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素穹睁开眼，用那双新生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很奇妙的感觉。这具身体上长了近百双眼睛，潜意识告诉喻素穹，它们还能有更多，但他现在没有探究的兴致。

他活了下来，但潜意识告诉他，眼下局势并不令人……哦，令虫轻松。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适应这种怪异的视角。

一只足肢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喻素穹低头，看见了一具被咬掉半个脑壳的尸体。

哦，那好像是他自己。

粘稠的黑红色血液淌了一地，在尸体身下聚成小小一滩。

喻素穹有些恍惚，在他看来，时间过了很久，但放在现实似乎也只有一瞬。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像有无数声响在他脑中于同一时刻炸开，它们层层重叠，却又相互独立，几乎让喻素穹觉得自己稍加专注便能听清世间的每一道密语。

他头昏脑胀，抬腿跨过那具尸身，只听窸窣声在洞穴的各个角落响起，透明发光的蛛丝后爬出了数不清的黑色小虫。

他们向那具停止了抽搐的尸体爬过去，覆盖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和吞咽声。

喻素穹在原地静候了半分钟，他想自己应该觉得恐惧，但他没有，就像那个被虫群覆盖着大快朵颐的倒霉蛋不是他的身体。

一声带着讽意的轻笑溢出，喻素穹一愣，四处看了看，突然意识到发出这笑声的是自己。

他在笑什么？笑人类的渺小，笑自己的愚蠢，抑或是……

大脑一阵刺痛，脑中那些千奇百怪的念头消散了些，而有一个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带走才行。

喻素穹俯下身赶开那些小虫，足肢插入那堆肉块翻找一阵，从中挑出了一条项链。

虫皇几百只血红色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凝视那枚沾满污血的螺丝钉，接着他将系绳在足肢上缠绕几圈，称得上珍视地将它固定在了距躯干最近的关节。

喻素穹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他走得并不快，惯于两条腿行走的人类要适应多足前行的方式并不简单，加上他现在的思维混乱得与精神病人相差无几，他摇摇摆摆地，好几次险些一头撞在墙上。

好在有数不清的小虫护卫在侧，成千上万段蛛丝在空中飘拂，帮助他一点点找到自己的步调，像一群再合格不过的育婴师。

终于，他在那条烟囱般的通道下方停住脚步。

腹部的巨口下裂开一道缝隙，无师自通地喷出一股粘稠柔韧的细丝，将虫皇庞大的身躯缓缓吊了上去。

这一切几乎全凭本能，当喻素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通道顶端。

那儿远比他来时热闹，他看见一群人类围在那儿，领头的便是他许久未见的扎卢其。

对视的刹那，扎卢其面色一变，那眼神让喻素穹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愉悦。

他相信扎卢其看出了什么，但对方只是问：“您能试着变成人形吗？”

人形？

喻素穹反复咀嚼这个词，他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曾经使用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听得懂。

他试图理解，而终于成功，纤长的足肢开始回缩，身躯在苍白与漆黑之间几度变化，终于，一个类人生物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面孔令其余人不由得惊呼。

“扎卢其大人，这不是……”那个喻素穹吗？

一人小心地提醒，但扎卢其没回话。

他只是抖开胳膊上提前备好的外套，披在了喻素穹不住发抖的后背。

“走吧，我带您回家。”他低声道。

*

“进攻怎么停了？”高壮的中年男子回头扫了一眼下属，他面颊浑圆，四肢如象腿般粗壮，那居高临下的态度令人惊惧。

“报告王惠少将，虫，虫族派了增援，我们正在测定对方的危险等级……”下属咽了口唾沫，光脑适时地响了一声，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哦，结果出来了……初步推定是三号侍虫。”

目前人类方已知的侍虫共有五只，为方便针对性打击，研究部门将它们按照出生的顺序进行了编号。

一号侍虫在明镜星被管理者方清除，而目前的三号侍虫，根据现有资料，比起一号还难缠得多。

但军团早有准备，他们很清楚这次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虫皇诞生，有多只侍虫守候也是理所当然。

“全军高度警戒，”王惠扬声道，“上级有令，绝不能放跑虫皇！”

话音刚落，战局图景上的一艘星舰便显示失联。

王惠立刻调出附近星舰的监控，显示屏中的画面令他眼前一黑。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两艘星舰的虫族，形似锹甲，周身却布满尖刺，炮弹和激光雨点般砸在它身上，也只换来了它的随意一瞥。

它张开强劲有力的双翅，须臾便捕获了另一艘星舰，细长的足肢将其牢牢拢在身下。

是的，捕获。

除了这个词，王惠再想不到其他能形容这头侍虫的战斗，对它来说，这是一场狩猎，而不是一次对等的战争。

侍虫的大颚轻松割开激光炮无法轻易刺穿的星舰铁皮，内容物瀑布般汹涌而出。

它将那艘星舰整个儿摔了出去。

而那双冰冷的漆黑眼睛转了转，死死盯住了监控所在的星舰。

视频自动切断，王惠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然一身冷汗。

这种能在宇宙中自由行动的生物……

王惠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眼里燃烧的却是熊熊战意。

必须将这个危险的种族赶尽杀绝……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