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29(2 / 2)

滴血自黑衣人的手腕间坠落,像是夜里翩飞的红蝶。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止桑便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因而那一道掌风斜斜地打在湖面上,“轰”地一声,激起万丈水花。

黑衣人回过神来后,便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声,他侧过头,只见止桑靠在柱上,右手拿着一柄淌着血地小刀,纤指执刃,美目流盼,有着一股诡异之感。

黑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低吼一声:“你是女子!”

止桑却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

她按刀在手,收敛笑容,刷地亮开驾驶,两只眼睛像是流星一般,眼波随着攻势流转。

两人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黑衣人虽被挑掉了一只手的手筋,可他另一只手还未受重伤,就算是有些吃力,但也能应付的了止桑的攻击,只不过拖着沉重的大刀,未能在止桑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铛地一声,双方的武器落地。

近身搏斗几招后,双方皆是转朝着伤口打,两人喘着气,互相对峙着。

止桑眼尖地瞧见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小刀,便要用脚尖将其勾过,却不料在她握在手中之际,却被身后的黑衣人死死地用结实壮硕的胳膊禁锢住,而握着小刀的手也被对方躲到了手中。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同他抵抗,可男女之间同身形上的悬殊却不是她能擎住的。

眼见小刀就要朝着自己的眼部刺来,喉中的窒息感愈发紧迫,她眼眸闪了闪,最后竟让小刀直直捅穿自己的手掌,甚至还自己又往力贯穿了几分,好露出一节刀刃。

化被动为主动,她顺着黑衣人的力,脖颈微微一侧,小刀直直地插进了黑衣人的动脉中。

没过多久,黑衣人禁锢她的力量慢慢消失,最后一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止桑靠着墙缓缓滑下,呼吸几口后,待胸腔内的灼伤疼痛之感平复下来,这才伸手一把将穿透自己手掌的小刀拔出扔置在地上。

她望着远处的宫殿,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此刻,只听嗖地一声,破空之音响起,利箭裹着冷风,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从树木枝叶间飞驰穿梭而过。

一道有些熟悉的阴冷气息正在朝着止桑靠近。

止桑朝着气息的方向微微侧过头,便看见了正掀开掉帽兜,一身御医装扮的鬼医。

他靠近止桑的身旁,新奇地咋舌盯着她。

止桑见他到来,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援军。

......

这场闹剧在天光微亮之际才结束。

秋雨冲刷走了所有的脚印同痕迹,就连那些血迹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场偷袭的主谋竟然是那位刚被册封为昭容的秀女,这让天子大发雷霆,而夺得凤印主持选秀的林念念便成了他头一个开涮的对象。

他夺过一旁侍卫的佩剑,一道寒光闪过,竟在众人面前,亲自斩落了林念念的头颅。

那朵娇艳的花,就这般毫无征兆地从枝头上掉落,混入了泥泞的泥土之中。

沈听然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恶心,被这般血腥之景搅地直直干呕了起来。

宣泄完情绪的庄北骞这才分了些神落在她的身上,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止桑,黑漆漆的眸中不知再想些什么。

此时恰好替那位给他挡刀的美人诊断的太医从幕后走了出来,庄北骞平复了怒火后,声音沙哑问道:“王美人如何了?”

充当太医的鬼医埋首回道:“回禀陛下,王美人并无大碍,只不过失血过多,还需要多静养几日,伤及肾脏,往后怕是不能做些强烈的活计了。”

庄北骞听后并未多言,而是发话让鬼医替沈听然看看。

随后他走下台,拽起林念念的长发,提起她的头颅,也不顾其他人的惊呼同反应,浑身气压极低,当着所有的面开始了他的警告。

而被鬼医带到偏殿的沈听然主仆二人,见着里头的坐在床榻边的庄青衍后吓了一跳。

沈听然并不知晓鬼医是庄青衍的人,也不知晓那位王美人同庄青衍之间的关系,自从与庄青衍的合作完成后,两个宫的人的交往随着止桑同他说了“不是一路人”之后便没什么交集了。

因而两人按着规矩同他行了礼之后,沈听然也只是客套寒暄了几句,随后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鬼医淡定地转过身,从一旁的桌上拿过他的药箱摆在止桑面前。

他恢复了以往的声音同阴冷,像是栖息在黑暗之中的动物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桀桀,小娘子,再不处理伤口可要没命了。”

说罢,他随即扔了一包随身带着解馋的果脯给了沈听然。

沈听然茫然接过,道了声谢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忍着恶心看向了不复往常那般从容净如明月的止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说没事吗?伤口,什么伤口,快让我瞧瞧。”

而一旁故作镇定的庄青衍却是在止桑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便恨不得起身将人拉到眼前来。

他从未见过止桑这般狼狈的模样。

可对方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的举动却让他眼中灼灼的光辉眼黯淡了下来,最终也只是落寞地暗暗轻笑一声自己,不再有任何动作。

当止桑淡然地坐下拆开自己手中覆盖着的满是斑驳血迹的布条时,那贯穿整个手掌的洞口,明晃晃地搁置在桌上,却是让他再也坐不住。

脑海中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响起一个极为飘渺的声音,正在蛊惑着他快去,快去。

他稳了稳自己的身形,望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这才抬起下巴,望着她,冷艳的面庞被烛光的柔和,明明只想装作不经意地搭话,可说出的话之中的亲昵感,却让两人都愣了愣。

“小止公公你就不能像照顾沈听然一般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非得这么糟蹋自己是吧。疼不疼?”

鬼医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止桑垂着眸子用另一只打湿帕子,却不料手中的帕子被庄青衍夺走。

见她这般鬼样子,庄青衍气打不出一处。

怎么离开自己视线几个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他心中虽是生气,可替止桑擦拭脸庞的动作却是温柔之际。

他一贯慵懒肆意之色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悄然浮现出的崭新的渴望,眉宇之间的似乎多了些许平常男子的温和软弱之际。

见止桑青黛微蹙,唇瓣轻轻张合,想说却又不知说什么的模样,庄青衍无声地笑了笑,往日的隔阂恍若从未存在。

他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捉住止桑受伤的手几近虔诚地用濡湿的帕子细细地一点一点擦拭上面的血渍。

止桑脸色渐渐不自在起来,目光梭巡着庄青衍的侧脸,眼神中闪过迷惘之色。

她的声音低哑而略微又些颤抖,“殿下。”

庄青衍并未抬起头,而是声音低沉带着上扬尾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让沈听然只觉肾上腺素上升,自己倘若在近距离的观看一部绝美的爱情故事。

可鬼医却没有她这般的感触,他极为煞气氛地开口说道:“小娘子,你怎么还不动手处理伤口?桀桀,不若让老夫来帮你处理罢!”

说罢,他把径直走到两人中间,一副要伸手处理止桑手掌之态。

止桑微微挣脱了庄青衍,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带着渐渐复苏的夏日之风,一同融进了庄青衍的耳膜中。

“殿下,先让奴才处理下伤口罢。”

......

沈听然有喜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不过,她却从庄北骞的手中接过了凤印。

如今后宫之中,没有人会再像林念念那般,也不会敢像她那般会同沈听然挑事。

除去偶尔要应付天子,日子倒也过得舒心。

沈听然并不喜欢摆架子,免去了其他嫔妃们请安或者其他繁缛的礼节,相反,她给与了嫔妃们最大的自由限度,后宫的用品同赏赐下来后,她都按人头均分,并不会因封号的高低来克扣。

因而,整个后宫乃至冷宫的陈美人都过上了一个暖和的冬天。

当然也不乏心思活跃的人,想要取而代之,见她这般好相处,便总想着抓着时机暗戳戳地在背地里搞些事情。

而这些,却均被贵妃身旁的止公公收拾得一干二净,那云淡风轻之下狠辣的手段,倒是让其他人心惊胆战,不敢再有越逾。

整个后宫呈现出一片祥和之景,好似之前躲印时的腥风血雨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庄北骞对将后宫打点的如此平静和谐的沈听然愈发满意,爱屋及乌,新岁时,连着整个昭阳宫所有人都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赏赐。

昭阳宫瞬时便成了宫人们眼中的香饽饽,绞尽脑汁也要挤进去某个差事。

次年,谷雨后一日的傍晚,从院中散步回寝殿的沈听然在跨入门槛时,羊水忽地破了。

好在昭阳宫的厢房里早在几天前便有接生经验丰富的嬷嬷入住了,剩下的一些比较散的准备,昭阳宫的人手也算忙地过来。

沈听然在房中连连撕心裂肺地高喊着止公公,嬷嬷无奈之下,只好将门拉开一个小缝,左右不过是个阉人,想着也无妨,便叫人一块进了屋。

等门再度阖上后,恰巧庄北骞赶到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庄北骞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痛苦□□之声,一贯冷漠的神色见,似乎多了一丝温存。

直到亥时,嬷嬷才从屋里退了出来。

未料到天子还站在门口,她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随后同庄北骞行了礼,等他开口问话才又出了声。

“回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见天子踱步便要开门,嬷嬷连忙展开手臂拦在门口。

对上天子骇人的视线,她的身子颤抖,“陛,陛下,屋里头还未打扫干净,莫让晦气冲撞了您,您还是再等等罢。”

她的话语刚落,门扉吱呀一声,屋里头的另一个较为年长的接生嬷嬷走了出来。

她的双臂之中,稳稳地抱着一个襁褓。

这位嬷嬷乃是宫中的老人,当初也是她接生的天子,因而她并未前头那位嬷嬷那般忌惮天子。

只见她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天子,皱巴粗砺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天子的手上,教着他怎么用安稳舒服的姿态抱住怀中的孩子。

待天子将孩子稳稳拖住后,嬷嬷显得很是兴奋地开口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她的话刚落下,院里候着的宫人们便齐齐地跪拜在了地上,齐声高喊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庄北骞垂下眸子看着眼前缩在棉被中的小小一团,他的长睫不自在颤动着,那常年盘踞于眸中的漆黑,变浅了许多。

庄北骞的心底终究还是软下了几分,只听他带着略微嫌弃却满是柔情地说了一声,“丑死了。”

站在他一旁的嬷嬷笑了笑,微微弓下身解释道:“陛下,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这般皱皱的,等皇子以后长开了,自会不一样的。”

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耷拉的眼皮之下眸中掠过光芒,继而道:“陛下,您可有给皇子取名?”

......

贵妃产下皇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廷。

就连早朝上都提起了这个事。

庄北骞看着群臣笑而不语,冷然的眼中却是思索着,宫中还有钉子没拔干净,否则消息怎么传的这般快。

但他眼下并未有心思清理身边的钉子,只因那日的刺杀有了新的眉目。

根据当日还留有的尸首同凶器,大理寺的人,根据所掌控的线索追溯到了,当日那那批人,正是来自边境的起义军。

平复起义军成了庄北骞眼下最为紧要的事,再加上庄青衍有意同他“送礼”,这一年,庄北骞忙地焦头烂额,甚至无瑕顾及那位刚产下不久的长子。

春去秋来,庄北骞的五脏六腑在日夜掺着“黄粱一梦”的香薰下,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崩坏,毒素蚕食着他年轻强壮的内脏,狡猾的毒素为了不被发现,甚至还营造出了较于往常还要强壮的假象。

同繁忙焦灼的前朝不同,后宫呈现出一片悠然奢靡的景象。

谷雨后难得日头灿烂,诏国的首位皇子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生辰。

这几日为了筹备皇子的生辰,整个昭阳宫上上下下忙地够呛,几乎人人均是脚不沾地,好在皇子生辰当日没有出什么纰漏,一直到宴会结束众人这才捶腿揉肩地松了一口气。

宫中繁华嘈杂的景象,随着宴会的结束耳慢慢淡去。

偏院落里,梨树枝繁叶茂,在地上垂落下大片的阴翳。

枝头上拥簇着的梨花随风而动,摇摇欲坠,粉白色的花瓣盘旋着飘到了止桑的头发上。

沈听然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像是做了千万便一般。

站在她对面的王美人,王菀正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晶莹水润地望着二人。

见沈听然抓到她的窥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了起来,露出甜甜的小酒窝,小巧浅粉的手指相互握住,透出她的紧张。

王菀的长睫不停地颤动着,见沈听然只是笑着看像她,一直沉默不语,心中便有些惴惴不安。

随后才响起,对方是贵妃,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不可这般直直地望着她,这才垂下眸子盯着地上掉落的梨花。

她单薄的小肩膀轻轻耸动,要紧嫣红的唇瓣,声音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软糯之中带着天真的稚气。

“贵,贵,贵妃娘娘,您让侍女将我带到偏院里,可是有事吗?”

莫说她不清楚沈听然的用意,就连止桑也摸不清。

沈听然纤细如玉的手,细腻温柔地划过止桑还留有缝针的手背,她的眼眸里荡着水光,声音却是出奇的冷。

“你同长公主究竟是何关系?”

回答她的并不是王菀,而是正翩翩而来一身女装的庄青衍。

“贵妃娘娘若是好奇亲自来问本宫便是,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