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杭邵文听到这一段, 表情怔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了菩萨的画像上。
出于男人的本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踌躇片刻,才略艰难地询问道:“爸,难道这幅画上的菩萨不是什么观音, 而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长叹一声, 沉默了下来,似乎在他脑海之中, 又浮现出二十二年前抱着孩子的画面。
当时, 他一个浑身肮脏的船工,抱起了那个白嫩的婴儿, 黑黢黢的手指还弄脏了孩子的襁褓布料,但女乘客一点也没嫌弃他的邋遢,还说, 想看看他女儿的照片。
于是他掏出了怀中的照片, 女儿小岚当时才半岁大, 长得是虎头虎脑,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牵挂。
女乘客的笑颜如花, 夸赞说:“你的女儿模样很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很像你。”
“你的女儿也很像你!”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说的一句话, 之后,那个女乘客抱着孩子回到了船舱里, 和其他乘客一起说说笑笑,享受着惬意的海上假期,丝毫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
“爸, 您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罪?”
听到这里,杭邵文心情有些怪怪的郁闷,从儿子的角度来看,父亲是对人家美女乘客产生了想法。
不过,母亲走后,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续弦,纵然是家财万贯,也没有和任何女人产生感情纠葛,从这一点来看,他只是有爱美之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所以说,父亲的“罪孽”究竟在哪里?
只不过是抱个孩子而已,和那个女人也没有过多交流,这和罪孽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与此同时,杭天南咳嗽了一声,他再次服下止痛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双目通红,于是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墙上的菩萨画像。
回想这一辈子,他青年失去妻子,壮年失去女儿,老年重病缠身,好像冥冥之中,老天爷也在对等报复他的畜生行径,让他最后连善终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他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他逃避这份罪孽,已经逃避了一辈子,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孩子,我的罪孽就是上了那艘船。”
“那艘船上的人,在我们那个团伙看来,都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事成以后,我们就各自抛下过去的身份,去过所谓的人上人生活。”
“于是那天晚上,我在船老大的吩咐下,掐死了这个女乘客,把她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再把她的孩子放在了一艘救生筏上,任凭那个女婴自生自灭……”
老人闭上了眼睛,佝偻的身躯显得格外瘦弱不堪,他今天格外掏心掏肺对儿子言明真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说,我这样的坏人,是不是活该遭到报应?”
随着最后一句“报应”的音节落下,书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杭邵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后退了几步,稍稍离父亲远一点,因为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了什么。
父亲这是在开什么地狱玩笑?!
二十二年前,他亲手掐死了一位无辜的,美丽的母亲,把她的尸体抛进了大海?!
还戕害她襁褓中的女儿?!这让他怎么敢去相信?!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一直是全世界最善良、最正义、最厚道的伟岸偶像!
“爸,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您的痛苦我都理解,但您不用开这样的玩笑……”
杭邵文好不容易才捞起了自己的理智思考能力,他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相信,您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他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被癌症和病痛折磨惨了,脑子里出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幻觉?!
但杭天南再次打破了儿子的幻想:“我就是这样的人,小文,其实你眼中我,只是个父亲的身份,但是在别人看来,我杭家的财富并不是靠着大发善心得来的,尤其是在我刚起家的那几年,靠的还是那帮一起沾过血的兄弟们扶持生意……否则的话,我根本不会发达的那么快。”
——只有当他富有了,挺起了脊背,才想起了一句话:为富不仁,必有报应。所以他后半辈子都在做慈善,都在设法逃避罪恶的惩罚,想要减轻这份因果报应。
“那她的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魂不守舍的杭邵文自动问了一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滚烫无比。
父亲的这番话,和他曾听说过的一桩悬案联系到了一块。因为只要是在江洲市长大的人,谁不知道二十二年前的蝴蝶公主号悬案?
只是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最伟岸最慈祥的父亲,居然就是当年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之一!
“那孩子倒是活下来了,也许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吧,一个大难不死的孤儿……”
说到这里,杭天南闭上双眼,口中再次轻轻念颂佛号,面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慈悲。
手中念珠轻持转动了一圈,杭天南才接着讲述道:“事故发生后当晚,那个孩子被澄江村的一个拾荒老人给捡到了,老人给她取名叫林澄……”
——澄江村,杭邵文很熟悉这个地名,因为他家祖上是渔民,爷爷和曾祖父在那里生活了无数个年头。
但杭天南的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啪!”一声轻响,似乎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
下一秒,杭天南的双目倏忽睁开,如鹰隼一般锐意,射向了门外的方向。
“谁?!”苍老的声音,洪亮地问了一句。
杭邵文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
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林澄还没来得及走下楼梯,就在拐角处迎来了不期而遇。
双目对视,杭邵文下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却是卡在了喉口,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林澄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她此时的心情,有些快要承受不住这等真相的沉重,却又不想退后一步,让罪恶的人再次逍遥法外。
没错,她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地点,探听到了多年前的真相,却因为离开时闹出了一点小小的动静,结果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但奇怪的是,面对昔日的杀母仇人,林澄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杭天南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回国的时候就已经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医院宣布了不治,看他眼下的光景,恐怕是离开轮椅都困难。
她想:老天爷安排这样的契机,让她第一次靠近了真相,说不定,这就是最好的破局之际。
……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对峙,只持续了半分钟,杭邵文挑起的眉缓缓敛平,眼神不再锋利,甚至退后一步,显得有些慌乱不堪,嘴上只是问了一句:“澄澄……你,来了多久了?”
“大概有一会儿了。”
林澄不慌不忙站稳了脚步,她知道逃跑没有任何作用,外面都是杭天南的保镖。
“刚才我和父亲说的话……你……”杭邵文有些说不下去。
“嗯。”林澄给了个模糊的认可表示:我都听到了。
与此同时,杭天南摇着轮椅,慢慢出现在了儿子的背后。
“杭伯伯。”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激动。
“小林,你来怎么不跟伯伯打个招呼?”
杭天南也很平静,语调不乏平日里的慈祥,像个宽厚的长者在问候晚辈一样,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让开身,将客人请进来说话。
“杭伯伯,刚才我正准备进去打招呼,但是……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林澄登上一个台阶,伴随着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距离杭家300米开外,秦烽已经下了车,情况有变,他察觉到局势不妙,来不及等到同事的支援,他必须提前采取行动。
耳机里的声音有些不稳,呼吸也很紊乱:“师妹,你先稳住杭天南和杭邵文,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公安局,支援马上就到了……”
听到秦烽在耳机里这样说,林澄一下子放了心,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杭家父子两个可以束手就擒,别惹出什么动静来打草惊蛇。
于是乎,她走进了书房,和墙上的菩萨画像对视了片刻,目光越过了杭邵文,落在了杭天南的身上,面无表情道:“杭伯伯,这幅菩萨画像……小岚都不知道她画的是个真人。”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做过的好事,当然不会对女儿透露分毫。接着,他叹息一声:“其实小岚也不知道,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上过蝴蝶公主号。”
林澄看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接着话锋一转:“那么蝴蝶公主号上发生的事,你老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警方?”
这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这是她下的最后通牒,既然杭天南敢把自己做的好事透露给儿子知道,相信他也不吝啬给警察们讲一讲。
“再等等吧。”杭天南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死的时候”
一抹凌厉的神色闪过,林澄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于是语调沉了几分:“杭伯伯,这件事的真相已经等了二十年,那些人的家属已经等了二十年,那还要再等多久,他们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说白了,若不是因为杭天南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现在已经亮出手铐,直接拷上走人了。
“不会等太久了,我是个绝症病人,你想想看,就算你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到监狱里去,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听杭天南这样一说,林澄的心情难免有些沮丧,因为按照警方收监的规则,对待一个病情严重、需要特殊看护条件的癌症病人,可能连基本的关押都做不到。
说完这几句话,杭天南似乎有些乏力,他勉强咳嗽了几下后,再撑起一只手,淡淡道:“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林澄不想听他解释什么,因为每一个杀人犯都会有一句辩词说:“我杀人都是有苦衷的。”“我杀人都是迫不得已。”结果,他们的理由都只不过是自私的借口而已。
而且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二十二年,这已经是对正义和法律莫大的讽刺。
但杭天南自顾自道:“其实,我手头上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办……如果办不好这件事,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澄不想听他的一面之词,只是道:“杭伯伯,你现在才知道去主动办事,是不是太晚了?”
“是啊,真的太晚了,我应该早点说出来,否则的话,小岚……”话没说完,杭天南咳嗽间,嘴角已经染上了丝丝血色,好像一截入土的枯木,正慢慢渗透出最后一点生命力。
直到听到妹妹的名字,一旁沉默不语、面色沉郁的杭邵文才插上了一句:“爸,你说小岚怎么了?!”
“小岚她当初……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有保护好她……”说话间,杭天南已经老泪纵横。
没错,他安排这一次的父子书房坦白局,不是心血来潮搞什么人生忏悔,也不是他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他这一次回国,本身就报了最后的希望。
他希望自己可以在临死之前,完成最后的心愿——一个为女儿报仇的心愿。
想到这一点,杭天南的眼瞳微缩,久违的一丝狠意,回到了这个老人瘦弱的身体里。
他一字一句道:“当年,小岚是被人谋杀的。””
第52章
杭天南的话音刚落, 书房里落针可闻。
杭邵文和林澄同时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震惊还是该恐惧。
七年前,关于江洲中学门口的那桩悲剧, 官方给出的行凶理由是:一个毒驾的瘾君子闯卡逃跑,中途车轮爆胎,这厮下车袭击了一群刚结束高考的学生, 最终导致了三人死亡的悲剧发生。
因为目击者甚多,再加上案发当时有现场监控, 所以公众也认可了这个说法。直到多年后,杭天南才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桩意外, 这是一桩针对杭小岚的谋杀!
“杭伯伯, 你在说什么?!是谁杀了小岚?!”
心头的一阵震惊过后,林澄失神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他已经是一副病重之身,看上去并没有理由去编织一个荒诞不羁的阴谋。
还没等到杭天南回答这个问题,楼下就传来了几句怒喝声, 响罢, 是桌椅应声倒地, 伴随着一阵痛呼,屋内三人的对话被打断。
林澄心知是秦烽来了, 他原本是个很有耐心的男人, 通常不会使用暴力手段来搜查民宅, 当然,遇到眼下这种危险的特殊境地, 他也不会讲究什么表面功夫,直截了当破门而入便是。
楼下的打闹声结束没多久,一名保安匆匆走了进来, 说一名警察想搜查杭家别墅,问杭天南要不要继续阻拦?
“杭伯伯,我提醒你一句,秦警官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澄假装从容地出言道,言外之意,你要是暴力抗拒的话,那么他有的是办法叫支援力量。
杭天南脸上只剩下麻木,接着摆了摆手,道:“让秦警官过来。”
林澄松了一口气,倒是杭邵文僵了一下,接着略显生硬地开了口:“是秦烽秦警官吗?”
“是他,我的搭档。”
林澄看见杭邵文脸色发青,微微仰起头,表示咱们有话好说。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来人没有身穿警服,但屋内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确实是一名警察。
秦烽喘息未定,冷峻的目光径自落在林澄身上,见她完好无损的样子,才稍稍放了心,随即平视着杭天南。
杭天南苍白的眉头拧起,四周氛围瞬间凝重起来。但秦烽没有回避,继续注视着他。
面对这位当初没能救下自己女儿的警察,杭天南似乎早就有所预料:“秦警官,好久不见了。”
秦烽也不想废话什么,只是提醒道:“杭老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苦衷的话,你可以上警察局慢慢解释。”
“我的苦衷,就是我的女儿。”杭天南叹息道,他的目光转向了儿子,杭邵文也是一脸的困惑加不解:“爸,小岚不是被……一个吸毒的瘾君子劫持杀害的吗?”
林澄也不解道:“据我所知,那名瘾君子并没有黑.dao的前科背景。”
“那瘾君子是他们精心从外地招来的亡命之徒,他是没有黑dao背景,可是他的把柄握在那伙人的手上……他们一起策划杀了小岚,是在告诫我一件事。”
说到这里,杭天南低下头,垂下眼皮,沉默了一阵。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得不去面对——
“既然当初已经上了贼船,那么一辈子都别想下贼船!”
……
故事要从他当初犯下的罪孽说起,因为一切都源于蝴蝶公主号上的惨案。
想当初,他因为“养家糊口”的压力,在欲望的驱使下,伙同几个老乡和几名不法之徒一起劫杀了这艘游轮,酿成了“蝴蝶公主号”上的悲剧,等于是上了一艘“贼船”。
从那以后,他和那些共同犯下滔天大罪的同伙们组成了一个帮派,并以蝴蝶和海浪为标志,名曰:海上蝴蝶。
“海上蝴蝶”帮派里的犯罪同伙们,一起利用掠夺来的财富发迹、发家、互相扶持、互相照拂。他们团结一致的核心秘密,就是共同保守这个命案的真相。
不得不说,杭天南这些年来做得很好,他有了第一桶金后,立即开始下海经商,又赶上了对外开放的春风,一举成为了江洲赫赫有名的外贸商人,身价上亿。
但杭天南一直用“儒商”“慈善首富”的表象遮蔽着大众的眼睛,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连亲生的两个孩子也对父亲了解不多。
直到多年以后,这个帮派里有人因故死亡、有人无故失踪、有人想金盆洗手不干、有人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黑心产业,还有人……生出了忏悔、想下船的念头。
杭天南就是那个想下船的人,让他产生这个念头有两个原因,一来,他的儿女们渐渐长大成人,他为了孩子们的前途考虑,不想再和一帮杀过人的逃犯做交易。
二来,他知道这个“海上蝴蝶”帮派里有几个人,一直在做一些非常危险的勾当,随时可能带着全船人一起倾覆湮灭。
“海上蝴蝶帮的老大名叫郑铁山,二十几年前,也是他亲手组织了我们去劫杀蝴蝶公主号。”
“大约在十年前,郑铁山和津港市的一个毒.贩雄叔勾搭上了,他和雄叔一起做贩.毒的生意,让我也参与。”
听杭天南讲到这里,林澄不自觉皱了皱眉,“雄叔”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几个月前黑水湖案人骡子们的幕后雇主吗?后来的几桩命案里,也隐隐约约有雄叔这个人的影子。
看样子,雄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津港市的贩.毒网络,还和郑铁山这个蝴蝶公主号的命案凶手扯上了关系。
这个雄叔,背景深厚的不可思议,他仿佛在两个城市之上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黑网,随时随地威胁着每个人的安全。
至于郑铁山这个名字,秦烽倒是挺耳熟的——此人是个大名鼎鼎的毒枭,曾经在江洲市一带的毒.品市场上横行霸道,于六年前的一场扫毒行动中被警方一举击毙。
说到这一段,杭天南的面色委顿,叹息声也逐渐加重:“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贩.毒生意,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万一这艘船翻了,所有人就会一起落水,所有的身家,大半辈子的奋斗,一夕之间就丢个精光……”
“所以我们不得不给彼此打掩护,互相参与对方的犯罪行为。”
原来十年前,郑铁山看中了杭家的海外贸易公司,逼迫杭天南参与雄叔的贩.毒组织,要他利用自家的商船船队将毒.品跨境运输。
杭天南其实并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贩.毒行为,他当时已经是亿万富翁,家庭和睦,身份地位一应俱全。他也知道这种罪行一旦被发现,那么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财富,地位,名誉,乃至是生命……顷刻间就会全部失去!
他想金盆洗手,但郑铁山言之凿凿:“老杭,你也不想想,你不给我帮忙的话,万一将来我被警察给抓了进去,那我肯定会想办法让自己在牢里活久点,多多立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问:怎么在牢里活久点?
答:供出当年一起参与蝴蝶公主号凶杀案的罪犯。
这样一来,警方肯定会旧案重查,被判死刑的郑铁山再活个五六年都没问题。
杭天南想:这郑铁山真他娘的是阴损到了极点!这分明是威胁他:假如你不跟我一起干了这票,那么我将来会拖你一起下地狱!
没办法,杭天南不想让郑铁山被警察发现,他只能选择和郑铁山一起铤而走险上了雄叔的贼船,这是他为当初的“入伙”在买单。
从那以后,他们二人开始了贩.毒的买卖,郑铁山在明面,他就在暗地里给郑铁山提供各种“方便”,随之而来的du.品生意越做越大,这时候的杭天南就算是想抽身,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这样见不得光的生意,终于在两年后暴露了。郑铁山在逃亡途中被警方击毙。而杭天南虽然没有暴露在警方的视野里,但他上了海上蝴蝶帮的“黑名单”,连家人的人身安全都深受威胁。
“……蝴蝶帮里有人怀疑,是我出卖了郑铁山。因为只有我掌握着他贩毒的途径。”
“说起来,我们都是一条黑船上出身的人,那我出卖郑铁山能有什么好处?可他们觉得,我就是想杀了郑铁山黑吃黑……”
没错,那时候的杭天南百口莫辩,经此一遭,他也不想再经营国内的生意了,于是他安排了两个孩子出国留学,还打算把家中财产一并转移出去,以后在国外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计划终究还是泡了汤,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女儿还没踏上留学的路途就死于非命,他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满腹伤怀离开了故土,这一去就是六年……
直到六年后,他又怀着一腔不甘,重新回到了祖国,发誓要向那伙人讨回杀害女儿的血债。
“后来我才知道,是海上蝴蝶帮里的人,雇佣凶手杀了小岚,他们在惩罚我的背叛,他们始终认为是我出卖了郑铁山……”
说到这里,杭天南面沉如霜,他和这群杀人犯同伙,本来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彼此之间算计、谋杀,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谁知道,却是自己的女儿最后遭了殃。
“他们怎么做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是他们策划的?”
林澄忍不住问道,听杭天南这意思,他也是后面才发现杭小岚被害的真相。
杭天南惨案一笑:“原本我已经给小岚订好了机票,就等她高考一结束,立马把她送出国……可是怎么就那么巧,那个杀人犯正好路过你们学校时被查到了毒.驾,正好抢了一把刀逃跑,正好在茫茫人海中,一下子逮住了我的女儿……”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还是我的女儿……替我受了难?!”杭天南咳嗽了几声,平了平心跳,继续沉声道:“后来我才直到,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正好?!”
出国之后,他利用自己在国外的关系网,继续调查女儿死亡的真相。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那个瘾君子背后有“海上蝴蝶”帮的资金资助。
至于那个津港市的大毒.枭雄叔,据他所知:郑铁山死后,雄叔立即和“海上蝴蝶”帮派里的其他人勾搭上了,继续经营贩.毒网络,只不过运.毒的路线从海上转移到了陆上,运.毒的手段从海运变成了人骡子运输。
“人骡子运.毒,黑水湖命案。”林澄叹息一声,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案件,居然就这样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原来在雄叔利用人骡子运.毒前,雄叔是和杭天南郑铁山联手一起用海路运.毒的。
——假若不是郑铁山的落网,杭天南的出国,那么黑水湖的人骡子根本不会来到江洲这片土地上。
“那你怎么敢肯定,是雄叔联合帮派里的人对你女儿下的手?”
秦烽问道,是他当年亲手击毙了那个劫持人质的瘾君子,他还记得此人名叫雷虎。
杭天南侧头,直视秦烽的眼睛:“两年前,我费了许多波折,才终于在缅甸找到了雷虎的前妻。据她所说,雷虎在行凶前夜,曾经去津港市见过雄叔。雄叔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事成之后,安排他全家老小去国外享福……”
雷虎的前妻还对他抱怨说:雄叔本来应允了两百万美元的“酬金”,最后只兑现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的酬金,本应该是“郑铁山的朋友们”出资的,毕竟杀杭小岚这件事,本是为了给郑铁山“以血还血”,给杭天南一个教训!
一听这句话,杭天南瞬间就明白了,果然是帮派里的人拿他女儿当了祭奠郑铁山的工具!目的是恐吓其他人:看吧,这就是背叛组织的下场,连身边的家人都得遭殃!
“小岚她是个好孩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走上了歪门邪道,才害得她……”
杭天南咳嗽了几声,刺眼的阳光从窗边照射进来,掩盖住了他眼中涌动的情绪。
“自那之后,我又苟活了两年,日日都想给女儿报仇,但又害怕连累儿子,连累国内的那一帮亲戚朋友……”
没错,他是个懦夫,明明知道是谁杀了女儿,明明日思夜想给女儿报仇,可是他的顾虑实在太多,又担心雄叔和海上蝴蝶帮派的势力今非昔比,如若报仇不成,还会把唯一的儿子给赔了进去!
“终于等到现在,我癌症晚期了,老天爷催促我动手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说到这里,杭天南惨然一笑,他自知时日无多,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回国,去面对昔日的罪孽。
“我这次回国的目的,不是想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我只是想给小岚她复仇,好下去后,还能有脸去见她……”
——直到临死之前,杭天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恐慌,他害怕到了地下,见到的却是冤魂野鬼一般的女儿,更害怕冤死的女儿问他一句:爸爸,我是被你的同伙害死的,你分明知道凶手在哪里,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曾经逃避这个问题整整六年,可最终也逃脱不了良心的惩罚、逃脱不了正义的制裁!
说到最后,杭天南的声音不稳,却很郑重道:“林警官,秦警官,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最后这半年,是老天爷留给我为数不多的赎罪时间,我不能再耽误下去,我已经没多少机会了……”
就这样,老人闭上眼,用最郑重的口吻,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愿望。
第53章
“你是说, 杭天南想和我们警方合作,将当年蝴蝶公主号上的凶手一举擒获?!”
傍晚时分,秦烽和林澄再次回到了江洲市公安局, 并向队长马胜利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时隔二十多年,“蝴蝶公主号”上的惨案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刑侦1队办公室里的众人屏气凝神,一起听着秦烽诉说道:“杭天南都招了, 他和其余7名凶手,一起谋杀了蝴蝶公主号上的游客, 并且将他们的尸体扔进了公海……”
林澄也补充说明道:“杭天南还说,他之所以撑着一口气回国, 就是为了给女儿杭小岚报仇, 我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如若不把当年的凶手都绳之以法, 那么下一个被报复的对象,就是他唯一的儿子杭邵文。”
——女儿已经被杀,那么儿子就会自动成为“海上蝴蝶帮”下一个报复的对象, 杭天南是个人精, 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听到这里, 马胜利狠狠吸了一口烟,面色一沉, 继续急吼吼地问道:“杭天南既然想和我们警方合作, 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投案自首?还得让你们两个带话?!”
林澄叹息一声:“一来, 杭天南现在行动不方便,他毕竟是个癌症晚期患者, 随时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二来,杭天南一直怀疑自己的行踪被人给监视了。他不主动来投案自首,也是不想打草惊蛇……”
没错, 她也着急,恨不得眼下就带着人马去逮捕凶手,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再急也得一步一步来。
再说回杭天南那边:老人家其实早有所准备,这一次回国,他想策划一次“请君入瓮”的行动,将所有的凶手都一网打尽,于是就向他们二人透露了他的行动计划:
“当年和我一起登上蝴蝶公主号的,还有两名码头装卸工,他们是一对姓赵的兄弟,我知道他们的下落……”
赵兴东、赵兴强,这是杭天南供出的另外两名凶手的名字。除了已经死亡的郑铁山之外,还有其余三人也参与了作案。赵氏兄弟两就是他和郑铁山之间的“联系人”,当年,也是在赵兴东的安排下,杭天南才有机会登上蝴蝶公主号。
接着,杭天南说道:“我想让你们江洲市公安局向外界放出消息,宣布发现蝴蝶公主号案的重大线索,再重启旧案调查的程序……”
“这样一来,利用媒体大肆报道当年的线索,其余的凶手看到了新闻,肯定会异常紧张……”
“我再以商量掩盖罪证为借口,将赵兴东兄弟两,以及其余三名凶手一起约出来,好让你们警方一网打尽……”
这就是杭天南的对策,他知道那些凶手最惧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警察会掌握蝴蝶公主号上的犯罪线索。
说到最后,林澄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马队长,我觉得,杭天南的法子,或许可行。”
短暂的惊愕后,马胜利沉默了一阵,他知道这个法子相当冒险,但也确实效率最高——在这样的群体性犯罪里,想要揪出一个人的罪行并不难,难得是怎样一次性将所有凶手一网打尽,并且充分掌握每个人的犯罪证据。
现在,有了杭天南这个“内鬼”,那么他们警方配合守株待兔即可,省略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调查取证过程。
但问题是:“那要放出什么样的线索噱头,凶手们才会惊恐地钻出来,一起报团取暖?”一起参会的杨一峰问道。
这场惊天血案毕竟过去了二十多年,蝴蝶公主号上的犯罪证物早就沉没于大海,若是警方不能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来,恐怕凶手们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旧案重提。
听到这个问题,秦烽和林澄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给出了答案——
“蝴蝶公主号上的救生艇。”
……
这天晚上,“蝴蝶公主号”专案组成立,由马胜利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林澄担任特别调查员。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马胜利和杨一峰主持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并且请全城的记者拍下了一艘救生艇的照片,放在了各大门户网站上。
照片上的救生艇外表破旧不堪,橘黄色的橡胶皮剥离得一干二净,唯独一只金色蝴蝶形状的logo还栩栩如生,仿佛透过二十多年的沧桑时光,这只蝴蝶依旧向世人诉说着:我亲眼目睹了那个血腥的屠杀之夜,我知道那些人是怎样含冤而死……
当记者问道:马队长,您是在哪里发现这件重要证物的?马胜利只是笑笑说:我们警方是在一间废品收购站里“意外”发现的,谁也不知道这艘救生艇是怎么流落到那里的。
于是乎,新闻一经发布,立即登上了本市的头版头条,这桩悬念已久的陈年旧案,似乎终于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艘“意外”出现的救生艇背后,是怎样一个关于救赎故事。
……
布置好了一切后,到了第三日下午,林澄再次来到了杭家,特意来探望病情加重的杭天南。
雪白的卧室里,杭天南静静躺着,床边的呼吸机规律地运作,杭邵文站在床前,目光略有躲闪道:“我爸昨天早上联系了赵家兄弟,约他们周六下午三点见面……请你们给他一点时间,我也会尽量配合你们警方调查。”
林澄点了点头,她知道杭邵文现在心里肯定不好过,所以这几天时间里,她都没有和杭邵文联系过。
想想也是,一直视为人生偶像的父亲,一直在他眼中崇高伟大的父亲,居然是个杀人越货的宵小之辈,杭邵文这三观肯定得重新塑造一遍。
只是想到警方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杭邵文这个做儿子的来配合,林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问向杭邵文:“现在你也被迫参与了进来,怕不怕?”
“怕也没用。”杭邵文的神情略显紧张,但脸上并没有畏惧之色:“这是我爸最后的愿望,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儿子的,都一定要替他办到,这也是给我妹妹伸张正义。”
说白了,父亲当年双手沾满了鲜血,才有了诺大一个杭家的发家史。现在,他被迫卷入到了这场阴谋中,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父债子还。
顿了顿,杭邵文轻轻瞥了林澄一眼,见她脸色平静如水,似乎没有起半点波澜,便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澄澄,你现在……还恨不恨我爸?”
“他杀了我的母亲,我自然是恨他的,这跟过去了多少年都没关系。”林澄耸了耸肩膀,再看了一眼床上吊着氧气罐的老人,有些无奈道:“可是再恨他也没用,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坐牢都不能,那么我母亲的血海深仇,只能向其余的几个凶手去讨伐。”
听到这句话,杭天南举起了手,杭邵文会意,帮父亲摘下了氧气面罩,好让他可以开口说话。
在儿子的搀扶下,杭天南坐直了腰背,手虚虚地撑着被面,目光中都是歉然:“小林……伯伯真的很抱歉,我已经跟邵文说好了,等事情结束后,就拿出一部分财产补偿给你……”
听到这句话,林澄皱了皱眉,她的脸色不变,只是手不自觉地抓紧,似乎按捺着某种情绪,接着冷冷开口道:“不必了,我不会收仇人的任何东西。”
没错,她不打算接受任何赔偿。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笔血仇,不是金钱可以衡量和补偿的。
说完,林澄微微皱了下眉,语带疑惑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行凶的那天晚上,是你网开一面,把我放在了那艘救生艇上,我才得以活了下来。那么……又是谁把秦烽放在了另一艘救生艇上?”
这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要知道,船上的屠杀惨案发生后,不只是她一个人乘坐救生艇得救,还有秦烽这个第一幸存者,他才是第一个漂泊上岸的人。
但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秦烽一直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他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所以选择性失忆。”
——如果说,当初是杭天南一时的心慈手软,让她得以幸存,难道船上还有第二个“心慈手软”的凶手,同时把秦烽也放在了救生艇上随波逐流吗?
不,这不对劲——这样巧合的事,她不相信会在同一个晚上发生两次。
何况秦烽当时已经7岁了,完全是个记事的少年,既然他目睹了整个行凶过程,凶手们也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个活口!
所以说,凶手们对秦烽网开一面,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这也完全不符合亡命之徒“斩草除根”的逻辑呀!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肯定,秦烽的幸存一事中,必定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听到她的疑问,杭天南闭着眼睛,仔细思索了会儿,林澄也没说话,等着杭天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好解答她长久以来的疑问。
不一会儿,杭天南缓缓抬起了头,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当时确实有个人提走了一个小男孩,我记得……好像是那个叫熊老三的家伙……我们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他要让这个小兔崽子,亲眼看看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林澄怔了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熊老三,是杭天南供出的“同伙”之一。据他此前的描述,此人是个沉默寡言、身材魁梧的壮汉,作案时约莫二十出头,下手十分狠厉,三十多名游客中,有一半都命丧这个熊老三之手。
可是听杭天南的描述,这熊老三分明故意让一个7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分明是冲着折磨、虐待秦烽而去的……
这不是一般抢劫案的做法,因为抢劫犯只是图财,偶尔图色图财,而凌辱死者的儿子,并不常见。
……难道说,这个熊老三是秦家的仇人吗?
他上蝴蝶公主号,不是冲着谋财害命去的,而是冲着报复秦家人去的?!
第54章
子夜凌晨时分, 林澄还坐在秦家的客厅里。周围除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没有其他赘余的摆设。
复述完了杭天南的供词,林澄的视线落在了秦烽身上。平心而论, 她独闯龙潭的举动很冒失,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这让真相前进了一大步, 也将秦烽推进了另一团迷雾中。
秦烽目光回转,他先是感激她:“今天多亏你了。”
——没有林澄的话, 他想,杭天南不会这么快放下屠刀, 选择和警方合作的。正因为有林澄的存在, 杭天南多年来的忏悔有了对象,这也让他一直以来, 在暗中默默照顾着林澄。
林澄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不光是替你考虑,也是我自己在追讨真相, 想给当初的受害者一个说法。”顿了顿, 她继续问道:“那你觉得, 那个凶手当初那样对你……这会是针对你家人的仇杀吗?”
秦烽垂下眼眸,郑重其事道:“其实这些年来, 我一直都在怀疑, 那个放我一马的凶手, 是不是和我家有某种联系?否则解释不清他的动机。所以我也一直在调查,我的父母生前是否有什么结怨的仇家。”
“那你查了这么些年, 有什么线索吗”林澄好奇道,毕竟他的仇家也是她仇家。
“我的母亲生活背景十分单纯,她是个家庭主妇, 性格温柔,与人为善,没有与人结仇的可能性。至于我的父亲……”说到这里,秦烽不自觉地默了一下,接着道:“他其实是我的继父,一个常年在海外经商的商人。”
林澄点了点头,关于这件事,她早先略有耳闻:秦烽是一个遗腹子,他的亲生父亲是津港市的一名高级警官。但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因公牺牲,几年后,秦烽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一名商人,之后全家来到了江洲市生活。
沙发对面,秦烽首次向别人提及自己的继父,心中也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的继父,他早年的经商轨迹很复杂。确切来说,他是最早一批下南洋致富的商人,先是在缅甸老挝一带做玉石采买生意,然后去了新加坡、马来西亚倒腾二手车进出口生意,还去过南美洲的秘鲁、阿根廷一带做远洋打捞船的生意……可以说,他的经商版图遍布了三大洲、五大洋。”
唐宗元——这是他继父的名字,在津港市的商业历史上,此人也曾留下过熠熠生辉的一页。
当年,在他幼小的心目中,继父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物,他和母亲十分恩爱,对待自己视若己出,还不止一次对下属说:“小烽就是我的第一个儿子!”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母亲也一直教导他说:等你长大以后,要当一个像继父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听说,他在海外漂泊了二十年,积攒了数亿的家产,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回国。然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母亲。案发时,他刚满四十五岁,和我母亲一同上了那艘船。”
秦烽不由得喟叹一声,案子都过去了这么久,死者的尸身也葬于大海,继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然模糊不全,他所了解的继父,多半也是经由他人之口。
“我曾向他的生意伙伴打听他在海外的生活经历,但谁也说不清楚唐老板的发家脉络,只知道,他当年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尤其是他在南美洲一带经商时,据说因为他带头组织华裔商人不给当地的帮.派分子缴纳保护费,还遭到过当地人的追杀。”
他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当初母亲一心要嫁给他,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好”,可实际情况却复杂的很。当然了,他的母亲,一个家庭主妇,一个不懂人心险恶的普通女子,也根本调查不到继父的身份来历。
林澄理解他的经历:秦烽当时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不可能去深入探究继父的生活,也不可能去左右母亲的抉择。可是一想到杭天南描述的行凶者形象,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这名杀手十分年轻,只有他登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报复秦家人去的,还故意让一个孩子目睹父母惨死,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他的报复心理就是他的作案动机。
除此之外,林澄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杭天南说,那名杀手说的一口流利的中文,肯定不会是外国人,再加上二十来岁的年纪,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杀手是他继父的家里人呢?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何况是她这种深谙犯罪心理学的女刑警。想到这种可能性,林澄立即问道:“那你继父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如何?”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早去世,正因如此,他才十几岁就跟着远洋船下了海,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秦烽实话实说,他继父的前半辈子就是一个孤家寡人,遇到他的母亲以后,才组建了家庭。
林澄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继父他直到四十岁才回国与你母亲结婚,那在这之前,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婚姻经历?”
这个问题很切实际: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业巨擘,长相不错,家财万贯,虽说常年漂泊在国外,但是一直没组建家庭,听上去实在有点不靠谱。
秦烽蹙了蹙眉,继而回答道:“我继父他在十几个国家都待过,其中有一些是非洲、南美洲的小国,寻常人很难去那里。如果说这段期间他和别国女人有过几段感情,那我母亲也很难去查证。”
“那有没有一直跟在你继父身边的人?”林澄追问道,她感觉有些不适应,好像自己在审问秦烽似的。
秦烽思索片刻,不紧不慢道:“他身边有一个司机,姓王,早些年在东南亚就跟着他混,算是跟他时间最久的人。”顿了顿,他继续解释道:“但我早些年调查蝴蝶公主号乘客背景时,曾拜访过这位王叔叔,他说他不知道我继父有多少仇人,只知道他发家的每一步都得罪过不少人。”
言外之意,老板的仇人太多,生意上的纠纷太多,做司机的也记不太清楚,也不可能去深究什么。
林澄观察了一下秦烽的表情,感觉他并不反感自己被追问,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问问这位王司机,你继父早些年在海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情纠葛?”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继父是否有未了的情债?
按照她的刑侦专业所学,灭门案80%都是由复杂的人际矛盾、感情纠纷所引起的,行凶者灭门是出于一种变态的报复心理将受害者一家屠戮。至于商业纠纷所引发的凶杀案,大多只会祸及一人,祸不及全家。
“可以,我知道王叔叔如今的住址,不妨我们亲自去登门拜访。”话了,秦烽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不由得下巴微扬,冲林澄笑了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怕你觉得我的问题太多,毕竟这涉及到你曾经的家人……”
林澄默了默,她今晚怀疑到了秦烽的继父身上,虽然这种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但所提的问题很敏感,个中的暗语是:我怀疑“蝴蝶公主号”惨案的凶手和你的继父有关。说不定,凶手就是冲着你继父一家来的。
“别有心理压力,我不会去包庇一个和凶手有关的死者。”秦烽回应道。
其实,他也认同林澄的推断:当初那个放他一马的行凶者,肯定和他的继父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这才导致了唐宗元的引火烧身。
而这种联系,最有可能涉及到伦理亲情,所以恨意才会这样不加遮掩。
……
翌日早晨,江州市外的高速公路上弥漫着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鸣笛。
秦烽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才从高速上下来,转进了国道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名叫王家村,秦烽口中的那位“王叔叔”家,就住在村子的最前头。
到了目的地,林澄首先下了车,她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院子,只见院门虚掩着,地上横七竖八堆砌着很多务农的工具,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没什么两样。
院内空空荡荡的,走到主屋的门前,秦烽轻声叩门,不料房门并未关严,他刚一抬手,门就被风吹开了半扇。
屋内的老人闻声而来,见到门外的男子,苍老的面颊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你是……小烽吗?”老人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年轻男警官,端的是仪表堂堂,英俊的眉宇间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王叔,好久不见,今日我来登门拜访,真是冒昧打扰。”秦烽见他有几分慌张,不等老人再说什么,就带着林澄走进了屋内。
“嗨,你过来看我,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位小姐是?”老人的目光瞥向林澄一方,对方始终紧随在秦烽身后,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普通女子。
“她是我的同事。”秦烽没有再解释什么。
“哦,快请坐。”老人的面上有些不知所措,几番寒暄之后,他摆了摆手,转身倒了两杯茶,问道:“小烽,听说你现在在江洲市的公安局工作?”
“是,王叔,想必您也听说了,最近江洲市公安局在重启调查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我的母亲和继父都是当年船上的受害者,而你是追随我继父时间最久的下属……所以我今天特意过来请教您几个问题。”秦烽直接说明了来意。说句明白话,他不想以警察的身份来拷问这位长辈,而是以一名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向他追问当年的真相。
身后的林澄也开口道:“王叔,我叫林澄,我也是蝴蝶公主号上的受害者家属,今天我们一同过来,是想搞明白同一件事。”
“什么事?”扑通一声,老人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莫名的很是紧张——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是江洲市人人皆知的血案,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内容,不会很简单。
秦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同时打量着面前的老人,也就顺口道:“王叔,您不用紧张,我只是问几个关于我继父的问题。”顿了顿,他问道:“当年我继父在海外经商的时候,您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司机,那您知不知道,我继父在海外是否有过别的家庭?”
“什么家庭?”
“女人,或者是孩子。”秦烽切入正题,不动声色观察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听到“孩子”两个字,老人的干枯的嘴唇扯了扯,他仿佛记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反问道:“这件事和蝴蝶公主号上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林澄解释道:“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总之,我们警方需要掌握每一名受害者的社会背景和他们的家人近况,这是我们重启调查的关键步骤。”
听到这话,老人家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见他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秦烽心里有了些许的答案:继父身后肯定埋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直视着老人,逐字逐句问道:“王叔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杀害我母亲和继父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那些被害者的家属,还在等待一个真相……就算看在我继父的面子上,我也希望,您能将过去的事讲出来。”
“可是……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人显然想置身事外。
“王叔叔,凶杀案是没有追究期限的。无论凶手逃到哪里,无论是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们警方都不会放弃寻求真相。”林澄叹息一声:“何况,我们这些受害者的家属还活着,我们总要去问个明白,家人为何一去不复还吧?”
老人沉默了,他显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男女都是有备而来,他们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么……罢了,就由他来揭开当年的往事吧……
片刻后,老人坐在了布满灰尘的板凳上,局促地点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才打开了话匣子:“实不相瞒,当年我跟在唐老板身边的时候,确实见过他和许多女人在一起……”
“大概有多少个”秦烽问道。老人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白的黑的黄的皮肤……什么国家的女人都有。”
听到这话,秦烽和林澄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样子,唐宗元的“女人缘”相当的好,那,这会不会是他被谋杀的原由呢?
“唐老板他是个做玉石生意的大老板,出手阔绰,长得也不赖,有的是女人主动送上门供他排遣寂寞,久而久之,他就缠上了一身的风流债,我们这些陪他一起出国的属下,经常见到他和好几个女人在一起……”
说着,老人抽了一根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中年商人的影子。平心而论,唐老板对他们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是很不错的。哪怕是个司机,也给他置办了家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但另一方面,老板对待女人相当的滥情,他的座右铭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是经常要换衣服的,腻味了就选择下一个。哪怕是这些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曾经和周围人打趣说,他在七八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夫人,每到一个国家,他都有一个小家……不,有的国家还不止一个小家,最多的是缅甸,他在缅甸同时有五位夫人……”
这唐老板的艳.福不错啊?林澄冷冷笑了笑,秦烽的母亲,也是被这个男人的外表所蒙骗的,她根本不知道此人“儒商”背后的禽兽心肠。
接着,老人讲到了一个重点人物:“其中有一个名叫晓蝶的女人,跟老板的时间最久,大概有……五年的时间。”
说到这里,老人掸了掸膝盖上的烟灰,叹息沉沉:“这个晓蝶不是外国人,而是老板当初下南洋时,所乘那艘船的船长女儿。”
“晓蝶夫人长得很漂亮,用我们当时的话说,她是个很洋气的姑娘,身上穿戴的都是上等的南洋珠宝,和唐老板谈的很是投缘。”
“老板跟我说过,晓蝶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帮他最多的女人,有的时候,他自个都觉得对不起这位晓蝶夫人。”
“但那个年代,下南洋捞金的生意逐渐被那些跨国集团的大公司垄断了,唐老板在船上挣不到多少,就起了单干的心思,他第一个就跟晓蝶说,当时晓蝶夫人已经怀了孕,她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下了船。”
“唐老板把船长女儿给拐走了,差点把老船长给气死。后来他在晓蝶的帮助下,就在东南亚干起了玉石生意。”
“后来,晓蝶夫人给老板生了一个儿子,老板很高兴,大手一挥,给了晓蝶一大笔钱,让他们母子在马来西亚安了家,孩子也注册成了马来人……”
“再后来,老板去了其他国家做生意,时间一长,他有了别的新欢,也不管他们母子两个了,只是每年定期打给晓蝶一笔钱,让她自个把孩子抚养长大……”
“有段时间,晓蝶夫人经常打电话给老板,让他回去陪儿子,说是他们的儿子性格有一些问题,经常在学校里殴打同学,希望老板可以管教管教。但老板很不耐烦,说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他什么也管不着。”
“就这样,老板把儿子扔给了晓蝶夫人,其实那时候,老板已经在别的国家有了其他的孩子……”
……秦烽无言以对。王司机口中的老板形象,果然和他记忆中的“继父”很不一样,这男人当初欺骗了他的母亲,还说自己是大龄未婚,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林澄感觉老人话中有话,尤其是提及晓蝶的儿子,她不禁问道:“那晓蝶母子两个现在还活着吗?”
老人摇了摇头,他掐灭了烟头,双手交握搁在腿上,神情凝重道:“晓蝶夫人已经去世了。至于她的儿子……他被马来的刑警跨国通缉过一段时间,现在他还活没活着,我实在是不知道。”
“为什么通缉他?”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老人皱起眉,说出来的话很是惊悚:“因为晓蝶夫人她………她……唉,她是被自己的儿子杀了的!”
第55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王老伯讲了一个“弑母”故事。
在人类历史的岁月长河中,弑母向来是一项重罪,因为母亲是孩子的生命来源, 母与子,是人类所有血缘关系中最稳固的一种,弑母者, 禽兽不如,灭绝人性。