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31(2 / 2)

“真的要走?”

虽然知晓答案,但是沈听然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止桑摸了摸已经长到她腰间的小宝的脑袋,低垂着眸子,闻声道:“你知道的,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沈听然心中自是知晓答案,只不过是侥幸这般问问罢了。

得到止桑的回答后,她心中并没有失落又或是埋怨,只是浓浓的分别不舍之情。

她上前抱住了止桑,郑重地朝她到了一声谢谢。

随后小宝竟是跪下,朝她磕了个响头。小少年褪去了过往的奶气,身子变得挺拔坚韧,像是一株刚冒出枝桠的细竹。

止桑并没有制止他的行礼,而是笑着看着他行完礼。

她自是受得起这一拜。

沈听然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贴己的话,直到外头传来马夫的声响,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花。

只不过,拉着止桑的手却一直未放开。

“等安定下来定要同我写信。”

止桑拗不过她,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沈听然这才转泣为笑。

止桑抽出自己的手,望着眼前这对母子,最终还是拱了拱手,“止某就此别过,还祝二位安康无恙。”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了。

直到她坐上车厢内,都未曾回头望过一眼。

似乎过往一切在她眼中皆为虚妄,一同消失在了车轱辘中。

等驶出了京城官道,车夫问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是去何处?”

阳光洒金随着驾驶微微飘扬的车帘的缝隙,止桑坐在里头整个人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却是在宫中从未有过的自在同肆意。

“去边疆。”

她望着边疆的方向,目光深远。

兄长,你可得好好活着啊。

......

边疆不同于中原,这里地广人稀,想在这里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止桑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因此也并没那般大张旗鼓地找人,而是住在客栈里,当起了一位游医。许是她看着年纪太小,又一身不凡的气度,前来看病的人并不多。止桑也乐得清闲,干脆慢悠悠地四处游逛,体验一番边疆的人土风情,好不快活。

她手中的票子富足,出手大方,一时成了这个边疆小镇上的“散财童子”。

边疆的商贩们都很朴实敦厚,并没有宰她这只肥羊,只不过都热情的很。毕竟逼近年关,都想赚多些个儿银钱,好过个好年。

此外,祝屿还让镇上的四处玩闹的孩童们替她找个人,且不说平日里会打赏些铜钱,寻到人了报酬还足足有一锭银子,无需为其他琐事操心的孩童们自然也就全心全意地替她寻人。

边疆的第一场初雪后,终于有人陆续前来同止桑汇报,说是她要找的人出现在今日的市集上。若是现下前去,莫约还能见着人,甚至其中最年幼的那一位还声称打点了守城门的士兵后才来同她通风报信的。

言下之意便是这个人如今已经出不了城。

见他办事这般机灵,止桑便又多给了他些银两,随后散了一把零嘴便将人都打发走了。

这才不急不慢地下了楼,将房退了后撑着油纸伞离开了客栈。

雨水夹杂着细碎的冰雪打在屋檐与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啃食着桑叶。整片天灰蒙蒙的,飘落而下的小雪像是细碎的柳絮,从苍穹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人间,纷扬而冷冽。

许是天气不佳,路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但商贩们却是未少一人,他们或是将双手交叠缩在衣袖中,或是裹得严严实实,或是在叫卖着,这才压下了冬日的满眼素白。

止桑站在一处屋檐下,未将手中的油纸伞收起,扫视一圈后,她的眼神锁定在了一道身影上,然后看着对方在集市上来回流窜,静静站了很久。

她身上黑色披风的左肩都快被染白,一阵风吹来,发丝微微翻动,这才动了身。

止桑慢悠悠地跟在了那位男子的身后,到了城门处原本被士兵拦下的男子,在她颔首示意下,这才被放行离开了城中。

因着靠近年关,进出城镇要比之前更严些,男子并未觉得奇怪,出城后只是低声骂了几句倒霉,然后形色匆匆地坐上了一辆已经坐着几人的牛车。又等了一会,牛车上没有了空位,车夫这才拉着人离开。

灰暗的天空上,漂浮着团团铅灰色的云朵,参差低垂,此案的厚重压抑,一股寒流随之席卷而来,凌空洒下的雪变大了,像是交织成一片白色的帘幕,很快便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

远处的牛车与零星的行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风雪中。

......

男子和其他人一块下了牛车,然后身形一拐快步往村中的某处走去,丝毫没有发现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这是一处破败的院落。

阵阵冷风穿过破损的木制窗棂,破烂的创制随风飘荡飒然有声。

房屋里四壁空空,顶部甚至还有一处小口漏下飘雪,墙角处蛛网密布,脚下灰尘堆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飞扬的细碎尘埃,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呛人口鼻,令人隐隐作呕。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进屋子里的人在里头呆了一阵后才出来,出来之时,他原本手中购置的东西少去了一大半,甚至脸上沾了不少灰并且衣裳与头发都乱糟糟的,最明显地还是脸上那明晃晃的巴掌印。。

随着男子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才看清那是一张五官与祝屿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只不过浑浊的双眼同臃肿的身子让这张脸的风采大打折扣。

等他从院中离开后,止桑瞥了一眼院落,接着便转过身又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从荒凉的林中小径穿过,走到尽头,便能看见耸立在宅院中的一棵老树,虬龙般苍劲的树枝盘曲交错,树上落着几只不知从哪来的乌鸦,不时地发出阵阵粗哑的名叫。

随着传来男子的破口大骂同石子砸在树枝上的声响,枝头的乌鸦展翅飞起,掠过天空,很快便不见踪影。

里头渐渐传来了男子与女子的交谈声,偶尔还有幼孩稚嫩的声音。

不知怎地,原本还算平静融洽的交谈,陡生变故。

女子惨烈的喊叫声与幼孩哭闹声还有物件砸地之声混杂在一起,顿时吵得让外头的止桑仿佛受不了般终于抬起一只脚,踹开了半遮半掩着的大门。

因着院子坐落于后山中,离村中有些距离,不管女子哭喊得再如何撕心裂肺都无人能够搭把手,只有施暴者结束了,她才有片刻缓息安宁之际。

女子目光麻木,渐渐失去了反抗与求饶。

就如同往常一般任由身上的男子打骂与欺辱,身上好不容易才淡下去的伤口这下又新添了不少。

唯一让她吊着一口气活下来的大概是在被她藏在了柜子里叮嘱不要出来的幼孩。

女子木讷地看着窗台,她的头被男子死死地按在屋中唯一的桌上一下又一下砰砰地砸着。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额边蜿蜒而下。

她在默默地数着自己脑袋砸在桌上的次数,心想到:还有十下就能解脱了。

看着衣柜的方向,一声又一声劝说着自己,忍忍,再忍忍。

但失血过多在加上本身就过于饥瘦,让她整个人忽感晕眩,只觉眼前的一切随着晕眩感变得摇摇欲坠,下一刻彷佛便就要崩塌然后被投射窗台上的那一道裂开的缝隙吞噬。

在完全昏迷之际,她的耳边传来了一声男子的惨叫以及和一道背着光而来欣长的身影。

......

止桑拽着男子凌乱的长发,不管他那杀猪般的叫唤,直接把人从屋里拖到了院中。

“嘶,痛,痛,痛!好汉,好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见人依旧没有半点要松开他的迹象,有赶忙求道:“再给我点时间,就三天,就三天,我一定能把钱都还上!”

随着他嘴巴的张合,灌入了一阵寒风,让他猛地咳嗽了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够到拽着他人的手,没料到才刚举到半空中的手背就被一把飞刀给扎入其中。

温热的液体在一瞬间涌出,无法抑制的痛苦席卷男子所有的思绪,此时他的脑中不断叫嚣着一个回响:好痛!

止荀惨叫出声,他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一个劲的和身后之人求情,“大,大,大哥,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吧!等我把那几个拐来的娃娃卖了,一定会把欠赌坊的银钱给还清的!不用三天,明日!就明日!”

他话刚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接着拽着头发的力把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拉起,一张恍若天人的脸出现在了男子的面前。

男子停顿了半秒后便拼命挣扎,见无果不由得声嘶力竭地叫喊道:“你,你,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折磨我?!”

止桑抬眼,目光冷漠。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了油纸伞,她将手松开,男子瞬间砸在地上,虽是笑着可眼里的温度却要比这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好兄长,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见摔在地上的人一股子疑惑之色,止桑蹲下身来,抽出完全没入手掌中的匕首,用带着血液的匕首抬起了男子的下巴,好心地说出写提醒他的话,“当初娘亲不愿让你没了身下的物件,便给我下了药,让我...”

止荀惊愕地抬起头来,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泛红的眼珠子几乎要迸射而出,紧绷的身子显得紧张不安。

“你!你是止桑!!你是止桑!!你竟然是止桑!!!”

止荀脸上的表情复杂,惊喜之余又带着惊吓,呢喃了几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心中骇然,脑海中涌现出了一段就快要被他遗忘的记忆,不只是害怕还是受寒,他的嘴唇泛白,贴在地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透露处无法遏制的恐惧情绪。

“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止荀看着眼神冷漠得像是看着死人一般的止桑,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全身发抖,还在硬着脖子替自己解脱,“都是娘!都是娘!都是她做的!你不能怪我!妹妹,我是你啊兄啊,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呢?”

止桑没和他废话,干净利落地用手中的匕首将人阉了,随后嫌脏似地把匕首给扔到一旁,站起身来看着已经崩溃了地止荀,莞尔一笑:“好兄长,我当然不会杀了你了。”

“你可要好好活着。”

止桑昂起脸,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脸上,冰凉透骨彷佛能够将心中积攒着地怨气与愤怒全部驱除。再张开眼,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止荀,心想就这么死了可太便宜了,要知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要受的苦可还长着。

既然求了雨,就不要怪泥巴溅到自己身上。

止桑嘴角微微上扬,神情懒散,明明是一身黑衣却偏让人觉得干净纯净得恍若时尚无人能与之相比。

她迈出步子,不管身后止荀如何的谩骂与嘶吼,走进了屋中。

接下来,他的因果才要刚刚开始。

......

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不用止桑出手,止荀就被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反扑,活活地折磨死了。

他的尸体称不上是尸体,所是碎块也不为过,被洒在了乱葬岗里,进了野狼的腹中。

亲眼围观了他的死亡后,止桑身体中原主的怨气终于彻底消失。

所有的恩情都还清后,止桑跟着一家胡人长相的商队离开了边疆,去了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等她得知大邑公国的新王竟然入赘了中原女帝时,已经是两年后。

阴差阳错之下,她又回到了江南,一切开始的地方。

凑巧碰上庙会,便停留了几日,凑个热闹,她这次没再给沈听然写信。

离开江南后止桑找了个镖队,呆了几天学了点功夫才跟着一块走南闯北,游历大好河山。

得到消息的连夜赶来寻人的庄青衍又再次扑空。

不过已经得知了镖队押镖要送往的地方,他便没那般着急地跟在后头,而是换了条道,抄近路赶在镖队达到之前设好“圈套”,好让人不再给跑了。

止桑离开皇宫没多久,得到消息的庄青衍一开始并不太在意,不过就是个乐子罢了,他依旧留在了大邑公国,只不过夜里时常会有些失神,盖印梦中全是两人大胆而荒唐的过往。

在探子来信说找不到人之后,他才清醒过来,自己这次是真的把人弄丢了。

不知怎地,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就算杀再多的人也没有了往常的快/感,那处空荡的地方依旧无法填补,无法被愈合。

这种情况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糟糕,再看见亓官和沈听然两人那黏糊糊的劲,更是挑断了他的神经。

他来到止桑曾经的住所,里头虽然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却没有了那个人的味道,没有了那个人来过的痕迹,成了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庄青衍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出手狠辣,他甚至还曾一度要杀了沈听然以此来威胁对方写信给止桑,逼她回来。

可一直到沈听然只剩最后一口气时,他都没有等到那个招蜂引蝶的小太监。

庄青衍变得迷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机一般,心被剜去了一大块,再也无法跳动,整日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最后还是沈听然看不下去,将止桑曾寄给她的几封信的事告诉了庄青衍。

“她往日到了新的地方都会同我写信,报个平安。”

在把信给对方之前,她还不忘叮嘱道:“你那疯劲悠着点,别把人给吓跑了。”

当然,信件也不是白给。

沈听然从庄青衍手里讨到了不少的好处,这才把信件都给了对方。她可是受够这个疯子,那濒死的感觉依旧历历在目,甚至时常会做噩梦惊醒。

所以还提了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一旦他离开了皇宫就不能再回来,永远与皇家断绝关系。

沈听然太清楚他的威胁性了,她不想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的国家在不久的以后又或者是她还在的时候走向了另一条毁灭之路。

她心中其实也没多少成算,佯装一副淡定的模样,实则忐忑不已。

好在对方答应了她,这才送了一口气。

心中自是有对止桑的歉意,可她已经走投无路,没办法。许时心怀愧疚,在把信件交给庄青衍的当日便差人将信送到商队的手里告知她这件事。

这也是止桑没再同她写信的缘故。

两人的情分到此结束。

在春暖花开之际,止桑跟着的镖队终于抵达了押镖的目的地。

东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莺啼初罢,酒楼走进了一名身穿华丽锦袍的男子,他脚步轻快,寻常人根本不能听见。

只能看见隐约看清其身形修长,和脸上挂着春风细雨般的笑意。

来的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衣袍微微有些敞开显得妖冶至极,莫名就连外头的春色都被压了一头,惹得大厅里的男男女女频频投去目光。

随后便见那人用手中的折扇轻敲在坐在角落处背对着的那人发顶上。

就算是只有侧脸,也能看出那位公子清雅矜贵的姿容。

庄青衍弯下腰,黑色的发丝丝丝缕缕垂在胸前,细长的眉眼不眨一眼地那双敛在纤长睫羽之下,平静剔透像是浸在冰雪里的琉璃般的双眼。

庄青衍用力地拽着对方的手腕,蓦然无奈又痴眷地低低笑出声,嗓音撩人入骨,“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