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规蹈矩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H大的新生开学典礼如期而至。
我坐在开往H大的车上,手里翻阅着向宁为我准备的演讲稿。
“朴智旻跟着参加了几次会议?”
向宁迅速接话:“总共6次固定会议和2次特殊会议,还有3次小型会议。”
“东西都搬好了?”
“搬好了,都请人在他宿舍收拾妥当了。”
“这一个多月,他就去看了他妈妈两次?”
“是。”
我从演讲稿中抬头。
“你说过他高中时期一周就至少去两次。”
“他母亲目前换了医疗方式,药物也进行了更换,加上H大给他找了护工,现在无论是母亲的治疗费用还是护工费都是一笔极大的消耗。”
“同时金少那边也提起过朴智旻向他咨询兼职问题。”
“他应该在为财务问题发愁。”
我点点头,又继续看向稿件。
“那就跟着耗吧。”
向宁下意识问道:“耗什么?”
我无谓地扯了扯嘴角:“耗他过剩的自尊心。”
黑色轿车开入H大校园,我伸手将演讲稿递给向宁。
“开到经管院,我先去见教授。”
前脚下了车,后脚就看见想找的人。
“唐教授,好久不见了。”
“是啊,给你传了消息也不说亲自来道谢,就两瓶酒一副刺绣一套文玩打发了。”
“所以这不是亲自来向您赔礼道歉了吗?”
我自然地挽过唐教授的手臂,一同朝着大礼堂走去。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听说金泰亨也去要了资料,他手里那份更全面,和你信息共享了吗?”
我余光瞥了眼向宁。
“您放心吧,就是喊他去跑腿的。”
“近几十年政法系新生综合排名前三里都没有普通人,希望这次别再搞什么‘微服私访’了。”
听出教授语气里责怪嘲讽的意味,我就知道她还在为我和闵玧其的事不平。
“都过去了,大人物的心思哪那么好猜。”
唐教授语气不善:“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这些人也早些忘了。”
“你一会儿发言完了别忘去找一趟夏教授。”
“您放心吧,我明白的。”
“要不是您在我心里比夏教授重要多了,我现在可就在夏教授身边站着了。”
“没良心,还没个正形。”
我嬉笑着应声:“讨您欢心就够了。”
将近大礼堂,我松开挽着唐教授的手臂,正了神色。
“你的演讲稿呢?”
“唐教授,往届那帮政法系的可没人带演讲稿上台。”
“我就更不能给工管系丢人了。”
走进大礼堂,唐教授向教职工的位置走去,我被礼仪团的女孩带到后台休息室。
“林学姐,一会儿校长发言的时候我会来通知您候场,校长发言完毕后就是您上台。”
“好的。”
不多会儿,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来。
朴智旻看见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和身边礼仪团的学生交谈着。
几句后,那位学生离开,朴智旻小心翼翼关上门后,才敢正视我,面上惊喜的神色毫不收敛。
“林矜?你怎么在这?”
我没回答,只是反问:“新生代表?”
“是。”
我指了指自己。
“往届优秀毕业生。”
“本来礼仪团的同学说休息室有一位学姐也在我还很紧张,没想到是你。”
“怎么样,H大,还喜欢吗?”
“很喜欢,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的大学生活了。”
我挑眉,移开视线,没有接话。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得的。”
我这才有了笑意。
“开玩笑的,别这么紧张。”
“从看到你开始你就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的。”
“台下优秀的同学很多,甚至有些是世家大族的孩子,我确实有点紧张。”
“去旁听那么多次会议,还会有担忧的场合吗?”
“不一样,这次是要发言。”
“那你就当熟悉熟悉了,说不定这以后会成为你的日常。”
“林矜,你别取笑我了。”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响起,随后门被打开。
“林学姐,轮到您候场了。”
我和朴智旻的视线没有再交汇,休息室只留下朴智旻一人。
“同学们好,我是往届优秀毕业生代表,林矜。”
“……岁月不居,未来可期,最后预祝各位学弟学妹们以渺小启程,以伟大结束。”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在掌声中下台。
向宁适时跟上我:“小姐,夏教授在后台休息室等您。”
我回头看了眼舞台另一侧的朴智旻。
“好,走吧。”
我推门进入休息室,就看见夏教授正盘着珠串闭眼凝神休憩着。
“夏教授,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吗?”
夏教授睁开眼睛,悠哉地将视线转向我。
“你们那一届,真是你最像我的学生。”
“偏偏你又在唐姐手里,我是死活都要不过来。”
我卸下紧绷的神经,笑开。
“老夏,这话被我哥听去他能烦死你。”
夏廷摆摆手:“当我没说,他还是我的得意门生。”
唐知瑾也在此时进入休息室。
“怎么了?聊到哪儿了?”
“还没开始聊,唐姨。”
“小矜这姑娘,总是会记得我的一些习惯,可比她哥哥开窍太多。”
“我从业以来最得意的学生,细心是肯定的。”
“是你不让给我她才会是你的学生。”
“小矜,你说是吗?”
“我不能读政法,您二位是知道的。”
我看了向宁一眼,示意她出去小心隔墙。
“我去门口候您,小姐。”
“好。”
“这就是向宁?”
“是,大学我让她选了隔壁A大。”
唐知瑾点点头:“还算过关。”
“我培养在身边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太差。”
“那个新生你接触了?”
“已经在往林家牵了。”
“叫朴智旻是吗?今天的新生代表。”
“对。”
夏廷深呼吸一口气。
“我会帮你重点培养。”
我笑容不变。
“别太兴师动众了老夏,他有天赋,我相信他。”
说起我和夏教授唐教授的渊源,还要从父辈提起。
按理说我和我哥哥应该是他们最后一届学生,无可奈何两位教授实力太强,硬是叫学校留任了下来。
他们分别是我父母大学时期的教授,因我父母当时就是成绩拔尖的有名的风云学生,故而两位教授和我父母交情匪浅,外加上父母毕业后与他们联络也不断,算是看着我和林景行长大,以及后来的金泰亨。
小时候不懂事,跟着父母喊他们唐姨老夏,没想到,关系愈发亲密,一喊就喊到如今。
对于我和林景行的成长,他们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以至于现在还会帮衬几回。
毕竟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上流圈层,我的父母确实是不多见的乐于念及旧情。
但个中关系,又是否是另一盘更大的棋局,或是当是时就在为我和哥哥开疆拓土,这都未曾可知。
也不重要。
“这么了解,看来是接触不少了。”
“进了林家,是跟着你哥哥还是你。”
“我哥哥有自己的人,我向您讨要,自然是我的人。”
“你唐姨和我提起,我还觉得奇怪,你要政界的人做什么?”
“你不是和你母亲一起在忙金氏的事情吗?”
“我是林矜,两手抓是应该的。”
唐知瑾适时接话:“你父亲不是在培养你哥哥吗?你不会被影响吗?”
“唐姨,我们家不比其他家,我们是林家,不是林世钟林景行林矜。”
“没有内斗的说法。”
“进退与共。”
“也是,不然林家也不会发展崛起迅速至此。”
“你要朴智旻是要做什么,能和我们说吗?”
“搅乱华城的局势,越乱越好。”
“现在还不够乱吗?”
“不够,我要乱到这个国家都随之震荡。”
“别太过火。”
“不会,我只是想给这个国家洗洗牌。”
“你是觉得,阵营和派系都太明显了?”
“对,大家的重心都在这个金字塔里了,社会还怎么进步。”
“可是小林,这是一个国家发展时不可避免的情况。”
“但也总要有个人让一切重来。”
“父亲和兄长都是彻底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无法理解我,所以我只能暂且按捺我的目的。”
“你曾经也是,只是变了。”
“您会知道缘由的,早晚而已。”
“还不能说吗?”
“成功了再告诉您,我如今空口无凭。”
“那你和田家那小子的婚约是什么意思?”
“老夏,我不相信你不懂。”
唐知瑾叹了口气。
“小林,如果你愿意,田柾国也可以。”
“至少在他身边,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太乱。”
“但是这场棋,我必须亲自下场,谁的手我都不能借。”
“我谁都不信。”
“向宁被我培养的太好了,好到往后可能完全是我父母眼中第二个林矜的模样。”
“她比我更像林家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
“小姐,新生发言快要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好。”
夏廷突然没由头的说了一句话。
“林矜,有些时候,事情一帆风顺或许不是一切尽在你的掌握,有第二个人也说不定。”
我没接话,只和夏廷唐知瑾道别,然后和向宁离开。
“唐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小矜了吗?”
“我一直知道。”
“她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只是锋芒过盛会被千夫所指,她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一直掩藏在大树之后。”
“比‘松月’那小子聪明。”
唐知瑾白了夏廷一眼。
“我对那小子可没什么好脾气,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他。”
夏廷不置可否的移开视线,站起身。
“再看看。”
“M国,也是时候翻个天了。”
“老夏,你相信她吗?”
“谋士以身入局,会怎么样呢?”
“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我已经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她了。”
唐知瑾推开休息室的门,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似乎要散在风里。
“谁不是呢?”
没人知道她回应的是哪句话。
两个教书育人的教授而已,翻不出风浪。
但谁又说不行呢?
我站到舞台一侧,刚好朴智旻也下台。
“回家吃饭吗?”
朴智旻愣了愣神。
“现在吗?”
“嗯,现在。”
“好。”
回家,真是遥远的名词。
我和朴智旻到家后,朴智旻就肉眼可见的拘谨了起来。
“林矜,你也没和我说叔叔阿姨都在啊。”
我无奈地浅笑着。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一个人来华城上学也不容易。”
“没敢给你大办,一家人吃顿饭,当作是你的升学宴。”
“你想大办再和我说,刚好介绍点我身边的朋友给你认识。”
“不不不,”朴智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不行。”
我轻轻挑眉:“那你等什么时候觉得行了,和我说。”
朴智旻还没来得及回话,玄关处就响起了声音。
是金泰亨和金泰梨。
“来了。”
金泰亨神采奕奕,倒是金泰梨看起来有些面容倦怠。
我礼貌招呼:“人齐了,吃饭吧。”
上桌后,我象征性领着朴智旻认了一圈人。
大家也都真心同朴智旻道贺,亦送出了升学礼物。
我眼眸低垂,意料之中地看见了朴智旻攥紧的手细微颤抖,我这才抬头仔细看他,眼眶都有些泛红。
你看你,林矜。
你多知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朴智旻没有家,唯一的母亲还躺在病床上。
你这就急着利用这种时机让他卸防了。
没人比你更冷血无情。
餐后,我提出亲自送朴智旻回学校,却被朴智旻婉拒。
“我听金泰亨说你把驾照考下来了?”
朴智旻一愣,没想到我话题转变这么快。
“对,感觉以后会很忙,没有机会。”
我拉着朴智旻往车库走。
“你拿着这些东西不方便,刚好我还没送你升学礼物。”
车库打开,我径直走向一辆漂亮的深灰色轿跑。
“这是我大学时的代步工具,现在换新车了这辆也不常开,送你了。”
“虽然好久没开了,但是定期保养,都很干净。”
“钥匙在车上,你今天就开走吧。”
朴智旻定在原地。
“你对我太好了,林矜。”
“车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朴智旻,是你说的以后跟着林家,从林家走出去的,你也要担起林家的脸面。”
“不要觉得贵重,这是我递给你的橄榄枝,你不接,着急的是我。”
“华城都知道这是谁的车,你也要认证你的隶属。”
“我不想往后还有更多人朝你递来橄榄枝,那光是拒绝都够我忙的了,我还得担心你会不会真的动摇。”
“我不会变心,林矜。”
“那他属于你了。”
“车开出去车库门会自动关闭,新手上路多多小心。”
我笑着挪揄他,摆摆手算作告别然后转身离去。
不再看一眼身后人的目光与神情。
看着手机里的汽车定位越来越靠近医院,我的猜测也得到了验证。
“果然。”
然后不急不缓的打开聊天界面。
“对了智旻。”
“以后周末都回家吧。”
“至少也回家吃顿饭。”
我没有等很久,对面的回复很快。
“好,我会每周末回家的。”
手机屏幕熄灭,我拾着的白棋落下。
“我赢了。”
金泰亨面色并不轻松。
“你和谁学的?”
“进步很大吗?”
“非常,和你以前棋风不一样,下到一半我再换方法已经拦不住你了。”
“不像以前激进了。”
“因为大鱼咬钩,我只差最后一步了。”
金泰亨神色恢复淡然,收着棋子。
“学到了林老师,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太重了。”
“受教。”
我笑呵呵地:“不敢当。”
“你和政金已经谈妥了?”
“嗯,过段时间金家放话让金硕珍开始下场,那时候就会公布。”
“金南俊呢?”
“两兄弟一起话事。”
我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政金内斗严重,两个人好不容易熬过那段最疯狂的时候还好端端活着。”
“守完了,也该换他们攻了。”
“你许走多少股份?”
“我拿10%钓鱼,最后撬走我5%,还算不错,我的底线是8%。”
“还行。”
金泰亨蹙着眉:“董事会那边没意见吗?”
“董事会那帮人注资的都是项目,我金家自己的产业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也是,总归不瞎闹就算好事。”
我嗤笑出声。
“他们哪会猜到是我,估计还以为是我父亲呢,只能敢怒不敢言。”
“还是太顺利了,多多小心。”
“我明白的。”
“我先和泰梨姐走了,回头再说。”
“好。”
金泰亨刚踏出去没两步,又停下。
“你和田柾国的订婚日,是不是要到了?”
“差不多了,还有两个星期吧。”
“今天订婚服和戒指就都到了。”
我抬头和金泰亨对视。
“晚上还和他有约,怎么了?”
“订婚会正常举行吗?”
“会啊。”
对面人的眸光黯淡下去。
“只是不结婚而已,等机会吧。”
“什么机会?”
“他不得不舍弃我的机会。”
“如果等不到呢?”
我好笑地探进金泰亨地眼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