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路灯,几个小时前还算周整的职业装现在乱做一团,还算茂密的头发乱蓬蓬地盖在刀刻似的天灵盖上。皱巴巴的领带耷拉在洗得有点褪色的衬衫上,顶格的钮扣大剌剌地敞着,非常应景地配合着这平时衣冠楚楚的男人此时吞云吐雾的模样。
西装外套不知所踪——因该是在摔门而出之前随手甩在沙发上了吧。
也不知道自己这幅尊容,她看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男人抓着自己本来就蓬乱的头发,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力地蜷缩着身体。仿佛一下子从一个分析问题有理有据,讲解问题头头是道的律师变成了一个恐慌无助的孩子,下意识地想寻求大人的庇护。
可是他已经不仅是大人了,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哦不对,严格的来说,是三个。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脸——”手机铃声猝然一声响起,将那个寻求庇佑的孩子生生扯回现实,他一个激灵,差点让烟灰落在还算干净的西裤上。非常应景的《匆匆那年》让男人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
男人接起电话,清了清嗓子,说到:“喂,胡姐,有什么事吗?”
“诶,忠明啊,上次那个劳动纠纷案的资料你整理好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模糊的女声,似乎是信号不怎么好。
“哦,那个案子呀,还没呢,我记得那个案子不是还要等判决书下来吗,我就整理了一下之前庭审的记录。”罗忠明一抬眼皮,知道下班时间来领导电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案子的判决今天下午下来的,后面又跟了几个交通事故赔偿和婚姻纠纷的,其中有个涉及家暴的案子,恭喜你幸运儿,被选中去当受害人的辩护律师。”
果然——
“所以那个纠纷案的材料记得今天整理好,明天直接和判决书一起整理入档,也省得事儿多,听说那委托人目前情绪还有点不稳定,你明天沟通的时候要注意一点,不过证据确凿,应该也不用费多大事儿。不好意思啊,美好的周五还要麻烦你加班。”中年女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综合了上司与前辈的语气,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没事,麻烦你了,胡姐。”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回荡在夏日的湿气中,一下一下击打着一个麻木的灵魂。
说得好听点是体制内的律师,拿着和公、检、法一样的纳税人发的工资,以人民的名义,干着为人民服务的光荣事;说难听点——不过是一群官方认定的人民公仆,终日奔波在既定的程序上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顺便——
混口饭吃。
罗忠明长舒一口气,仿佛要把那麻木的灵魂悉数吐出,逃离这犹如囚笼一般的躯壳。随即狠狠用手搓了两把脸,将自己强行拉回这个渐行渐远的世界。
他的脚步还算稳健,努力地在为自己找回一点应有的体面。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即使四下无人,即使踽踽独行。
他的身影就这样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朝着不远处的喧嚣灯火,深刻明白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一百来平米的房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本来偌大的沙发上散落着各式的布偶与玩具,本该空旷的走廊上七零八落地摆放着各种女士鞋子和女孩童鞋,练习册、试卷和中学课本东一张西一本的乱扔着,显得整个视野拥挤异常。
罗忠明从一地的鞋子里勉强找出那唯一一双属于自己的男士拖鞋,顶着一头乱发,走上前去一把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原本被外套覆盖着的娃娃的脸和罗忠明面面相觑——那是一朵开怀大笑的向阳花,眼睛里闪烁着光,仿佛充满希望。
他一把揪起那张笑脸的花瓣,甩在了沙发的一角,沙发突然的震动牵带着堆在沙发上的玩偶,小娃娃们仿佛知晓了来人的情绪,窸窸窣窣地滚落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
罗忠明的这一甩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脱力地向后一倒,也不想搭理掉落一地的娃娃,心烦意乱地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六点下班,六点半回家,从七点钟摔门而出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抬眼一望,电视柜正中央挂着一张有明显P图痕迹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相比之下,旁边女孩的表情就略显僵硬,粉红色的背景上印着一串不大不小的字——
“我和我最爱的宝贝”
罗忠明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像是被灯光晃了一下,在视网膜上留下了点点光晕。
理智告诉他还有没完成的工作,他拖着内外皆疲的身躯,打着哈欠走向书房,准备继续编辑明天就要上交的材料。
快要走到书房时,他看见面对着书房的那个小房间还亮着小灯,而门是虚掩着的,对此不由得一愣——那是罗凭舟的房间。
记得那件事之后,罗凭舟的物品就再也没出现在公共区域内了,而他的房间也总是紧闭着,仿佛在表演一场无声的控诉。
罗忠明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微张的门,像是在慢慢撬开一只牡蛎的嘴,生怕它一注意就会一下紧闭,死死捍卫自己腹中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