸之言的促动下,脑中终于有了两人在那白玉浴池里胡闹的画面。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止桑的身形微微僵住,抬起头来便落入一双深邃的双眸中,眼下,她整个人被独属于庄青衍身上的木松香气息缠绕住,嗓子眼莫名有点发紧。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推眼前之人的胸膛,未想,还没推搡几下便被擒住了双手。
“放开!”
那双澄澈清明的眼中席卷着狂风般的怒意。
可庄青衍却不怕,相反,对上那双亮堂的眸子,他脑中愈发的兴奋。
他揽在止桑腰间的手掌缓缓上移,最后覆在她后颈之处,另一手中紧紧擒着止桑的手腕,将人的手高高举起,往后抵靠在了墙上,他才停下。
带着滚烫温度的唇畔动作由轻到重,与她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伺机而动的舌尖趁着松动的间隙,滑入了止桑的口中,紧紧追着她四处躲避的小舌,舌尖扫过止桑口中的每一处,宣誓着自己的主权,随后又轻轻勾起原住民,轻舔允吸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止桑被他亲的有些发软,身子往下滑了几分,就在庄青衍将她搂起的松懈之际,她咬了一口在自己口中作乱的舌头。
鲜红的血延着两人的唇隙流淌而下。
庄青衍有些吃痛,可却没停下,他的攻势反之更加猛烈,继而包裹,缠绕,要占有她的一切。
静谧的屋内环绕着两人的啧啧之声,半响后,有舌尖痛意发麻的庄青衍才离开了之止桑,扯开了一条混着猩红血液的晶莹的银丝。
在对方要杀人的眼神下,他声音低哑,眼神缠绕满了旖旎之息,一把将人从床榻上横抱而起。
“好了,一会儿再生气,先用膳,方才咬人都没力气。”
......
止桑回到昭阳宫时,天边的那一轮红日已慢慢的西坠而下,散发而出的万道霞光,落在她的身后,绚烂而朦胧。
庄青衍今日一早便吩咐手下的人来同沈听然打点,因而止桑重新回到她的视线之际时,沈听然也只是关心她有没有被为难,并不知晓她同那位男扮女装的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更不知,止桑女子的身份,已被另一人得知,甚至,那掩盖在时日之下的秘密几乎就要重见天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听然松开止桑的肩膀,她转过身,随后趴在地上,在自己的床榻之下勾出了一张卷巴得极皱的床单,隐约还能见着那团雪白间有一朵暗色的梅花绽放。
沈听然将床单团作一团,扔在了地上,鞋尖碰了碰,半垂着眸子声音有些复杂道:“你没回来,我就没把这个给处理了,我一个人总是担心做不好会留下马脚。”
说罢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止桑,“你觉着我们该如何处理才比较稳妥一些?”
那团被藏起的床单,正是昨夜沈听然同亓官欢爱后,她趁着同给亓官灌了药剂昏迷过去后取回的,上面的血渍万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若是烧了,引起的大量烟雾必定会惹人注目,可要是扔了,又怕会被有心之人捡到,虽然古代没有DNA鉴别,但人家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啊。
因而沈听然思来想去大半日都无法得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止桑又迟迟未归,她今日一整日都提心吊胆的,唯一欣慰的,便是亓官那处依旧平静如常,没有什么水花。
止桑用完膳后,又补了一觉,在那诺大宽敞堪比十个她屋子大小的浴池里泡了个一刻钟后,趁着庄青衍没注意,这才溜了出来,回了昭阳宫。
她在流云宫不太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处理那一出荒唐,干脆将齐抛掷脑后,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在她听完沈听然所说之话后,思索了片刻,才回道:“若是小主信得过我,那便将它交予我处理罢。”
沈听然收回自己的脚尖,看向窗外已经全部沉没壮丽之色的落日,轻声道:“我自是信得过你,只不过,”
她收回视线,直直望向止桑,柳眉蹙起,“我总是这般依赖你,若是往后你不在我身旁了,我能自己在这皇宫中活下去吗?”
她轻叹一声,似乎饱含了太多了情绪,有些沉重地坐在了椅上,一只手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微微拢在小腹上,眼神垂落注视着自己的平坦的小腹。
似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又似是诉说着对自己的迟疑,“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入秋看,来得及吗?”
止桑听出来她言下之意,是对自己能否赶在亓官回大邑公国之前受孕,以此瞒天过海,躲过为天子诞下的血脉的时机。
沈听然的计划听来是那般的大逆不道,可这也是她人生头一回被卷入这么诡谲的漩涡之中,为了自保,为了不被让人作呕的庄北骞玷污自己,这是她三十余年中做出的最为胆大的决定。
有了这一步作为开端,接下来,她会任由自己心中疯长的欲望还是会固守保持住自己的本心,止桑突然开始有些感兴趣。
她不介意,自己再多帮她几次,也不介意自己是否会将沈听然内心的魔鬼放出。
人类,本就是复杂的生物。
这也是作为魔龙止桑时独有的恶趣味。
在漫长无尽的时间里,祂喜欢看着人类一点一点陷入沼泽之地,挣扎,懊悔抑或是求救,再绝境中就是会迎来磐涅重生还是就此堕落,最后与深渊为伴。
就此亲眼观摩着一场生命之花的宿命之旅。
残魂止桑已经越来越像从前的祂了。
因而在听到沈听然独自的呢喃后,她没有选择沉默也没有选择安抚,而是继续蛊惑。
用干净的眼睛同稚嫩的皮囊说着轻描淡写地低语,“小主若是有心,半月时间足以。”
沈听然并未抬起头,只是沉默不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自己的小腹。
片刻后,她才悠悠昂起脑袋,眼神变化几许,犹豫了半响,终于了开口。
“你说,若是让我腹中的孩子坐上了龙椅,是不是我也能同男扮女装的长公主那般肆无忌惮,无需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无需再因被任何人威胁而担心受怕,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了?”
说罢,她自己都忍不住地噗嗤一笑,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独自笑了片刻,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角滑落,而后悄然地消失在了尘埃之中,快地叫人几乎察觉不到。
沈听然眼珠一转,笑了一笑,神情间带着些许往常的娇俏同甜糯,“骗你的~哈哈。”
她从椅上站起了身,随后拍了拍衣裙,美眸轻扬,烟水秋瞳,发鬓间剔透的翠玉簪子的莹光彷佛落在了她的幽瞳深处。
只见她朱唇轻启,笑意盈盈道:“接下来的半月还要多劳你帮帮忙,替我解决阿布,排除所有眼线,我就不信了,连续半个月会没动静。”
止桑颔首应了声喏,随后往香炉里已化作缕缕幽香,沉没在炉底的白色灰烬中又重新放入了几片花瓣。
她舒展若青山的眉梢之下如若蕴含着丝缕如素辉冷月之下悄然绽放的血昙,游离世间之意稍纵即逝无人察觉。
掩盖在虚荣假面平静之下的狂风暴雨要来了。
......
在察觉到止桑同沈听然两人的行动之后,庄青衍竟也在暗中默默地推波助澜,一定程度上同她们遮挡了宫中其他人的视线。
只有当事人之一的亓官被蒙在了鼓里。
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羞愧不耻于自己每日梦里所行之事,违背伦理的罪恶感同生理上逐渐沉沦的欢愉紧紧地扼住他的步子,甚至不敢像从前那般直视着沈听然,同她说说笑笑。
可心中却是无比期待着夜晚的到来,七日过后,他甚至自行主动地将阿布安置到了□□院的厢房之中,企图将自己心中那点逐渐攀升滋长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几近埋在愈发疯狂猛烈的翻云覆雨之中。
他的改变究竟是因黄粱一梦的毒性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而造成,还是因被世俗束缚着无法将自己的情感吐露而出的郁闷同胆怯,这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屋内的春意未能顾暇到越过窗柩径直闯入的明亮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