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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钓[电竞] 消失绿缇 1729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盛绪用力握了一下虞文知的手腕, 示意他别说了。

他也很无奈自己的躁动,不沉稳,但没办法, 他根本控制不住。

也幸好一家卖烤面筋的店铺吆喝的响,打断了虞文知的调笑,彻底盖住了无序蔓延的害臊。

他们走到一处空旷地带,脚步缓慢,直至站定。

左侧是一条胡同的入口,与步行街的繁华不同,窄小的道口暗不见光, 只有年久陈旧的青砖晕上一层朦胧微光。

有零星陪着女人逛街的男人摸进去, 匿在黑暗里, 火苗猝然划破空气, 紧接着呛烈的烟味儿飘出来。

步行街禁烟,胡同口是个僻静歇脚的好地方, 最主要的, 终于不用放大音量说话了。

“饿了没?”早在六点,虞文知就提前补充了糖份,所以现在没有饥饿感, 人也不觉得晕。

但盛绪还一直没吃饭呢。

其实虞文知想避开饭点,因为那些口味不错的餐厅, 现在一定在排长队,想要合理规划时间,应该先逛街游玩,再去吃饭。

但规划什么的, 一切以盛绪是否想吃为主。

“没有。”盛绪摇头。

其实他能感到胃里是空的,但还不到饿得难受的程度, 而且他实在不舍得松手,虞文知的手又软又细,他还没有摸够。

来路是长长的美食街,千篇一律的小吃,翻了一倍的价格,一路上都是浓油赤酱煎炒烹炸,对虞文知这种喜清淡的人来说相当不友好,所以他们并未过多停留。

前路是手工艺品纪念品摊位,约有百米,罩着白色尖顶棚子,支着米黄色木制脚架,棚前挂着亮黄色的小灯泡,连在一起,绵延远去。

虞文知掐掐盛绪的手腕示意:“那去前面看看。”

或许是过了这趟胡同,又或者夜风改了风向,扑面而来的寒风倏地消失了。

羽绒服不再紧贴着背,盛绪立刻察觉到了危机感,所幸虞文知的注意力似乎都落在那些摊位上,并没主动松开他的手。

于是走着走着,盛绪的身位偏斜一点,步伐从倒退变成侧退。

虞文知头扭到摊位那边,探着向里看,这才发现,原来每家摊位里都摆着一台电热风扇,孜孜不倦转着,怪不得摊主稳坐户外也不怕冷。

盛绪又偏了一点,这下身子与虞文知是四十五度角,两人的手依旧拉着。

第一家摊位卖的是耳钉耳环,包在小巧的透明袋里,几十块钱一对,样式很多,说是纯银的,不知真假。

虞文知对这类小玩意儿没什么兴趣,虽然好像看的挺认真,但其实注意力都在盛绪身上。

他发现盛绪又侧过来一点,现在是九十度角。

如果说何时起爱情开始变得具象,虞文知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这个夜晚,一点点挪动的角度,忐忑又关注的眼神,手心里紧张出的薄汗细节汇聚在一起,明晃晃凑成爱情二字,浮在眼前,沉在记忆。

虞文知被这点小心思甜得想笑,好在忍住了,他拿起一颗耳钉装模作样摆弄一番。

盛绪似乎觉得自己太冒进了,竟然保持着九十度角半天不动,虞文知终于等的不耐烦了。

他把耳钉放回筐里,在盛绪仓皇抬头,不知是退回去还是保持原状好时,虞文知突然加快了步伐,在盛绪身侧穿过,补了一句:“那家人少。”

虞文知走得快,盛绪必然要让,这一让,虞文知就越过盛绪,拽着他向前。

这下盛绪没法再拧巴着身子了,他干脆与虞文知展开成平角,彻彻底底的,像一对牵手逛街的情侣。

万分平常,万分难得。

有路人的眼光落在他们身上,惊讶也好,别扭也好,兴奋也好,这些都在印证着,是‘误会’了什么,而牵手的人一边体会着被误会,一边心知肚明,这误会名副其实。

夜色正好呢。

盛绪唇角飞快提了一下,短短一秒间将人生不顺之事想了个遍,才克制住过于外露的情绪。

虞文知从相握的手上感觉到盛绪瞬间的情绪变化,才噙着笑挪动眼神,低头看向这家的商品。

不怪这家没人。

与别的摊位相比,这家的定价实在有些离谱了。

摊主买的也是饰品,有项链,手链,戒指,耳钉,但饰品并不算多,偌大的桌面只摆了六样东西,旁边立起一块朱红色小黑板——

原创设计,精品原料,非诚勿扰。

摊主很有艺术家气质,长头发披散着,没怎么梳理过,鼻梁架一只无框眼镜,镜片厚的吓人,他拨弄手机的手指布满粗糙的茧子和暗沉的颜料痕迹,显然常年处在劳作当中。

最便宜的商品,也要一千往上。

路过的小情侣一见价格,便撇这嘴走了。

而虞文知恰恰被最贵的那个吸引了。

标签上打印着黑色字体,名为【永恒束缚】。

主体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构造的项链,在环状平面上,扣着一枚铂金方块,方块上烫印着无穷的数学符号,用手一拨,方块便沿着莫比乌斯环的平面移动。

巧妙的是,虞文知甚至无法用肉眼辨别出项链的两端,而方块在环上滑动时,也感受不到任何嵌合的痕迹。

可见技艺之高超。

但光是这些,还不至于那么吸引他。

虞文知的目光下移,在项链的下端,还配有一条手链,与项链的精巧结构不同,手链的样式相对普通,然而手链上一个钥匙形状的银坠,正指着项链的某处。

从指引的地方看过去,才捕捉到环上圆状的嵌合口,正与钥匙银坠的尖端契合。

“只有手链才能打开项链噢,要想拿出项链上的铂金,就得求有手链的人,嘿嘿,这不就不担心你女朋友卷钱跑了吗。”

设计师见虞文知看了半天,终于正视这是一个真的想买的顾客,于是扶好眼镜,迫不及待介绍起来。

虞文知听着好笑,作品倒是很有创意很精巧,就是想法太恶俗。

“要是手链丢了怎么办?”虞文知手指挑起项链,漫不经心问着。

“你就只能扯断了。”设计师说。

虞文知抬起眼,这下真的笑了:“那你的钥匙还有什么用?”

“你长得这么帅,你女朋友还要卷你钱跑,只能说明你眼光不行,我这项链帮你破财免灾了。”

虞文知无言以对。

“买不买?才八千。”设计师问。

“不买。”盛绪面色不善。

女朋友女朋友的,没完没了了,设计理念这么弱智的作品,能是什么好东西。

“买了。”虞文知云淡风轻道。

盛绪:“?”

设计师最大的眼色,就是看出这俩人之间能做主的那个是谁:“好嘞,您扫码,我给您包起来,要包装纸和蝴蝶结吗?拉菲草我这儿也有。”说完,他从黑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拉菲草展示给虞文知看。

“不用,你这铂金要不是真的,我会报警。”虞文知打开付款码,笑着威胁。

“你放心,我地质大学珠宝设计刘堂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从来不坑人,你随便找人鉴定。”

钱到账,设计师把饰品递过来,虞文知这下松开了与盛绪相握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盛绪当即拧了下眉,对这家店铺,这个摊主更多几分厌恶。

要不是他,他们还能牵不知道多久。

虞文知单手托着项链,另只手捏了片软质棉布,仔仔细细擦拭,擦拭干净,他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了盛绪。

“过来。”

盛绪还在为被松开的手遗憾,听虞文知冲他开口,才回过神,本能向前走了一步,也不知道虞文知要做什么。

虞文知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他的喉结,不知有意无意,停留一刻,便划过喉结走到颈后。

盛绪被冰的一抖,但克制着想躲的冲动,任由虞文知的手指在他脖颈间摸索。

但这个时候,盛绪已经有了预感,恶感一扫而空,反而成了期待。

虞文知摸到了位置,手指一压,盛绪感觉骨链一松,沿着锁骨滑了下来。

虞文知用掌心托住,借着亮黄的灯光看了看。

实在是有些旧了,链体已经有了氧化的痕迹,摩擦着皮肤,刺激出肉眼可见的红。

但因盛绪不拘小节,也一直没换。

虞文知盯着那条莫比乌斯链,笑着问道:“想让我给你戴上吗?”

他在征求意见,可一贯的,语气里似乎没有协商的余地,他更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想给你戴上。

“想。”

这个字说出来,盛绪才发觉嗓子紧的发哑,以至于声音并不好听,于是他又紧跟着补充道:“我想让你给我戴。”

说完全了,心跳却也跟着失了序,不远的地方有叮叮当当的圣诞歌飘过来,他就像一个等待接受礼物的幸运儿。

虞文知用那条手链上的钥匙抵住圆状嵌合口,一推,莫比乌斯环弹开有了豁口,他双手捏着,将这枚项链套在了盛绪的脖子上。

咔吧。

环体锁紧,严丝合缝,铂金方块被虞文知推到了盛绪的颈窝里。

再然后,虞文知将那枚手链戴在了自己左腕。

虞文知是真的很喜欢今晚买的这个设计,他又捏着铂金方块把玩了许久,才满意地笑:“真好看。”

天色那样黑,可灯光盛在他眼睛里,温柔的像泓金色的湖泊。

“摊主的话你都听到了。”手指停留在小方块上,虞文知抬眼问盛绪。

“嗯。”盛绪压着脑袋,看虞文知在他颈前玩。

“不许暴力拆解,这个环只能用钥匙打开,明白吗?”

“明白。”回答后,盛绪做了个很深的吞咽动作。

“这么乖,想清楚了吗?以后你要洗澡,都得找我借钥匙,我什么时候愿意给你开,你才能摘下来。”虞文知声音不紧不慢,含着轻微白雾,丝丝拉拉牵人的神经,“要是出国比赛,过安检得摘掉所有饰品,别人都顺利过去了,你还要求队长给你解。”

“”分明零下十多度的天气,但盛绪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是被这段话烫着,迅速红了起来。

虞文知轻笑,摸了摸他红透的耳朵:“不过,钥匙我永远不会丢的。”

第62章

盛绪拥有了一个特别的圣诞节, 他牵了手,收到了圣诞礼物,和这座城市每一个幸福的人别无二致。

他曾无数次看过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说笑,吵闹,一起找路线,或是研究吃什么,踏在浮着积雪的地面,披着夜晚柔亮的灯光。

从未想过,在十九岁这年, 这个十二月二十五日, 他也会拥有这些。

脑海中某个模糊的猜测, 似乎正逐渐变得清晰, 他预感自己很快就会得到一个准确答案,而这个答案就是他想要的那个。

回到TEA俱乐部的第一天, 虞文知就行使了他的权利。

盛绪想要洗澡, 衣服都脱了,才在浴室的镜子里发现颈前挂着的铂金小方块,他动作一僵, 但又很快拽了下唇角。

这条项链连同那枚手链,构建起了一道无形的线, 将他和虞文知紧密联系在一起,让个体的需求有了同频的回应。

盛绪丝毫不觉得麻烦,他飞速将衣服套起来,出门找虞文知。

这段时间俱乐部开始招青训生, 报名几百人最后筛选出三十多人,这三十多人要在俱乐部训练到年前, 届时可能只会留下七八个人。

趁着虞文知在俱乐部,徐锐让他去视察一圈,选选好苗子,就像当初他被崔京圣从青训队里选出来一样。

盛绪到青训生训练室的时候,虞文知正靠在墙边跟徐锐聊天,嘴里念着几个陌生的名字,大概是这届青训生当中的某些人。

“有几个还不错,再练吧,还小呢。”

“就是难管,远不如你们那时候听话了,一个个都想着偷懒。”徐锐抱怨。

盛绪出现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

“我要洗澡。”低咳一声之后,盛绪才说出这句话,还因为有外人在场,他羞耻感作祟,把眼睛瞥到天花板。

这话徐锐听着完全莫名其妙,他上下打量盛绪,企图诊断出这算是什么角度的犯病。

“你想洗就洗呗,还要人陪你啊?”

虞文知放下玫瑰凉茶,抵着墙站直身子,笑吟吟说:“知道了。”

刚说不久就用上了,当然这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下徐锐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他看着虞文知跟盛绪远去的背影,拔高嗓子问道:“不是,你真要陪他去洗啊?”

虞文知背对着徐锐摆摆手,没有解释这个问题。

回了宿舍,虞文知将盛绪抵在离浴室最近的那扇墙上,挽起袖子,露出那枚手链。

“抬点头。”

盛绪听话的把头抬起来。

虞文知捏住精巧的小钥匙,对准莫比乌斯环侧面的小圆孔,轻而易举的将项链打开,摘了下来。

“去吧。”

虞文知拍拍盛绪的胸口,将摘下来的项链交给他,指尖触到盛绪掌心时,虞文知又笑着警告:“洗完要自己戴上,扣紧了,等我下次给你开,知道吗?”

盛绪很想咬一口肆无忌惮在他掌心作乱的手指,让虞文知惊呼着将这些恶劣的话咽回去。

但他不敢,于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气音:“嗯。”

虞文知正准备离开,盛绪突然扭头问:“虞狐狸,这批青训生有强的AD吗?”

虞文知回头,被这股藏着酸味的试探逗笑,然后给了他一个贴心的答案。

“当然都没你强。”

虞文知也不计较盛绪叫他的外号了,以前不允许俱乐部的选手叫,是为了立队长的威信。

现在允许盛绪叫,是因为越发不受控的关系,以及满足自己想要逗弄盛绪时,随时能找到茬的恶趣味。

盛绪终于摇着尾巴进了浴室。

虞文知回了训练室,徐锐抬头看他,目光透着古怪,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没事。”虞文知含着笑,脸上写满无辜。

过了三天暧昧升温的日子,《荣耀之战》第七期如期播出,第七期有很好的宣传点,比如故晋队第一次赢了职业队,一个月的训练卓有成效。

他的团队买了三个热搜,营销矩阵一起出动,合作品牌方与各地方电视台官号都帮忙宣传,转发链声势浩大,给足了面子。

粉丝不知道官方号也是可以用钱买的,登时觉得与有荣焉,拿着截图在各大论坛里宣传起来。

【小故事们,今天太开心啦,晋子证明了自己在电竞上的才能,而且我今天才知道,还有这么多官方大大都关注他呀。】

【今年就火了咱们晋子一个,官方眼神肯定都落在他身上啊,结果一通考察后发现晋子根正苗红,自然愿意支持他。】

【嘿嘿,官方也是很多年没遇到这么好的苗子了,赶紧逮住拍任务剧的感觉。】

【哭,我不爱看任务剧啊,也就晋子演能让我勉为其难看了,官方属实抓住流量密码了。】

【演员都是挤破头想进正剧圈的姐妹,以后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小甜宠剧晋子不可能拍了,我们要支持他呀,不然他努力成为我们的骄傲,结果发现大家都不看,多伤心啊。】

【我知道了,肯定会支持晋子的,我也很开心他被官方认可呀。】

【大家都动一动,快去给官方转赞评。】

节目组趁热打铁,发了条微博——

@荣耀之战:“感谢大家一路以来对小荣的支持,小荣还有一个大惊喜要送给大家!我们收官战决定采用直播的方式,于跨年夜晚七点与大家见面!直播现在就可以预约起来啦!”

【我没听错吧,最终期直播?】

【我靠,我还要看蓝莓台跨年晚会啊,这下撞车了。】

【直播爽!就应该直播,真实刺激,谁也别玩虚的!喜欢这个决定!】

【啊啊啊啊啊什么跨年夜,去他的,我的时间都留给虞队!】

【本来也不看跨年,这下有福了。】

【讲真,竞粉毫无波动,收官战有悬念吗?茶队双子星赢不了我头给你。】

【茶队双子星是虞文知和崔京圣哈,不要篡改记忆。】

【那是你们的记忆,老子看节目才追竞,我心里双子星就是盛虞。】

跨年那天B市难得有了蓝天白云,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让整座城市洋溢着松弛愉悦的氛围,积雪被清理的很干净,路面恢复了原本的青黑色,一切都象征着一个完满的结束和崭新的开始。

直到商务车停在下榻酒店,一向技艺高超的司机师傅竟然踩错了油门,车尾直直撞向酒店大楼,将车灯击了个粉碎,像冰碴一样散落在地上。

所幸虞文知和盛绪并未受伤,只是下车后,对上司机那双茫然呆滞的眼神,听着他嗫嚅着:“奥奥迪修一次多少钱啊?”

仿佛天色也没那么湛蓝澄澈了。

酒店工作人员与节目组后勤负责人匆匆赶来处理,虞文知和盛绪先行把行李送回房间。

想着晚上七点就要开始录制,赛前总要热身磨合,虞文知打算带大家熟悉一遍打团,于是他在群里发消息。

【虞文知:我们到了,你们在吗?】

【唐颂:虞队,我们在茶餐厅呢,你们也来吧。】

本想去FOX俱乐部等人的虞文知愣了一瞬,又很快回复:“好的。”

上午十点的茶餐厅没什么人,唐颂,韩曦,于听听都在,每人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咖啡没见减少,但也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三人已经坐了很久,且谁都没心情喝一口。

细节能够透露很多东西,虞文知心底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的脸色并未变化,脚步也只是缓了一秒,又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走到三人附近,于听听立刻搬起椅子,挪出个位置,让虞文知和盛绪坐下。

盛绪从旁拉了把椅子,随意坐在虞文知右后方。

唐颂笑的有点勉强,但已经努力保持自然。

“刚刚看大群里他们在乱,发生什么事了?”

虞文知盯着她看了片刻,从不住吞咽的动作,捏紧咖啡杯的手,以及神色焦虑的眼神中确定,他的预感是真的。

“我们的车撞了,没有大事,节目组已经去处理了。”虞文知心平气和说着,他知道唐颂并不是想问这件事,只不过没有合适的话题切入。

一向活泼开朗的韩曦今天也提不起兴致,虞文知还记得,上期录制结束,韩曦言之凿凿说,冠军肯定是他们的。

那时,还是充满期待的。

就连心思并不细腻的盛绪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目光绕着桌子逡巡,眉头倏地皱起:“你们怎么了?”

三人面面相觑,仍然不知该从何说起,韩曦左右看看,似是心一横,突然抬起头。

“虞队,要不我们半决赛输给明神他们吧,总决赛我们不打了!”

一句话脱口而出,韩曦瞬时咬住下唇,女孩子莹润的唇被咬出了深刻的齿痕,一排都彻底没了血色。

她为自己说的话感到耻辱,但她也才二十出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比起其他人,她还是更想保全自己这一队。

可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又让她痛苦不已,善良的人总是很难面对人性的瑕疵,哪怕错并不在她。

虞文知静静望着她,他有了些猜测,但急需更多的信息将猜测补齐。

“你说清楚点!”盛绪顿感烦躁,他能听出韩曦话里的欲言又止,藏头藏尾,他很讨厌猜测除虞文知以外的人的心思,这对他来说完全浪费时间。

于听听握住韩曦的手,轻拍两下,稳了稳情绪:“还是我来说吧。”

“根据预估,我们最后夺冠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我,唐颂,韩曦在三天前都接到了节目组的电话。”

“最后一期节目,要让故晋赢,因为从节目的戏剧性,观赏性,还有竞争力来说,故晋赢是最合适的。”

“我们据理力争过,可是导演说是上面人的意思,他也做不了主。”

于听听的目光轻轻垂下,纤细的身子显得弱不禁风,更禁不住一句上面人的分量。

上面人,玄之又玄,不会有谁告诉你它到底是谁,但它总是有足够强大的威慑力,让人屈服,顺从,成为既定框架里的提线木偶。

虞文知终于明白韩曦为何感到羞耻。

因为他们队输给李魏凯徐册明不算丢脸,充其量是职业选手间各有胜负的一场比赛,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避免更大的谎言,更多的煎熬,更危险的境地。

同时,一切后果,艰难的选择,都可以抛给一无所知的李魏凯和徐册明,以及另三个女生。

虞文知当然不会这么做,但他也没法对韩曦生出嫌隙,人性不该经受考验,况且他看得见房子里的大象。

盛绪脸色已经沉到底,凌厉的目光寒凉刺骨,连带声音也掺着冰碴。

他嗤道:“你们随便,职业选手不打假赛。”

他没有虞文知那么宽容,能共情,能换位思考,这些要求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难了,又或者以后也不可能。

在这一刻,他已经不把韩曦几人当做队友,既然她们已经屈服,那就算了,他本来,就更习惯单打独斗。

盛绪的疏远与敌意刺痛了韩曦,韩曦头埋的很深,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张风中摇曳的白纸,仿佛一场雨就要碎了。

“我第一部女主剧在柠檬卫视,我赌不起,对不起。”

唐颂见气氛陡然紧张,连忙再次解释:“柠檬视频要对打跨年晚会,这期节目必须有关注度,我们从第一期就开始赢,如果最后一期还赢,就没有看点。”

“故晋获胜能带来更多广告收益,现在他的合作商家都赞助了最后一期,能让他们这么下血本,无非是得到了保证。”

“最关键的,第七期的声势已经造出去了,故晋公司夺冠文案都写完了,这个上面人,应该也不难猜了。”

这节目从头至尾,就是故晋一个人的游戏,无论中间如何发展,结局都是早已定好的。

其实不难理解,娱乐圈很多比赛节目,都有黑幕,只是电竞给《荣耀之战》冠上了神圣的滤镜,让人误以为,它是个公平的节目。

于听听凉笑起来,语气里充满嘲弄:“哎我小时候学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觉得这故事真精彩,长大了才知道,我不是周幽王,也不是褒姒,我是被溜的小兵,是被攻破城墙的百姓。”

虞文知耐心听完,才觉得这茶餐厅真是冷,没有一丝热气传来,怪不得咖啡凉的那么快。

“我只是有点好奇,节目组那么早联系你们,为什么不联系我呢?”

唐颂眼神躲闪,手指在桌下用力搓着,终于将手指都掐的通红,踌躇才算结束。

“因为你们没什么可威胁的吧,况且只要我们给你们俩捣乱”

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经常打匹配的都知道,队伍里可以有一个演员,两个演员,但谁也受不了队伍里三个都是演员,只要努力送人头,喂对手发育,再强的队友,也会被拖死的。

盛绪眼里的冰像是要烧成火,旺盛的几乎把目之所及都焚烧殆尽。

虞文知却并不动气,听罢,他抬手抻了抻袖子,然后倾身拿过桌上的咖啡壶,摘了个空玻璃杯,倒上一截。

递到唇边一抿,原来还是温的,零星的温意让虞文知唇边晕出一抹笑,只是笑意未达深处,轻而易举便散了。

“好,就算按你们说的,我们两个人抵不过八个人。但以你们现在的水平,想演的没有痕迹恐怕很难吧?”

空杯轻轻置下,在虞文知面前,他的手指在杯上摩挲,频率不紧不慢。

“看直播的观众不是傻子,我和盛绪的粉丝也不是傻子,到时这节目的确会有很大关注度,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关注度是不是你们想要的。”

虞文知心平气和的将问题抛了回来,沉静如湖泊的目光仿佛有叩问灵魂的力量,让人瞬间慌了心神。

虞文知说的没错,如果总决赛她们演的明目张胆,势必遭受巨大反噬,到时节目组隐身了,上面人视若无睹,故晋也能全身而退,只有她们,身上的黑料怕是几年都洗不清了。

她们能公开说自己被胁迫吗?

只要还想在圈子里混,就不能说。

“看来被当做弃子了?”虞文知又笑了,这次笑意挂的久了些,“好像唯一的办法,就是我陪你们作弊,只要我肯放水,你们拼命打,这比赛也赢不了。”

虞文知的眼睛是亮的,蓄着晌午的骄阳,清澈明晰,瀛瀛溶溶。

“虞队”唐颂欲言又止。

“放心,你们只是迫不得已的备选方案,故晋不可能要一个假得离谱的冠军,他们不早早联系我,是怕我找理由不来了,现在我人到现场,不上也得上了。”

虞文知终于不再吓她们,只是将玻璃杯放下,轻轻靠着椅背,凝神向落地窗外看去。

像是要印证他的说法,虞文知的手机震动起来,手机页面显出两个字——导演。

前往六层议事厅的路上,虞文知显得心事重重。

他很难不揣度,这节目一开始请他,是否就是故晋方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让他在这最后一步屈服,背上一个打假赛的案底。

但又想不通,接到邀请之前,他分明不认识故晋,他们的矛盾,该是签订合同后产生的。

虞文知摇摇头,他没精力想太深,最让他后悔的,是将盛绪牵扯进来。

他不像唐颂那么乐观,觉得上面人没有能够威胁他们的东西。

一定是有的,不然不会安心让他们吃这节目的红利。

要真是和解不了,盛绪该怎么办?他能保住盛绪吗?盛绪受得了这种屈辱吗?

虞文知大脑飞速旋转着,他必须得想出解决办法,盛绪不可以打假赛,盛绪更不能被威胁,盛绪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比灿烂的未来,而他已经拿过冠军,到过巅峰了,大不了

手腕突然被拽住,干燥炙热的手掌很快又包裹住他的手指,盛绪看着他,冷冽的眉眼前所未有的坚定,沉着。

“不用担心,有我呢。”

虞文知心神一动,垂下眉眼,宫中 号 梦白推文 台正看到盛绪脖子上挂着的铂金小方块,被拴起来的小狗,还努力想要保护他呢。

虞文知心软的一塌糊涂,揉了一把盛绪刺棱棱的头发,眼睛阖成一道很温柔的弧:“一会儿乖点,让我说。”

进了议事厅虞文知才发现,并不只有导演一个人。

导演上面有制片人,制片人上面有视频平台领导,除此之外,还有一台摆在桌子正中央的手机,连通一个陌生的号码,而通话时长正一分一秒被记录着。

见虞文知进来,导演迎以一笑:“虞队来了。”

一旁的制片人和平台领导倒是格外清高,在沙发上翘腿坐着,手指都没动一下,只用眼睛瞥着虞文知和盛绪。

毕竟对他们来说,虞文知和盛绪只是两个网络红人罢了。

虞文知连假笑都懒得给一个,在房间里找到沙发,拉着盛绪坐下。

“虞队是不是有个外号叫虞狐狸?”导演笑里藏刀,一边说一边看着制片人,几声跌宕的朗笑后,他一收,突然变得讳莫如深,“你肯定是个聪明人,我就不拐外抹角浪费大家时间了,咱们节目成绩很好,很成功,但是想要更成功,更符合观众的期待,还差最后一步。”

虞文知姿态懒散,半阖着眼听着,由于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所以他甚至开始溜号。

人怎么能做到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恶心呢?是环境改造了人,还是人污染了环境?

“晋哥夺冠肯定是大家所期待的,这段时间晋哥的努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但是他毕竟时间有限,与你们肯定还是有些差距,我想能不能让你们配合一下,我们共同达成观众的期待,将《荣耀之战》做成一部精品。”

漫长的一段话说完,三双眼睛都盯着虞文知。

他们清楚,能够做主的是面前这个面如桃花,精如狐狸的年轻队长。

虞文知并不急着开口,思绪像是在放空,硬生生晾了这三人好久,就在他们即将不耐烦的前一秒,虞文知才张开唇。

“听着有点道理。”虞文知漫不经心,但话锋一转,眼睛挑了起来,“这样,导演您用您强大的人脉,说服职业联盟允许选手打假赛,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虞文知笑的纯良,非但没拒绝,还提供了解决方案。

制片人没什么耐心,露出个冷笑:“虞队长,没必要这么阴阳怪气吧,什么叫假赛?我们只是让你把握好这个度,想拼命去你们职业比赛里,别在我们娱乐圈的节目当大王。”

虞文知深以为然:“既然这样我们还是退出娱乐圈,相信您一定选好了合适的替补选手。”

说罢,他去拉盛绪的手,起身就要走。

“你必须上!”制片人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我来说吧。”始终旁听的手机终于不甘寂寞,传来一个拿腔拿调略带老气的声音,这声音一出现,制片人刹那安静了,似是很尊重的,摆出一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姓潭,你们俩也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老老实实配合,我们就安然无恙,要是非跟阿晋作对,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文体不分家,想想清楚。”

明目张胆的威胁,象征着对方的耐心已经耗尽,谈话到了最后阶段。

导演趁机推波助澜:“听见没有,潭总都已经——”

“你算什么东西。”

盛绪本打算跟虞文知走了,听到这段话,他又重新坐了回来。

他的眼睛黑得仿佛染了墨,灯光落入他眼底也瞬间被幽深吸纳,他双臂搭在扶手上,身子仰靠,长腿随意撘叠,嘲弄混着冷笑一同漫出,睥睨的目光睇向桌面的手机,无端显出种居高临下的狂妄和无惧一切的底气。

空气刹那凝结成冰,体面在扭曲的表情下急速坍塌,通话时长跳动的数字仿佛定时炸|弹的读数,下一秒,就会将在场所有人炸的灰飞烟灭。

制片人和平台领导翘着的腿都被惊得颠了下来。

第63章

就连虞文知也没料到, 盛绪会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虞文知很清楚,对付有权有势又提出无理要求的人,唯一的应对办法, 就是避重就轻的拖延。

对方再过分,也不能撕破脸,因为一旦撕破脸,就从主动变成被动了。

节目组之所以现在才通知他们,除了怕他们不来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越过俱乐部直击他们的心理防线。

比起两个年纪不大的选手, 成熟的俱乐部虚与委蛇的段数更高, 需要花更大的精力对付。

换言之, 就是两个小年轻好拿捏罢了。

正是看清了这一点, 虞文知才耐着性子跟人东拉西扯。

可现在,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但虞文知并不想责怪盛绪, 他们身处一个令人作呕的怪圈, 大部分所谓成熟的人会选择在怪圈中周旋,沉沦,因为改变环境一向被认为是愚蠢的, 适应环境才是成长的表征。

盛绪只不过踢翻了怪圈的规则,颠覆了身在其中的人的认知, 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而虞文知会提醒自己,错不在盛绪,在怪圈本身。

手机对面彻底沉默了, 那位上面人大概很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冒犯,撞见这比自己还居高临下的语气, 竟不知如何应对。

导演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眼睛瞪得好似铜铃,半晌才挤出一句失了调的质问:“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手机里终于传来低沉苍老的冷笑,笑声起伏三下,跟上一句又阴又狠的判词。

“话我放在这,你等着被全行业封杀吧。”

“你试试。”盛绪根本没被这句威胁震慑分毫,他话里浮着毫不遮掩的鄙夷嘲弄,且在话音落地的刹那,盛绪抬腿猛踹桌面,厚重的实木桌子刺啦划过大理石,剧烈震颤,将摆放端端正正的手机甩了下去,咚一声砸在地上。

巨大的噪声后,手机被震得断线关机。

桌子对面,是三双见了鬼的眼神。

一切都仿佛随着这声震颤尘埃落定,虞文知阖上眼,数秒后睁开,牵起盛绪的手,语气平静着:“走吧。”

他们离开议事厅的那刻,屋内爆发聒耳的争吵声——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我就说先找俱乐部,你们怎么想的跟个疯子谈?”

“谁知道虞文知也管不了他!”

“别说没有用的,快把潭总捡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换人上吗?”

“怎么换人?过几个小时就要录制了,接机的粉丝都看到他们来了,用什么理由解释换人,换成狗屁不是的故晋这个冠军还有什么含金量?”

“DTG那个晏汀予和喻泛不是也挺出名吗?就换他们来,肯定有含金量!”

“拿什么换他们来?刚才那样施压?你知道晏家一年纳多少税提供多少就业岗位吗?你给人儿子施压S市顶头上司都不能答应!”

“那就让那三个女的捣乱!我不信他们还能赢!”

“故晋冠军含金量怎么办?潭总说了,首要任务是”

走的远了,就听不见了。

走廊里还是比室内凉一些的,尤其靠窗的位置,寒风总是能透过那层玻璃,将冰晶铺在室内一侧。

虞文知在这寒意里越发清醒了。

他并不知道潭总是谁,但对方说出全行业封杀时,制片人和平台领导脸上没有丝毫怀疑。

这句话恐怕不是装腔作势。

为了坚持所谓的底线,断送职业生涯,到底值得吗?

可能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看法,可能在不同年龄也会得出不同结论,可能放到辩论台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但真到了这一刻,就会发现根本不需要辩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最终就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得失,成败,动摇不了人性当中最根本的东西,那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具象。

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成全人格的完整。

幸好,他,以及他喜欢的人,都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屈服。

虞文知停下脚步,走廊里寂静无声,窗外依旧是难得灿烂的蓝天晴日,只是与来时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总归还是遗憾的,无论是他还是盛绪。

但或许是爱情作祟,虞文知此刻反而更加怜惜盛绪。

盛绪是为了更好的成绩才来到茶队的,为此不惜赔了三千万违约金,可这一路并不顺遂,世界赛被Ever牵连,憾失争夺冠军的资格,如今参加个综艺,还有可能赔上整个事业。

这些对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太沉重了。

这么想着,一回到酒店房间,虞文知便揽过盛绪,拢着他的背,轻轻抱在怀里。

盛绪蓦然僵住,似乎没料到虞文知非但没怒斥他的莽撞,反而还给了他个拥抱。

不是暧昧的相拥,而是纯粹的抚慰,虞文知揉揉他刺人的后脑勺,轻轻压在自己肩膀,叹笑着,手指滑到他的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

“好横的小狗,快要咬人了。”虞文知低低调笑他,仿佛要将他从低落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盛绪眨眨眼,猛地想到他将阿拉斯加拎到虞文知床上摆拍时,虞文知也是低笑着,说要回来收拾小狗。

原来指的是他,果然指的是他。

盛绪没有丝毫不乐意,因为他分明能从虞文知的语气里听出宠溺。

揉捏一会儿,虞文知的动作停住,但手掌还盖在盛绪颈上,两人的毛衣贴的严丝合缝,摩擦时会有细小的电流响开。

但没人打算分开。

“如果将来不打电竞了,我们大概是退休最早的年轻人了,也没什么不好。”

“到时候把你带回南洲去吧,去摘椰子,长这么高,有先天优势。”

“你摘椰子,我去卖椰汁。”

虞文知笑着自娱,说完又摩挲两下盛绪的背,他将最坏的结果描述的充满温情和希望,仿佛他们并不是落入一个深渊,而是峰回路转,忽见桃源。

盛绪的背像一张微拉的弓,绷着能摸到椎骨的轮廓,其实他很想告诉虞文知,以他家的背景,能动他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那个潭总实在不算什么东西。

但他又很贪恋虞文知此刻的安慰和抚摸,虞文知的指肚是软的,摩挲他的后颈很舒服,让他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他将下巴抵到虞文知的肩膀,能感受到透过毛衣的体温,虞文知的长发拢在耳后,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而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吐字,他都能从与自己侧脸相贴的脖颈感受到。

他觉得自己真的就是被主人哄着的大狗,他眯起眼,无所谓弓背的别扭,他快溺死在这种温柔里了。

七点还是到了。

节目组并没拿出更好的方案,还是只能让虞文知和盛绪上,现在他们寄希望于故晋队能够超常发挥,而韩曦三人足够拖后腿,达成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正式上场之前,盛绪握着手机,在FOX俱乐部门口顶着夜风吸完一根烟,然后他单手将烟碾在垃圾桶的顶端,通红的烟丝散开,化作沉夜里明晃晃的星光。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时候,盛绪翻开微信通讯录,把那些沉到底的账号翻出来,划拉划拉,扯了个群。

然后一条直播链接甩进去,跟着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看我直播。”

他拉得这些人都很无趣,昵称全部用的自己本名,连个有趣的网名也不会起,以至于盛绪从小看到这些名字同时出现在新闻频道,教材和他的微信里,都觉得很羞耻。

于是置顶,再置顶,置了好些个群聊和快递小哥,才将姓叶的和姓盛的都压下去。

他很讨厌这些人的古板,讨厌他们口中那些大道理,甚至发誓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他能狠到几年不回去,不见面,不回话,但他不能真的让虞文知断送职业生涯。

【叶循:?我们二少爷被盗号了?】

【盛珵:舅舅】

【叶循:你用他手机发的?】

【盛珵:没。】

【叶循:我们做对了什么,二少爷不跟我们断绝关系了?】

【盛珵:不知道。】

【叶循:到底怎么回事?老爷子开一天会,都躺下了,激动的又坐起来了,让我问问你。】

【盛珵:我爷爷也起来了。】

【叶循:他今年是不是愿意回家过年了?】

【盛珵:舅舅,我认为没必要这么乐观。】

【TEA盛绪:不回。】

【盛珵:你看。】

盛绪将手机关了机,以防盛珵给他打电话磨叽半天。

他刚回到拍摄现场,李魏凯就朝他打了个响舌:“干嘛去了?虞狐狸找你呢。”

盛绪顿住,快速扯起自己的毛衣闻了闻,幸好是在外面,烟味儿没有沾到身上半点,也不枉他冻得手都快僵了。

“抽烟。”

盛绪撂下两个字,快步朝虞文知的方向走去。

李魏凯盯着他的背影看,眉头拢起来,拉过徐册明:“你觉不觉得他情绪有点怪?”

徐册明:“他不一直那副冷拽样?”

李魏凯歪着脑袋琢磨片刻,喃喃:“可能我想多了吧。”

进了队伍休息室,盛绪迎面撞上韩曦,唐颂,于听听三张苍白的脸。

哪怕化了妆,打着强光,依旧是苍白的,焦虑的,毫无生气的。

盛绪的目光没有停留,快速从她们脸上掠过,定格在已经换了衣服的虞文知身上。

这是第一次,他们录制之前,虞文知没有交代任何战术,韩曦也没叽叽喳喳的聊天,休息室里静的可怕。

与之相反的,是隔壁故晋队休息室。

一声声大笑传出来,冲撞着墙壁,无孔不入。

“哈哈哈陈导居然这么有趣,晋哥,你那儿什么时候有机会也叫上我呗,我也想体验一下演戏。”

“我跟晋哥下路配合这么好,怎么也得先叫我吧。”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兄弟们一会儿直播啊,咱们不聊聊战术吗?”

“唉呀临阵磨枪有什么用,晋哥在咱们肯定赢啊。”

“你们都给我好好打,我可不想带着亚军去戛纳。”

最后是故晋的声音,虽然猖狂但也透着轻松,可以听出他并不担忧比赛结果。

虞文知将手洗净,把钥匙手链摘下来,小心收在包里,然后扯开袖子,在手腕处黏上一条肌内效贴。

“走吧。”

半决赛BO1,总决赛BO3,打得少是三场,打得多是四场,连肌内效贴都戴上,意味着他要全力以赴了。

韩曦神情闪烁,刚要开口,被唐颂给按了下来。

唐颂知道,虞文知已经做好准备,哪怕她们三个全都演戏,也要拼尽全力拿冠军。

韩曦并非全为自己,作为多年老玩家,她是真的喜欢且担忧虞文知和盛绪。

她这两天才知道,那个经常被夸比故晋长得好看演技好的男二,如今已经没有剧组收了。

这地方,睁眼功名利禄,闭眼富贵荣华,哪讲道理。

“虞队,AD哥,不是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吗?你们知道得罪故晋的艺人已经被隐形封杀了吗!”

韩曦还是说出口了,也顾不得这件事有多敏感,她很怕虞文知和盛绪也遭受这无妄之灾,栽在故晋手里。

虞文知并没有因她的话而惊慌,只是挽起唇角淡出一丝笑,又恢复了从前相处时的轻松。

“我们可是职业选手啊。”

他理所当然,又云淡风轻的说着。

声势浩大的跨年夜,B市中央广场有烟花绽放,一簇簇映亮了整片天空。

电视机里,各大电视台的跨年夜争奇斗艳,烘的一团热闹繁华。

即便如此,《荣耀之战》直播间里也涌满了观众,短短半个小时,热度已然破亿。

这半个小时里,故晋队成功赢下另一组明星队,挺进决赛。

【啊啊啊啊啊晋子太帅了,我太激动了,老公!】

【晋子进步特别大!妈妈好骄傲!小故事们只有哥哥了!】

【真他妈下饭,这水平还好意思办节目?还没我和哥们儿打的激烈。】

【粉丝吹啥呢,输的那队啥水平看不出来?没几年脑血栓都空不了四个大。】

【看吐了,那个叫林茂的,你他妈可真是演员啊,演的真假。】

【笑死,林茂那个,一举报一个准,没见过演这么蠢的,团战逛街不打团,凯南天雷一个都打不着。】

【给多少钱值得你这么演啊?能玩玩不能玩滚吧。】

【还装自责呢,别几把恶心人了,跟你爹玩聊斋呢,傻逼。】

因为林茂送的太明显,弹幕里充满污言秽语,几乎把故晋粉丝的彩虹屁都压了下去,节目组忙不迭禁言踢人,但架不住竞圈粉早就熟悉这一套,开了小号上来继续骂。

韩曦看着瑟瑟发抖,一想到可能被这些黑粉缠上,她就头皮发麻。

所以当虞文知队与李魏凯队比赛时,韩曦三人也不敢明目张胆送,在盛绪和虞文知的完美配合下,他们还是赢了。

李魏凯和徐册明吃亏在两人并不是一个俱乐部,一同训练的时间也短,远没有虞文知和盛绪默契,所以当双方都认真起来,他们真的顶不住。

输了比赛,李魏凯懊恼地拍拍脑袋,虽然遗憾,但也不至于接受不了。

他转头想恭喜虞文知和盛绪,却见那一队气氛严肃,根本没有开心的苗头。

“怎么了他们?”李魏凯恭喜的话顶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最后喃喃问身边的徐册明。

徐册明终于察觉出古怪,但正直播着也不好问,只得摇了摇头。

比赛到了最高潮。

故晋走到电脑前,盯着虞文知的脸,他没能在这张脸上看到颓丧和屈服,虞文知仍旧温文尔雅,云淡风轻,就像每次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上那样。

这不免让他内心打鼓,难不成节目组的施压失败了?

怎么可能,区区一个电竞选手,潭总一亮身份便能吓破胆的小角色,凭什么不屈服。

或许只是装着淡定。

想到这儿,故晋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痛快。

虽然当年他只是一个得不到虞文知眼神的糊咖,但现在,他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左右虞文知的命运了。

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盛绪,也要付出代价。

故晋喜形于色,回过神来,眼角都挤出一道深纹,他赶紧压着眼角抻了抻,不再做大表情,信心十足地坐上电竞椅。

BO3第一局正式开始。

于听听慌张的险些走错路,就听耳机里传来虞文知淡淡的声音。

“盛绪,野区堵人。”

于听听转眼一看,虞文知和盛绪并未奔向下路,而是直接越过她,藏在了河道草丛。

她张了张嘴,还不等发出声音,就见敌方打野傻兮兮闯进盛绪的攻击范围。

于听听一闭眼。

盛绪犹如猛虎下山扑了上去,敌方打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稀里糊涂被盛绪拿下一杀。

“来帮中。”虞文知又是简单明了的三个字,于是吭哧吭哧点兵的韩曦眼睁睁看着对面中单被锤死在中路。

虞文知和盛绪接连拿下两个人头,却也丢了下路发育的时间,可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盛绪走前飞速吃了韩曦几个兵,才追着虞文知赶去下路。

【???】

【兄弟们教教我,茶队这是什么战术?吃自己中路的兵,下路不要了?】

【啥玩意,要不是知道他俩比我强得多,我就开喷傻逼了。】

【太抽象了,虞队的战术是不是已经飞升下一阶层了?】

饶是虞文知和盛绪纵容故晋发育半天,故晋与阿鸣也完全不是对手,盛绪几乎是拿出了世界赛打崔京圣的架势,走位快的人眼花缭乱,用人类所能达到最高手速清了兵,轻而易举的,追上了故晋的进度。

虞文知明知得不到来自韩曦,唐颂,于听听的帮助,所以兵贵神速,也不能给她们留破绽的时间。

盛绪风卷残云般越塔,包抄,买装备,两人更是连治疗都没带,闪现加TP,一旦哪个队友有支撑不住的意思,他们就飞快赶到现场反杀。

于是十四分钟,结束第一场比赛。

故晋笑不出来了。

【卧槽!炸药包今天是不是疯了?醒醒!你打的是个绣花枕头,不是崔京圣!】

【十四分钟茶队这么着急下班吗?】

【太认真了,显得三个队友好像累赘,原来这就是职业选手的压制力吗?二打五也不惧?】

【这么一看那个故晋白吹了啊,进步个屁,第一期被十五分钟打废,最后一期十四分钟。】

【没有悬念了,冠军已经定了。】

【哈哈哈粉丝都不发言了,吹无可吹,按我说你们这节目请什么茶队啊,综合实力LPL第一跟你闹着玩呢?】

阿鸣已经出了冷汗,在周遭死一般的沉寂中,他舔舔干涩的唇,勉强挤出笑来。

“没事没事,第一把,哥几个稳住。”

没有人回答他,故晋脸色黑的发青,光是这一局,已经足够证明他们实力完全不如职业队了。

后两局哪怕对面输得再委婉,也显得假,他想夺冠,名不正言不顺是肯定的了。

看来只能靠营销号后续洗脑,反正观众都是健忘的,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也没人记得他是如何赢,只知道他拿了冠军。

然而紧随其后的第二局,彻底打碎了故晋的幻想。

十六分钟,盛绪敲下鼠标,一记平A打碎水晶,比赛结束。

而此时,身为队友的于听听甚至还没跑到敌方门牙塔。

于听听目瞪口呆,而故晋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眼睛睁的很大,面容逐渐扭曲,下颌随着屏幕闪烁的光亮抽动,热血一股一股往头顶冲,撑红了他的眼角。

这一个月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推掉的活动,少赚的钱,耗在游戏上的时间

在绝对实力面前,他的进步简直就是笑话,盛绪和虞文知只要稍微认真,就足以碾碎他的自信。

盛绪扯掉耳机,冷着脸,活动着轻微鼓胀的手腕。

虞文知则慢条斯理地撕下手腕上的肌内效贴,将泛红的皮肤收拢在袖子里。

这是第一次,胜利之后他内心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对方的报复快要开始了。

【炸药包今天火气这么大吗】

【好家伙,结束太快了,我觉得还能赶上跨年晚会。】

【兄弟们能想象吗,我订的下饭鸡爪才啃两个。】

【谁懂啊,七点开始八点半结束,好好好,元旦假期快乐!】

【恭喜茶队哈哈,虽然这个结果也不意外啦,就当玩吧,春季赛给我好好打!】

【等等!你们去看虞队和炸药包的微博,是不是出错了,为什么显示禁言?我也私信不了了!】

【???】

【怎么回事?只有他俩?】

【什么叫根据相关法律政策永久封禁?哪条法律?】

【不懂,是不是他们占卫视跨年晚会热度了?有几个卫视正在唱扶贫歌曲。】

【那也应该是节目组负责啊?荣耀之战官博还没封!】

【有没有人解释一下?卧槽直播怎么也结束了!】

直播现场也乱起来,大部分人都处在状况之外,就连李魏凯和徐册明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虞文知听到有工作人员惊呼,自己和盛绪的微博账号被封了。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还是被对方的有恃无恐震撼了,怎么就敢当着这么多人,在全国观众面前,肆无忌惮行使特权?

他猜,锐哥一定急疯了,正疯狂往他手机上打电话。

不知道今天父母有没有看节目直播,如果看到,会不会也忐忑不安?

“今天直播结束了,这一个月大家辛苦,新年快乐,散了散了。”导演匆匆吩咐人散场。

设备器械都来不及收,现场数十人,都被赶出训练室。

最后只剩下故晋,故晋经纪人,虞文知,盛绪,导演,制片人。

“你们自找的。”故晋笑,笑容甚至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扭曲感,他完全脱去那副文质彬彬的皮囊,于是市侩,阴险,怨毒,妒忌攀上了他的皮|肉,寄生在他的肺腑,他在这样小人得志的畅快里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很快接通了。

虞文知听到故晋嗓子里挤出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娇细的声音,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他得意面庞的每一条沟壑。

“潭哥,我输了。”

“你已经给我出气了吗?只是封了微博账号?”

“噢一会儿还要下架他们所有视频啊。”

“是吗?连直播间也要封呀。”

“全行业封禁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他们以后连陪练也做不了吗?”

“谢谢潭哥,你对我真好。”

故晋笑意更深,摇头晃脑,几乎沉浸在了这种癫狂的情绪中,他迫不及待的把特权炫耀给虞文知看,甚至不惜将自己攀附的龌龊样子也展示出来。

可他并没有得到预想的效果,虞文知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的表演,就像任何一个可能拿起遥控器跳过他的剧的观众一样。

除了一点上涌的恶心,虞文知再无旁的感觉,他甚至可怜这个被名利场淹没的中年男人。

这些肮脏的话,真不该让小狗听到,虞文知默默念着。

这时——

“有完没完了?”

嫌恶的声音响起,传到故晋耳中,也传到他手机对面。

盛绪不是非要看这出表演,实在是故晋演的太尽兴,让他连个打断的气口都没有。

“魔法对轰是吧。”

盛绪背抵着墙,单手插兜,另只手掏出手机按了开机。

他脖子上挂着的铂金小方块闪着莹亮刺眼的光,将那双狭长单薄的眼衬的更加冷郁,只是在虞文知向他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的攻击性才陡然褪去,脸色也缓下来。

魔法对轰?

虞文知眉头稍抬,视线固定在盛绪的侧脸,细想下来,他似乎从未过问盛绪的家庭,只知道盛绪有段野蛮生长的青春,大抵和家人关系不好。

但回想那一手笔挺端正的字,晨起叠被的好习惯,宁折不弯的底气,该是何种家庭,能养出这样旺盛灼烈,不知畏惮的孩子。

手机刚开,盛珵和叶循的未接电话就弹了出来。

盛绪选了盛珵的拨回去,直接开了公放,将手机扔在了桌面上。

盛珵几乎下一秒就接通了电话。

“盛绪。”低沉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传出来。

“嗯。”盛绪垂着眼应了一声。

大概是声音的遥远以及轻微的背景音,让盛珵意识到他在开公放。

“你想让我们看你被封号。”又是笃定没有起伏的声音,平静的,好似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绪皱着眉提醒:“还有我队长。”

他不需要跟盛珵解释太多,以他哥的办事能力以及雷厉风行的个性,这事根本过不了夜。

但他担心盛珵把虞文知落下了,最重要的是虞文知。

“这点小事,也值得全家人为你操心。”盛珵无奈评价,觉得家里那几个睡不着觉的老人大概上辈子亏欠了盛绪,这辈子完全是来还债的。

“人家声称要全行业封杀,你这个职级行吗?”盛绪掀起眼皮,盯向举着电话的故晋,凉飕飕说给盛珵听。

“呵。”盛珵声音终于有了变化,被盛绪硬生生逼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第64章

淡出一个笑后, 盛珵没说什么,终止了通话,盛绪猜, 他大概会先让几个老人宽心,然后再去质询封号的事。

故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想象过很多虞文知和盛绪该有的反应。

比如在从未遇见的强压下情绪崩溃,祈求他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比如惊慌失措,立刻联系俱乐部, 寄希望于老板可以保他们一次, 再比如, 他们也可以咬紧牙关, 为了所谓尊严,沦落成行业里的殉道者。

但他唯独没想过面前发生的一切。

盛绪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那个人光是听语气, 都透着身居高位的威压,甚至在听见全行业封杀时,也只是嘲弄地笑了笑, 仿佛普通人眼里天塌地陷的事是那么微不足道。

以故晋粗浅的认知,这些电竞选手认识大佬的途径, 无非就是陪人玩过游戏,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哪有人求人是盛绪那个姿态,满脸写着不耐,语气还夹着冷硬。

别说只是打游戏的交情, 就连他这个混到潭总床上的人,想要仗势欺人都要捏着鼻子撒娇讨宠, 哪怕那点势只是潭总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偌大的训练室一时间鸦雀无声,就连故晋手机对面的潭总都难得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但潭总到底比故晋经得起风浪,他听完那三言两语的对话,将高尔夫球杆束在地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瞅了一眼。

十七层的高楼足以将B市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俯瞰众生,觉得穿梭在写字楼与柏油路上的行人如蝼蚁一般渺小,碾压即死,而这种感觉,已经伴随他很多年了。

就在不久前,他给老同学去了个电话,说要全网封禁两个人,还要求给电竞行业协会施压,将这两人永久抵制除名,游戏账号也要删除收回。

老同学笑问:“怎么了这是,脾气这么大?”

“惹了我的人,总要给出口气。”潭总也随着笑了几声,抬眼看向秘书准备好的几箱薄礼,微微点下头,“顺便给你带了点好玩意儿。”

“没见过比你还护犊子的,你都离退经商这么多年了,这打打闹闹的小事,要我说,你就不该掺和。”

“两个打游戏的小崽子罢了,搞死又怎么样。”潭总翘着腿,靠着沙发,反手看指上那枚翠绿扳指,可能是到了年纪,最近越发喜欢翡翠,故晋这小子倒是懂得投其所好,上月开个粉丝见面会,收了几百万,转头就买了个扳指孝敬他。

若说长相,故晋不算太出众的,但是知情识趣,很懂谄媚,最关键是脑子还笨,做什么都不成器,也不怕哪天真闯出名堂来跑了。

“我查了一下,那俩人名气可不小,你弄这么声势浩大的,总得给个名头吧。”

“我记得有个小崽子问我算什么东西,呵呵。”潭总皮笑肉不笑,手机摔在地上震得他耳鸣的感觉仍旧记忆犹新。

“哎哟,当众辱骂我们大会长啊,那可得严肃处理。”

调笑扯皮两句,老同学总算是答应了,其实本来也要答应的,毕竟一开始,潭总就准备好了报酬。

“你要电竞协会除名和游戏公司封号得慢一点,要经手一些人,耗一些时间,但全网封禁快,口头一句话的事。”

各大社交平台的负责人惯会察言观色,上面口头意思下来,他们就会照办,到时候无非互联网上猜测议论一阵,再把相关帖子一删,了无痕迹。

到了这时,不管这两个年轻人申诉也好,报警也好,层层推诿下来,也根本找不到责任人,毕竟一开始,只是一句口头要求罢了,没有文件,没有记录,找谁呢。

一耽搁,几年也就过去了。

“你做事我放心。”

这时直播还没有开始,但其实无论比赛如何,在盛绪那句“算什么东西”出口后,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在直播结束那刻,社交平台同步封禁了虞文知和盛绪的账号。

潭总做到这一步,并非完全被故晋哄得神魂颠倒,最主要的,是盛绪挑战了他的权威,不把他放在眼里。

之所以在打室内高尔夫间隙还接听故晋的电话,也是为了亲耳听听蝼蚁被碾压时脆弱的声音。

没想到,对方见了棺材,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口气,甚至也打了个电话,称之为‘魔法对轰’。

潭总沉沉笑了起来,笑那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也笑故晋真被唬的不敢说话。

“我倒是想知道,对方什么职级。”

潭总讥讽的声音给了故晋底气,在故晋的世界里,他没见过比潭总还手眼通天的人。

“盛绪,装什么呢,谁不知道你以前网吧直播出身。”

故晋果然又恢复成那种摇头晃脑,得意忘形的模样,他已经在功亏一篑的刺激下失去了理智,恨不得掏出所有尖锐猖狂的言辞宣泄不满。

“真是小孩子过家家。”冷眼旁观多时的制片人牵动唇角,再次强调,“你知道潭总是谁吗?”

他眼看着故晋还没撂电话,于是逮着机会,立刻给潭总送上恭维,以求日后更为紧密的联系。

这些人都不把一个十九岁少年的话当回事,虞文知却觉得盛绪并没虚张声势。

盛绪虽然狂妄,但他一贯说到做到,给出的任何承诺,也都在实力范围之内。

虞文知迅速回溯那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其实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在他们第一次从唐颂口中听到潭总时,盛绪说了句“我都没听说过,你不用放在眼里”。

这是虞文知第一次恍惚闪过对盛绪家境的猜测,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两人当猫玩的小情趣给盖了过去。

还有被导演叫去六楼议事厅前,盛绪突然跟他说“不用担心,有我呢”,但他也只当是一句动听的情话,还让盛绪乖点,听他说。

再然后,他们被威胁,盛绪放了狠话,谈判彻底崩了。

盛绪似乎也并不担心,倒是在他抱着他安慰的时候,盛绪没再提及自己的背景,反而很享受的被他哄着。

如今想来,大概因为贪恋那个抱抱,所以盛绪在勉为其难装孤立无援。

虞文知暗笑摇头,还是给的糖太少了,有点甜就不舍得松口。

“别急。”在故晋和制片人尖酸刻薄的挖苦时,盛绪总算从犄角旮旯找到了他舅舅的工作电话。

方才叶循给他打来的,是私人电话,盛绪知道他们家人都是公事公办,刚正不阿的作风,他就是打私人电话过去,对方也不会跟他谈正事。

所以干脆别浪费时间。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但这次盛绪没开公放。

“你要干嘛?”反复核对了电话号码,叶循才确定了是盛绪来电,在叶老爷子关切的目光下,他没法跟这无法无天的外甥发火,只得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质询。

“叶循,你知道潭总是谁吗?”盛绪学着制片人的语气,可惜阴阳的意思淡了,声音冷的像掺了冰碴,冲的厉害,隔着无线电流都能听出来极度不悦。

“”叶循听了个稀里糊涂,他刚从盛珵那边收到没事的讯息,已经准备伺候叶老爷子入睡了,没想到盛绪电话又打来了。

问的什么东西,哪儿又来了个潭总。

叶老爷子向前倾身,忙摆手,不关心别的,只问:“他要回家过年吗?”

叶循看父亲急切的模样,说不心酸是假的,只好耐着性子问:“谁,他封了你的账号?”

“昂,你胆子真大,都没被潭总的名号吓死。”盛绪懒懒承认,又嘲弄着吐槽。

“我胆——”叶循快要气笑了,随谁了?随谁了?他妹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一句兔崽子就要骂出口,才想起这是工作电话,有自动录音的,叶循只得又咽了回去。

盛绪突然眼皮一掀,嘲弄的神情散去,他抬腿勾过墙边的垃圾桶,猛地朝制片人的方向踢去。

“问你,潭总是谁?”

垃圾桶正砸在制片人腿上,嘭一声,里面垃圾洒了满地。

制片人慌忙一缩脖子,向后踉跄几步,眼中显出震惊来。

他奋力抽气,显然气的紧,但又是头次见盛绪这种人,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怎料他刚要发作,盛绪却直接迈开长腿,只三步就到了他近前,盛绪伸手薅住了他的领子,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他就地提起,衬衫领子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他只得不住后仰,将脸憋成猪肝色,看向盛绪的目光更加惊慌。

“盛绪你疯了!你要干什么!”导演怒目而斥,也只敢原地指责,并没有赤手空拳与盛绪较量的意思。

盛绪没空理在场地位最低的导演,他眼神里像灌了铅,又沉又冷地盯着制片人。

“说啊,潭总是谁?”

故晋直接呆若木鸡,手机对面的潭总更是为这离奇的发展皱起了眉头,以至于他没能及时制止自己的名字被喊出。

“潭尘学潭会长!盛绪你还敢打人吗?安保就在外面!”

制片人急赤白脸,边喊边推搡盛绪。

盛绪才懒得脏了手脚,他随便一甩,将制片人掀了出去,转头对手机里的叶循说:“听见了吧,叶循,我举报潭尘学涉嫌滥用职权,权力寻租,利益输送,你查吧。”

这句话一出口,训练室里寂静的落针可闻,仿佛正有一颗巨石悬在头顶,而空气如此脆弱,稍有波动,就会促使巨石落下,将所有人砸的血肉模糊。

这次没有人出言轻蔑嘲讽,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盛绪,犹如糊了石膏的塑像,七扭八歪形态各异的僵硬着,只余下内心在剧烈震荡。

饶是过尽千帆的潭尘学,在听到这几个词后也猛地恍惚起来,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高尔夫球杆。

闲惬如岸边之潮光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清醒和理智涌了上来,被荣华富贵焊死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庞杂的关系网络逐渐浮现。

叶叶

还有,这个人叫盛绪,盛。

如果说有一种可能将盛与叶这两个姓联系起来,且聚于一人身上

夜风骤然吹刮,高楼原地晃颤,潭尘学腿一软,撑在了落地玻璃上,视觉被斑斓夜景拉扯,他难以自控的向下望去,汽车疾驰而去,笛声嘶鸣,路人被绿灯拥堵在道路两旁,越聚越多,逐渐扭曲成暗黑的一团,仿佛成群结队的蚂蚁,足以吞噬一头大象。

他慌忙闭紧眼睛,只觉得夜幕深沉,高处不胜寒。

正在这时,又有电话插了进来,故晋的通话被强行掐断,手机尖锐嗡鸣。

潭尘学看到了老同学的名字,但像是有预感似的,他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心更深地沉了下去。

人老眼花,接听键擦了三遍,才算把电话接起,还不等潭尘学出声,劈头盖脸的质问就冲了过来。

“潭尘学,你是要害死我啊!”

潭尘学嘴唇抖动,却发现嗓子被糊住,放不出声音来。

“质询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让我说什么!说人家骂你一句你就要搞死人家?你彻底把我拖下水了!”

正常情况,层层推诿之下,是绝不可能问出谁下的命令,然而这不是正常情况,盛家的电话打来,人人自危,害怕担责,几乎在十分钟之内,就锁定了始作俑者。

潭尘学咬紧牙关,脸色灰白,仍旧一语不发。

他自然记得老同学在接自己电话时也是同样藐视王法,可他已经没心情分配责任,最恐惧的猜想成了现实,他们惹了决计惹不起的人。

当初威胁的话都成了对自身的反噬,回溯这些年的暗中交易,窟窿大的根本堵不上,叶家真上了心,被拖下水的又何止他们两个。

潭尘学登时生出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惧感。

如果可以,他情愿从来没惹这摊子事,或是从来没放纵自己与故晋搅合在一起。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手指一抖,手机砸了下去,将老同学的怨怼与咆哮一同砸在地上,高尔夫球杆被惊吓,也跟着躺倒,在木质地板砸出个泛白的坑洼。

潭尘学踉跄前行,跪在窗边,干枯的脖颈快速抽动着,血流直冲脑顶。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住在高楼大厦中的蝼蚁,楼上有楼,人上还有人。

故晋发现自己的电话被挂断了,他僵硬地扭过头,冲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喂”了几声,自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潭总的掉线让他生出莫大的惶恐,但他仍寄希望于手机没电,或是不小心碰到。

故晋再次拨过去,发现电话正在通话中,却怎么也接不通了。

他现在不知该偃旗息鼓还是继续狐假虎威,他像是马戏团的猴子,突然失去了驯兽师的指令,只剩下苍白空洞的躯壳,狼狈的矗在原地。

直到一墙之外,不知谁一嗓子刺破了诡异的气氛——

“虞队账号恢复了!”

“盛绪的也恢复了!”

仿佛是一场闹剧,在短短半小时内上演,落幕,只留下让人莫名其妙的滑稽,没人知道,在紧闭的训练室内,经历了怎样跌宕起伏的交锋。

故晋呆滞地望向经纪人,反应迟缓似的,卡顿良久,才猛地低头,去确认信息的准确性。

点开微博,搜索相关词,海量讨论一涌而来——

【卧槽,吓死我了,什么玩意儿,还以为出啥事了呢。】

【放出来了放出来了,我就说嘛,不就赢个综艺冠军,热度也才不到两亿,比S冠那时候差远了,各大卫视能那么小心眼儿?】

【我估计是哪个工作人员有私心,或许是故晋粉,在泄愤呢。】

【哪有工作人员这么胆大,随意封禁别人账号的。】

【应该就是操作失误,现在也能正常私信了,问客服客服一问三不知。】

【好荒唐,幸亏就半个小时,没出什么大事。】

【哼哼,我大哥肯定气坏了,下次直播话题有了。】

【那就再次恭喜茶队双人组啦,虞狐狸炸药包新年快乐!】

虞文知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去确认账号是否解开了,他心中了然,是解开了。

从盛绪寥寥几句话里,他大致猜出了盛绪的家境,他有想过盛绪或许出身不一般,但好到这种程度,说实话还是有些吃惊的。

而且看样子,盛绪虽然自认为与家人关系不好,但真遇到事情,他仍旧能理直气壮的开口。

且他的家人,似乎对他的脾气出奇的有忍耐力。

所以虞文知猜,所谓的决裂,或许并非因为盛绪年少叛逆,脾气暴躁,相反,委屈的是盛绪,愧疚的是家人。

在场都是人精,几乎瞬间就感悟到了形势的变化,制片人与导演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懊悔和复杂。

导演小心翼翼:“晋哥,潭潭总他忙去了?”

故晋面无血色,像是被导演的话击中眉心,他用恼羞成怒掩盖内心巨大的惊慌:“不知道!”

留下气急败坏的三个字,故晋捞起外衣,急匆匆冲出门去。

经纪人踩着高跟鞋紧追过去,由于地面光滑,高跟鞋不便,她跑的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就如她这朝不保夕的前程,不知何时就要轰然栽落。

“哎晋哥!”

导演似是受不了训练室内压抑的空气,一边嚷着,一边也跟了出去。

导演一走,制片人更呆不了,他也顾不得被盛绪扯崩的扣子,连忙理了理衣领,猫着腰贴着导演溜走。

来时有多气势汹汹,走时就有多狼狈不堪。

“我们也走吧。”

看着一个个粉墨登场的人物黯然落幕,虞文知就知道这出戏到了尾声。

盛绪一个转眸间,阴沉的神色就尽数褪去,与盛珵叶循说话时理所当然的顶撞也散了,只留下一双眨的有点快的,小心试探着虞文知脸色的眸子。

他虽然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刻意提过自己家人,他知道虞文知一直为故晋的事忧心忡忡,但直到刚刚,他才勉为其难的使出所谓杀手锏。

或许虞文知会生气。

而他很难解释,如非必要,他是绝不想求盛家和叶家任何事的。

“虞狐狸。”盛绪低叫一声,用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虞文知望向那双忐忑的眼睛,看着方才还霸气侧漏的少年像心虚大狗一样立在自己身边,不经意的,就被这敏感和在意带跑了心跳。

虞文知伸手挑起他颈窝的小方块,牵的莫比乌斯环也跟着拉紧,盛绪随着力道微微前倾,被莹白的指尖拉扯的毫无招架之力。

直至两人脸贴着脸,视线搭在一起,虞文知才勾起唇角,语调比平时更扬几分,声音夹着隐隐的笑意。

“还真是少爷啊。”

盛绪没有否认,只是在手掌轻轻搭上虞文知侧腰时,喉咙里颤出很低很含糊的一声。

“那也被你拴着。”

第65章

这个节骨眼, 私人空间是很奢侈的东西。

事件发生到结束,也有将近四十分钟,身处其中的人再迟钝, 也能回过味儿来。

联想到虞文知从录制开始的沉默,以及盛绪出人意料的火气,还有他们赢了比赛后并不轻松兴奋的脸色。

李魏凯与徐册明猜出个七七八八。

只是他们不知道,最后为何又峰回路转,账号恢复了,慌张无措冲出去的反而是故晋。

于是导演和制片人一走,训练室就被李魏凯与徐册明闯开。

“徐锐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你们俩没事吧?”

话音一起, 勾着莫比乌斯环和搭着侧腰的两个人同时松开手, 默契地移开黏在一起的目光。

盛绪到底不如虞文知气定神闲, 松开后眼神在地上乱跳,手上小动作不断。

“没事。”虞文知环抱双臂笑了一下, 从善如流的将盛绪挡在身后, “我先给锐哥回个电话。”

出了训练室走进大厅,才发现大部分艺人和节目组的人都撤了,留下的, 都是与茶队相熟且关切的。

韩曦她们三个也在。

看到制片人赶走其他人,唯独把虞文知和盛绪留在训练室时, 唐颂都绝望了。

她太清楚节目组的手段,分明就是看TEA俱乐部远在S市鞭长莫及,方便对两个涉世未深的选手施压。

在这样的精神压力和威胁恐吓下,说不定就会答应些违背尊严和权益的条件。

谁想到半个小时过去了, 虞文知和盛绪居然安然无恙。

“虞队,AD哥他们没为难你们?”韩曦不明所以, 张着嘴巴的样子有些呆。

“为难了,但那位潭总突然被查了,就没事了。”虞文知言简意赅的解释,顺便拨通徐锐的电话号码报平安。

“天呐,被查了?”韩曦简直不敢置信,但惊讶了一会儿,就逐渐转为欣喜若狂,“这也太幸运了!看来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唐颂却不像她那么天真,反而别有深意地瞥了眼盛绪。

老天哪里管得了这些事呢,无非是有人深藏不露。

虞文知依次向队友和朋友们解释,他朋友多,光是回完微信里一个个弹出来的小红点,都用了好久。

以防粉丝担心,虞文知和盛绪还分别发了条庆祝胜利的微博,表示并没有被异常封号影响。

当晚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十二点了。

可他们还是没能在忙碌的一天后安然入睡,甚至连开诚布公谈一次的机会都挤不出来。

因为潭总带着故晋找了过来。

虞文知并不意外,距离故晋落荒而逃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也该有反应了。

只是很遗憾,第一次见这位潭总,竟是他狐奔鼠窜的模样。

面前是位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之所以称他老,是因为即便他将头发都染黑了,也仍然遮盖不住脖子上干瘪皱缩的皮肤,说话的时候,他的血管会激动地暴突出来,也因为皮肤并不白,那些血管看起来竟像是黑色的。

如果说人心坏了,血都是黑的,大概就会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潭尘学穿一身中山装,扣子不知有意无意的,系乱了一颗,他忙着解释时习惯性抬手比划,虞文知能看到他拇指一圈挤压的红痕,仿佛刚摘掉某个装饰品。

“养出了个倚老卖老的坏习惯,现在彻底清醒了,深刻反省后,决定带着始作俑者来给你们道个歉。”

潭尘学扭头,脸色登时一变,如视仇人一般瞪向失魂落魄的故晋。

“跪下!给盛少爷和虞队道歉!”

故晋身子猛烈一颤,他目光呆滞地望向潭尘学,似乎在努力理解跪下二字,就在昨天,他还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无数粉丝连他的手指头都碰不着,怎么就变成这样?

潭尘学扯住他的领子,目眦尽裂,像拖一条奄奄一息的动物,猛的踢向他的膝窝,虞文知分明听见了膝盖遭受重击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