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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女宝

姚月真觉得飞仙岛耳熟,不过也就是耳熟,并没有想起更多。

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反正她在移花宫待得好好的,并没有去南海的打算。

她觉得比起这有点耳熟的地方本身,还是楚留香送来的酒更重要些。

这么想着,她又让花统领把那个不远万里赶来的镖局主人带进来。

镖局主人是岭南人士,但也听说过移花宫主的赫赫威名,在殿外时还算镇定,一进来看到面若冰霜的她,就瞬间变成了一只不敢吭声的鹌鹑。

还是花统领从背后点了他两下,才令他反应过来,顿时扑通一声跪下,道:“见、见过邀月宫主。”

姚月说你不是移花宫的人,不用向我行如此大礼。

“我让你进来,是因为我也有一单生意想与你做。”把人叫起来后,她又道。

他一愣:“……什、什么生意?”

姚月说你不是开镖局的吗,找你做生意,那当然是送镖了。

“不过就算没有我这趟镖,你也是要回岭南的。”姚月说到这,扫了他一眼,才接着道,“所以这趟镖,你恐怕赚不得太多。”

“这是自然。”他被那一眼看得背后冷汗都流了下来,“假如是送到岭南,便是不收邀月宫主的钱也使得。”

姚月说不必,我不爱占人便宜,而且我是让你送去南海,所以押镖的钱我会照给,只需你小心对待,切不可让这趟镖见光见水。

“是、是。”镖局主人忙不迭应了,“小人一定谨慎押送,只是南海甚大,不知大宫主是想送到南海何处?”

“南海飞仙岛。”姚月说,“东西一会儿花统领会给你。”

镖局主人松了一口气,心道好在是飞仙岛,好找,倘若这美貌如九天玄女的移花宫主说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可就难办了。

跟这种凶名远播的人做生意,还真是叫人胆战心惊。

姚月要他送镖,自然是为了给楚留香回礼。

楚留香信上说,南海的气候温暖湿润,胡铁花和姬冰雁非常喜欢,打定主意要在南海过完年再离开,所以最近几个月,她们都会留在那飞仙岛上。

既然她未来几个月的行踪是确定的,姚月也就放心投桃报李了。

她跟镖局主人对话完,又吩咐花统领:“你去库房取一匹桑蚕丝来。”

花统领也不多问,应了声是,就飞快退出明月殿,往库房去了。

他知道,大宫主说的,定是前段时间谷中自己养的蚕结的丝织成的布。

毕竟是要送去南海,给那位楚姑娘的。

不过移花宫的库房在辉星殿边上,他去取布时,刚要进去,就被怜星瞧见了。

怜星就问他来库房做什么,他实话实说:“大宫主命我开库取一匹蚕丝。”

“蚕丝?”怜星惊讶,“姐姐为何忽然要取蚕丝?她想做新衣裳了?”

花统领摇头,说不是大宫主自己要用,是准备送人。

怜星立刻追问:“姐姐要送给谁?”

二宫主好像有些激动,花统领想,不过他一向最关心大宫主,倒也正常。

这么琢磨着,他还是答了:“是那位与大宫主非常投缘的楚留香楚姑娘。”

怜星:“……”怎么又是楚留香?

他不解:“姐姐怎么忽然想起要送她蚕丝?”

花统领就把楚留香花五千两银子让人押镖,只为给姚月送一坛产自南海的酒这事说了一遍。

怜星听得直皱眉,再开口时,语气也跟着不善起来,说:“她倒是好手段。”

二宫主不喜欢楚姑娘,花统领现在已经大概感觉到了。

但他是姚月的手下,不适合对这事发表任何意见,他只能等怜星脸色稍霁,才开口提醒:“大宫主还在等属下,属下先进库房取布了。”

怜星虽然不爽,但也不能阻止他,就冲他摆摆手,让他去了。

自己则拂袖转身,回了辉星殿。

辉星殿内,他的侍卫统领得知此事,倒是十分不平:“那蚕丝一共就得了三匹,您都没有呢,大宫主竟然要拿去送外人?”

怜星叹了一声:“算了,种桑养蚕,原也是为了姐姐高兴,她乐意送就送罢,就是那楚留香……”

他停顿半晌,才摇头道:“这般讨好姐姐,她最好没有别的目的。”

在怜星看来,楚留香从第一次出现在移花宫起,就显得很不怀好意,哪有人会跟朋友打了个赌就去闯移花宫藏书楼这种地方的?这也太瞎编了,也就姐姐会信。

而且当时因为水阴一直在嚷嚷,导致她也知道了姐姐喜欢女人的事。

她都知道了,还总是又写信又托人送东西的,那不就是有意勾引吗?

反正怜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他也看不出楚留香到底怀着怎样的目的,看不出楚留香到底想从姚月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才总是会担心。

但显然,姚月和他的想法不一样。

那他这个弟弟,也没有办法。

另一边花统领在库房取了布,又匆匆回到明月殿。

他本来以为,只要把这匹蚕丝交给那开镖局的就行了,结果姚月竟表示,她要亲自来包。

花统领:“……”

大宫主待楚姑娘,真是比从前出现过的所有美人都更好啊,便是之前那位跟月侍卫私奔的江枫姑娘,都没有这等待遇吧?

姚月想自己打包,一是因为蚕丝比较娇贵,二是这东西虽然是移花宫大力发展种植和养殖后自己弄出来的,但到底和她这个甩手掌柜关系不大。

她要回楚留香的礼,只是普普通通取一匹移花宫产的布送去,难免不够诚意。

她觉得还是亲自包一下,再附上给楚留香的信比较好。

最后,她也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匹来之不易的蚕丝裹了一遍又一遍。

至于给楚留香的信,她倒是没写太多,只表示既是在南海过年,那这匹轻薄的蚕丝,正好可以为她添一身新衣。

镖局主人入移花宫时带了一个箱子,出宫时,还换了个更大的。

他其实完全想不明白,这些个长得漂亮又武功高强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两个都这么有钱,谁还能缺一坛酒喝、缺一匹布用?

但人在江湖,不该多嘴的事就不要多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出了绣玉谷,他又带着在池阳等候的手下,快马加鞭,赶往南海。

楚留香在腊月初收到这份回礼,也是拆了许久,才得见回礼真面目。

胡铁花本来非常期待,一直在边上催促她快点,最后看到只是一匹布,眼睛都瞪大了:“她为何送你这个?”

楚留香微笑,说她让我过年时做新衣服穿。

“你又不缺衣服。”胡铁花不理解。

“邀月宫主也不缺酒喝啊。”姬冰雁说。

她是单纯为了反驳胡铁花,但也恰好点明了楚留香和姚月这一通大费周折的意义。

世间最贵,莫过于友人心意。

……

差不多就是楚留香收到姚月回礼的时候,移花宫这边,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或者说一群,因为除了上前入谷求见的人,后头还跟着浩浩荡荡一大批人,其中包括一辆比姚月出行所用更夸张的华美马车。

寻常马车,前面只有一匹马。姚月上次去神水宫用的那辆,因为车身比较大,需要四匹马来拉。

而这一日出现在绣玉谷前的这一辆,车身之前,足有八匹马。

光凭这一点,移花宫的守卫就能看出来,这一行人的身份必定不凡。

虽然江湖和朝堂是两个世界,但纵观整个江湖,也没几家势力,敢用这种堪比帝王规格的马车,眼前的一行人却用了,足见其自信。

这样的人到访,也还算守礼,移花宫的守卫当然不会怠慢,等来人走近,就问道:“敢问阁下来移花宫所为何事?”

那人微微低头,不卑不亢道:“我家主人从太原来,有要事想求见移花宫两位宫主。”

“太原?”守卫睁大眼,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是。”来人表情不变,语气淡淡,“太原,无争山庄。”

守卫:“……我等这就去通传宫主。”

来人点点头,说麻烦了。

这个时辰,正好是姚月指点洪七的时间,换了平时,守卫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过去打扰的。

大家都知道,大宫主待明月殿的两个侍女,几乎是当徒弟在教,哪怕名义上还是侍女,但谁又敢真把她们当侍女看?

但今天来的人实在是……

来头太大了,不能就这么干晾着。

姚月听到无争山庄,也几乎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道:“移花宫和无争山庄没交情吧?”

守卫说对啊,无争山庄和所有江湖势力都没有交情。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他们是不屑跟其他势力有交情。

三百年来,一直与世无争,只过自己的日子,偶尔有不长眼的试图进去闯上一闯,便再出不来了。

“他只说是他家主人?”姚月又问,“有没有说主人的身份?”

守卫摇头,说没有,但能坐那样的马车前来,他的主人在无争山庄,身份绝不会低。

姚月:“……行,我知道了。”

守卫:“大宫主的意思是?”

“毕竟是无争山庄,不能太怠慢。”她沉吟道,“但我移花宫也不是泛泛之地,他既说是他主人想见我和怜星,那你就去回他,我允他主人入谷,但不准带随从。”

守卫没想到,面对无争山庄这样的庞然大物,她竟还是这般倨傲。

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是大宫主啊。

一时间,他之前听闻无争山庄四字时,产生的震动,也随之消散了。

他道了一声是,立刻告退。

他刚走,同样得了消息的怜星也赶过来。

怜星自然不会像底下的人一样,听到无争山庄的名字就下意识产生惧怕意,但他同样皱着眉。

他是不解:“无争山庄三百年不入江湖,不知为何会突然离开太原?”

只有姚月还是那么淡定:“见一下就知道了。”

怜星一怔,又问:“姐姐打算在哪里见他们?”

姚月想了想,说既是贵客,就去正殿。

是的,除了两位宫主起居的寝殿,移花宫也是有正殿的,只是平时不太用。

像以前神水宫的老宫主若来绣玉谷,移花宫就会在正殿招待。

和神水宫相比,无争山庄其实要更神秘一些。

但他们这里,与客人会面的最高规格,也就是这样。

反正姚月觉得,她诚意是够了。

至于无争山庄来的人会不会觉得她那个不准带随从入谷的要求过分,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向来没有交情的两家势力,其中一家忽然找另一家,那必定是有所求。

既然是有所求,姿态稍微低一点,也是应该的。

事实上也如她所料,守卫回到谷口,把她的话带到时,先前与他交涉的那人,也只是微微皱眉,就立刻去回自己主人话去了。

而等他回完没多久,那马车的车门便由内而外打开,下来了一个穿狐裘的青年。

青年面色苍白,气质清贵,看上去不像武林人士,倒像个出身富贵的书生。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朝谷口过来,而是回头朝那辆马车伸出了手。

片刻后,那里面又出来了一个用白布蒙住双眼的小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也裹在一件狐裘里,刚走到马车门边,就被青年抱入怀中。

青年似乎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神情温柔。

说完,终于踏着谷外薄雪,一步一步,朝谷口而来。

这是贵客,移花宫的守卫知道。

所以青年过来时,他们没有犹豫,先行一礼。

“多谢两位宫主答应与我相见。”青年的声音也很温柔,“我姓原,这是我的女儿,此来移花宫,便是为了她,我带她入谷,也不算坏了规矩罢?”

他怀里的小女孩的确和他一样,一派养尊处优气质。

而他自称姓原,在无争山庄究竟是何地位,也可想而知。

守卫当然放了行,表示入了谷后,自会有人带他们父女去见两位宫主。

青年先是谢过,又微微颔首,随后便入了谷,跟着谷内侍卫的指引,一路往移花宫正殿过去。

正殿之内,姚月和怜星已经坐定。

两人殿内的侍卫统领分侍两侧,只等贵客临门。

姚月其实多少有猜到,无争山庄忽然造访,可能和未来建立海上销金窟的原随云有关。

毕竟她和怜星都是会医术的,而原随云在如今这个时间,可能正好刚伤了眼睛。

但她真见到被这青年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时,仍旧有一瞬的无语。

太诡异了,萝莉版原随云。

穿狐裘的青年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女儿身上停留了一息,干脆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想必两位宫主也看出来了,我这女儿伤了眼睛。”

“所以阁下是来移花宫求医的?”怜星问。

姚月也有这个疑惑,听到他问了,就没有开口,只挑了一下眉。

结果青年苦笑一声摇摇头,说:“她中了毒,中毒时便彻底伤了眼,后来解了毒,眼睛却是好不成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以移花宫的医术,也确实没有办法。

怜星神情一顿,一时无言。

这时,姚月才终于开口。

“那不知阁下带令千金来移花宫,是为何事?”她问。

青年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忽然将人放下,长袖一甩,直直地朝她一拜。

这是货真价实的一拜,因为他的腰弯得比移花宫的侍卫还低。

“无争山庄几代单传,到了我这一代,也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说,“她是因为无争山庄的仇人伤了眼,如今我欲料理仇人,不敢将她放在身边,故厚着脸皮,求见邀月宫主,希望你能收她为徒。”

姚月真没想到,几乎愣住:“……你想让她拜我为师?”

青年却道,其实不是他想,而是原随云自己的要求。

本来么,就算料理仇人的时候不把女儿放在身边,也大可以送到无争山庄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势力里去暂避风头。

但原随云自己太有主意,听说了神刀堂主那句“不及邀月宫主许多”后,就表示想去移花宫拜师。

她就是想拜天下最强的人为师。

无争山庄这一代,只有她这么一个独苗,还伤了眼睛。他这个做父亲的,本来就觉得很对不住女儿,再加上确实要忙报仇的事,所以就带着原随云,亲自走了这一趟。

“移花宫和无争山庄齐名,邀月宫主大败神刀堂主,武功亦是我所不能及。”他顿了顿,“所以我也知道,哪怕我亲自来求,宫主也不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但为人父母,总得为子女尽一番力。”

解释所有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都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的确是给足了姚月面子。

最后那几句话,也说得动人至极,搞得姚月十分纠结。

是的,纠结。

她当然没想过收一个原随云这样的徒弟,但她也担心,今天她要是严词拒绝,会不会又对原随云的心理造成什么创伤,导致这个小女孩成为原作里那个魔头?

虽然她自己穿成女魔头后过得挺爽的,可亲手制造一个比原本的邀月还混乱邪恶的小魔头又是另一回事。

“原庄主先起身。”最终她这么说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下。”

她的脾气,原家父女也是听说过的,所以来归来,也没敢抱太大期待。

结果她竟没有立刻拒绝,简直称得上意外之喜。

而怜星听她说要考虑,也重新开了口,说既然如此,两位不妨先去休息一下,毕竟是从太原过来,舟车劳顿。

原家父女没有推辞。

等花统领带着他们去了休息的地方,怜星才问姚月:“姐姐是打算收下这个徒弟吗?”

姚月一愣,说你怎么这么问,我只说了要考虑一下。

“因为姐姐若是不想,便不会犹豫。”他说,“无争山庄是有分量,但还不足以叫姐姐害怕。”

这倒确实。

自从明玉功练到第九层,姚月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不是不知道,在原作里,还有个日后创出的嫁衣神功,可以克制明玉功,但她穿了过来,没有去追杀江枫花月奴,更没有让江琴去害燕南天。

燕南天不入恶人谷,便不会经脉尽断,以至功力全失,最后误打误撞,反而彻底成就了自己的嫁衣神功。

也就是说,如今她在江湖中,真的找不到什么对手。

今天听到无争山庄来人,她愿意见,也是想着,如果是为了给原随云治眼睛找来的,那可以的话,还是尽量让怜星治一下,拯救一下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悲剧。

结果原随云的眼睛已经治不了了,过来是为了拜她为师!

真是让她犯难。

“你怎么看?”她问怜星。

“姐姐当真想听我的意见?”怜星反问。

姚月说你讲便是,我姑且一听。

怜星就说,姐姐不介意多教一个的话,不妨收了。

“我瞧那小姑娘除了眼瞎,根骨比你的书童和侍女都好。”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理由,“而且她经历了中毒失明这样的事,还能自己拿主意来移花宫拜师,可见性格沉静,适合练明玉功。”

姚月:“……”其实应该不是性格沉静,是受了大刺激,可能会在沉默中变成一个变态。

见她表情变幻,怜星又有些紧张:“姐姐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姚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你说得对,她的根骨确实太好。”

“那姐姐的意思是——?”

“……收下吧。”她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就当给自己积德了,她想,何况蝙蝠公子成了女宝,先前蒙着眼在殿上站着,粉白粉白的一团,也真的……有点可爱。

第32章该做的事

姚月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做了决定,那就没必要继续耗时间。

隔天一早,她就派花统领去了原家父女休息的客殿,把人请到明月殿来。

原庄主也聪明,听到花统领说的是明月殿,而非昨日的正殿,当即一喜。

不过他也就喜了这么一瞬间,下一瞬便敛了表情,对花统领颔首致谢。

花统领知道姚月的决定,也知道此刻他牵在手里的小女孩,日后极有可能就是移花宫的少主,所以同样很客气。

带他们父女去明月殿的路上,他特地放慢脚步,配合原随云的速度,顺便给他们父女介绍了一下路过的各处。

同样的,原庄主知道他是明月殿的侍卫统领,一路上也极有风度地给了不少回应,完全没有摆无争山庄之主的架子。

倒是原随云,全程安安静静,唯有抵达明月殿后,才从揪住她父亲衣角的动作里露出一丝忐忑。

姚月坐在外殿正中央,看到这个小姑娘的动作,也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错选择。

才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就算有反社会的潜质,应该也远远没到产生具体想法的程度,更别说付诸实施。

她收下来好好教就行了,实在改不了性格的话,还能留在移花宫里,不把人放出去发疯。

于是她看向原随云的父亲,道:“原庄主,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昨日的请求,我考虑了一夜,已有了决定。”

原家父女顿时一齐屏住呼吸。

“我答应你。”她没停顿多久,“你的女儿,可以拜我为师。”

话音一落下,原庄主面上的喜色,便再克制不住。

只见他再度朝她一拜,诚心不减,道:“多谢邀月宫主!”

“你不必谢我。”姚月说,“我也是看你这女儿根骨太好,才答应的。”

“是,她的根骨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原庄主直起身,再开口时,面上有骄傲,也有痛苦,“若非如此,无争山庄的仇人,也不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因为是仇人,所以知道无争山庄历代都是单传。

对一个传承多年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来说,毁掉其下一代,比针对这一代更致命。

“无妨。”姚月不以为意,“往后她跟着我习武,你们家的仇人,就打不了她的主意了。”

她这云淡风轻又理所当然的态度,换个人来,大约只会显得不知天高地厚——在无争山庄都会被人盯上,到你这就不会了?你是不是自信过了头?

但她是移花宫主,是让关东第一刀客自称远远不如的移花宫主。

由她说出来的话,天然就拥有让人不敢质疑的力量。

至少原庄主是相信的。

他松开手,让原随云自己站好,道:“听到了吗随云?还不谢过你师父?”

原随云便听话地跪下,朝姚月一拜:“随云多谢师父。”

她穿得很厚,整个人裹在狐裘里,人又很小一团,跪下来的时候,就更像一个雪球了。

声音也奶,不过口齿清晰,语调有一股独属于孩童的认真。

确实是可爱的,姚月这么想着,起身走到她跟前,将她扶起,道:“你叫随云?”

原随云在进入明月殿时,就闻到了殿内点的香,等她走近,更觉冷香扑鼻,好闻得紧,一时连点头都忘了,只愣愣地站在那,鼻子微动。

最后还是原庄主替女儿应的:“是,她叫随云,追随的随,浮云的云。”

他这么一解释,倒叫姚月觉得,随云这个名字,和邀月怜星放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和谐。

也算是缘分。

“挺好。”她说着,又摸了摸原随云的头顶,大概估计了一下骨龄,“今年四岁?”

这次原随云自己答了,说刚满四岁。

原庄主补充:“上个月是她生辰。”

事实上,她就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对家人提出了要去移花宫拜师的要求。

那时姚月大败白天羽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北地武林,就连太原也不例外。

无争山庄不入江湖,但不代表他们不关心江湖上发生的事,所以这事在无争山庄之内,自然也有人议论。

原随云就是听到了下人的议论,才会对移花宫产生兴趣。

“从前是不是打过内功基础?”姚月又问。

原庄主一愣,刚想摇头,说没有啊,就听到自己女儿开了口。

“是。”原随云说,“练过一些。”

原庄主惊了:“你哪来的功法?”

原随云说我问娘亲讨的,是家中祖传的功法。

原庄主面色一变,还想再问什么,姚月却先出了声。

她说你要当我的徒弟,就要把你之前练的全部放弃,从头开始,你愿意吗?

无争山庄的内功心法,自然也是最正统的顶级功法。

但明玉功太霸道了,它跟所有别的心法都犯冲,想练下去,你就得对它一心一意。

哦对,只一心一意也不够,悟性不够的话,它还是会让你吃够苦头。

原随云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自从打听清楚移花宫主的事迹,她就已经认定,自己想拜的这个师父,现在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为了跟天下第一习武,放弃一些东西,她没有什么不愿意。

而且她之前的内功基础也很浅,只是失明之后,习字读书被迫中断,百无聊赖下,实在找不着什么事干,又不想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同情之语,才开始练的。

“好。”姚月收回了手,“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为了给这个小女孩一点人道主义关爱,在原随云试图再度跪下的时候,她及时按住了她,说你方才已经拜过,不用再拜了。

原随云一怔,心想师父的脾气原来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年纪小,露出这样有点茫然的表情时,尤其惹人怜爱。

姚月见了,都忍不住心软。

原庄主替女儿实现了生日愿望,也很高兴。

之后又留了半天,便表示既然原随云已经成功拜师,他就不继续打扰移花宫了,他还得回太原,帮他的妻子一起处理无争山庄的仇人。

姚月本来也没想留他,听到他说要走,当然没什么意见,只让怜星去送了送。

好歹怜星也是移花宫的二宫主,亲自送他这个无争山庄庄主离开,也算给足了面子。

但她没想到,怜星这一送,足足送了两个时辰。

送完回来时,更是带了一大批人。

姚月:“???”

怜星告诉她这是问原庄主要的人。

“他带随从南下,是为了确保他女儿的安全。”怜星说,“如今女儿留在了移花宫,这些随从,其实就派不上太多用处了,我就问他能不能给我一些,我正缺人手。”

姚月:“……他不会全给了你吧?”

怜星摇头,说当然不是,只是给了一小部分,都是在无争山庄外庄做苦力活,与无争山庄关系不太深的。

要是原庄主真把那种世世代代都效忠于无争山庄的人给怜星,怜星也不敢收。

他只是想给绣玉谷的种植和养殖事业找一些人手,还不想养虎为患。

“姐姐放心,我挨个检查过了,确实都是干粗活的,也没多少武功底子。”怜星又解释,“所以才会带进来。”

姚月:“……”

天哪,无争山庄到底是多有钱,父女两个出一趟门,光是干杂活的,都带了几十个?

“我知道了。”她抽着嘴角,朝怜星摆了摆手,“既然是缺人手,那就都由你安排罢。”

“是。”怜星得了她的允许,又高高兴兴地带着人走了。

姚月也没管他具体是怎么安排的,反正这方面的事,他一直做得很好,没让她操心过。

对她来说,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怎么安排原随云。

明月殿很大,但两个闲置的偏殿,一个给宋田住了,另一个给了洪七和一点红。

虽然从身份上来说,这三个人一个是她的书童,还有两个是她的侍女,都比原随云这个徒弟地位来得低,但她也不可能让本来住得好好的他们搬出去,给原随云腾地方。

而让原随云住在别的宫殿,又有点太远。

姚月真的有点纠结。

纠结到最后,她决定让原随云自己选。

她告诉原随云,明月殿里已经没有单独的偏殿了,除非在自己的寝殿里再加一张床,或者干脆另开一殿,往后就完全属于她一个人,一切都可以按她喜好安排。

她是想尽量对原随云好一点,免得让这个人生遭遇重击的小女孩产生什么“师父嫌弃自己”的想法,进而往变态方向发展。

原随云听完,想了想,说:“我想跟师父一起住。”

姚月提醒她,那你就没有单独的房间了。

“师父不也没有吗?”她反问。

“也是。”姚月笑了笑,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因为看过剧情,对待这么个四岁小姑娘太谨慎了,“行,那你就睡在我房间里,我让他们给你加一张床。”

原随云听到她笑,还愣了一下,然后也抿了抿嘴,点头道:“多谢师父。”

毕竟出身于无争山庄这样的武林世家,从小养尊处优,再加上瞎了眼睛,原随云如今的自理能力,比普通的四岁小孩,还是要稍微差一些。

所以住进明月殿的第一晚,姚月特地让一点红陪原随云去洗漱,以防出什么意外。

只要原随云自己愿意配合,洗漱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但第二日起床,难的就来了。

整个明月殿,就没有人会梳原随云昨日来时那种精致好看的发型的。

姚月只能让洪七随便给小姑娘梳一个以前在池阳当侍女时学的简单花苞头。

结果盘花苞的时候,好像还弄痛了原随云。

姚月:“……”养徒弟好麻烦。

她很无语,也很无奈。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原随云自己也看不到,以后不如随便扎个小辫得了!

只是对着原随云本人,总不能用这个理由。

所以正式开始教徒弟第一日,她就一派正经地表示,如今你已经是移花宫弟子了,我们移花宫不尚享受,不尚打扮,只求至高武学,你知道吗?

原随云听完,一脸认真地表示她明白,她也愿意吃苦。

姚月咳了一声,继续道:“那从今以后,你从太原带来的头花首饰,你就都收起来罢。”

原随云也没觉得不对。

她听着姚月冷淡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只觉得移花宫的要求果然很高,而自己坚持从太原南下来拜师,也是值得的。

怜星第一天傍晚来吃饭,看见原随云那个有点歪的花苞头,还没多想。

等之后的第二第三第四天,见到的都是随便扎了一把头发的原随云时,才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

他哭笑不得,给姚月传音:“姐姐还是没学会梳头?”

姚月:“……”等等,什么叫还是没学会?

第五天早上,他跑到明月殿来,给原随云梳头的时候,她知道了。

原来“邀月”和自己一样,在这方面完全是个手残。

长大后还好一点,头发长,像她现在这样,拿一支钗随便扭几下插进去就行,小时候头发不够长,又不会自己梳头,总是披头散发,后来怜星就学了一下,每天给她梳好,再两个人一起去找师父练功。

怜星一边梳,一边跟她传音,好好回忆了一番两人的小时候。

姚月听得心虚,毕竟她不是原来那个“邀月”,不是和他相依为命的那个姐姐。

也是因为这份外来者的心虚,在怜星给原随云梳完头,提出给她也梳一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拒绝。

然后怜星就走到了她身后,捧起了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非常温柔,一丝一毫都没有扯到她。

而且他只有一只手能正常活动,另一只根本抬不起来,但仅靠一把梳子和五根手指在发间翻飞,竟也没有耽误什么。

姚月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他笑了一声,说:“自从伤了手后,就没有再给姐姐梳过头了,没想到还能有再用上我这手本事的一日。”

姚月:“………………”

不是,伤了手后就没有再梳过,那也就是说,他被自己姐姐害到残废后,还是在练单手梳头,只为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再用上这项技能?

这到底是怎样的受虐精神啊!

但她也不能直接劝他别特么练了,那样有点太伤人了。

她只能说,是我对不住你。

“我从来不怪姐姐。”怜星还是那句话,“我只希望姐姐待我一如往昔,不管姐姐想让我做什么,吩咐一句就可以了。”

姚月终于听懂了。

所以他这是因为她现在没那么爱让他当男仆而失落?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表示她知道了。

“该由你做的事,我本来也不放心交给别人。”她绞尽脑汁把话说得好听了一点,“所以你现在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怜星该做的事,当然就是好好练武,好好打理移花宫。

反正她是这么个意思。

但他也不知道是真没懂还是装的,立刻道:“给姐姐梳头也是我该做的。”

姚月:?

第33章梦

从这日起,怜星就养成了每日一早都来明月殿给姚月和原随云师徒梳头的习惯。

姚月不是不想拒绝,但每次稍微一暗示,他就摆出一副姐姐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忧郁表情,搞得她只能闭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在听怜星回忆小时候的事,她这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居然也在除夕前夕,做了一个有点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年幼的小女孩,面无表情端坐在蒲团上。

在她身后,又有个看上去更小一些的小男孩,生得很清秀,手里抓着丝缎,正一脸认真地给她扎头发,嘴里还念叨着姐姐等等,就快好了。

姚月从梦里醒来,心情十分复杂。

虽然她一直觉得,怜星是被他姐PUA了,但穿越至今,她也同样看出来了,怜星对自己这个姐姐的感情是很深的。

如此深厚的感情,承受的却不是原本的邀月。

每次想到这一点,她就有点不是滋味。

之后她辗转反侧,仍然无法重新入睡,就拿了枕边的剑,准备出去练会儿剑。

谁曾想刚迈出明月殿,她就看到,殿前的梅树林里,有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正穿梭其中。

是一点红。

她一手提着一个竹篮,另一手执着一把小刀,正采摘树上的梅花。

她全神贯注,又挑得仔细,注意力尽在眼前的梅花上,并没有注意到从明月殿出来的姚月。

直到姚月也走进林间,踩到树下的枯叶,才令她悚然一惊,侧首看过来。

“……大宫主。”一点红吓了一跳,“您怎么这个时辰出来了?”

“我睡不着。”姚月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竹篮,皱眉道,“倒是你,怎么这个时辰在这摘花?”

一点红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困惑,道:“大宫主沐浴所用花瓣,不是必须要这个时辰摘下的吗?”

姚月:“……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要求?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又迅速反应过来,问:“是怜星跟你说的?”

果然,一点红立刻点了头,说是的,是二宫主特地交待的,所以她不敢怠慢。

姚月无语了,怜星这是在干什么?

泡澡用的花瓣而已,哪来什么必须在天亮之前采摘的要求,他怕不是被抢了这个工作,故意折腾一点红吧?

“往后不必了。”她说,“你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该睡觉的时辰就好好睡觉。”

“可是……”一点红迟疑。

“别可是了。”姚月打断她,直接拿出主人的架势发号施令,“你是我的侍女,听我的话就是。”

一点红还是很听话的,听到她如此强调,就立刻乖乖点头,表示明白了,又问:“那往后我该何时摘花?”

姚月说你别摘了,以后都别摘了。

一点红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宫主是生气了吗?”

姚月:“……没有。”

“你回房去休息。”姚月说,“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呢,好好睡一觉。”

一点红看着她,却是没动。

姚月无奈:“是真不打算听我的了?”

少女摇摇头,说:“大宫主似乎有烦心事,我想陪着大宫主。”

这话有点孩子气,但也叫人心软。

再想到这一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个时辰爬起来,压榨睡眠时间给自己摘花,姚月也顿时说不出赶人的话了。

“唉。”姚月叹了一口气,“我不是烦你。”

一点红也没问那是烦谁,只静静地站在她身侧,过了许久,注意到她提在手里的剑,才道:“大宫主想练剑吗?”

姚月想了想,练会儿放空一下也好,就点头:“你陪我过几招吧。”

一点红立刻抿唇,说好。

两人就在这梅树林里各自出了剑,过起了招。

毕竟存在境界上的差距,姚月只要认真,一点红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所以此刻过招,她还是像平时指点一点红时那样,不用内力,只用招式。

一点红跟随她的指点重立自己的剑道,也有一年多了,如今不说脱胎换骨,也和从前当杀手时大不相同。

这不同体现在招式上,就是她勉勉强强能跟姚月过个百招,而不手忙脚乱了。

不过百招一过,姚月剑势一改,她又狼狈起来,接得连连后退,险些撞到树上。

姚月本来想到此为止,但看她咬着牙坚持,硬是不叫停,也想看她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就继续出招。

然后一点红就在树林里一退再退,最后剑都拿不稳,一个颤抖,还斩下了一截花枝。

花枝砸在她头上,令她眉头一皱,继而遗憾道:“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让大宫主尽兴。”

姚月挑眉,说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再练个六七年,说不定就行了。

“不过从今往后,该睡觉时,你就乖乖睡觉。”

一点红点头,表示知晓。

姚月就冲她摆手,示意她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在林中停留,拾起自己的剑,又行一礼,就悄悄退出了梅林。

她回去后,姚月又在林中发了会儿呆。

之后没多久,天便亮了。

姚月提着剑穿过梅树林,回到殿前时,恰好碰上准备过来梳头的怜星。

怜星见到她,眼神一顿,但只一瞬,就勾起唇角笑道:“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便起了。”她说。

“哦?姐姐睡得不好?”他看起来很担忧,“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姚月看着他,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梦里那个小男孩。

奇怪,她想,我明明根本不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为什么梦里那个,会跟他那么像呢?

就好像她曾经见过一样。

第34章南海

对着怜星面上真真切切的担忧,姚月到底没太舍得伤害他的感情。

占据了人家姐姐的身体已经挺不好意思了,多少还是对人好一点吧。

只是一直这么享受他毫无怨言的付出,也实在有点不太舒服。

她不是不愿意当一个发号施令的魔头领导,但安排一些有价值的工作——比如好好经营移花宫,和把一个半边身体残废的人完全当男仆用,到底还是两回事!

反正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姚月不太能做到,至少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偏偏这事,一时半会儿她还找不着什么两全其美的处理方法。

反倒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儿时画面,随着怜星的讲述,又有一些出现在了她梦里。

甚至还有一次,她梦见他们俩坐在一棵很高的古树上,怜星伸手给她摘果子的时候,她忽然伸手,一个用力,将他推了下去!

梦境定格在怜星摔下去的那一刻。

他在半空中睁大了眼,看起来又慌张又不可置信,但一张口,还是在喊姐姐,清脆的声音里尽是伤心。

姚月从梦里惊醒,睁开眼坐起,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格外寒凉。

她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怜星其实完全没跟她讲过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可是她却梦到了,画面还如此活灵活现,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其实是这具身体的原本的执念,或者说心结?

毕竟按怜星去年的说法,自从他在某年除夕之夜伤了手脚后,“邀月”就不肯在过年时见这个弟弟了。

或许冷酷无情如邀月,也是真的后悔过自己的做法,她想。

而现在她占据了邀月的身体,享受了原本属于邀月的一切,那也该尽力承担起邀月的责任。

思及此处,她又一次在天亮之前下了床,往殿外走去。

刚出元月,冬日未过,绣玉谷内,依旧是昼短夜长。

她穿过夜色,走到藏书楼前时,差些吓到值夜的侍卫。

“大、大宫主!”侍卫们看清是她后,慌慌张张地行礼,“您怎么突然来了?”

“我进去找几本书。”她言简意赅,说完就要往里走。

侍卫们见状,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进了藏书楼后,姚月直奔二楼。

藏书楼的一楼都是杂书,二楼则都是医书。

之前来的几次,她都没有在二楼停留过多久,只大概翻了两本,发现都是医书后,就放下继续往楼上去了。

但这一次,她认真检查了一下整个二楼。

然后她就发现,这里面收藏的医书虽然种类繁多——外伤、内伤、甚至毒,都有涉猎,但数量最多的,却是关于如何医治残疾的医书。

果然是于心有愧啊。

姚月翻着那些一看就被人翻了成百上千遍的医书,叹了一口气。

很显然,原本的“邀月”并没有找到什么办法。

凭她医术,尚且如此,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又该如何去帮原主解决这个心结?

姚月遗憾地离开了藏书楼。

她看了两个多时辰的医书,离开时,外面的天早已大亮。

而怜星就在藏书楼外站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说:“方才找不着姐姐,可把大家急坏了,在谷内找了一整圈,才知道姐姐来了这。”

姚月说我只是起得早了些,不用大惊小怪。

怜星看了看她,又说:“听侍卫们说,姐姐是进去找书的,不知可找到了?”

“……找到了。”她只答了这么一句,就不说话了。

怜星惯会看她眼色读她情绪,便也明白,她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于是他也没有再问,只说:“既然姐姐没事,我就先去忙了。”

姚月点头,说去吧。

他笑了笑,转身往桑田方向过去。

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明显与常人不同的走路姿势,又轻叹一声。

之后她便回了明月殿,准备把今日份的教书育人任务做了。

这任务倒是十分轻松,洪七天才,一点红勤奋,都是不需要她怎么操心的,也就宋田偶尔会偷些懒。

但最近他好像也感觉到她心情不怎样,每天都认认真真练满她布置的五百式,一丝懈怠都没有,乖觉得很。

还有原随云,这无争山庄少主更是妖孽,刚入门两个月,已经展现出了令姚月都惊叹的天赋。

一想到这样的天赋本来会用来报复社会,姚月就觉得,收下这个徒弟好好鼓励式教育,还是不亏的。

原随云也没想到,江湖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师父,竟然会那么有耐心。

比平时不问庶务、只负责照顾她的父亲还有耐心。

原随云是无争山庄的少主,从小到大,想讨好她的人数不胜数,待她有耐心的人,更是有如过江之鲫。

但她很清楚,那些人讨好她,对她好,是因为她的身份。

母亲更是说过,假如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多少人把你当回事?

可师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才把她当回事的。

师父从来不问她任何有关无争山庄的事,收了她当徒弟后,就只是把她当成徒弟在教。

她做得好,师父就夸她,做得不够好,师父也只点出何处有误,并表示相信她下次一定能做好。

在移花宫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要简单很多很多。

她很喜欢。

姚月不知道原随云的内心变化,她只感觉原随云确实很适合练明玉功。

这才学了两个月,已经把第一层练成了!

虽然这功法由浅入深,一开始确实难度较低,但也不是谁都能迅速入门的,要不怎么会成为移花宫的镇派心法?

她跟怜星感慨原随云的天赋,结果怜星反应却不大,说:“还是姐姐小时候更厉害,只练了九日,就练成了第一层。”

姚月:“……”不愧是邀月。

怜星还想再追忆一下小时候的事,来叫姐姐心软,侍卫忽然来报,说年前那个送镖的,又来了绣玉谷,说有东西要给大宫主。

“送镖的?”姚月眼睛一亮,心想应该是楚留香又写信了,“带他进来吧。”

怜星则皱了皱眉,但当着姚月的面,到底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侍卫带着那个岭南来的镖局主人入了谷。

这一次他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了,不过还是很恭敬,一见到姚月,立刻行礼,行完礼,才阐明来意。

和姚月猜的一样,楚留香果然又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上还是一些近况,也提到了自己送的那匹蚕丝,已让人制成了衣裳,十分好穿。

除此之外,楚留香还表示,她的船在飞仙岛停靠期间,正巧遇上几个大商队出海归来,她也因此见到了一些来自海外的新奇物件,于是挑了几件,送到移花宫来。

信件的最后,楚留香又特别叮嘱,这回就不要给那镖局主人托镖回寄什么了,因为她在飞仙岛结识了几个新朋友,准备随新朋友出海去,未来几个月,恐怕都在海上,东西送到南海,她也收不到。

这行事风格非常楚留香,姚月不意外。

但叫她在意的是,楚留香告诉她,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三位应当就是昔年名震江湖的沈□□侠,以及她的丈夫和好友。

姚月:“……”

丈夫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朱七七,好友是怜花……姑娘?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啊。

怜星看她读信读得面色变幻,不由得问道:“姐姐怎么了?楚姑娘说什么了?”

姚月合上信,说没什么,她就是又给我送了点东西。

“是,东西都在这几口箱子里。”那镖局主人热切道,“大宫主可要打开看看?”

镖局押镖,时效慢归慢,但也是有签收要求的,收镖的人不亲自查验完表示收到,这一单生意便不算完成。

姚月自己做过社畜,不想为难打工人,就点点头,说打开吧。

侍卫们得了命令,立刻将那几口箱子依次打开。

其中最小的一口,看着平平无奇,只有两掌大小,结果一打开,差点把侍卫们的眼闪瞎。

里面竟然装了一堆颜色各异的漂亮宝石,还有在中原各地,根本寻不着的异色珍珠,有粉有紫,又新奇又美丽。

“这……”花统领都傻了眼,呆呆地站在那。

姚月倒不意外,毕竟楚留香信上也说了,都是从出海的商队那里买的海外物件。

她定是觉得好看且别致,才会特意买下,托镖送至绣玉谷。

姚月又看向另外几口箱子,果然也是些在中原不常有的东西。

其中还有一面镶得很精美的镜子,照人特别清楚,和后世的镜子比,也差不了多少。

姚月拿起那面镜子时,还把花统领等人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在里面瞥见了自己,特别清晰,纤毫毕现。

“这这这……”花统领瞪大眼,“这镜子莫不是施了什么邪术?”

“是你太没见识。”姚月说,“不过是照东西清楚些,能是什么邪术?”

花统领很羞愧:“……大宫主教训得是。”

姚月收到这么多礼物,心情不错,便又吩咐他记得替她赏那个送镖人。

送镖人喜不自胜,谢过了她,就去跟花统领拿赏赐了。

他们退出去后,怜星才状似无意地问姚月:“姐姐这回为何不回赠些什么给楚姑娘?”

“她出海去了。”姚月手里还拿着那面镶了不少宝石的镜子,转动把玩之间,从镜中看到他空荡荡的衣袖,忽然一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王怜花是不是写了一本记录自己平生所学的《怜花宝鉴》来着?

在多情剑客无情剑里,林诗音得到了这本书,不仅靠它学会了一些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武功,还凭借此书,治好了儿子龙小云!

龙小云被李寻欢废了全身武功,几乎变成一个废人,还能因此恢复过来。

那怜星的手脚是不是也有机会?

“不行。”她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要去找她。”

找到楚留香,就是找到王怜花,她得想办法,说服王怜花,给怜星治一下。

怜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奇一问,竟然让姐姐做了这样的决定。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楚留香更讨厌了。

他当然要劝:“姐姐不是说她出海去了么?怎么找?”

大海茫茫,就算姚月曾经登上过楚留香的船,认识它长什么样,也确实是无从找起。

但是她可以让楚留香来找她啊。

“无妨。”姚月说,“我明日便出发去南海,让整个南海帮我一起找。”

就像上次去神水宫时一样,她只消去到南海,在路上放出自己在飞仙岛等楚留香的消息,让沿路的江湖人和南海那边经常出海的商队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总归能让楚留香知晓,然后来见她的。

怜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去南海?!”

还是明日便出发?这个楚留香到底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药?

姚月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现在满心都是让王怜花出手医治一下他的残疾。

所以她扫了一眼一脸不解的他,就说:“你跟我一起去。”

虽然她觉得王怜花愿意出手的话,应该是可以治好他的,但为免他期待太大最后又落空,在真正找到王怜花之前,她还是决定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了。

怜星本来很不爽,可听她说要带上自己,又瞬间高兴了:“我也去?”

姚月说对,你也去,这趟出门可能比较久,毕竟无法估计楚留香的出海时间,所以还得把随云他们也一齐带上。

怜星顿时没那么高兴了。

“……噢。”他说。

原来不是只带他啊。

第35章撒娇开关

花统领刚把送镖人打发走,就得知自家宫主要去南海。

他很无语,也很好奇这楚留香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能把大宫主迷成这样。

当然,再怎么好奇,他也仅限于在心里想想,面上是半点不敢表现出来的。

相反,他还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赶紧把大宫主出谷的相关事宜都安排好。

和上一次去神水宫不一样,这次去南海,是真的山高水长,路遥途远,而且听大宫主的意思,还要把少宫主他们都带上。

那需要做的准备,也足有数倍之多。

花统领光是想想,就觉得头都大了。

好在还有一样被要求同去的二宫主帮忙。

对着怜星,他倒是没那么拘谨,还趁着做准备工作时,私下悄悄打听:“您知道大宫主为何要去南海吗?”

结果怜星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但应该是跟楚留香有关。”怜星说。

“果然啊!”花统领说,“您怎么不劝劝呢?南海多远啊……”

怜星扫了他一眼,真诚发问:“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劝?”

他瞬间没声了。

是啊,大宫主做的决定,谁来劝都没用。

他还是赶紧把可能会用上的东西整理好全带上吧。

有怜星帮忙,此番准备,最终倒还算顺利,没出什么纰漏。

花统领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姚月便带着明月殿众人坐进马车,踏上了前往南海的路。

从绣玉谷去南海,要先过鄱阳,再过抚州,等到了岭南地界后,还得一路往南,抵达最南端的槎城,最后在槎城乘船,方能真正见海。

南海岛屿众多,往往一座岛上就有好几个门派,一整片海域加起来,各种势力星罗棋布,十分混乱。

可以说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

不过混乱无序也有混乱无序的好处,因为这意味着南海目前没有一个足以压倒其他所有势力的强劲势力。

那么他们这一行人过去,也就不用担忧跟任何势力起冲突。

他们听到移花宫三个字,恐怕也只想躲着走。

“大宫主想去的飞仙岛,倒是在南海境内颇有名气。”刚入岭南,花统领就打听了一些消息,回来跟姚月禀报,“因为它位置极好,岭南这一带的商队,但凡要出海的,归来时,必然要从它路过,久而久之,岛上就有了一个海上坊市。”

等于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海上中转站?那想必传消息也很快。

姚月很满意,点头道:“不错,我们就去那里等楚留香。”

“按我们目前的速度,还有半个月,就该到槎城了。”花统领又道,“我打听过,从槎城出海去飞仙岛的船很多,到时包一艘,就不用额外再买一条船了。”

姚月说这些事你处理就行,不用额外问我的意见。

花统领:“是。”

他刚退出去,洪七就一脸兴奋地问姚月:“楚姐姐送给我们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在那个海上坊市上买的?”

是的,楚留香上次除了给姚月寄了一堆东西,也没忘记明月殿里其他人。

洪七、一点红以及宋田,都有收到她的礼物。

只有原随云,因为楚留香不知道姚月新收了个徒弟,所以没有额外准备。

但姚月也从里面挑了一个用金丝编织的软袋给她,让她装糖果用。

原随云本来还矜持,说不用。

结果被姚月拆穿,说每次田儿煮糖水,你都比平时高兴,当我没看出来吗?

原随云:“……”

她只能收下那个金丝软袋。

现在洪七问起,显然是对这个海上坊市非常有兴趣。

她性子活泼,又爱热闹,这趟出门,每到一处城镇,总要去逛上一逛。

只是那些城镇大同小异,逛得多了,她也逐渐没了最开始那股热切。

方才听花统领提到飞仙岛的海上坊市,好奇心再度被勾起,才忍不住开口问姚月。

姚月点头:“是。”

洪七便表示,等到了飞仙岛后,一定要好好转上一转,说完又扭头朝着一点红抬下巴,说红儿你也跟我一起吧。

一点红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吧,海上坊市你也不想逛吗?”洪七不解。

这一路上,路过各种城镇时,一点红就不肯去逛,洪七问她为什么,她说自己早前就来过,没什么好逛的。

于是洪七就没勉强她,结果那么新奇的海上坊市,她居然也不想去?

“难道你从前做杀手的时候,还去过南海,去过飞仙岛?”洪七问。

“……没有。”一点红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想逛?”洪七更不解了。

“我伺候大宫主。”一点红说。

姚月听到跟自己有关,也插了一句,说:“无妨,你若想去,到时就和七儿一起去逛逛罢。”

洪七兴奋:“听到了吧!大宫主都让你去了!”

一点红看了姚月一眼,又想了想,还是摇头,说她确实不想去。

洪七脸都垮了:“怎么这样?你这人好无聊呀……”

“算啦。”姚月打断她们,“既然红儿真的不想去,你就独自去逛吧,别为难她。”

“我可以陪七儿姐姐去啊。”宋田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一派跃跃欲试,“我还可以帮七儿姐姐砍价呢。”

结果洪七又嫌弃他,说跟你们男的没什么好逛的。

两人就因此斗起了嘴,闹了好半天才消停。

姚月坐在马车里,一边听一边看剑谱。

她本来带了一堆杂书上路,但出发半个月就全看完了,最后还是重新看起了剑谱。

说到剑谱,她本来以为是花统领额外捎上的,还夸了他一句。

不想他听了连连摇头,表示这其实是二宫主的交代。

“二宫主说了,此去南海路遥途远,大宫主若没剑谱可看,定会觉得烦闷。”花统领说,“所以临走之前,他特地去藏书楼挑了这些剑谱,让我务必放到大宫主车上。”

姚月一愣,心想我和邀月竟然也有相似的地方。

穿越过来后,她闲着没事干,都快把移花宫收藏的各种武学典籍全看完了,但看到最后,她发现比起别的功法,她确实还是最喜欢看剑谱。

哪怕是看过的剑谱,隔几天再看一遍,也能找到不同的乐趣。

而这一路上,她看着看着,又感觉有趣之余,这些剑谱上的招式,其实还有许多改进的余地。

所以后半程,她几乎一直在琢磨改剑招的事。

偶尔灵感来了,她就带着一点红下车去试。

等试完效果,再用轻功去追上去,也不耽误赶路。

不过一点红轻功差她许多,所以追车的时候,都是她携着一点红飞掠。

一点红总是很不好意思,最开始几次甚至每次都要红着脸赔罪,说都怪自己轻功不到家,才要劳她出手。

后来她严令禁止一点红再说类似的话,这姑娘才不再提。

只是每回被她带着追车,脸还是一样的红。

姚月忍不住开玩笑,说薛笑人当初给你取这名字,想必是盼着你能成为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出手只留一点红,结果你如今不做杀手了,脸倒比从前更容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