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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钓[电竞] 消失绿缇 1729 字 3个月前

即便被踢的是自己憎恶的人,虞文知仍然排斥这种自上而下的欺压。

潭尘学把平息盛绪怒火的希望都寄托在故晋身上,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和人身自由,他恨不得就地将故晋挫骨扬灰。

而故晋似是终于回过味儿来,明白潭尘学已经无计可施,唯一能保住自己的,便是眼前两人的高抬贵手。

于是他的膝盖慌慌颤颤,抖如筛糠,终于一软,噗通朝地毯砸去。

盛绪当即眉头皱紧,扶着虞文知的腰向后退了一步。

虞文知猜,这大概是故晋哭戏最好的一次,可惜实在难看。

故晋脸上带着今晚未卸的妆,但没有了滤镜和打光,肌肉的走向显得更加崎岖,哭起来的时候,眼线晕成乌黑的一团,黑泪顺着沟壑往下淌。

“对不起虞队,盛哥,都是我小人得志,我目中无人,我不是东西!”

“虞队虞队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前真的是你粉丝,我真心喜欢过茶队。”

“我今年三十岁了,我知道我活该,但我这一路,也是被欺负过来的,为什么我被欺负的时候没有正义帮我呢?不然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求求你们,放过我一次行吗,让我做什么都行”

故晋声嘶力竭,全然将脸面抛诸脑后,他一边淌着鼻涕眼泪,一边向前趴着去抓虞文知的腿。

虞文知已经换了条宽松裤子,黑色的,触手光滑,垂感很足。

故晋一把抱住虞文知的腿不撒手,他将背弓的极低,脑袋几乎埋在地毯上。

“虞队我知道你人好,你”

虞文知眉头拢起,眼神垂下,这种得势时嚣张跋扈,失势时又能卑躬屈膝的人实在有些可怕。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像阴恻恻的毒蛇。

可还不等虞文知将腿收回来,盛绪就已经抬腿将人踹翻,眼中非但没有被故晋的卑微取悦,反而灼烧起另一种怒火。

一向冷言寡语的少年难得说出一长串话,像是终于被触到逆鳞,暴躁压的骨节都作响。

“你也配跪在他面前?还抱着他的腿?”

故晋滚了一圈,眼神胆怯又茫然,他不明白盛绪为什么突然发怒,之前在训练室被威胁嘲讽时,盛绪也没想过动手。

潭尘学适时塞了张卡过来,卡面是黑色的,烫着金色花纹,他咧嘴露出个笑,白牙森森,眼皮松弛,别有用心的抖动手腕,让人看清卡片下夹着的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串数字,足以让普通人两辈子衣食无忧。

“这次实在是错的厉害,盛少爷和虞队来B市舟车劳顿,也不方便,不如买个代步的。”

“滚。”盛绪看也没看,随手将他的卡连同那张纸片一同扔了出去。

“你——”潭尘学猝不及防,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到了他这个地位的最低姿态,在一个还不及他三分之一大的少年面前一口一个少爷,甚至拿出了最有诚意的补偿。

可盛绪完全不为所动,也根本不给他面子。

“盛绪,跟我鱼死网破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你外公你爷爷来头大,但他们一年工资还不如你录一期节目高!老人家年纪大了,也该过过好日”

话音骤然截断,因为盛绪猛的甩门,故晋被吓得屁滚尿流爬了出去,潭尘学也慌忙倒退三步。

大门力道不减,“砰”一声在他们面前砸上,可以预见,若非躲闪及时,铁板足以撞裂骨头。

巨大的声响引来酒店工作人员,潭尘学与故晋是戴着帽子来的,到底是公众人物,害怕曝光,两人无法,只得匆忙逃进安全通道。

赶走了扫兴的人,盛绪眉头才稍微舒展开,他盯着一个位置定格许久,才将目光提起来,朝向虞文知,小声说:“裤子脱了吧。”

虞文知的眉头被这句话震得挑了一下,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似笑非笑看着盛绪,那目光中倒没有苛责,只是意外。

“你说什么?”

虞文知用手理了理毛衣的领边,那上面旋起的茸毛不知何时刺红了他的脖子。

盛绪这才意识到产生了歧义,于是他也在所难免的被扎红脖颈。

盛绪低咳,解释:“换一条,他碰脏了。”

虞文知低头去看被故晋抱过的地方,又想起盛绪怒而暴起的那句话,心中好笑,小狗独占欲强的毫无道理,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是什么优待吗?

这也要霸占。

虞文知环抱着双臂往房间里走,给盛绪留下温柔戏谑的一句:“什么时候治治你爱吃醋的毛病。”

吃醋是个很妙的字眼,如果一个人肯点破你的吃醋,直面秘而不宣的心思,意味着一条抵达心意的道路已经铺开,静待造访。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可以这样无所顾忌。

盛绪立刻追上去,趴在墙边,监督虞文知取了条睡裤,又走进浴室。

“不治。”盛绪冲浴室里的虞文知说,然后又不免想,什么时候他可以不用在‘裤子脱了’后面加解释,就只是单纯让虞文知脱了,干点歧义里的事。

《荣耀之战》的收视率果然没能拼过大卫视的跨年晚会,柠檬视频还被不明所以的故晋粉丝冲关了评论区,粉丝叫嚷着要退柠檬视频会员,威胁大开发票。

原因是电竞圈将虞文知盛绪封号的罪名安在了她们哥哥头上,致使哥哥饱受污名,还为此推了两场线下品牌活动。

然而没过多久,突然有狗仔爆出张一年前的照片。

照片透过窗帘的缝隙,抓拍到了一场业内人士的聚会。

在这场聚会上,故晋穿着蕾丝网纹上衣,坐在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腿上,男人掐着故晋下巴亲吻,故晋笑的五官乱飞。

老男人的脸拍的也很清晰,但并不需要网友费力去挖,狗仔直接给了信息。

@B城及时哥:“潭尘学大会长就是故晋的金主哈。”

社交媒体一片哗然,粉丝自然不愿相信,于是开始攻击狗仔。

【呵呵还有人信这种照片吗?放大看玻璃都扭曲了,P的也不小心点。】

【谁不知道晋子是直男,造谣也不找个女大佬,不如说晋子和我呢。】

【造谣造到潭总身上了,潭尘学是晋子公司的大老板,人家有家室的,狗仔造谣有命赚没命花。】

【那根本不是晋子,之前我记得在瓣里看过原图,等我去找!】

【笑死,晋子红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了,既然一年前拍到那时候怎么不发啊?是不是那时候讹不到钱?】

【工作室给我告!送上门来的贱货,让他牢底坐穿!】

@B城及时哥:“逗,当年不发是被压着不让发啊,现在他金主犯事啦,他也快没啦,我当然敢发。”

【照你说的,晋子在娱乐圈算是只手遮天了,跟他的小作坊工作室不搭呀。】

@B城及时哥:“谁跟你说他小作坊工作室了,他抢《过情关》男主的时候嚣张的很呢,原著作者吐槽他不像袁将军就被删博禁言,比他演得好的男二现在被隐形封杀,我说话负责,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真能编啊,晋子这么厉害,怎么二十九才火,你也不看自己说话有没有逻辑。】

@B城及时哥:“当然因为他演的差,就《过情关》能看啊。”

粉丝四处控评,坚持认为那张照片是P的,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仿佛坐实了狗仔的论断。

很快,两家已经出了预告的彩妆代言品牌删除故晋相关,紧接着,潭尘学退出娱乐公司股东,同时被四家行业协会除名,他自己挂名会长的组织也迅速完成了切割。

已经卖了两轮的饮料品牌跳出来落井下石,向故晋工作室索要名誉赔偿。

墙倒众人推,曾经被故晋欺负和压迫过的艺人也敢发声诉苦,其中两个都是《荣耀之战》的嘉宾。

一个还原第一期惨败真相的阿鸣,一个揭发被故晋威胁输比赛的林茂。

而被潭尘学牵连出来的人,并不会出现在舆论中心,但清查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很快,就会给盛绪的举报一个交代。

事到如今,粉丝终于相信了那张照片的真实性。

【真的累了,脱粉了,追星这段时间,完全被圈在大粉和工作室编织的谎言里,连基本的逻辑都丢了。】

【作为资深作图的,我早就看出那张照片没有P,但是心存幻想吧,不愿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想问,玩过LOL的,听他吹自己电竞天才真的不尬吗?我都闭着眼睛不敢看。】

【既然林茂都被威胁打假赛,那虞队和盛绪获胜被封号显然不是失误了,他是真无法无天啊。】

【恶心,玷污了我的袁将军,抢人角色必遭反噬。】

【故晋真的太一般了,全靠袁将军滤镜,而且袁将军本就是个面瘫,他根本没发挥什么演技,怪不得走歪门邪道才能火。】

虞文知对这件事的关注到此为止,再有什么热搜他也没看了。

盛绪给虞文知介绍了盛珵和叶循的所处部门以及职位,又补充道:“盛珵是我哥,其实你见过,汪美然的婚礼,在门口说麻烦让一下的就是他。”

虞文知托着下巴,静静听着,良久未说话。

原来那场婚礼,盛绪本来应该坐在男方那边的,仔细回忆男方请来的那些贵宾,他大致能想象出盛绪小时候的成长环境。

但又是怎么跟家里闹翻的呢?

盛绪蓦地紧张,以为盛珵给虞文知留下了不好相处的印象,虞文知会对他们的关系有所顾虑。

“怎么了?”

“没事。”虞文知笑了一下,盛绪想说自然就会说,不想说他也不强迫他勾起不好的回忆。

“只是觉得故晋实在是螳臂当车。”虞文知伸出手把玩盛绪的颈链,自从亲手给盛绪戴上,他有事没事就捏起来一拉一扯。

“别提他了。”盛绪手撑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把脖子凑得离虞文知更近,方便他玩,然后在他玩的尽兴时偷偷问,“小年夜你能不能去我家,刚买了两套电竞椅,需要验收。”

“嗯?”虞文知把玩的动作停了,透过镜片睇着他。

“就我们两个。”补充完,盛绪心跳撞得很快,又满眼炽热地望着虞文知。

虞文知轻挑眼睛,让目光越过眼镜金色的边框,笑吟吟地问:“是想和队长双排上分,还是想主人在家里给小狗开锁?”

一句话,像是一捧干柴扔在了本就灼灼燃烧的火焰上,险些让盛绪控制不住。

盛绪按住虞文知戴着钥匙的手,用力做了个吞咽动作。

“都想。”

第66章

那天晚上, 虞文知也不能免俗的些许失控,已经过了十点,该是父母洗漱休息的时候了, 他仍旧将手机紧紧偎在耳边,拨了那通电话。

颜衾的声音有些迷迷糊糊,虞文知能想象出,她拧亮床头灯,捞起一旁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看清是他的来电,才连忙接起电话。

“出什么事了?”

也不怪颜衾这样问, 作为配音演员, 她也算是与娱乐圈有关联了, 这些年虽然在幕后工作, 但名利场的弯弯绕绕也听过许多。

虞文知参加《荣耀之战》时,颜衾就猜到这节目是为了捧故晋, 所以当虞文知拿下冠军又突然被封号, 颜衾便知道他得罪了人。

虽然很快就风平浪静,但事件发生时带给人的焦虑不是假的,以至于颜衾担惊受怕的劲儿还没彻底过去, 一接到电话,就朝不好的方向想。

虞文知笑笑, 指腹不由在手机边侧摩擦:“没出事。”

他猜,他这边的压力应该不至于太大,他父母都是豁达开明的人,曾经也是跳出了世俗的评价体系, 在身边一片叹惋之声中毅然从大城市来到南洲,就此定居下来。

“今年除夕我想带一个人回来。”

虞文知故意把话拖得很长, 希望颜衾能够听得更清楚。

盛绪总是一个人,放假了也呆在俱乐部不回家,但除夕是个团圆的日子,就该烟火升腾,其乐融融。

虞文知不舍得放他一个人,否则自己回去了,心还牵在这边。

颜衾几乎是一瞬便听出了隐含的意思,她不由挽起唇角,像任何一个期盼孩子幸福的母亲一般,将手机按了公开,催着虞析延也醒来,然后饶有兴致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虞析延连忙也撑着枕头支起上半身,意外惊喜之余,叹道:“二十三岁,确实到年纪了。”

虞文知安静了一会儿没答,反而笑着伸手去拨弄那枕在水杯里的虞美人,经过了一天的绽放,花瓣仍旧娇艳欲滴,缠人的手指。

安静便是默认的意思,电竞圈笑称他虞狐狸,说他有十大禁术之蛊惑,对他的人缘交口称赞,觉得凡是见过他便没有不喜欢他的但事实上,虞文知在感情方面却是完全空白。

很多时候,他能觉察出对方缱绻的深意,男女都有,但他却生不出同等的旖旎,只好不动声色搁置疏远。

颜衾再次确认:“是过年能带回家里的那种认真?”

虞文知的态度,决定了他们该如何对待对方,是关系尚好的朋友,还是携手相依的伴侣。

“是要带回家的认真。”虞文知懒懒一笑,给了肯定的答案。

颜衾放心了,虞析延则小声嘟囔:“真想象不出他讨女孩欢心的样子。”

虞文知有一张承自父母全部优点的好容貌,自小也不缺颜控的同学,但说实在的,虞析延看他与那些小姑娘站一起,却看不出青梅竹马的青涩美好,或许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是没有CP感。

到最后,虞文知能把人都处成朋友。

听这句话,虞文知扬起唇角,既像打趣又很认真的说:“讨女孩欢心是没学会,讨男孩欢心还可以。”

一句话,让电话对面沉默良久,虞文知耐心的等那边接受这过于新鲜的知识。

终于,颜衾轻吸气,并没有歧视责怪的意思,而是更为认真的确认:“以前没觉出你有这方面的倾向。”

“是没有。”虞文知肯定,然后又徐徐说道,“所以性别才不是对他动心的原因。”

“我们绝没有反对或偏见的意思,我与你爸爸认识的人也有喜欢同性的,但你作为公众人物,要承受更大的压力,甚至成为别人的谈资,如果你已经想好面对这些困难,那我们欢迎你将他带回来,也会坚定不移的支持你。”

颜衾斟酌许久,说出这些深思熟虑的话。

“谢谢。”

果然,和虞文知想的一样,父母并不会成为他的阻碍,他仿佛又拨开了一层雾,看向更为清晰明耀的前路。

接下来,他们还缺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告白。

然后,他会喂给盛绪足量的糖,让他不至于随时随地吃醋。

小年夜是个好日子。

小年前一天,职业选手大群意料之中的热闹起来。

【DTG潘窦:我说有没有留守S市的天涯沦落人啊,咱一起过个节呗。】

【CA李魏凯:啧,DTG新聘的八大菜系大厨不够你吃的?】

【DTG潘窦:人少没意思,CA人多不多啊,我去你们俱乐部蹭一口?】

【DOG徐册明:你队长呢,你喻哥呢?】

【DTG潘窦:嘿,你这算问着了,让我跟你细说队长与AD恋爱对战队节假日聚餐产生的负面影响。】

【DTG喻泛:少说。】

【TEA盛绪:?】

【DTG喻泛:啧啧啧,第一个好奇的居然是小倔驴,这个世界怎么了?】

【TEA盛绪:发错了。】

【DTG喻泛:呦呦,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别不好意思嘛,你叫声前辈,我就告诉你~】

【TEA盛绪:。】

【CA李魏凯:虞狐狸和盛绪都在S市啊,panda你去TEA蹭一口,过年过节本来就是热恋小情侣开房高峰期,懂的都懂。】

【DTG喻泛:李魏凯啊李魏凯,你脑子里都装了点什么,我汀予哥哥这么正直的人,只会在深夜与我聊天体物理聊人生哲学。】

【CA李魏凯:不信。】

【DTG喻泛:噜噜噜爱信不信。】

【TEA虞文知:我和盛绪那天不在俱乐部 ,有空聚。】

【DTG潘窦:靠,又一家队长AD消失。】

【DTG喻泛:怎么不在,细说o.O】

【TEA虞文知:有事^_^】

这句有事,让盛绪因喻泛而板着的脸又变得生动起来,虞文知记着和他的约定,还大庭广众地说出去。

跟在喻泛身后,明知会引起队长和AD的暧昧联想,但虞文知却纵容着这种联想,像是给更远的事做铺垫。

盛绪靠着电竞椅转了个圈,手动将聊天截图保存下来。

最近这段时间,盛绪频频跑回那套房子,他请了七八个清洁工人,将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六七遍,直到在桌面蹭一下手都觉着涩,连空气里飘得小灰尘都险些瞧不见,他才放了心。

床单被罩也是新换的,原本是张单人床,长得也丑,是当初为了方便随便买的,现在旧的扔了,也换了张双人大床,选了最符合他审美的一款,床头柜是乳白色的,虞文知最爱的颜色,而且床下就有抽屉,里面塞点常用的床上用品特别方便。

这房子自从买来,他就没住过几次,所以家具看着跟新的一样,虞文知分明只答应小年夜来一天,但盛绪也特意交了地暖的钱,生怕房子里太冷。

热水器被他试了好几遍,确认水流,温度,持久度完全没问题,才算是没换。

冰箱空荡荡的,于是被他塞了一堆水果和啤酒饮料,橱柜原本就是个摆设,他也堆满了各色碗碟,哪怕他们用到的概率极低。

或许是感知到了他的期待,明明还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这房子却突然有了温暖的味道。

最后,盛绪把几张银行卡的钱整合一下,足足凑齐了四百五十万,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没日没夜的直播,加上一档荒诞可笑的综艺节目,让他在表露心意之前,赚够了还给虞文知的钱。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虞狐狸。”

小年早上八点,盛绪便精神矍铄的杵在虞文知床前,他实在睡不着,一早上醒来,把窗台的虞美人换了,家里钥匙也多配了一把,恨不得现在就塞进虞文知怀里。

虞文知被他从睡梦中吵醒,勉强抬起一只眼皮,看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又把眼睛合了起来。

还真像养了只大狗,怎么精力这么充沛,大早上就催人去溜。

“你没睡醒?”盛绪眉头蹙了一下,蹲在了虞文知床边,虽然没再催,但立这儿人就不动了。

虞文知闭一会儿眼,觉着身边呼吸的存在感太强了,怎么也睡不安生。

他拢了拢眉,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摸索着碰到盛绪的脖子,然后勾着那条链子扯了一下,又揉着喉结轻抚两次。

“乖点,别吵,我还要睡。”

说完,虞文知翻了个身,背对着盛绪,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盛绪耷拉着眼角,不情不愿地回自己床。

真正动身去盛绪在S市的房子,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天色已黑,路上开始拥堵,幸好房子距离俱乐部不远,算上堵车一个小时也到了。

小区地处中心区,不算新了,但物业管理的好,绿化设施都到位,所以虽然不靠学区,但这个地段的房价也是不便宜的。

虞文知大致打量一圈,又看到显然刚撕掉保护膜的防盗门,笑问:“什么时候买的?”

“两三年前,直播赚够钱就买了。”

盛绪涉足游戏直播的时候,正值这个行业黄金期,那时候有技术有特点的主播都赚到钱了。

他也在短时间内攒出了一套S市的房子,但后来随着直播平台越来越规范,也开始约束未成年主播,他逐渐得不到推流。

也幸好天赋早早被发现,有人建议他走职业试试,而他的年龄干主播嫌小,但打职业刚好,于是没怎么经历低谷,就转型职业选手了。

“怎么想买房子的?”

虞文知一边看盛绪开门,一边问。

盛绪动作停顿一瞬,才快速拧动锁扣,将门打开:“不想跟家里人住一起。”

门廊里拨开灯,虞文知抬眼望去,第一眼,就发现了摆在客厅的虞美人。

不是俱乐部里需要每天更换的花茎,而是栽在花盆里,拥抱着土壤,可以长久存活的一簇。

这个天气,虞美人还打着花苞,疏于绽放,但生命力仍是旺盛的,枝干与茎叶深郁,悄然生香。

虞文知笑了,直接穿着袜子走了过去,地暖将脚底熨的暖呼呼。

“小哥哥,你每天对着这花都想什么呢?”

虞文知挑起一株花苞,托在掌心端详,这花属罂粟科,无风都能自摇,稍一拨弄,便在他指缝间簌簌发抖。

那种仿佛照镜子的感觉又来了,他明知盛绪将这花当成他的意象,所以此刻,就好像凝视着枕在温室的自己。

盛绪也褪掉靴子,跟了上来,虞文知用手指把玩虞美人的样子,有种难以形容的蛊惑,就好像他每日对着又揉又亲的植物成了精,意味深长的审讯他,问他为什么亲自己,为什么揉它的花瓣,到底存了什么无法告人的心思,以后是不是还会变本加厉。

“想,它什么时候开。”盛绪一走,那枚铂金小方块便在他颈前叮叮咣咣的晃,闪烁的金色光泽映亮了他的眼,也沁润了虞文知的目光。

交在一起的视线就那么变得暧昧起来,灯下的影子动了动,在含苞待放的花茎上跳跃。

虞美人椭圆的子房张开一方小小的豁口,透过豁口能看到蜷缩在一起的艳红色瓣片。

唇角的笑意过于明显,虞文知伸手将盛绪翻卷着的帽衫下摆扯平,装作不经意问:“暖了才能开花,你那里够热吗?”

未经人事的少年也听得懂这湿漉漉的话,盛绪的呼吸在过分煽情的氛围里越发粗重,他像是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狂奔,胸腔鼓胀的厉害,热流灌进每根血管。

“绝对够,我保证。”

第67章

这句话回的虞文知的唇也有点干了。

这个年纪, 这样私密的空间,要是换做别的人,可能已经在去卧室的路上了。

但虞文知不行, 这个点,再不补充碳水他就要晕了。

于是他垂着眼睛,手掌撑在盛绪胸口,将低低的笑化作肩膀轻微的颤抖。

“订点吃的吧,还没饱暖。”

所以思不了淫|欲。

“想吃什么,我马上订。”涉及到虞文知的低血糖,盛绪就是再冲动也要忍回去, 他用力揉了把脸, 喉咙吞咽下欲望, 转回身去取衣服兜里的手机。

虞文知稍微思索一会儿, 到了年节,能让他口舌生津的也就只有家乡菜了。

“椰子鸡火锅吧, 吃过没有?”

“没, 尝尝。”

盛绪不挑吃的,说实在的,今晚他吃什么都不会有滋味, 他的注意力根本放不到口舌之欲上,他更为垂涎的是面前这个人。

附近有家评分很不错的椰子鸡火锅, 盛绪点了销量最高的椰子鸡套餐,看平台显示,送来需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会过得很快,一切要紧事都该等到吃完饭再办, 但唯有一件,越快越好。

“虞狐狸。”

盛绪放下手机, 手再次伸到外衣兜里,摸到了那张卡。

“嗯?”

虞文知一边挑眉表示疑问,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盛绪叫了多少次他的外号,罪名叠加在一起,一会儿应该怎么欺负才好。

“给你。”

盛绪取出那张卡,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摊开掌心,珍之重之地递到了虞文知面前,“密码是123456,里面有四百五十万,我攒够了。”

说到最后,盛绪很有几分骄傲的意思,他没让虞文知等太久。

虞文知看着这张卡,有些意外,其实他都有点忘了自己借了盛绪一些钱,那张欠条更能勾起他兴趣的还是盛绪棱角飞扬的字。

回想当初,他的心思还是很单纯的,无非珍惜天赋,也看出盛绪是个秉性良善的人,再加上他确实懒得理财,有这笔闲钱。

谁能想到,后来发展成这样。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前几天。”

虞文知心道,小狗为了捅破这层窗户纸,准备做的够足的。

“欠条我可没戴在身上。”

“不着急,你先拿着。”说罢,盛绪就将卡塞给虞文知,甚至他根本没有介意欠条,虞文知不给他也无所谓。

虞文知手指轻轻一挑,发现这张卡后四位卡号是他的生日,一些突如其来的仪式感。

“不着急?不怕我不给你了啊。”虞文知笑吟吟反问他。

“那也行。”盛绪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也行。”虞文知又好气又好笑。

“以后赚的钱都给你也行。”盛绪很小声嘟囔一句,他似乎觉得太露骨,但又很想让虞文知知道。

虞文知还是听清了,因为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他眨了眨眼睛,恍惚觉得手里这张卡片变得沉甸甸,是很厚重的分量。

“你——”

虞文知刚酝酿出一个字,防盗门突然被很有礼貌的敲响。

敲门声是三下,并不重,然后很耐心地等待着,在隔了七八秒后,又客气地敲了三下。

盛绪嘀咕着:“送这么快。”

说着,他将外衣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跨步走向门口,虞文知也不闲着,看了眼暗着灯的饭厅,打算先整理下餐桌。

他过去找到了开关,几个按钮,调试了一下才选到最合适的,手指在餐桌上擦过,再一摸指尖,发现干净的很,套餐里碗筷都有,应该不用准备什么了。

他正打算去帮盛绪接东西,立在餐桌上的小型饮水机突然拱出个气泡,椭圆的球体将水面撞开,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分明是很微不足道的声响,却恰巧打乱了心跳的节奏,带来很短暂却又无法忽略的心悸。

然后他听到盛绪站在大门口,沉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谁?

虞文知轻蹙着眉,追着声音走过去,突然有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拨动着看似平静的夜晚。

走到客厅,虞文知也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盛珵身披黑色大衣,长度越过膝盖,袖口衣角沾染上夜露的潮,大衣里面是一套浑然贴体的西装,几枚纽扣打磨的光滑,勾住了门廊数道冷光。

如果让虞文知形容见到盛珵的感受,这个人就好像北方的汪洋,是深沉的黑蓝,不那么热烈温情,但是粗雅折中,显得沉熟内敛。

虞文知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个人是盛绪的哥哥,哪怕他们只在汪美然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但虞文知还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和盛绪有一些相似,但大概因为年长八岁,所以完全褪去了暴躁和冲动,更不会有盛绪偶尔露出的,孩子气的小表情。

在虞文知打量盛珵时,盛珵也越过盛绪打量着他。

暖黄的光源落在盛珵脸上,并没有增添些许温度,盛珵的眼神是很平静的,仿佛没有情绪起伏。

那深黑的眸子观察虞文知几秒,便轻描淡写地朝盛绪问出一句:“毛坯改精装了?”

客厅窗口的绿植,更换的吊灯,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还有毫无灰泥的大门,每处细节都表明,盛绪对这狗窝上心了。

再看到出现在盛绪家里面如桃花的青年,盛珵感到很遗憾。

原来这样独树一帜令人发指的弟弟,谈起恋爱来也变得泯然众人,为了取悦对方无所不用其极。

就是在这一刻,虞文知敏锐地察觉到,盛珵已经知道了他和盛绪的暧昧,那目光有种鹰攫兔子的锐利,没人能在这双眼睛面前隐藏面目。

于是虞文知也不打算狡辩,他迎着灯光挽起唇角,等着从这对兄弟的言语间揣摩那个让盛绪觉得委屈和愤怒的隔阂。

如果说还有让盛绪没那么反感的亲人,也就剩和他年龄最相近的盛珵了,但盛珵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盛绪单手撑在门框,绷起脸,毫不客气地反问:“不能改?”

“六个月前还没改。”盛珵淡淡陈述事实,虽然语调仍然没有丰富的变化,但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果然在面对盛绪时,他的脸色会刻意温和下来。

“找我干嘛?”盛绪没有请盛珵进去的意思,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有权做决定。

“有事回S市,顺便当面告诉你潭尘学及其保护伞的处理进度。”盛珵将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轻轻扯掉皮质手套,露出筋骨分明的一双手来。

提到潭尘学,盛绪脸色勉为其难的缓下来,手掌也不再撑着门框。

这件事毕竟是依靠盛珵和叶循解决的,总不可能用完就扔。

“不介绍一下?”盛珵迈步进来,皮鞋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又响亮的一声,他的鞋边带着些灰暗的烟尘,明示着主人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我队长,虞文知。”盛绪从鼻子里挤出并不情愿的一声,复又转头冲虞文知介绍,“这是我哥,盛珵。”这下,语气又变得轻缓仔细。

盛珵忽略这明显的区别对待,朝虞文知伸出手来:“你好,久闻。”

虞文知从善如流,握了下盛珵的手指,顿时感觉到了不同于盛绪的粗糙和坚硬。

但一想到盛珵的身份,又觉得合该如此,于是他淡出一个笑来:“少校,客气了。”

盛珵抬起眼,这个称呼让他意识到,盛绪已经向虞文知介绍过他。

“正巧,你也在,那就不需要盛绪转达了。”

虞文知笑而不语。

“潭尘学这些年以行业协会的名义收取大量会费,中饱私囊,存在权力寻租和职务侵占,依靠着复杂的关系网,他俨然成为了文娱行业的黑|恶势力,也多亏这件事,他这颗毒瘤要被拔除了。”

“昂。”盛绪现在已经不太关心潭尘学了,这位的下场,他大概能猜到。

盛珵实在有点怪,这种小事,微信通知一声就好,为什么非得亲自来找他?

还是在今天这种关键时候。

正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外卖小哥拎着保温箱走了出来,他对了眼门牌号,见开着的这家就是,便赶紧凑上前。

“您好,您订的椰子鸡两人套餐已送到,祝您用餐愉快。”

“让让。”盛绪从盛珵身边伸出手去,将椰子鸡接了过来。

盛珵低头看去,两大包,码的整整齐齐的菜品。

“看来我来的——”

“你也知道!”盛绪眉峰一挑,没什么好气地打断盛珵的话。

“正是时候。”盛珵不疾不徐将一句话说完整,躬身把皮鞋脱在门口的垫子上。

“”

盛绪眼睁睁看着盛珵走了进去,把厚重的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只留一身严肃的西装。

虞文知心中好笑,他明白盛珵不会看不懂盛绪的意思,但盛珵仍装作不解其意,那只能是另有目的。

潭尘学的结局,网上已经透出些许,并不值得当面说,所以盛珵特意来找盛绪,是怕盛绪不答应,不理会。

虞文知这下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盛家肯迁就盛绪到这种地步,哪怕盛绪从不给好脸色,他们也毫无怨言。

盛珵已经走到了客厅,他径直走向那盆绿植,看了一眼:“这花是虞美人?”

“少校对花草也有涉猎。”虞文知歪着头打量,盛珵看着不像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

“呵。”盛珵哼出一声低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很快淡着情绪,留下一句,“我猜的。”

他对花草一窍不通,平时连韭菜和蒜苗都分不清,但他知道盛绪也就这点想象力了。

虞文知轻笑摇头,盛珵这下更确定盛绪喜欢他了。

盛珵对于盛绪喜欢男人这件事表现的如此冷静,虞文知倒是能想到,因为以盛绪的脾气,根本不会把家人的反对放在心上,盛珵就算不冷静,也无济于事。

“两人餐。”盛绪把食材从袋子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强调给盛珵听,意思是根本没有你的份。

“嗯,A一下?”盛珵问。

“”盛绪翻了个白眼,重重掀开文昌鸡的盖子,把切好的鸡块倒进椰子水里。

别的都可以等,虞文知的低血糖等不了。

虞文知不忍心小狗再被盛珵装傻充愣的欺负了,他走过去,揉了把盛绪刺棱棱的头发,平心静气对盛珵说:“如果有事跟盛绪说,我可以先回避,不用介意。”

盛珵心道果然聪明。

“是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用回避,我本来打算吃饭时顺便说。”

盛绪皱眉:“你少啰嗦,有话快说。”

“哦,爷爷住院了,在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我这次回S市,主要是为看望他。到你这来,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去,顺便提一下,他是眼睛的毛病,不能再拖了,医生在制定手术方案,不排除全盲可能性,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你,当然你依旧有不回家不见他的权利。”

虞文知听完,心蓦地沉了下去,胸腔像压着铅块。

盛珵实在是好厉害的口才,这样要紧的事,他偏用‘微不足道’‘随便’来形容,虞文知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讽刺,盛绪又怎么撑得起‘最后一次看见你’的分量。

盛珵这是根本不给盛绪拒绝的权利。

果然,盛绪的眼皮垂下去,手指攥起,松开,复又攥起,手背上青筋绷紧,鼓起明显的棱子。

他很努力的克制着情绪,但纠结和挣扎还是轻易从他眼中流出。

热水在这时沸腾起来,气泡争先恐后的涌出水面,发出吱吱的声响,攀升的热度扭曲了正上方稀薄的空气。

盛珵观察着盛绪,眼中寂静,一点情绪都没泛出来,但偏又在烧的正旺的木柴上淋下热油。

“他上次见你,好像是四年前吧,长得真快。”

虞文知听出了盛珵的意思,如果这次盛绪不去见,老人的手术又失败了,那盛绪留给老人的,就永远是四年前的样子,再也不会变了。

亲眼见到和透过屏幕是不一样的。

但盛绪显然是很不容易低头的,饶是盛珵说成这样,他依旧一语不发,只是骨节已经攥的发白,小臂轻微颤抖着。

周遭好像突然就冷了下来,盛绪嘲弄般扯起唇角,刚想说一句讥讽的话。

“盛绪,他的眼睛不是突然坏的,是经常流泪引起干眼症,用手揉又引发了感染。”

盛绪果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虞文知抬手关掉小炉子的火,翻腾的气泡突然就销声匿迹,化成温柔的一汪水。

“去吧。”

盛绪朝虞文知看过来,神情仍旧挣扎,但虞文知的话并不会激起他逆反的情绪,反而让他逐渐沉静,仿佛有风吹散了全部烦闷。

“既然犹豫那就去,否则大概率会后悔。”

虞文知并不知道盛绪和家人的嫌隙,按理说不该给出建议,但他实在不忍盛绪独自承担道德压力,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做与不做都会后悔,有人分担,日后也能好过许多。

盛绪手指一抖,想去拉虞文知的手,但碍于盛珵在,他只得又垂了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盛绪声音很闷。

“不急,回来说。”

盛绪这才用力吸气,重重咬着牙关,捞起沙发上甩着的外套。

盛珵离开之前深深看了虞文知一眼,目光中分明有感激。

但同时,虞文知又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别的什么,是欲言又止。

虞文知望着空荡荡的门廊默了片刻,取出手机,将设置里【拒绝陌生人来电】的选项关掉。

他猜,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接到盛珵的电话。

第68章

“情绪激动会引起眼压升高, 既然决定进去,就别争吵。”

在盛绪手指即将压下病房门把手时,盛珵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低声警告着。

“用不着你教我。”

盛绪抖开盛珵的手,不由分说压下把手,推开了门。

他想着,只过来看一眼,看完就走,不背‘最后一次看见你’这么沉重的包袱。

其余的,他又不是医生, 而且他相信老头能得到全国最好的治疗手段, 他操心与否, 对结果都毫无影响。

即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进去, 可看到形容枯槁,须发皆白的老人时, 盛绪还是难免肺腑撕痛, 如同吞了柄刀子。

不像他能够时常出现在直播镜头里,只要想看,随时都能看, 老头才是彻底在他眼前消失了四年。

他记忆里那个深闭固拒,积威深重的一家之主, 怎么突然就和风烛残年挂了勾?

盛沣迟穿着干净整洁的病号服,袖口细致地挽起,露出枯瘦发黄的手腕,手腕上埋着针, 透明的针后贴揪起他褶皱松弛的皮肤,于是他的手很僵硬地搭在被子上, 仿佛关节也已经老化锈死。

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坐在床上,笔杆条直,扭头向窗外看,似乎在珍惜看一秒少一秒的风景。

即便身处病中,他的气质依旧不改,沉稳自持,眉眼轮廓依稀能辨出曾经优越英俊的影子。

盛绪自认开门声并不小,然而盛沣迟却毫无所察,依旧目光悠长的向外望着,因病态而苍白的唇轻微抖动,发出含糊不清又夹杂乡音地低喃。

“安安她心大,洗了澡后就让那地湿淋淋的,也不拖,孩子刚会走,进去就滑跤,孩子哇哇哭,我这个心疼啊,然后我就给她拖了嘛,她就跟我乐,大小姐哟,乐一乐我就心甘情愿了。”

“执行任务那会儿苦,一般人吃不了这苦,我能吃,我多吃点苦,安安就多过好日子哪可能后悔,人家给我生孩子了嘛,我儿子叫廷柏,廷是宫廷的廷,柏是柏树的柏,廷是安安起的,觉着贵气,柏是我起的,希望他和柏树一样耐寒抗旱,坚硬耐用。”

“廷柏自小就好学,让安安摔摔打打也没搞傻,后来就看中了他们班最漂亮聪明的女同学,为了追人家,没日没夜练钢琴学交际舞,让人小叶以为他可文艺了,就嫁给他了就是安安没看到他们结婚。”

“他们结婚后啊”

盛绪眉头越皱越深。

文安屏是他奶奶,说是一直体弱多病,后来因为高烧转肺炎病逝了,去世时才四十岁。

盛绪只在家里看到过她的黑白照片,齐耳短发,一袭旗袍,是个温婉娇小的江南小姐,眼神十分明亮洒沓,灵气逼人。

盛廷柏是他爸,叶环是他妈,这些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被埋藏在盛绪记忆最深处,任凭内里如何翻江倒海,涌到嘴边,就只剩无声的静默。

盛珵在一旁很平淡的解释:“大概两年多前,爷爷开始自言自语,就像有人在跟他聊天,他能这样喋喋不休一整天,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很多我都没有听说过。”

“你没带他看过?”

盛绪脑子里浮现出双重人格,精神分裂这样的字眼,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正常人是不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

如果说盛沣迟会患上这样的疾病,那他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从没见过比盛沣迟更顽固□□的人。

盛珵转过头看着盛绪,沉默了一会儿,才挪开眼。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日常生活一切正常,医生说他是太孤独,没人再和他聊这些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就连盛珵也不能,他在外求学,工作,一刻不停,只能偶尔回来看看。

“呵,那也是他自找的。”

盛绪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儿,既酸涩,又恨,听见盛沣迟满是眷恋的叨念这些人,他就更恨,恨不得言语能化成刀子,将他们都捅的血肉模糊。

“盛绪。”盛珵双眸收紧,提醒他想想在门口答应了什么。

盛绪扭开了脸。

盛珵走上前去,站在床边,单手撑在被褥,腰弓下去,伏在盛沣迟的耳边,提高了些音量。

“爷爷,盛绪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盛绪本能地攥紧了揣在兜里的手,如遇到挑衅的猛兽,小臂肌肉高度紧绷,目光抵触地盯向盛沣迟。

然而没能等到他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冷言呵斥,盛沣迟对盛珵摆了摆那只埋了针的手,藏起乡音,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今天不让看视频,眼睛酸。”

“不是视频,他来病房看您了。”

盛绪绷紧的肌肉,高涨的敌意倏地散了,他五指松开,杵在原地。

很可笑,那些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咆哮完全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但偏是这样平静的,琐碎的,看似没什么内容的轻喃,轻而易举地震荡了一颗故作坚硬的心。

盛沣迟这才扶着盛珵的胳膊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实在是不太好了,只能囫囵看见个颀长的身影,他眯缝着眼睛,向前探着脖子,一遍遍用力眨眼,寄希望润出来的泪水能够让视野更清晰一些。

“没这么高吧,他有这么高了吗?”盛沣迟嘀咕着。

但嘀咕完这一句,他似乎也想到了曾经无数次的不愉快,于是没敢叫盛绪到身边来让他看清楚,只是这么静静望着,连眼睛都不挪开一下。

窗外有人放起了礼花,映的窗帘一阵阵飘红,这样一个值得庆祝的年节,天空也应景的明澈。

虞文知收拾好了椰子鸡,替盛绪关上房门。

晚上十一点,他收到盛绪一条消息,说可能要过几天等手术结束,问他吃没吃饭。

虞文知给他回吃了,让他安心在医院呆着。

果然往后的两天盛绪都没回俱乐部,虞文知看了眼日历,距离除夕还有四天。

终于在第三天中午,虞文知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号码显示是B市的。

他挑起眉,伸手点了接听,然后抵在耳边,安静听对方的来意。

“虞队好像并不意外。”盛珵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虞文知望着窗外扯起唇,手指下意识勾起窗台已经有些打蔫的虞美人。

“少校那天不是暗示我了吗?”

新的虞美人送来了,但是虞文知没把旧的那支扔掉,他没有盛绪日日更替的习惯,所以如今水杯里插着两枝。

“爷爷刚做完手术,要看恢复情况,可能人老了脾气也变了,他日常起居非要盛绪在旁,我就闲了。”盛珵先是简短的说了盛绪回不来的原因,哪怕这些盛绪早就已经交代过了。

虞文知知道,盛珵本没必要跟他说这些,之所以说了,是把他当做盛绪的恋人看待的。

盛珵停顿一刻,继续说:“我们可以见面聊聊吗,在我和盛绪原本的家。”

听到这个地点,虞文知还是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语气里。

“好。”

盛珵发了一串地址过来。

这串地址是在老城区,小区名字也不如现如今的商业小区高端,但以虞文知粗浅的年代知识,他认出在当年,这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够住到的地段。

他换了身休闲常服,跟徐锐打了声招呼,便打车去了这个地址。

到了小区门口,发现有人在门口等他。

“是虞队吗?盛先生让我来接你。”

虞文知点点头,跟着他沿着蜿蜒小路穿梭,来到一处楼房前,那人将他带上电梯,虞文知这才发现电梯是直通入户的。

等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听见了节奏紧凑,音节密集的钢琴声。

盛珵侧对着门坐在琴房,手指在已经有些走音的老式钢琴上跳动,他的指法纯熟,铿锵有力,所以哪怕是这样一架很久没有人碰过的钢琴,虞文知还是听出了动听的旋律。

《克罗地亚狂想曲》,马克西姆的头号作品,是不精通音律的人也会知道的经典之作。

听到这首曲目,就会想起克罗地亚废墟上盛开的白色小花,胸膛里自然而然涌起一种悲壮宏大,光辉不屈的情绪。

钢琴声戛然而止,盛珵从钢琴前站起身,轻轻抚着琴盖,将一切归于原状。

他还穿着那天出现时穿的西装,他弹琴时不像很多钢琴家那样身体随着曲调律动,大概是职业使然,他的背始终挺的笔直,轻易不会摇晃,站起身时,这种板正利落就更明显了。

反而盛绪常手插着兜,背抵着墙,闲懒搭着一条腿。

这两兄弟,还真是一点不像。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就联想到了盛绪,虞文知摇头轻笑,怎么几日不见,还想起来了。

“我猜虞队会想知道,盛绪为什么和家里闹成这样,以及听说了哥哥,舅舅,爷爷,那最重要的父母在哪里。”

虞文知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盛珵猜的全对。

他突然发现跟绝顶聪明的人交流是另一种累法,虽然双方都能很快猜中对方的意图,但却丝毫不得走神,因为片刻疏忽,思绪就会被落下很远。

“十一年前,南洲发生特大风暴潮。”

虞文知脸色骤变,只一句话,他就感觉真相在浓雾障眼的山口破雾而来,连亘起一场横跨多年的遗憾。

盛珵继续说下去:“中央第一时间组织救援小组赶赴南洲,任务原本没有派到我父母头上,但当时他们所在的辖区距离南洲不远,我爷爷秉性刚直,大公无私,督促我父母主动请缨,奔赴前线救援。”

“盛绪那年八岁,大概是有预感,他当天突然发了高烧,甚至超过四十度,抱着我母亲又哭又闹,死活不让他们离开。我母亲心疼他,因为我奶奶就是高烧转肺炎去世的,所以她和我父亲担心盛绪出事,就想带他去医院治病。”

“我爷爷不同意,自家的孩子只不过发了个烧,就那么金贵,而南洲救援只要晚一刻,都会有无数人死去,最终我父母还是扔下盛绪去了。”

虞文知不忍卒听,闭上了眼。

这一刻,猎猎的风和咆哮的浪在耳畔疾驰而过,来自记忆深处瓢泼的雨重新砸在他身上,他在灰白昏沉的天色里死死抓住天台的栏杆,像抱紧最后一颗稻草,在铺盖而来的汪洋里垂死挣扎。

“风暴潮不比海啸,可以在短时间内退去,我父母到的时候,整座城市,周围的村庄,工厂几乎都被冲毁了,当时通讯中断,风暴不止,无人机和直升机都没有起飞条件,只能根据少量信息确认受困人员地点。”

“本来为了保障救援人员安全,要等风暴止了再去,可听说一所医院有七十八名孕妇受伤,急需救治,又听说一所学校师生都被堵在天台,随时会被卷入水中,他们都坐不住了。”

“数艘救援船开进去,由于学校离得更近,他们先去了学校,很幸运,将天台上的师生一船船接了出来,虽然撞毁了两艘船,很多人受伤,但幸好有惊无险。”

“接到师生后,我父母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但这时接到预警,大风暴可能再度来临,他们务必在风暴来临前接出医院的病人可惜这次,他们没能超过风暴的速度。”

虞文知双目发热,睁开眼也模糊一片。

那时他像是沉进了黑暗的海水中,被恐惧和绝望扼住喉咙,眼前就是翻腾奔涌的浪,和应声折断的树干,就连老师也崩溃的放声大哭,只要海浪再升高半米,他们都将不复存在。

哪怕只有十一岁,他也清楚的意识到,救援困难极大,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可就在下次风暴来临之前,一艘艘船跌跌撞撞驶了过来,他看见映亮眼睫的深绿。

盛珵沉默良久,似乎在缓和情绪,终于,他的声音再度恢复正常,又加快速度说下去。

“当时很多人来我家慰问关怀,盛绪完全情绪失控,谁的面子都不给,怒吼着让他们把我父母还回来。”盛珵似是想苦笑,但还是克制住了,“我爷爷一生倔强,境界极高,他抬手给了盛绪一巴掌,说他们是死得其所。”

“盛绪哪听得懂这个,他高烧着却还记得,爸妈当时不想走的,是爷爷一通电话,才让他们离开,于是他理所当然把所有恨意投射在我爷爷身上。”

“我爷爷的确不会说话,更不会哄人,对盛绪也只管批评,认为对他的教育太失败,他们俩关系越来越紧张,到了根本没法共处一室的地步。”

“盛绪认为我和我外公一家应该一起恨我爷爷害死我父母,但我们没能如他所愿,他就连我们一起记恨上,明明都是失去至亲的人,偏偏落到这个地步。”

“我就是南洲人,那天,我就在学校天台上。”虞文知抬起薄红的眼睛,看向盛珵,他猜,他说的盛珵已经知道了。

果然,盛珵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垂眸敛目:“你的存在,就是我父母的勋功章 。”

可勋功章 这个形容,却让虞文知生出更大的压力,他从未料到,他与盛绪还有这种渊源,他是废墟中开出的白色小花,而盛绪的世界却在同一天彻底崩塌。

他和他父母,以及所有幸存者都无比感恩着那天,但盛绪的憎恨却从未止息。

“谢谢,抱歉。”

虞文知眼睫轻颤,不知还应该说什么。

“你没有可抱歉的,相反,我要感激你的出现。”盛珵平静着说,“虞队,我想让你帮个忙。”

虞文知抬起眼睛,知道这个忙大概和盛绪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这下完全猜不到了。

难道是不让他和盛绪在一起吗?

盛珵要真是这么提了,他并不会同意,当年的事给盛绪带来了伤痛,他不会因此给盛绪带来二次伤痛。

谁料盛珵诚恳说:“我已经与TEA的老板见过面,达成了初步共识,我希望盛绪能够离开TEA,他同意了,虞队可以劝盛绪接受吗?”

虞文知完全始料未及,猝然睁大眼睛。

“盛绪一厢情愿的认为,我父母一定是懊悔的,怨恨的,他们本可以活下来,却被爷爷害死了,但其实出发前他们都立了口头遗嘱,我母亲说,如果他们出了意外,希望我和盛绪可以继承他们的番号,成为一名光荣的共和国战士,我做到了,盛绪还没有。”

虞文知的心脏逐渐收紧:“你——”

“和盛绪一样,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父母的心愿。”盛珵眼中难得浮起一层偏执,“以前没有机会,因为盛绪太早独立,也真的跟家里切割干净,除了父母留给他的,他一分都没有带走,甚至我买给他的衣服,也全被他退了回来。”

虞文知能想象出,盛绪就是这样执拗倔强。

“但潭尘学事件,盛绪请求了家里的帮助,我相信如果只涉及他,就算真的被封杀,他也不会跟我们开口,可因为你,他第一次服软了。有得必有失,既然他认可了他恨的一切带给他的帮助。”

虞文知笑了,所以盛珵是将那件事当作把柄,让盛绪走上他们全家都希望盛绪走的路,唯独不考虑盛绪的感受。

“少校难道不认为,维护公正,惩治恶势力本就是你们的职责吗?”

盛珵点头:“你说的是理想正义,这没有错,但不可否认,理想与现实存在一道鸿沟,并不是所有不公都能像盛绪这样及时得到援助,不然也不会有正义会迟到的说法了。”

“虞队,这是我母亲的遗愿,希望你能理解,帮助,你该知道,不是盛绪认为的那样,我父母,没有一刻为救援你们而后悔。”

虞文知在心里筑起的堤坝再次被摧毁,他无法不想到那个时候,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护住,他甚至记不清每一张脸,但却能清楚的感知到他们的义无反顾,他抓着他们潮湿的深绿外衣,只感到无比安心,安全。

原来威胁不是最厉害的武器,恩情才是。

虞文知仿佛在垂死挣扎,攀住一根并不牢靠的绳索。

“少校,LPL不止TEA一家俱乐部,以盛绪的能力,他有无数选择,就算我帮了你”

“他不会去别的俱乐部了,你知道的。”盛珵遗憾的回道。

空气仿佛拧成一股绳,在无形拉锯,绳子越扯越紧,终于达到临界点,猝然崩裂。

终于,虞文知苦笑:“所以盛绪做错了什么,要失去这么多呢?”

盛珵:“难道人都是因为做错了事,才失去重要的东西吗?”

第69章 (一更)

虞文知到底没有答应盛珵。

回去的路上, 他努力将自己从事件中抽离出来,以局外人的角度俯视。

他猜八岁的盛绪想法还很单纯,怨念的一直是本可以不失去, 甚至在盛绪的角度,他当年是拼尽全力去挽回灾难了,其实他的遗憾要比盛珵小得多。

盛珵更怕本可以,他只有固执的坚信着一些伟大,绝无怨悔的东西,坚信那是命中注定且无法改变的,才能宽恕当年没有同盛绪一起任性的自己, 才能从不断的自我消耗中解脱。

盛珵应该从小就比盛绪懂事, 沉稳, 识大体, 但正因如此,让他当年或许也站在阻拦盛绪的那边。

——难道人都是因为做错了事, 才失去重要的东西吗?

他明明做了一贯该做的事, 却好像罪大恶极,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他更加痛苦,他唯一能做的弥补, 就是完成父母的遗愿,仿佛他终于像个自私的孩子, 完全站在父母意志那边。

至于盛绪的其他家人,想让盛绪子承父业,倒也很好理解,就如颜衾也一直希望虞文知能学好书法, 能继承颜讳之的风骨,这是国人骨子里对传承的执着。

虞文知也会猜测, 如果盛廷柏和叶环活着,会不会和颜衾一样,根本不舍得把自己的执着强加在孩子身上,会不会盛绪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到底,这也是他存了私心的幻想罢了,幻想逝去的人可以无限宽容,达成他期望的圆满。

其实虞文知并不能真的置身事外,冷眼旁观,随意去论断每个人的对错。

因为于他而言,蝴蝶扇动一次翅膀,都可能改变他的命运,如果盛绪父母当年没去,如果他们没有坚持要冒着风险救援,虞文知可能早就葬身风浪了。

好像所有人都很无辜,但命运的齿轮就偏要绞在一起,强迫人做取舍。

车上,盛绪又发来语音消息。

“虞狐狸你按时吃饭了吗?我的花送到了吗?”

虞文知揉揉空瘪的肚子,对着手机麦克风说:“吃了,送到了。”

过了一会儿,盛绪又发了一条:“怎么就五个字?”

听语气明显不满,估计已经在医院走廊里垮起了脸。

虞文知想着他那副样子,居然不自觉的便轻笑出来:“你想听几个字?要求还挺多。”

很快,一个紧贴手机,呼吸声都无比清晰的声音发来:“越多越好。”

虞文知突然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对盛绪说那句喜欢,不然他的聊天记录里,大概会有更加滚烫炽热的内容,而他此刻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内容。

回到俱乐部,徐锐第一时间找上来,表情透着凝重,颓丧,无奈。

“文知,老板刚才通知我说”

“嗯。”虞文知已经心里有数,“去你办公室说吧。”

走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后就彻底变了天,他该夸盛珵足够体贴,愿意当面和他解释这些事且请求理解吗?

到了徐锐办公室,关上门,还不等虞文知找地方坐下,徐锐就开始唉声叹气:“老板说今年不和盛绪续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盛绪说。”

虞文知扶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拉开,稳稳坐好。

“原因呢?”

“盛绪的大哥亲自约老板见面,希望TEA能还给盛绪自由人身份。”徐锐观察着虞文知的脸色,一直以来,他都能感受到虞文知对盛绪的偏爱和用心,所以这件事对虞文知的影响,想必不会低于崔京圣走的那次。

“他威胁老板了吗?”虞文知又问。

徐锐只好苦笑:“哪用得着威胁啊,盛家那种身份,来跟老板诚心诚意的请求,怎么还不得给个面子,哪怕结个善缘也是好的,况且人家还从故晋那件事里捞回了你,这是老板的能量根本做不到的,他感谢还来不及呢。”

“赶走了盛绪,难道他不想要成绩了?”虞文知神色未变,就如他当初站在夺冠舞台上,听到崔京圣要离开那样。

仿佛越是心神震荡,表面越能装的平静。

“Snow一直有联系俱乐部,说是宁可零薪酬也愿意回来,老板想着Snow实力虽然不及盛绪,但也不比Ever差,零薪酬总比今年盛绪的高额签约费要好,而且去年盛绪也没能夺冠。”

徐锐越说声音越低,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了,如果去年夺冠了,那砸多少钱留下冠军都是值得的,可是没夺冠,盛绪也好,Ever,Snow也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十分与九十九分,在世界赛上就是没区别,因为都达不到那个一百。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Ever泄露战术也对战局造成了很大影响,但DTG的以小博大,出奇制胜,也确实让TEA老板心动。

有那么一刹那,虞文知想说盛绪也可以,大不了把他的薪资分给盛绪一半。

但转念又觉得,凭什么呢?

以盛绪的实力,商业价值,无论去哪个战队,都能获得最丰厚的报酬,为什么要这样委屈呢?

虞文知默然良久,突然扶案站起。

徐锐紧着问:“你干嘛去?”

虞文知神色淡淡,像是情绪已经被冬季的寒冻住,一点疼都没泛出来。

“去把我外公送他的字要回来。”

又过了两天,终于到了除夕,盛绪还是没能回来,但是他发给虞文知的消息却越来越多了。

“很烦,老头恢复的很差,高烧不退,有时开始说胡话了,走不开。”

“你是不是要回家了?我都快一周没看见你了。”

“你回家别太久,春季赛都快开始了,马上就要训练了。”

“等训练我就不算闲人了,就不用被傻逼盛珵困在医院了。”

这些话,虞文知都不忍心听第二遍,因为盛绪还照顾着病人,所以徐锐也没正式跟他说解约的事。

虞文知连行李也没打包,随便揣了几件衣服,提着电脑就回了家。

上飞机之前,颜衾还打来电话问:“你们大概几点到,我和你爸爸去接,你爸爸还特意换了辆新车,想给你挣面子呢。”

说完,颜衾就笑了,她笑声清甜,听着就像电视剧里的妙龄女主角。

虞文知努力拂去心里挤压的沉闷,尽量轻松着解释:“他今年来不了了。”

“怎么来不了?你们出问题了?”当初颜衾还因为这段小众的感情纠结,如今就已经挂心起来。

“没,他家里人生病手术,他在陪护。”

“啊这倒是应该的,那太遗憾了。”

“是啊,有点遗憾。”

当天下午,虞文知到了南洲,看到虞析延新买的那辆车,在车库停着。

他好笑道:“不是买新的了,怎么还用旧车去接我?”

虞析延:“你不是没带人回来吗,我也不用端着了,还是旧车开着顺手。”

虞文知乐不可支:“你怎么也俗套了。”

放下行李,虞文知没像以往那样往床上一躺,睡个昏天黑地。

他直接去了一零二纪念馆。

除夕放假,值班员也回了家,大门自然也锁着。

虞文知仰头看向镂空的铁门,轻叹气,搓了搓手掌,人生中第一次翻大门。

他双手抓着铁栅栏,从另一侧跳下去,拍了拍掌中沾上的铁锈。

突然有风卷起,拂过砖缝中生出的杂草,杂草身躯颤抖,仿佛扑簌着,在为不屈的灵魂呐喊。

虞文知走到那列石墙前,沿着排序仔细辨认,终于,他在中间排稍靠下的位置,看到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

盛廷柏,叶环。

他们一直伫立在这里,而虞文知直到今日才发现。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名字上落的灰尘,他固执的,将两个名字擦的很亮,然后静静注视着,仿佛透过纪念碑,看到了十一年前一对幸福的夫妻。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盛绪大概会被他们教导的懂事,稳重,心怀天地,走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路。

但人生没有如果,偏离的轨道就是拉不回来了。

虞文知无人可诉,于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和盛廷柏叶环说了,然后他自顾自问:“你们希望我怎么做呢?”

没有回答,只有愈发浓炽的晚霞,在地平线上铺开一条不见边际的路。

虞文知只在家里留了两天,便起身回S市。

因为春季赛确实要开始了,年复一年,他都要拼尽全力奔着那个目标,无论生活带给他多少意料之外。

泽川,Ware,茂义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盛绪要离开的消息。

没人能接受,这半年多的相处,让他们早已习惯盛绪成为队伍里的一员。

“我就不明白,Snow不要薪酬就可以取代炸药包吗,老板是破产了吗,我们俱乐部什么时候开始走这种路子了?”Ware用力抓着头发,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慨和无力。

他去年被迫接受Ever被盛绪替换掉,今年又要接受盛绪被替换掉,人不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再怎么理智都经不起这样磋磨。

“Snow没有炸药包强是我们的共识吧?”茂义看向徐锐,又看虞文知,希望从他们眼中得到认同,但迫切的目光只收到一片沉寂。

茂义心凉了半截。

泽川既跟Snow合作过,也跟盛绪合作过,他不能说不欢迎老队友回归,但对盛绪,也确实更加不舍。

心思单纯的人,哪怕暴躁莽撞一点,也更易赢得人心。

“队长,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呢?”泽川问。

虞文知头一次觉得队长的担子太重了,重的他快要背不起了,当年崔京圣光速离队,他独挑大梁,都没有此刻心累。

别人可以质问,可以不满,可以发怒,唯独他不可以。

盛绪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从医院回来,他的头发都刺出来更长了,可还不等他朝虞文知索要一个突破边界的拥抱,就被晴天霹雳砸蒙了。

他眼底写满了疲累,下巴零星冒出点胡茬,手指不知被什么划到,有一道很长的,结了痂的痕迹,从指节一路蔓延到手背。

医院没有条件,他每天都是拿着毛巾接热水擦身上,现在他还急需洗一个澡。

但这一切都挡不住他瞬间翻涌暴怒的情绪,他手指越收越紧,小臂气的发抖,眼底的血丝攀的更加迅速,只有紧缩的瞳孔,是挥散不去的深黑。

“凭什么?”

“盛绪,我给你介绍个俱乐部吧,薪酬高,接代言的能力也不错,你去了就是绝对核心,他们愿意围绕你组建队伍,现在转会期结束了,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你先去那里,好吗?”

这些天,虞文知几乎翻遍了微信通讯录,动用了能想到的全部人脉,竭尽所能,才给盛绪找到了北美NV俱乐部。

这曾经是晏汀予所在的俱乐部,老板对电竞有理想,对未来有野心,队伍是晏汀予带过的,打团实力不错,如今正缺少核心,对族裔没有要求。

虽然不在LPL了,但将来也不是不能回来。

虞文知到底还是生了反骨,就算盛绪不能在TEA呆了,但天地之大,盛珵怎么就断定盛绪一定会走他们期待的路?

盛绪后退了一步,唇抿得毫无血色,用力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那样不可置信和受伤的目光,还是刺痛了虞文知。

虞文知几乎可以猜到盛绪在想什么。

作为茶队肱骨,虞文知一定早早收到了消息,是什么时候呢,是他在关心虞文知有没有按时吃饭的时候吗?

是他哄着虞文知多说几句话,发更长语音的时候吗?

是他借着关心那花,来旁敲侧击试探虞文知的时候吗?

是他满心期待着重逢,快要压抑不住汹涌爱意的时候吗?

为什么虞文知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没有反抗,没有争取,甚至还冷静到给他找了退路。

北美啊,那么远,远到连时区都不一样,远到玩的服都不是一个,远到想要见一面,都是十多个小时的飞机。

这样虞文知也无所谓吗?

可他就做不到。

“我做错什么了吗?”盛绪咬着牙,尽量克制着情绪,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扇动着,快速上涌的血流将脉搏激的失了序。

“盛绪,去别的战队吧,如果你真的爱电竞。”虞文知觉得有一张无形的深渊巨口,吸干了他全部感情。

他只剩一丝侥幸,希望盛绪对电竞的执着能让盛珵看到,希望盛珵意识到单是将盛绪逼出TEA就能达到目的是大错特错。

可盛绪想也没想地摇了头,他眼里终于染上绝望的影子。

爱电竞?

虞文知大概是爱电竞的,为了带领队伍夺冠,可以配合高层任何决策,然后百折不摧,坚持不懈的努力。

而他,其实更爱与虞文知打电竞。

他说过,他绝不背叛虞文知,所以他永远不会想代表别的队打败虞文知。

“我还没为你拿冠军。”盛绪突然说。

他有太多不理解,高层为什么这样决策,徐锐有没有据理力争,教练组知不知道他对队伍的贡献?

但他已经没有精力想这些了,他更在意的,是虞文知为什么没像他一样遗憾。

他一定要帮虞文知夺冠,不是在曼哈顿的风雪里,早就说好的吗?

还是他不是不可替代的那个?

虞文知满口苦涩,心道盛珵还真是了解盛绪,盛绪对电竞的爱,恐怕远远敌不过对他的。

所以不能和他一起打电竞了,盛绪就未必会在这个行业呆下去了。

而盛绪再怨恨家里,也还是会因为老人的病而心软,贴身照顾了一个星期,那么接受家里的愿望,或许不过是时间问题。

虞文知觉得很不甘,但这似乎还真是恩人的遗愿,而分崩离析的家庭也会因为盛绪的屈服而达成圆满。

只要盛绪屈服。

那他这样坚持让盛绪留在电竞圈,反倒像从中作梗了。

“以后”虞文知说不下去了。

以后什么呢?哪有以后了。

“你在敷衍我吗?”盛绪的喉结狠狠在皮肤下面碾滚,像是艰难地吞咽了一个事实。

虞文知给他开了一张空头支票,那是遥遥无期的未来。

盛绪仿佛又回到刚来茶队那一天,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只剩下不弯的傲骨和满身的刺。

“我去找徐锐!”

盛绪转身推门,抬腿就走,衣摆掀起凌乱的风。

但虞文知知道盛绪是根本找不见徐锐的,因为他就是徐锐找来安抚盛绪的。

徐锐躲出去前问他:“你会告诉盛绪吗,他哥。”

虞文知收拾着水杯里的花,眼前出现了盛绪俯身亲吻他手指的样子,他望着窗边发了会儿呆,才说:“不说了吧,难道真让他跟家里决裂吗?”

徐锐叹了口气,手摸进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想了想,把瓜子都倒进了垃圾桶。

以后还是不磕了,磕到的都be了。

第70章 (二更)

盛绪在俱乐部里找了一圈, 没找到徐锐,却得到了Snow即将入队的消息。

春季赛在即,已经过了转会期, 所以Snow明天就会到TEA参与训练。

根本不给人接受的时间。

茂义,Ware,泽川都在训练室,但没人有打游戏的心思,每个人都像冻硬了的雕塑,呆呆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吵过了,聊过了, 质疑过了, 现在只剩下沉默。

盛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原本他以为茶队找不到合适的AD, 那就还有的谈,只要能跟虞文知一起比赛, 他怎么都愿意留。

但他们甚至找回了Snow, 那个当初在崔京圣的压力下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徐锐没有丧心病狂到让Snow住他的床位,而是把曾经Ever的位置腾了出来。

一切都安排好了。

虞文知是在三层的小平台找到盛绪的。

盛绪就直接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整个人失魂落魄, 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狗,甚至不懂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又没有家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没穿外衣,只一套卫衣根本不足以抵挡S市此时的低温,他的鼻子耳朵,甚至眼皮都是红的, 手背上也冻出了细小发白的纹路。

但他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 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见虞文知,他将手臂叠在膝盖上,埋下了头。

不是欢欣雀跃地扑上来,而是,埋下了头。

虞文知指尖艰涩,摸了摸盛绪已经张长些的头发,然后轻轻拢回手指。

盛绪是好容易受伤的小狗。

虞文知没有硬拉着盛绪回去,而是干脆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盛绪身上。

穿堂风卷起虞文知的头发,也迅速带走了他身体的温度。

骤然被带着体温的大衣包裹,盛绪僵了一瞬,但没过几秒,他就抬起头来,固执的将大衣重新给虞文知裹上,严严实实。

“我不明白。”盛绪闷声说,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激动了,或许是冷风冻住了沸腾的热血。

“你没有错。”

这次是虞文知站在风袭来的方向,替盛绪遮住尖锐的侵袭。

“下路Snow和我,你更喜欢谁?”

盛绪知道Snow曾经和虞文知合作过半年多,而那是虞文知刚当队长还不成熟的半年,没能及时帮Snow抵挡网络暴力,虞文知多少是愧疚的。

所以在得知Snow回来时,盛绪除了暴躁焦虑,还有别的情绪。

“你。”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盛绪。

“那崔京圣和我呢?”盛绪又问。

虞文知像是被重重锤了心,无法控制的心疼。

该是多没有安全感,盛绪才会问出这样听起来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仿佛在一遍遍确认,哪怕我只能在你身边半年,我能不能是你最喜欢的。

见虞文知没答,盛绪立刻抬头,又执着问:“崔京圣和我呢?”

“还是你。”

盛绪垂着眼睛,皮肤已经冻得紧绷,稍微牵动唇角就扯得发疼发痒,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问:“那你能——”

盛绪想起,上次被潭尘学威胁全行业封杀,虞文知跟他说,两个人如果不打电竞了,就把他带回南洲,去摘椰子,卖椰汁。

他突然想问,如果茶队不想要他,虞文知能不能跟他一起走,有他们俩在,直接把一个底层战队拉到TOP都没问题。

虞文知看向他。

盛绪手指用力掐上一边袖子的布料,他不敢看虞文知的眼睛,只是硬着头皮,努力自私地问:“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这次,他果然没听到回答。

周遭传来长长的鸣笛声,将死寂的沉默打破,盛绪脑中混沌一片,将头埋的更低,眼泪就猝不及防的由手臂之间砸在凹凸不平的砖地上。

但他很快就收紧手指,孤傲地抬起头:“没事。”

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他怎么能这么逼虞文知呢。

虞文知知道盛绪误会了。

这不是取舍的问题,根源也不在茶队这里,可他没办法跟盛绪解释,说这些一切都是你家人为了完成你父母的遗愿吗?

盛绪会怎么反应,他又如何面对一零二纪念馆里的那两个名字。

“盛绪。”终于,在此起彼伏的尖锐鸣笛声中,虞文知抬起眼,手指轻轻摩挲,“再等等,我会想出办法的。”

最后把盛绪从小平台拉走的,是来自医院的一通电话。

盛沣迟做完手术后免疫力底下,诱发了带状疱疹,现在疼的厉害,根本不能休息。

盛绪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情绪,就要赶过去。

他并不是对盛沣迟的怨恨和愤怒就此没了,只是病后的盛沣迟完全换了一个人,变得脆弱,孤独,抱着可怜的回忆浑浑噩噩。

好像故作坚强了一辈子,盛沣迟终于肯直视失去挚爱的痛苦,弯下了倔强的脊梁。

他仍旧不善表达,但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懊悔,想念,疼惜,都变成了对盛绪的依赖。

毕竟他曾经也是一个会因孩子摔跤心疼不已的父亲。

到了医院,盛珵也在,他已经请完了全部年假,工作快要堆积如山了。

他问盛绪:“如果爷爷愿意跟你道歉,你会回到家人身边吗?我知道你不讨厌,你只是在赌气。”

盛绪没说话。

“以前家里好像一个比一个脾气大,也折腾的起,再过些年,可能真的没人跟你吵了,突然失去的挽不回,那慢慢失去的呢?十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盛绪还是没说话,只是手掌越攥越紧。

“这里有一份继续读书的申请,以你的身体素质,通过应该没问题,大家都各退一步好吗?”

盛绪沉着脸,转身就走。

这一周他的人生突然变得一片狼藉,别说读书的心思,活着的心思都快没有了。

这次虽然没有争吵,但盛绪也没有如盛珵所愿。

他借着这个机会回了趟自己家,仔仔细细冲了个澡,冻出细纹的皮肤一泡水,又疼又痒,但总算洗去了满身的消毒水味儿。

可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赛季开始,训练会非常密集,虞文知只能住在俱乐部,而他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呆下去了,否则对Snow也是不小的影响。

所以虽然是同城,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情话,也无疾而终了。

盛绪没回俱乐部收拾东西,他受不了那一幕,在虞文知面前把自己的痕迹清空。

只要他的东西还留在那里,就仿佛还能维持一个假象。

徐锐也并没有要求他把东西搬走。

Snow还是如期到队了,看到老队友,他显得格外激动,上来就给泽川一个拥抱。

虞文知他不敢抱,但还是压着兴奋说了声:“队长,我回来了。”

虞文知挽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轻易就散了。

可他还是要担起队长的职责,对队伍的成绩负责,他只好事无巨细的,指导Snow的训练。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割裂了,在训练室,全情投入练习,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可回到卧室,看到盛绪空荡荡的床,摊在沙发上的帽衫,还有窗台一株株枯萎的虞美人,虞文知觉得呼吸都越发艰难。

他有次太累了,精神都是懈怠的,所以一回屋就喊了声:“盛绪。”

没听到回音,虞文知愣住,继而摇头苦笑,刚走两步,突然觉得神经猛烈抽痛,疼的他躬腰蜷在地毯上,手背绷起道道凸起的血管-

盛沣迟带状疱疹终于好了后,整个人被折磨的瘦了一圈。

盛珵打算把他接到B市的疗养院,方便照顾,他们走的特殊通道,上飞机可以单独安检。

然而盛珵提着行李走出一段,才发现盛绪没跟上来。

“先生,麻烦你取下身上的金属物品,放到筐里过安检。”

盛绪没动。

盛珵皱眉,返回来,问道:“怎么了?”

安检员解释:“哦盛先生,他脖子上的项链要摘下来过安检,这个我们有规定。”

盛珵清楚,他的手表也是摘下来过安检的。

他看向盛绪:“盛绪,你的项链。”

“摘不下来。”盛绪眼神晦暗,用力握住颈前的铂金小方块。

这些天他洗澡都是用保鲜膜包着,生怕沾了水,很费力,但没办法。

“什么摘不下来?”盛珵疑惑地皱起眉,“项链有多贵?你试试能不能拽下来,飞机要起飞了。”

盛绪猛地后退一步,像是一步退入了黑暗,眼睛突然涩了起来,晕起一圈朦胧的热:“坐不了飞机了,我没有钥匙。”

这下连安检员都不知所措地看着盛绪,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坐不了飞机。

盛珵沉默,他似乎很久没见过盛绪哭了。

真的这么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