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1 / 2)

男人坐在中心公园的长椅上吞云吐雾,借着路灯昏暗的光,回想着早已不可考的种种曾经。

“你又是这样!”

“跟你说点什么真费劲!”

“你儿子,你儿子,又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一直袒护他,难道那些事就不是他做的吗?”

“你听好,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女儿!大不了咱两不过了!”

尖锐的女声夹杂着质疑与讥讽,一遍又一遍在男人的大脑里唱成了仲夏夜之梦。

当然,是噩梦。

人到中年,深刻地了解梦境和现实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生存的压力、婚姻的压力、子女的压力、父母的压力……,生活总是喜欢把人压成经过焖火烘烤、刷上油汁、薄而脆皮的千层饼。

男人已经想不起当初为什么又要和现在的这个女人结婚,为什么当初要任凭那个女人把两个孩子带走,为什么现在又要费劲地把一个孩子要回来。

“‘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女儿’吗?”

男人眼前烟雾缭绕,昏黄灯光下是一张爬满沟壑的脸,和一双黯淡无神的眼。

“我也有一个女儿啊。”

罗凭舟如愿以偿地住进了一中的豪华单人间。

罗欣披着及腰的长发和学校宿管走着寝室入住的常规流程,阳光洒落在她那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脸庞,在淡妆的修饰下透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长辈气质,修身的长裙在微风的吹拂下有规律的摆动着尾巴,宛若一枝刚舒展开来的栀子花。

罗凭舟静静地看着姐姐的长发随着写字的频率左右摆动,前台宿管阿姨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桌上的文件,一会儿装作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台前这位打扮得清新脱俗又不失学生气的家长,最终目光落在手中拎着行李,眼里却被栀子花填满的少年人身上。

“阿姨,填好了。”

宿管阿姨回神,飞快地核对着电脑上的信息,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摸出房门钥匙。

“243,钥匙拿好,进门不要忘了先开电闸,就在进门处,一眼就能瞄到。这几天不是高考假吗,怎么想着在这不前不后的时间住进来,还好二楼还有间空着,不然小伙子就只有住六楼了……”

宿管阿姨开启了“妈妈桑”模式,左一句右一句地从“现在的娃有书读好啊”叨到了“想当年社会不太平”等等,罗欣静静地听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打开了宿管阿姨的话匣,又或许是因为看着眼前跟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阿姨,一时间不忍心打断这纯粹的拉家常。

“那我就上去了,姐,你下午还有课吧,早点回。”

罗凭舟从罗欣手上接过钥匙,打断了宿管阿姨前言不接后语的唠叨。罗欣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没等她踏出门,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转身。

楼梯口前空荡荡一片。

夏风吹拂起她的薄纱披肩,顺势带起几缕长发,乌黑的发色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出片片金棕。她叹了口气,从小挎包里掏出手机。

——记得好好吃饭。

苏洛川坐在书桌前百无聊赖,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度过各种小长假了——唯一不同的也就是之前初中的寝室都是四人一间,每转入一所初中就要经历一次寝室气氛从尴尬到舒缓再到他一个人与世隔绝常规流程。因为他知道,和别人建立好的关系没什么必要,毕竟——

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地停留。

蝉鸣声有规律地上下浮动,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夏日——

那幢筒子楼的不远处坐落着一处还未被开发的森林公园,他小时候很喜欢去森林外的小溪边戏水。小小的身体踩着白白的浪花,犹如踏着朵朵柔软的云,托起那只贪玩的小鱼。苏小鱼在水里慢慢地舒展身子,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静静地抚摸着他的脸,他闭上眼睛,感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老旧的筒子楼总是大爷大妈的天下,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躲不过他们的窃窃私语——

哦不,准确的来说,是高谈阔论。

苏洛川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成为大爷大妈的饭后谈资,只是每次自己湿哒哒地在筒子楼的过道里穿行时,总感觉身后有一股不怀好意的目光。

筒子楼上方的天空被直上直下的楼层遮挡,像一幅光影错乱的水墨画,影影绰绰下是各式各样的杂乱电线,无情地将他小小的世界割裂。

如同他和这世界,藕断丝连。

苏洛川从寝室出来散心,他戴着耳机,MP3里依旧是那首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他下楼时经过楼梯口,和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擦身而过。

那男生拖着硕大的黑色行李箱,背靠着楼梯口的墙壁,眼睛直盯着手机屏幕,嘴角还洋溢着没有褪去的浅笑。

苏洛川只是轻轻地瞟了一眼,觉得眼前的少年有点眼熟,但凭他脸盲晚期的实力,这眼熟也仅仅停留在少年凸起的喉结旁边那颗不大不小的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